第56章
谢见微早已对这香气免疫,是以并未有任何困意。
她小心的凑近陆青,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陆青的眉眼,鼻梁,唇瓣。
每一处都那么熟悉,却又因五年的时光而添了几分陌生。
“陆青,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谢见微的声音轻得有些飘忽,“这五年,每一个夜晚,我都在想你。想你为我挡剑时的模样,想你倒在我怀里时的眼神,想你最后喊我‘娘子’的声音……”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陆青的脸颊上。
谢见微慌忙抬手拭去,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中的罪孽,“陆青,我不该丢下你,不该骗你,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她将脸轻轻贴在陆青的掌心,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
“可是陆青,我也是不得已。”她的声音里满是痛苦,“谢家的仇要报,这江山……我不能放手。我只能选择对不起你,用你的命,换这天下。”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陆青沉睡的脸,眼神渐渐变得偏执。
“但是陆青,你是我的。”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从你为我挡剑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人是我的,你的心……也只能是我的。”
她凑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陆青的鼻尖。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她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哀求,“等我安排好一切,等我告诉你真相,等我们回到从前……到那时,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把这天下最好的都给你。”
最终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陆青的额头。
“你是我的,陆青。永远都是。”
说到动情处,谢见微再也控制不住。
她缓缓凑近,唇瓣轻轻贴上陆青的唇,触感柔软,带着熟悉的温度。
起初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像在试探,也像在确认。
可这一碰,五年压抑的情,积攒的思念,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谢见微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信香从她体内弥漫开来,那是属于坤泽的香气。香气在殿内弥漫,与安神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暧昧而危险的气息。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唇瓣的触碰已经不能满足她。
她开始加深这个吻,舌尖试探地撬开陆青的唇齿,探入那温热的口腔。动作起初还带着小心翼翼,可渐渐地,力道越来越重,像是在发泄这五年积攒的所有情绪。
“嗯……”陆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谢见微浑身一僵,立刻停下动作,颤抖着抬起头。
她紧张地盯着陆青的脸,生怕她醒来。
烛光下,陆青依旧沉睡,只是似乎被惊扰了,无意识地动了动头,又沉沉睡去。
谢见微松了口气,可心底那股禁忌的快感却越发强烈。
越是紧张,身体反而越发激动。
她看着陆青沉睡的脸,看着那被自己吻得微微红肿的唇,一股更强烈的渴望涌上心头。
五年了。
她的身体太想念陆青了。
想念她的拥抱,她的抚摸,她的一切。
理智告诉她应该停下,可身体却诚实地背叛了她。
谢见微小心的依偎在陆青怀中,双手环住她的脖颈,将脸埋在她的肩窝。
“陆青……”她低声唤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喘息,“抱我……像以前那样抱我……”
她握着陆青的手,引导着那只手抚上自己的腰侧,隔着薄薄的常服,她能感受到陆青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像火,瞬间点燃了她全身的血液。
谢见微喘息着,声音越来越媚,“陆青……我想你……”
她拉着陆青的手,探入自己的衣襟。
她闭上眼,解开衣带,烛火下,那肌肤泛着淡淡的粉红,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谢见微紧紧抱住陆青,将脸埋在她颈间,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
“陆青……陆青……”她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救赎。
殿内香气越发浓郁。
喘息压抑而破碎,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谢见微彻底沉溺其中。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的影子交叠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后,谢见微浑身瘫软,重重倒在陆青怀里。
她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汗湿,紧紧抱着陆青,脸贴着她的胸口,听着那平稳的心跳声。
这一刻,两人仿佛回到了五年前。
回到了南州那个简陋的小院,回到了她们相拥而眠的每一个夜晚。
“陆青……”她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满足,“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她抬起头,痴痴地看着陆青沉睡的脸。
烛光下,那张脸依旧清秀,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可无论怎么变,这都是她的陆青。
谢见微伸出手,指尖再次不舍的轻轻描摹着陆青的眉眼。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们有孩子了。是个女儿,叫清晏,小字思卿。她长得像你,眼睛像你,鼻子像你,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像你……”
说到女儿,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等你见到她,一定会喜欢的。”她说着,唇角不自觉扬起,“她可聪明了,才四岁就会背诗,还会问我‘思卿’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又好怕,怕你知道一切,会愤怒的离开我。你会原谅我吗?陆青,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这个人。
“可是陆青,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执念,“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你不能离开我,不管你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想,会怎么恨我,你都不能离开。我会用尽一切手段留住你,哪怕……哪怕让你恨我一辈子。”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沉睡的脸,眼神复杂难辨。
爱意,愧疚,恐惧,占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理智渐渐回笼。
她缓缓睁开眼,趴在陆青怀中,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却又夹杂着深深的自责。
她居然……
若是陆青醒来发现了,该如何解释?
谢见微心中一慌,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衫,她扶住书案,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呼吸。
然后,她转向陆青。
陆青依旧沉睡着,只是衣襟有些凌乱,唇瓣红肿,那是她刚才情动时咬的。谢见微脸上发烫,心中暗暗恼怒自己的贪欲和冲动。
她小心翼翼地替陆青整理衣衫,将散开的衣带重新系好。又取来湿帕子,仔细擦去她唇上的水渍,接着,她看向陆青的手,那只刚才被她引导着触碰自己的手。
谢见微脸上更烫了,连忙又换了条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为陆青擦拭每一根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
做完这些,她才松了口气,取来一件锦袍,轻轻披在陆青身上。
晨光已经透过窗棂洒进来,天快亮了。
谢见微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低声唤来宫人。
“服侍本宫沐浴。”她的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另外,陆阁主睡熟了,莫要打扰。待她醒来,告诉她本宫安寝太晚还未起身,让她先回去休息,将奏折带回去写完,晚上再送来。”
“是。”宫人垂首应道,目光不敢乱瞟。
谢见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趴在书案上的陆青,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咬牙转身,随着宫人离开了偏殿。
……
晨光越来越亮。
陆青是被一阵鸟鸣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酸痛。
茫然地打量四周,陌生的宫殿,陌生的书案,还有身上披着的陌生锦袍。
记忆渐渐回笼。
昨夜,太后召她入宫,让她写边防改良方案。她写着写着……居然睡着了?
陆青猛地坐起身,心中暗叫不好。
她怎么能在这里睡着?还是在太后面前?
她慌忙检查自己,衣衫还算整齐,应当没有失态。只是嘴唇有些肿痛,舌头也隐隐发麻,像是……被什么咬过?
陆青皱了皱眉,伸手碰了碰嘴唇,确实有些疼。
难道是睡梦中不小心咬到了?
她没多想,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对劲。口干舌燥,浑身无力,像是生了场大病。
正不知所措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宫人走了进来。
“陆阁主醒了。”宫人躬身行礼,“太后娘娘昨夜安寝太晚,如今还未起身。娘娘留话说,让陆阁主先回去休息,将奏折带回去写完,晚上再送来给娘娘查阅。”
陆青怔了怔,下意识问:“太后娘娘……没生气吧?”
她可是在太后面前睡着了,这算是大不敬吧?
宫人微笑:“娘娘并未生气,只是心疼陆阁主劳累,特意吩咐让您回去好好休息。”
陆青这才松了口气,太后虽然行事古怪,但似乎……还挺体恤人的?
“那……我这就告退。”她起身,将写了一半的奏折整理好,又看了看身上披着的锦袍,“这袍子……”
“是娘娘吩咐给陆阁主披上的,怕您着凉。”宫人道,“您穿回去便是,改日再还也不迟。”
陆青道了谢,抱着奏折,披着锦袍,晕乎乎地走出了行宫。
晨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回到住处时,天已大亮。
阿萱和璇玑四姝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她回来,一拥而上。
“师姐!你可算回来了!”阿萱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没事吧?太后没为难你吧?”
“没事。”陆青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让我写些东西。”
“写东西写了一整夜?”璇光皱眉,“阁主,您的脸色很差。”
陆青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是有些累。我先去休息,这些奏折还要写完,晚上还得送进宫。”
“还要去?”阿萱瞪大了眼睛。
“嗯。”陆青疲惫地点头,“你们别担心,我去睡会儿。”
她说着,抱着奏折回了房间,连早饭都没吃,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并不安稳。
梦中似乎总有人在触碰她,呼唤她,可她又看不清那人的脸。
直到午后,阿萱来敲门叫她吃饭,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师姐,该吃饭了。”阿萱端着饭菜进来,“你都睡了大半天了。”
陆青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比早上更甚,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她勉强下床,走到桌边坐下,却没什么胃口。
“陆阁主这是怎么了?”苏挽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扶着门框走进来,肩上还缠着纱布,脸色却比昨日好了许多。她上下打量着陆青,忽然轻笑一声:“你这模样,怎么像是被吸了元气一般?这太后娘娘,也太会折磨人了吧?”
陆青皱眉:“苏姑娘,慎言。以下犯上,可是大罪。”
苏挽月撇撇嘴,在她对面坐下:“我只是说实话嘛。你看看你,眼圈发青,嘴唇红肿,整个人怏怏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昨夜被狐狸精吸了元气呢。”
陆青被她这话说得心中一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确实还肿着,若不是毫无记忆,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了一场春梦?
她摇摇头,驱散那些荒唐的想法,强作镇定道:“只是熬夜写东西,累了而已。苏姑娘的伤还没好,多休息吧。”
苏挽月却不依不饶,凑近些,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陆阁主,你看我伤也好些了,整日闷在房间里好生无聊。要不……你陪我去街上逛逛?听说江州城夜景很美,我们……”
“我还要写奏折。”陆青打断她,“太后今晚就要看,实在没空。”
苏挽月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那……好吧。陆阁主先忙正事,等有空了再说。”
她说着,却不肯走,就坐在旁边看着陆青吃饭。
陆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起身道:“我去忙了。”
她借口回了房间,关上门,才松了口气。
可坐在书案前,看着那些写了一半的奏折,她却怎么也静不下心。脑海中总是闪过模糊的记忆,熟悉的轻唤,殿内的香气,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
时间一点点流逝,陆青沉浸在书写中,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奋笔疾书。她将昨夜口述的内容一一细化,补充细节,绘制图示,写得极其认真。
直到天色渐暗,她才终于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写完了……”
她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一坐就是半天,腰酸背痛,比连夜赶路还累。
陆青忍不住苦笑:“当初高考,也没这么拼过。这要是以后做了官,日日如此……那活着未免也太没兴味了。”
她正想着晚上去交差后,一定要好好睡一觉,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
“陆阁主。”是宫人的声音,“太后娘娘传您进宫。”
陆青一愣,看向窗外,天还没完全黑,她本想吃过晚饭再去的。
她打开门,试探着问:“可否容我用过晚饭再去?”
宫人垂首道:“太后娘娘亦未用晚膳,特意吩咐,请陆阁主一同前去用膳。”
陆青:“……”
她还能说什么?
只能暗自祈祷,今夜交了差事,太后能放过她,别再整出什么别的花样来。
她这脆皮身体,再熬下去,怕是真要撑不住了。
第57章
夜色初降,江州行宫内已点起了宫灯。
陆青手里握着那本写好的奏折,跟着引路的宫人穿过熟悉的廊道,因为昨日刚来过,脚步比昨日从容了些。
“太后娘娘在暖阁等您用膳。”宫人轻声细语地提醒,侧身让开一步,“这边请。”
和太后一起用膳?能吃好才怪。
她心里不由暗自苦笑,却只能乖乖跟着宫人再度到了那座熟悉的殿宇。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青抬眼望去,谢见微已经坐在圆桌旁,满桌珍馐,看上去倒是甚为用心。
“草民陆青,参见……”
“免礼。”
谢见微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昨日不是说过了?私下里,不必行礼。”
“是。”陆青最终垂下眼,低声应道。
心里却掀起波澜:太后为何执着于此?这不合规矩,也不合常理。
谢见微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抬手示意:“坐吧。本宫特意让厨房备了些特色菜,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陆青依言在对面坐下,位置离太后不远不近,恰好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宫人们开始布菜。
水晶虾饺、清蒸鲈鱼、翡翠豆腐羹……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色香味俱全。
可陆青看着这些菜,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太熟悉了。
这摆盘的方式,这调味的香气,都和五年前,苏嬷嬷在南州竹居做的一模一样。
陆青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夹起一块豆腐羹送入口中,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清淡中带着一丝回甘,正是苏嬷嬷最拿手的做法。
她忍不住又尝了尝虾饺,内馅的调法、虾肉的处理……
“怎么?”谢见微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试探,“菜不合胃口?”
陆青慌忙放下筷子:“不,很合胃口。只是……”她顿了顿,终究没忍住心里的疑惑,“这些菜……很像我一位故人做的口味。”
谢见微执筷的手微微一滞。
“哦?”她故作随意地问,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些,“哪位故人?”
“是我……”陆青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娘子的乳母,姓苏。当年在南州时,常给我们做饭,味道简直一模一样。”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谢见微垂下眼,许久才缓缓开口:“是吗?那倒巧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叙述一件遥远的事,“当年谢家蒙难,林微……表妹流落在外,那位苏嬷嬷便是在谢家伺候的。陆阁主觉得熟悉,也是正常。”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
“原来如此。”陆青不由低声道,强迫自己不再深想,“难怪味道这般相似。”
谢见微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欢喜,可这欢喜转瞬又被更深的痛楚取代。陆青记得的,只是‘亡妻’林微,不是她谢见微。
“用膳吧。”谢见微别开眼,轻声道,“既是熟悉的味道,便多吃些。”
陆青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心里五味杂陈。
她拿起筷子,小口吃着。暖阁里一时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宫人们早已退到门外,这种安静让陆青很不适应。
她偷偷抬眼看向太后,只见她吃得很少,更多的是在看她。那目光时而柔和,时而复杂,时而又带着她看不懂的哀伤。
“太后……”陆青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也多用些。”
“本宫没什么胃口。”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更轻了些:“当年逃落难时,吃什么都香,如今山珍海味摆在面前,反倒吃不下多少了。”
这话说得平淡,陆青却听出了其中的辛酸。
她想起娘子曾提过的只言词组,谢家被抄,亲人离散,一路逃亡……
“太后受苦了。”陆青低声道,这话发自真心。她看着眼前这个尊贵无比的女子,忽然觉得那凤冠朝服之下,也毕然背负了许多平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
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都过去了。”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只是有时候午夜梦回,还是会想起那些日子。想起母亲饮毒酒时的模样,小妹的哭声……”
她说不下去了,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想到娘子的遭遇,不由多了一种感同身受的痛。
“娘子……”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当年也是九死一生逃出来的,她脸上的疤痕,就是那时留下的。她总说,能活着已是万幸,旁的都不重要了。”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
陆青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碗里的米饭,继续低声道:“可她不知道,我宁愿她脸上有疤,宁愿她只是个普通人……只要她能活着,只要她还在我身边。”
这话字字砸在谢见微心上,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几乎要握不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想说“我在,我一直都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陆…陆青……”她终于开口,“你娘子若在天有灵,定也不愿见你这般伤怀。”
陆青摇摇头,眼圈有些发红:“草民知道。所以草民要好好活着,做她希望做的事。”她抬起头,看向谢见微,恭敬中多了些许真诚:“太后也要保重凤体,陛下毕竟年幼,这江山还要您守,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既欣喜又痛苦,却又无法言明。
“本宫明白。”她最终只能这样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用膳吧,菜要凉了。”
两人重新拿起筷子,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可气氛已经不同了。
刚才那番话像一道无形的桥,短暂地连接了两人之间的鸿沟。
陆青吃得比刚才多了些,谢见微也勉强多用了几口。
待到宫人进来撤下碗碟,奉上清茶时,陆青才想起正事。
她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本奏折,双手呈上:“太后,边防改良的方案,草民已经详细写好了。请您过目。”
谢见微接过奏折,指尖触碰到陆青的手指,两人都是一顿。
陆青慌忙收回手,满脑子都是这算不算以下犯上?
谢见微垂眼掩去眸中的悸动,翻开奏折仔细看了起来。
烛火跳动,在纸页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谢见微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陆青的字迹清隽工整,图示清晰细致,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这本该让她欣慰——陆青的才华,比她想象的更出众。
可此刻,她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气恼。恼陆青这般实诚,让她带回去写,就真的一日写完。更气恼这奏折写得如此完美,让她连挑错处,借故拖延的机会都没有。
“太后……”陆青见她久久不语,神色变幻不定,心中不由忐忑,“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谢见微回过神,勉强压下心中的烦乱。
“并无不妥。”她淡淡道,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只是这几处机关设计,本宫有些疑问。陆阁主可否详细说说?”
陆青连忙凑近些,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
那是烽火台联动机关的示意图,画得极其精细。
“此处是联动枢机,”陆青仔细解释,“当一处烽火台点燃时,机关会带动相邻烽火台的引火装置。这样即便值守人员反应不及,也能保证烽烟及时传递……”
她说得认真,谢见微听得却有些心不在焉。
烛光下,陆青的侧脸近在咫尺。
她能看见她长而密的睫毛,看见她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唇,看见她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
那眉眼,那神态,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胡乱又指了几处,继续发问。
陆青一一解答,耐心而详尽。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谢见微几乎将奏折上每一个细节都问了个遍。到后来,陆青说得口干舌燥,声音都哑了几分。
暖阁里只有她清朗的声音,和谢见微偶尔的应和。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终于将最后一个问题解释清楚,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觉得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些。
谢见微看着她喝茶的模样,心中那股气恼更盛了。
所有能问的都问完了,这本奏折完美得无懈可击,陆青的解释也透彻得无可挑剔。
她还能找什么借口留下她?
“太后,”陆青放下茶杯,试探着问,“您……还有何问题吗?”
谢见微盯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许久,她‘啪’地一声合上奏折。
“很好。”她的声音有些硬,“就这么办吧,本宫会命此改良。”
陆青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告退——
“上茶。”谢见微却忽然扬声,唤来宫人,“要润喉的。”
宫人很快奉上两盏新茶。
谢见微示意陆青坐下,自己则端起茶杯,小口抿着,目光却始终落在陆青身上。
陆青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那眼神太复杂了,像在审视,像在算计,又像在挣扎。
“太后,”她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可还有事?无事,我便告退了。”
谢见微没有回答。
她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脑中飞速运转。
迷香不能再用了,太频繁容易引起怀疑。况且她留下陆青,也不只是为了那事……
可还有什么借口?
“太后娘娘?”陆青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谢见微抬眼看向她,正对上陆青满是警惕和防备的眼睛,心里顿时一片苦涩。
她是她的娘子啊。
她们本该亲密无间,本该互诉衷肠,本该相拥而眠。
可现在,她要用尽心思,才能找个蹩脚的借口将她多留片刻。
这念头让谢见微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甘。
“陆阁主,”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本宫这里还有些工部的奏折,涉及水利、城建等事。你既精通机关之术,不如帮着本宫看看,可有能改良之处?”
陆青愣住了。
工部的奏折?这不该是她能看的吧?
“太后,”她吞吞吐吐地开口,“这于礼不合。草民一介白身,岂能……”
“有何为难?”谢见微打断她,凤眸微眯,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压迫,“本宫让你看,便恕你无罪。陆阁主难道就不想为国分忧吗?”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陆青还能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苦笑着低下头:“……是。”
谢见微心中松了口气,却又更添烦闷。她起身走向书案,那里果然堆着不少奏折,是她下午特意让宫人从行宫文书房调来的。
“这些,”她指着其中一叠,“你看看,可有能用机关之术改良的地方。”
陆青走过去,在书案另一侧坐下。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陆青起初还有些拘谨,可看着看着,就渐渐入了神。
她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开始标注、绘图。
谢见微则坐在对面,开始倒是不自觉地飘向陆青,很快便也静下心来批阅周折。
有知心人相伴,便是枯燥的奏折,似乎也多了几分意思,难过故人都爱红袖添香夜读书,果真是极其好的享受,太后忍不住暗暗感叹。
时间快速流逝。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她慌忙用手掩住,可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重。
这五年她在天机阁生活规律,早睡早起,哪里这样熬过夜?
谢见微将她的困态尽收眼底。
心中一动,她放下手中的奏折,轻声问:“陆阁主可是累了?”
陆青强打精神摇头:“不累。”
“若是累了。”谢见微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可去偏殿休息,本宫让人收拾好了。”
又来了。
陆青心中苦笑。
昨夜就是这样,太后一遍遍问她累不累,最后她实在撑不住睡着了。
今夜又是如此。
“谢太后关怀,”她咬咬牙,“草民还可以坚持。”
谢见微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中既心疼又气恼。心疼她的疲惫,气恼她的倔强,更气恼自己,明明只想让她留下,却只能用这种拙劣的方式。
太后不再说话,重新拿起奏折,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陆青真的有些熬不住了。
她偷偷抬眼看向太后,谢见微依旧端坐着,手中的奏折翻了一页又一页,似乎毫无倦意。太后的精神怎么这么好?陆青不由心中暗暗咋舌。
她记得当年娘子也是,有时候看书到深夜也不见困,她还笑说娘子是夜猫子……
想到娘子,她心中一酸,困意倒散了些。
可这清醒只持续了片刻,更深的疲惫便席卷而来。
谢见微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她抬眼看向陆青,那双凤眸在烛光下幽深如潭。
看了许久,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气性:“陆阁主,可曾困了?”
陆青被她这语气弄得一愣。
这话问得怎么像在置气?
“若是累了,”谢见微继续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可去偏殿休息。”
陆青这回听明白了。
太后不是在问她累不累,是在告诉她:你该累了,该去偏殿休息了。
可她实在不懂,为什么非要她睡偏殿不可?让她回去休息不行吗?
她张了张嘴,想问,可看着太后那紧绷的神色,终究没敢问出口。
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太后今夜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根本就是打定主意要留下她在此休息。
至于原因……她实在想不通,也有些不敢想。
“草民……”她最终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无奈,“确实累了。”
谢见微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下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又像是终于得逞了什么。
“来人。”她扬声唤道,“带陆阁主去偏殿休息,好生伺候。”
“是。”
陆青起身,跟着宫人走出暖阁。
偏殿就在暖阁隔壁,布置得简洁雅致。
宫人伺候她洗漱完毕,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陆青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中思绪纷乱。
太后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是因为那夜梁上的事?
陆青心中猛地一紧,可又觉得不对,若是因为那夜的事要报复,大可直接治罪,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若是为了公事,边防方案已经写完,工部奏折也看了,为何还要留她过夜?
她实在想不明白。
陆青想得头疼,索性不再想。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熏着淡淡的兰香,和太后身上的味道有些相似。
这让她更烦躁了。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战胜了纷乱的思绪,她的意识才渐渐模糊,沉入黑暗。
而隔壁暖阁里,谢见微还坐在书案后。
烛火已经燃尽了一根,宫人悄悄换上了新的。
谢见微心中满是挫败和气恼,像个卑劣的小偷,只能暗戳戳索取些许亲近欢愉。
可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今晚能留下她,明晚呢?后晚呢?难道每次都要找不同的借口?
不行,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谢见微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
可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被否定。谢见微越想越乱,越想越急。
谢见微抬手揉了揉太阳xue,只觉得头痛欲裂。这五年执掌朝政,面对再棘手的政敌、再复杂的局势,她都不曾这般无措过。
她望着帐顶,许久难以入眠,几乎睁眼到天亮。
——
晨光微熹,从窗棂缝隙漏进几缕浅金,落在陆青紧闭的眼睫上。
她其实睡得并不安稳。
这一夜似醒非醒,总觉有细碎声响在耳边盘旋,又或许是风声。意识浮沉间,隐约闻到枕上残留的淡淡兰香,与昨夜暖阁中的气息隐约相似。这味道搅得她心绪不宁,几次挣扎着想醒来,眼皮却沉重得掀不开。
直到窗外鸟鸣渐密,陆青才猛地睁开眼。
她盯着陌生的帐顶绣纹,缓了几息,才想起身在何处。
江州行宫偏殿,昨夜又被太后留下过夜了。
陆青撑身坐起,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xue,浑身酸乏未消,比赶路几日还累。
“陆阁主可醒了?”
是宫人的声音,恭敬又谨慎。
“醒了。”陆青应了一声,随手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
门被推开,两名宫人端着温水等洗漱之物进来。
“太后娘娘吩咐,陆阁主若醒了,便请您过去一同用早膳。”为首的宫人垂首道。
陆青怔了怔。又是用膳?
她无奈的叹息一声,简单洗漱后,便跟着宫人往前厅去。
清晨的行宫比夜间更显清寂,偶尔有宫人垂首匆匆走过,脚步声轻得像猫。
前厅门开着,陆青抬眼望去,谢见微已经坐在桌边。她记得太后三令五申的不让行礼,便小心走进,在谢见微示意后才坐下。
桌上已摆好了早膳,清粥、小菜、几样面点,香气依旧熟悉得让她心头发涩。
“昨夜睡得可好?”谢见微状似随意地问。
“……尚可。”陆青含糊应道,垂眼盯着碗中洁白的米粥。
她能说不好吗?说因为睡在陌生的地方,整夜心神不宁?这话她可不敢说。
谢见微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夹了一筷子腌渍梅子,送入口中细嚼。半晌,才又开口:“两个时辰后,启程返回上京。你回去收拾一下,随行。”
这话说得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陆青握着筷子的手一紧。
果然,逃不过。
她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是。”
除此之外,她还能说什么?抗旨不遵?她还没那个胆子。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用膳。
陆青起初还有些拘谨,可吃着吃着,那股熟悉的味道让她渐渐放松下来。苏嬷嬷做的腌渍梅子,酸甜恰到好处,是她当年最爱吃的。
不知不觉,她竟比昨夜多吃了一碗粥。
谢见微将她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很快压平。
用过早膳,陆青起身告退。
“去吧。”谢见微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两个时辰后,宫门前集合,莫要迟了。”
“草民明白。”
陆青躬身退出前厅,一路走出行宫,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她边走边暗自吐槽,这叫什么事?莫名其妙被留下过夜,莫名其妙陪着用膳,现在又莫名其妙要跟着凤驾回京……
她堂堂天机阁主,怎么混得像个随侍?
正腹诽间,宫门前一道熟悉的身影让她脚步一顿。
“林姑娘?”
那人闻声回头,正是林素衣。
她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手里提着个小药箱,见到陆青,眼中闪过惊喜:“陆姐姐!”
两人快步走到一处,各自寒暄。
林素衣苦笑:“说来话长……我虽跟着车驾,却连太后的面都没见过。随行的人我都不认识,这些日子着实无聊得紧。”
陆青恍然,想起昨夜太后提过这事。
她看着林素衣孤零零的模样,心中一动。
苏挽月的伤还没好,一路颠簸必然难熬,若有个大夫随行照料……
陆青斟酌着开口,“林姑娘,我此番也要随太后车驾回京。你若愿意,不如与我们同行?我有个朋友受了箭伤,需人照料,正好麻烦你费心。”
“真的?那自然好!”林素衣眼睛一亮,可随即又迟疑:“只是……这需不需要跟太后说一声?”
陆青沉吟片刻,道:“我去向太后提吧。你先随我回去,见见那位朋友。”
“好!”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一路往陆青的住处去。
陆青简单将双月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提到苏挽月为救她受伤。
林素衣听得心惊:“竟有如此凶险之事……那位苏姑娘,真是侠义。”
说话间已到住处。
璇玑四姝和阿萱见到陆青回来,阿萱第一个扑上来:“师姐!你回来啦!昨夜没事吧?”
“没事。”陆青摸摸她的头,转向众人:“收拾一下东西,两个时辰后,我们随太后车驾回上京。”
璇光等人领命,动作利落地继续收拾。
陆青引着林素衣进了苏挽月的房间。
苏挽月正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见到陆青,她眼睛弯了弯:“阁主回来了。”目光落在林素衣身上,又带着好奇:“这位是……”
“这位是林素衣林大夫,医术高明,是我在南州时的故交。”陆青介绍道,“林姑娘,这是苏挽月苏姑娘。”
林素衣上前一步,温声道:“苏姑娘,可否让我看看你的伤?”
苏挽月点头,解开衣襟露出包扎好的肩膀。
林素衣仔细查看伤口,又搭脉诊了片刻,眉头渐渐蹙起。
“如何?”陆青问。
“箭伤颇深,虽未伤及筋骨,但失血过多,元气大损。”林素衣收回手,神色凝重,“苏姑娘需静养,不宜奔波劳碌。若此时长途跋涉,伤口愈合缓慢不说,还易落下病根。”
陆青心中一沉。
她看向苏挽月,犹豫道:“苏姑娘,要不……你先留在江州城养伤?待伤好些再去上京,我会拜托墨大人照顾你。”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走。”苏挽月想都没想就拒绝,她抬眼看向陆青,眼中水光盈盈:“如今我孤身一人,除了陆阁主,再无依靠。你让我一个人留在江州……莫非识相趁机甩掉我这个包袱?。”
这话说得凄楚,配上她苍白的脸色,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可陆青知道她的德行,还没来得及搭话,林素衣便动了恻隐之心,轻声劝道:“陆姐姐,苏姑娘既执意同行,不如让我一路照料,可保苏姑娘无虞。”
陆青看着苏挽月那副可怜模样,又看看林素衣真诚的眼神,终究叹了口气。
“那……就麻烦你了。”她转向苏挽月,语气严肃,“你务必听林姑娘的话,好好养伤,不可逞强。”
苏挽月立刻点头,眼中闪过狡黠的笑意:“我一定听话!”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两个时辰后,行宫门前。
太后凤驾已准备妥当。禁军列队,车马齐整,旌旗招展,阵仗颇大。
陆青一行人到得准时。
璇玑四姝骑马护卫,林素衣则扶着苏挽月上了一辆马车。
陆青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凤驾最前方那辆华贵的马车。
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启程——”
号令声中,车队缓缓驶出江州城。
车轮滚滚,马蹄哒哒。
陆青骑马跟在马车旁,偶尔透过车窗看看里面的情况。林素衣正小心地为苏挽月换药,苏挽月靠在软垫上,脸色虽白,却带着笑,不知在说什么。
她稍稍放心,专注赶路。
而马车内,气氛却渐渐活络起来。
换完药,林素衣收拾药箱,苏挽月倚在窗边,目光追随着外面陆青骑马的背影,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问:“林姐姐,你跟陆阁主……认识很久了吗?”
林素衣点头:“五年了。当年在南州,陆姐姐曾帮过我。”
“哦……”苏挽月拖长了声音,眼中闪过好奇,“那陆阁主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素衣想了想,道:“陆姐姐心性纯良,待人真诚,是个极好的人。”
“还有呢?”苏挽月追问,“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日爱做什么?”
林素衣被她问得一愣,迟疑道:“这个……陆姐姐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她性子沉静,会验尸,爱看书,别的……我倒不太清楚。”
“那她娘子呢?”苏挽月忽然问,声音压得更低,“我听阿萱说,她娘子去世五年了。陆阁主是不是……一直没放下?”
提到这个,林素衣神色黯了黯。
“是。”她低声道,“我和那位林姑娘不甚熟悉,但是也看的出来,陆姐姐对她娘子用情至深,百依百顺。”
苏挽月眼神微闪,忽然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哽咽:“林姐姐,你知道吗……我第一眼见到陆阁主,就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那些人去青楼,要么贪图美色,要么仗财欺人,只有她……看我时,眼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轻视。”
林素衣闻言,不由看向她。
苏挽月抬手抹了抹眼角,继续道:“我处心积虑的利用她,可她明知危险,还愿意帮我……”她说着说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我活了二十年,从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知道自己出身卑贱,配不上她,可我就是……就是忍不住喜欢她。”
见她说哭就哭起来,林素衣一时傻了眼。
她抬起泪眼,看向林素衣,声音颤抖:“林姐姐,我听说她为她娘子伤心了五年,这五年她过得一定很苦。我就是想……想陪在她身边,让她别再那么难过。我不求名分,不求回报,只要她能让我陪着,我就知足了……”
这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梨花带雨,任谁听了都会动容。
林素衣果然心软了。
她原本就对苏挽月为陆青挡箭的事心怀敬佩,如今听她这般,更是感动不已。犹豫片刻,她轻声道:“苏姑娘,你……你别哭了。陆姐姐若是知道你这番心意,定会感动的。”
“真的吗?”苏挽月眼中泛起希望的光,“可是陆阁主她……她心里只有她娘子。我怕她永远走不出来。”
“五年了,有些事情也该放下了。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生活,陆姐姐那般好的人,不该一辈子孤独终老的。”她顿了顿,又道:“苏姑娘你待陆姐姐一片真心,又肯为她舍命,这般情意,实在难得。若是陆姐姐能想开些……你们或许……”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苏挽月心中暗喜,面上却仍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谢谢林姐姐开导。我……我就是想对她好,别的都不敢奢望。”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林素衣几乎知无不言,将陆青在南州时的点点滴滴都说了出来——
不多一炷香的时间,苏挽月便将陆青的过去问了个底掉。
最后,她忍不住轻声感叹:“当真是个痴情种……”
林素衣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正说着,马车缓缓停下,是中途休息的时候了。
陆青翻身下马,从随行的宫人那里取了些干粮和清水,走到马车边,敲了敲车窗。
“林姑娘,苏姑娘,歇会儿吧。”
车帘掀开,林素衣先下来,接过陆青递来的东西。苏挽月靠在车内,似乎睡着了。
陆青压低声音:“她睡了?”
“嗯,刚睡着。”林素衣点头,示意陆青到旁边说话。
两人走到稍远些的树荫下,林素衣将干粮分给陆青一半,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陆姐姐,方才在车里……苏姑娘跟我说了许多话。”
陆青咬了口饼,含糊道:“她说什么了?”
“她说……”林素衣斟酌着措辞,“她说她心悦你,想陪在你身边,不求名分,只愿你能从过去的伤痛里走出来。”
陆青动作一顿。
林素衣看着她,继续劝道:“陆姐姐,我知道你对亡妻情深义重,可五年了,你也该为自己想想。苏姑娘身世凄惨,对你又情根深种,还为你挡了箭……这般真心,实在难得。你莫要辜负眼前人啊。”
陆青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林素衣说完,她长叹一声,抬手扶额。
“林姑娘,”她无奈道,“你被她骗了。”
林素衣一愣:“什么?”
“苏挽月是合欢宗弟子,最擅察言观色,窥探人心。”陆青压低声音,“她确实身世凄惨,也确实为我挡了箭,但绝不像她说的那般单纯。”
林素衣瞪大了眼睛:“可她说得那般情真意切,还哭了……”
“她哭给你看呢。”陆青苦笑,“她一向如此,眼泪说来就来,做不得真。”
林素衣呆住了,半晌才喃喃道:“这世间竟有如此会演戏之人?”
方才苏挽月那番话,说得她心都软了,差点跟着落泪。结果全是演的?
陆青见她一副受打击的模样,安慰道:“你也别太在意。苏姑娘本性不坏,只是行事风格独特了些。她说的话,你听听就好,莫要全信。”
林素衣点点头,神色复杂。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回到马车边。
此时苏挽月已经醒了,正靠在窗边,见到林素衣,立刻绽开笑容:“林姐姐,你回来啦。”
林素衣看着她那纯真无害的笑容,心情更复杂了。
她上了马车,沉默地拿出药箱,准备给苏挽月换药。
苏挽月敏锐地察觉到她态度不对,眨了眨眼,柔声道:“林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林素衣手一顿,抬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水汪汪的,盛满了无辜和关切。
若是之前,林素衣定然心软。可如今知道这全是演技,她心里反倒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苏姑娘,”她最终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可是实话?”
苏挽月神色一僵。
她很快反应过来,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声音里带上了委屈:“林姐姐,你为何这样问?我对陆阁主的心意,天地可鉴,绝无虚假……”
“可陆姐姐说你最擅演戏。”林素衣打断她,“她还说,你的话不能信。”
苏挽月:“……”
她在心里把陆青骂了八百遍。
面上却仍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林姐姐,我是合欢宗弟子不假,可我对陆阁主的心意是真的。我只是……只是说得夸张了一点,想让林姐姐明白我的真心……好姐姐,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林素衣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心里那点气渐渐散了。
说到底,苏挽月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表达方式夸张了些。
她叹了口气,抽出帕子递给苏挽月:“擦擦吧,我没生气。”
苏挽月接过帕子,却不肯松手,继续抽噎:“那林姐姐还信我吗?”
林素衣无奈:“信,信。”
“那林姐姐还帮我吗?”苏挽月得寸进尺。
林素衣:“……帮。”
苏挽月这才破涕为笑,甜甜道:“谢谢林姐姐!”
她这变脸速度之快,让林素衣再次叹为观止。
正说着,陆青又敲了敲车窗,探头进来:“该出发了,你们……”
话没说完,她就对上了苏挽月红红的眼圈和林素衣无奈的眼神。
陆青:“……又怎么了?”
苏挽月立刻抱怨:“陆阁主,你说我坏话,林姐姐生我气了,你快帮我解释解释,我真的没撒谎,只是说得夸张了一点而已!”
林素衣也看向陆青,眼神里满是‘疑惑’。
陆青头都大了。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都是我不好,行了吧?苏姑娘,林姑娘心地纯善,你莫要再戏弄她。林姑娘,苏姑娘虽然爱演,但本性不坏,你多担待。”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林素衣:“这是江州特产的梅子糖,你尝尝。”
又掏出一包,递给苏挽月:“这是给你的,受伤了能不能消停点。”
两人接过糖,对视一眼,忽然都忍不住笑了。
苏挽月剥了颗糖塞进嘴里,含糊道:“好吧,原谅你了。”
林素衣也抿嘴笑了,轻轻摇头。
马车内气氛终于缓和,很快响起了苏挽月咯咯的笑声和陆青无奈的叹息。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树梢上一道黑影尽收眼底。
那黑影悄无声息地掠下,几个起落,消失在车队前方。
凤驾最前方的马车内,车帘紧闭,
谢见微闭目养神,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可她的心却静不下来。
方才暗卫传来的消息,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苏挽月在马车内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陆青耐心相哄……还特意送了糖。
虽然暗卫说,陆青神色无奈,并无逾越之举。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这些,本该都是她的。
陆青的温柔应该只属于她,会为她认真练字,会用唯一的月俸为她打簪子。
可现在,陆青却将这些给了别人,给了那个装柔弱博怜惜的花魁。
谢见微胸口闷得厉害,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嫉妒像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她不能忍受。
不能忍受陆青对别人好,不能忍受陆青的温柔被分走一丝一毫。
可是她能怎么办?
以太后之尊,去跟一个花魁争风吃醋?当真可笑又可叹。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她逼疯。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可护卫报告的那些画面,却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
她忽然想起凌澈临死前的话。
“娘娘,您既然坐上了那个位置,心……就该一直狠下去。”
是啊,她该狠的。
对政敌狠,对仇人狠,对这天下所有人狠。
可偏偏对陆青,她狠不起来。
不仅狠不起来,还变得这般患得患失,这般优柔寡断,这般不像自己。
谢见微痛苦地闭上眼。
那种眼睁睁看着陆青对别人好,自己却只能躲在暗处嫉妒发狂的感觉太痛苦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传来宫人的声音:“娘娘,前方驿站,是否歇息片刻?”
谢见微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更深沉的暗流。
“前往驿站歇息一个时辰。”
她靠在车壁上,因为怕陆青见到苏嬷嬷,她特意让苏嬷嬷先行回上京,如今便是连唯一可以诉说烦心之事的人也没了。
太后不由越发心烦,指尖几乎将掌心刺破。忽然,她扬声:“来人。”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宫人垂首:“娘娘有何吩咐?”
“抵达驿站后,去宣陆青过来。”谢见微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本宫有事相商。”
“是。”宫人应声退下。
谢见微重新闭上眼,指尖蜷进掌心,指甲深深掐入肉里。
疼。
可这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听着车外渐近的马蹄声,直到马车停下,那熟悉的嗓音在车外响起——
“草民陆青,参见太后。”
谢见微睁开眼,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脆弱,又被强行压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陆青骑在马上,微微眯着眼,神色恭谨,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见过太后。”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上车。”
声音有些哑,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陆青一怔,犹豫道:“这……于礼不合。”
“本宫说,上车。”谢见微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陆青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心中一紧,不敢再推辞。
她翻身下马,踩着宫人摆好的脚凳,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马车内空间宽敞,熏着淡淡的檀香。谢见微坐在主位,陆青在她对面坐下,只坐了半个椅子,脊背挺得笔直。
“太后,”陆青试探着问,“您找草民有何事?”
谢见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陆青,目光像要将她看穿。从眉眼,到鼻梁,到唇瓣,一寸寸地看,一遍遍地确认,这是她的陆青,活生生的,就在她面前。
“方才,”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在做什么?”
陆青一愣:“方才?草民在与同伴说话。”
“同伴?”谢见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那个花魁?”
陆青心中疑窦丛生,斟酌着措辞:“苏姑娘有伤在身,舟车劳顿难免病情恶化,正好林姑娘医术高明,草民便想着略尽绵薄之力,照应一二。”
“照应一二?”谢见微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诮,“陆阁主倒是怜香惜玉,对谁都这般照应。”
陆青被她这话说得心中一沉。
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在敲打她?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能低头道:“草民不敢。”
“不敢?”谢见微倾身向前,目光灼灼,“本宫看你敢得很,居然和个花魁厮混无度,真是毫无规矩。”
这话里的醋意,已经明显得藏不住了。
陆青惊得抬起头,正对上谢见微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太后,”陆青声音干涩,“草民与林姑娘只是朋友,绝无逾越之举。”
“朋友?”谢见微冷笑,“何种朋友会如此亲昵,谈笑风生?”
她每问一句,声音就冷一分。
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青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本就是平常之事,实在不明白太后为何恼怒?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说了,更像狡辩。
她最终只能再次低下头,“草民知错。”
“知错?”谢见微盯着她,眼中闪过痛楚,“你错在何处?”
陆青:“……”
错在何处?她真不知道。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太后生气了,她该认错,不然便是大不敬。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她想要陆青解释,想要陆青保证,想要陆青说“我心里只有娘子,对别人绝无他意”。
可陆青没有。
她只是低着头,沉默着,像个犯了错等待发落的罪人。
这沉默,让谢见微心慌,她怕陆青默认了,真的对那个花魁动了心。
“陆青,”谢见微忽然伸手,抓住陆青的手腕。
力道很大,攥得陆青生疼。
陆青一惊,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太后……”她声音发颤。
谢见微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陆青,你记住,你此生爱的人只能是你的娘子。”
陆青瞳孔骤缩。
“本宫要你随行,便是怕你生了别的心思。”谢见微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不是说科考中了功名便要给死去的娘子一个名分吗?本宫答应你,但你需洁身自好,莫与别的坤泽传出风流韵事,不然你这辈子都不配见到林微。”
陆青听到提到娘子,内心一紧,本能道:“我什么也没做,心里自然也是只有娘子的。”
“那便好。”谢见微这才恢复理智,松开了手,指尖在陆青腕上留下一圈红痕。
陆青怔了片刻,才机械地起身,躬身:“太后娘娘,可还有吩咐?”
谢见微还想说些什么,抬眼看到陆青强行压抑的怒意,心底顿时发慌,赶忙放柔了语气,道:“陆青,本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与那花魁纠缠不休,终究影响不好。”
听出她话中的鄙夷之意,陆青更是不悦,强作恭敬道:“草民明白。”
怕她更加恼怒,谢见微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妥协:“无事,你先退下吧。”
陆青退出马车,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才太后那番话,莫名让她心底升腾起了几分叛逆之心。她对娘子的感情岂容他人置喙,当初谢家直接将娘子遗体带走本就无情,今日居然还用此事威胁羞辱于她,哪怕对方贵为太后,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经此一遭,她对太后的观感更是急转直下。
只盼着不要再莫名其妙宣召她了。
第58章
休整过后,车队一路疾行。
陆青骑马跟在太后凤驾后方,面色比前些日子明显沉郁了许多。
阿萱与她并行,悄悄打量她几回,终于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师姐,你这几天怎么了?总闷闷不乐的。”
陆青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只是赶路有些累。”
“真的?”阿萱歪着头看她,“可师姐你以前赶路也没这样啊……从江州出来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陆青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太后莫名其妙召她过夜,又莫名其妙训斥她,还拿娘子的事来要挟她?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摇摇头:“别瞎猜,专心赶路。”
阿萱见她不愿多说,噘了噘嘴,放慢了马速,落到后面去了。
车队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林素衣探出头来透透气,正好瞧见阿萱这副模样。
“阿萱妹妹,怎么了?”林素衣温声问。
阿萱凑到马车边,小声道:“林姐姐,我师姐这几天怪怪的,问她也不说。”
林素衣闻言,也抬眼望向前方陆青的背影,那道青色身影挺得笔直,却莫名透着几分孤寂。
“许是……”林素衣沉吟道,“又想起她娘子了吧。这一路南下,许是故地重游,难免触景生情。”
车帘被另一只手彻底掀开,苏挽月也凑了过来。她肩伤未愈,动作还有些迟缓,脸色却比前几日红润了些。
“陆阁主又在思念亡妻?”苏挽月眨眨眼,“都五年了,还这般深情,真是难得。”
林素衣看她一眼,劝道:“苏姑娘,陆姐姐对她娘子用情至深,怕是没那么容易走出来。”
“那可不一定。”苏挽月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情深不寿,慧极必伤。陆阁主这般把自己困在过去,迟早要出问题。咱们既然是她朋友,就该帮帮她。”
阿萱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帮?”
苏挽月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自然是让她从过去里走出来,看看眼前人呀。”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林素衣无奈一笑:“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就要想办法了嘛。”苏挽月狡黠一笑,“你们想啊,情之一字,讲究个水到渠成。等到了上京,我伤好了,寻个机会……干脆把生米煮成熟饭。这一回生二回熟的,时间久了,感情自然就深了。”
林素衣啊了一声,脸腾地红了:“苏姑娘!你、你莫要胡说,阿萱还小呢。”
苏挽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眼带歉意地看向阿萱:“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忘了阿萱妹妹还在。”她说着,伸手揉了揉阿萱的头,“这些浑话不是你该听的,快去前头陪你师姐解闷去。”
阿萱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苏姐姐你欺负人!”
说完一甩马鞭,气鼓鼓地往前去了。
苏挽月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对林素衣道:“林姐姐,咱们继续聊。我跟你说,这风月之事啊……”
“停停停。”林素衣连忙打断她,脸上热意未退,总算明白了陆青那日对她的提醒,这苏姑娘的话当真信不得,“苏姑娘,你这些话还是留着……留着日后跟陆青说吧。”
苏挽月见她实在害羞,也不再逗她,只是掩唇轻笑。
前方,阿萱追上陆青,小脸还红扑扑的。
“师姐!”她气呼呼地喊了一声。
陆青转头看她:“怎么了?”
“苏姐姐她、她……”阿萱张了张嘴,那些露骨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最后只憋出一句,“她对你图谋不轨!”
陆青一愣,随即失笑:“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阿萱急得直跺脚,“她说要、要把你……煮成熟饭,反正就是不好的话!”
陆青暗自气恼,这苏挽月说话也太没分寸了,无奈叮嘱道,“她那些话,着实不着调,你确实不该听。以后离她远些,知道吗?”
阿萱委屈巴巴地点头,心里却想:明明是苏姐姐自己凑过来说的。
陆青重新目视前方,心思却飘远了。
今日天色已晚,很快就要到驿站了。今夜……太后总不会再召见她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便涌起一股烦躁。
连日来被迫熬夜、写奏折、应付太后那些莫名其妙的问话,早已让她身心俱疲。更别说昨夜太后那番尖酸刻薄的警告,至今想起来还让她胸口发闷。
天色渐暗时,车队抵达驿站。
这是官道上的一处大驿站,前后三进院子,专供往来官员歇脚。
太后凤驾驾临,驿站早已清空,里外守卫森严。
陆青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驿卒,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璇光等人很快安排好了房间。
因着太后在此,她们被安排在西厢,与正院隔着一道月亮门。
“总算能好好歇一晚了。”阿萱伸了个懒腰,“师姐,咱们晚上吃什么?”
“驿站的伙食自有安排。”陆青说着,看向林素衣,“林姑娘,苏姑娘的伤今日如何?”
林素衣正扶着苏挽月下车,闻言道:“恢复得不错,只是还需静养。”
苏挽月靠在林素衣身上,朝陆青眨了眨眼:“有劳陆阁主挂心,不过若是阁主亲自照料,我说不定好得更快些。”
陆青权当没听见,转身进了屋。
晚饭是驿站准备的,四菜一汤,虽不精致,却也实在。
几人围坐一桌,多日奔波后终于能安安稳稳吃顿饭,气氛难得放松。
阿萱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见闻,林素衣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苏挽月则时不时逗逗阿萱,惹得小丫头哇哇叫。
陆青看着这一幕,紧绷了几日的心弦也稍稍松了些。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饭刚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宫装侍女站在门外,朝里躬身:“陆阁主,太后娘娘传您过去。”
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陆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涌起的烦躁,缓缓起身。
桌上几人都安静下来。
阿萱担忧地看着她,林素衣欲言又止,苏挽月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思索。
“你们吃,我去去就回。”陆青简短地说了一句,跟着侍女出了门。
夜色中的驿站正院灯火通明,守卫比外头更加森严。陆青一路沉默地走着,脸色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有些苍白。
到了正房门外,侍女停下脚步:“陆阁主请进,太后娘娘在里面等您。”
陆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熏着熟悉的檀香,谢见微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色常服,长发绾起,卸去了白日里的凤冠朝服,倒显出几分闲适。
可陆青此刻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她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又恢复了躬身行礼:“草民陆青,参见太后。”
声音平静,却透着疏离。
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丝掩藏不住的不悦。
她心中微微一刺,却装作没看见,放下书卷,淡淡道:“起来,坐吧。”
陆青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今日赶路辛苦了吧?”谢见微开口,语气还算温和。
“谢太后关怀,还好。”陆青答得简短。
谢见微指尖摩挲着书卷边缘,沉默了片刻,才道:“本宫叫你过来,是想问问北境边防改良方案的实施细节,有几处机关构造太过精巧,恐边难以实施,需要些备用实施方案。你就在这儿绘,绘完本宫看看。”
陆青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又来了。
又是这种借口,这种说辞。
白日里赶路一整天,夜里还要她熬夜绘图?边防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
她压下心头火气,低声道:“太后,草民连日奔波,精神不济,恐绘出的图有疏漏。不若明日……”
“就现在。”谢见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本宫明日一早便要看到。”
陆青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谢见微的眼睛,那双凤眸依旧美丽,此刻却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固执。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陆青缓缓垂下眼:“……是。”
她走到书案另一侧,宫人早已备好了纸笔。她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谢见微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
烛火跳动,在陆青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看得出陆青在强压着情绪,那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心,都在诉说着不满。
谢见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陆青累了,不该再折腾她。可一想到陆青回到厢房,可能会和苏挽月说笑,她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只有把陆青留在身边,看着她,守着她,她才能稍稍安心。至少……至少她眼里只有她。
屋里陷入沉默。
太后顿时不喜,几次试图挑起话题,都被陆青冷淡又不失恭敬的挡了回去。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神色明灭不定。
谢见微盯着陆青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陆青,本宫知道今日说话重了些,你心有不悦。但有些话,本宫不得不跟你说。”
陆青不语,等着她继续。
“你此番入京,是要参加科举的。”谢见微缓缓道,“以你的才华,高中进士并非难事。届时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可你若与青楼花魁纠缠不清,这些传言若是传到考官耳中,会影响你的仕途。”
陆青抿了抿唇:“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谢见微冷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真当那些言官是吃素的?他们巴不得抓住新科进士的错处,好显摆自己的刚正不阿。”
“那太后以为该如何?”陆青抬眼看向她。
“自然是要与那青楼女子保持距离。”谢见微假公济私道:“她救了你,你感激她,本宫理解。给些银钱,安排个去处,也算仁至义尽。但切不可再与她过分亲近,免得落人口实。”
陆青听着这话,心里越发憋闷
太后这话里话外,不仅是在敲打她,更是在鄙夷苏挽月。一口一个‘青楼女子’,字字句句都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她甚是不喜。
陆青声音也冷了下来,“苏姑娘虽是风尘女子,却侠肝义胆,为救可怜女子不惜以身犯。这般义举,世间便少有人做到。草民敬重她,视她为友,有何不可?”
“只是为友吗?”谢见微语气忍不住越发尖酸,“陆青,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那花魁对你心存妄想,整日里琢磨着如何勾引你。你若是被她迷了心窍,这辈子就毁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陆青不由猛地站起身。
“太后!”她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苏姑娘是救过草民命的人,您这般诋毁她,未免太过刻薄!”
“本宫刻薄?”谢见微也站起身,凤眸中燃着怒火,“本宫是为你好,合欢宗弟子,最擅媚术惑人,那个花魁对你哪有什么真心?不过是想借你脱离苦海罢了!”
“即便如此,那也是我的事。”陆青彻底失了理智,很是大胆道:“草民与何人相交,是我的自由。太后贵为一国之尊,日理万机,何必……何必管这些琐事。”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彻底失了尊卑,堪称忤逆犯上。
话音落下,屋里死一般寂静。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万万没想到陆青会这样顶撞她,更没想到陆青会为了那个花魁,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陆青,”她声音有些飘忽,“你这是在怪本宫多管闲事?”
陆青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太后,只觉得无比荒谬。
“草民不敢。”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草民与娘子情深义重,此生绝不会负她。太后何必……何必一次次拿娘子来要挟我?”
“好,很好。”她点点头,声音里带着讥诮,“既然你觉得本宫多管闲事,那本宫便不管了。只是陆青,你别忘了,你口口声声说对你娘子情深义重,如今却与别的女子纠缠不清。她若泉下有知,看到你这般花心,只怕要死不瞑目!”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陆青心里。
她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太后!您……您怎能说这种话!”
“本宫说错了吗?”谢见微步步紧逼,“你娘子才走了五年,你就开始对别的女子心软。若是她还在世,看到你这般,该有多伤心?”
“不会!”陆青嘶声道,“娘子她……她最是心善。她若在天有灵,定会希望我过得好。绝不会……绝不会像您这般疑心我!”
“她绝不会这般想。”
“她会!”
“她不会!”
两人竟像个孩童般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高。
烛火剧烈摇晃,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陆青从未生出过如此难泄的怒意,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张嘴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鲜红的血溅在青砖地上,触目惊心。
争吵声戛然而止。
“陆青!”谢见微失声惊呼,冲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陆青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她想推开谢见微,手上却使不上力。
最后只来得及看到谢见微惊恐的脸,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传太医!快传太医!”
谢见微抱着陆青瘫软的身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跪坐在地上,紧紧搂着陆青,手指颤抖地擦去她嘴角的血迹。
“陆青……陆青你醒醒……”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吓我……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你醒醒好不好?”
宫人们慌乱地跑进跑出,很快,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快!给她看看!”谢见微急声道,却不肯松开抱着陆青的手。
太医见状,只得跪在一旁诊脉,手指搭上陆青的腕间,太医的脸色渐渐凝重。
“如何?”谢见微紧张地问。
太医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回太后,陆阁主这是急火攻心,加上连日奔波劳累,这才吐血昏厥。”
“只是劳累?”谢见微不信,“她方才咳了那么多血……”
“不止。”太医摇头,“陆阁主体内……似乎有旧伤未愈。心脉受损,还似有寒毒残留之象。而且……”他顿了顿,“腹部应当也有暗伤,虽已愈合,却损了根基。”
谢见微浑身一僵。
寒毒……腹部暗伤……
是了,当年她为了渡毒,将寒毒引到陆青体内,太极老祖应当想尽办法为陆青治疗过,但终究伤了元气。而那腹部的一剑……更是当年陆青为救她挡的。
都是因为她。
谢见微闭上眼睛,强忍着不在众人面前失态……
“可能治?”她哑声问。
“需慢慢调理。”太医谨慎道,“陆阁主如今的身体,最忌情绪大起大落,亦不可过度劳累。当静心休养,辅以汤药,方有可能好转。”
谢见微低声道,“用最好的药。”
“是。”太医躬身退下,去写方子熬药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见微抱着陆青,将她轻轻放在榻上,自己则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她苍白的脸。
烛光下,陆青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便在昏迷中,似乎也不得安宁。唇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衬得脸色越发惨白。
谢见微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过她的眉心,想将那褶皱抚平。
“对不起……”她低声呢喃,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陆青脸上,“陆青,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你……”
她想起刚才那些刻薄的话,因为嫉妒而失去理智的模样,心中涌起滔天的悔恨。
她明明最清楚陆青的性子,可她竟然用那些话去刺她,去伤她。
她怎么能这么自私?
就因为怕陆青被抢走,就因为那点可笑的嫉妒,她就把陆青逼到吐血昏厥。
若是陆青真的出了什么事……
谢见微不敢再想下去。
她握住陆青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泪水浸湿了两人交握的手。
“陆青,你快醒过来……”她哽咽着,“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不逼你了,不管你了……只要你好好活着……”
可她心里知道,这话是骗人的。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陆青对别人好,做不到看着陆青离开她。
这份占有欲,这份偏执,早已深入骨髓,成了她的一部分。
可是……可是如果这份爱会害死陆青呢?
谢见微痛苦地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太医的话——陆青的身体,最忌情绪大起大落。
若是日后陆青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就是林微,知道了当年的欺骗和利用……
她会怎么样?
会不会像今天这样,气得吐血?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
这个念头让谢见微浑身发冷。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不说出真相,陆青会永远活在失去‘娘子’的痛苦中,她会嫉妒,会发疯,会一次次伤害陆青。说出真相,陆青会恨她,会离开她,甚至……可能会承受不住打击,伤及性命。
无论哪条路,都是绝路。
谢见微伏在床边,肩膀轻轻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屋里响起,绝望而凄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医端着熬好的药进来:“太后,药熬好了。”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恢复了几分太后的威严。
“给本宫吧。”她伸出手。
太医将药碗递给她,迟疑道:“太后,陆阁主昏迷不醒,这药怕是不好喂……”
“本宫自有办法。”谢见微打断他,“你退下吧。”
太医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端着药碗,坐在床边,她舀起一勺药,小心地送到陆青唇边。
可陆青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滴都喂不进去。
谢见微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脸,犹豫片刻,便仰头含了一口药,俯下身,轻轻贴上陆青的唇。
温热的药汁渡入陆青口中,谢见微小心地用舌尖顶开她的牙关,让药液缓缓流进去。
一口,两口……
她耐心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每一次唇齿相贴,都能尝到药汁的苦涩。
谢见微一边喂药,一边落泪。泪水混进药汁里,也不知陆青尝到了没有。
一碗药喂完,她已是精疲力尽。
她替陆青擦净嘴角,又打来温水,仔细为她擦拭脸上的血迹和汗渍。做完这些,她重新握住陆青的手,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时间渐渐流逝。
谢见微始终没有合眼,她怕自己一睡着,陆青就醒不过来了。
直到后半夜,她才忍不住趴在床边,沉沉睡着了——
陆青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喉咙里火辣辣的,嘴里满是苦涩的药味。
睁开眼,陌生的帐顶。她缓了缓神,才想起昏迷前的事。
太后那些刻薄的话,激烈的争吵,还有胸口那阵剧痛……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到手被什么压着。
低头一看,谢见微趴在床边,睡着了。
陆青愣住了。
烛光下,谢见微的睡颜褪去了平日的威严,显得柔和许多。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陆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抽了抽手,想把她的手抽出来。
这个动作惊醒了谢见微。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陆青醒了,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陆青!你醒了!”
她急切地伸手去探陆青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这一连串的问话让陆青有些不适应。
她偏开头,避开了谢见微的手,低声道:“谢太后关怀,草民没事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见微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太医说了,你要静养,不能再动气了。”
“太后,”她放下杯子,声音依旧疏离,“草民既已无碍,便不打扰太后休息了。这就告退。”
说着就要下床。
“不行!”谢见微连忙按住她,“太医说了,你要静养,今晚就住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陆青抬眼看她:“太后,这于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谢见微急了,“你都吐血昏倒了,还管这些虚礼做什么?”
她语气强硬,眼中满是担忧。
陆青与她对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太后,草民真的没事了,若无事便回去了。”
若是从前,她定要施压,可此刻看着陆青苍白的脸,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太医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忌情绪大起大落。
她不能再刺激陆青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好。”她终于妥协,“那你回去休息吧。不过要让太医再看看,开些药带上。”
陆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谢太后。”她低声应道,就要起身下床。
“不行。”谢见微连忙按住她,但动作很轻,怕伤到她,“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自己走?”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脸,心中涌起深深的愧疚和担忧,太医的话在耳边回响:陆青的身体,最忌情绪大起大落,亦不可过度劳累。
谢见微只得强压下心中的不舍,转头朝门外道:“来人。”
一名宫人推门而入:“太后有何吩咐?”
“传本宫命令。”谢见微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备软轿,送陆阁主回房休息。再请太医过去看看,开些安神补气的药。”
宫人躬身:“是。”
谢见微又看向陆青,语气不自觉放柔:“让她们送你回去,好生休息。”
陆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不仅没有强留,还安排得如此周到。
“谢太后。”她低声道,在宫人的搀扶下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已备好软轿,两名宫女小心地扶陆青上轿,抬着她朝西厢缓缓行去。
谢见微站在门口,直到轿影完全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缓缓关上门。
泪水再次涌出,无声地浸湿了衣袖——
陆青回到西厢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阿萱和林素衣一夜未睡,此刻见到她回来,都松了口气。
“师姐!”阿萱冲上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又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素衣也走上前,轻声道:“陆姐姐,让我给你把把脉。”
陆青没有拒绝,在桌边坐下,伸出手。
林素衣手指搭上她的腕间,片刻后,脸色凝重起来。
“陆姐姐。”她沉声道,“你心脉有损,体内似有余毒未清。再加上旧伤……往后切忌不可再动气,不可劳累,要好生调养才是。”
陆青点点头:“我知道。”
林素衣看着她疲惫的神色,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陆青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
可那表情,分明不是没有的样子。
阿萱还想再问,林素衣冲她使了个眼色,摇摇头。
“陆姐姐累了,让她休息吧。”林素衣轻声道,“我去熬些安神的药。”
陆青确实累极了。她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窗外阳光明媚。她起身出门,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
“师姐你醒啦!”阿萱从隔壁房间跑出来,“太后传令了,今日在驿站休整一日,明日再出发。”
陆青一怔:“为何?”
“说是……”阿萱挠挠头,“说是太后凤体欠安,需要休息。”
陆青心中了然。
什么凤体欠安,分明是因为她。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太后这般反复无常,到底想做什么?一边说着刻薄的话把她气得吐血,一边又为了她推迟行程。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
次日清晨,车队准备启程。
陆青的身体虽有好转,但脸色依旧苍白,骑马显然是不成了,只得和苏挽月共乘一辆马车了。马车里面很宽敞,垫了厚厚的软垫,苏挽月早已坐在里面,见陆青进来,眼睛一亮。
“陆阁主可算来了。”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快坐,这垫子可软和了。”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知她性子,特意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车队缓缓启程,马车辘辘前行。
“陆阁主脸色还是不好。”苏挽月打量着她,语气难得正经了些,“昨夜没睡好?”
陆青闭目养神:“还好。”
“什么还好。”苏挽月撇撇嘴,“你这身子,得好好调理才行。等到了上京,我给你配几副药,保管比太医开的管用。”
陆青睁开眼:“苏姑娘还会医术?”
“略懂一二。”苏挽月笑得狡黠,“我们合欢宗的功法,本就讲究阴阳调和,养生之道自然也是懂的。你这身子,一看就是亏空得厉害,不补不行。”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那儿有独门秘方,最是滋补。到时候亲自给你调理,保证把你养得……元气十足。”
这话里的调戏太明显,陆青无奈道:“苏姑娘莫要说笑,我还是个病人。”
苏挽月随即笑出声来:“就是因为是病人,体虚,才需要大补。”
陆青知道不管再说什么,都会被她戏弄,索性闭目养神,不再说话了。
苏挽月见她这副模样,也觉得无趣,托着腮看了她一会儿,也靠在车壁上休息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动的辘辘声——
而此刻,凤驾马车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谢见微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暗卫刚刚来报,将陆青马车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等到了上京,我给你好好补补。”
“我们合欢宗有独门秘方,最是滋补。”
“到时候我亲自给你调理……元气十足。”
每一句话,都放浪至极,谢见微握着书卷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那个花魁,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勾引陆青。
“砰!”
书卷被狠狠摔在地上。
接着是茶杯,是笔洗,是案上的摆件……谢见微将手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满车狼藉。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着熊熊怒火,还有……深不见底的嫉妒。
那个花魁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对陆青说那些话?凭什么可以离陆青那么近?凭什么?
她才是陆青拜过堂的娘子。
她为陆青生了女儿,等了陆青五年,思念了陆青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可如今却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别人对陆青示好,却什么都不能做。
这种憋屈,无力感,几乎要将她逼疯。
马车外的宫人战战兢兢,苏嬷嬷不在,没人敢上前相劝。
谢见微喘着粗气,许久,她才缓缓平静下来。
她不能再这样被情绪左右,太医说了,陆青的身体经不起刺激。她若是再因为嫉妒做出什么事,伤了陆青,那才是真的无可挽回。
可是……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个花魁接近陆青?
不。
谢见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她撩开车帘,对外面的暗卫低声道:“传令,派人去查查那个苏挽月,合欢宗的底细,她在双月城的所有经历,还有……她来上京的真正目的。”
“是。”暗卫领命退下。
谢见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倒要看看,这个花魁到底想做什么。
若是真的对陆青有所图谋……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
知道了小陆的脆皮身体后,太后以后就只能无能狂怒了,还只能自己暗戳戳的怒一下。我在酝酿大招,等陆青得知真相,才是火葬场真正熊熊燃烧的时候,太后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其实我设定的太后本性便是如此,既要权又要爱,高高在上惯了,又做了这么多年太后。毕竟一出生便是贵不可言,世间许多东西是她随口一句话就能得到的,之前遭难才不得不稍微放下身段,若不是她跌落凡尘,阴差阳错相遇,她是不会多看陆青一眼的,更不会了解到我们陆青的好。
而陆青则是对太后伪装的‘林微’这一人设有滤镜,加上情窦初开,乍然来到陌生世界本能的想寻找依靠连接,只觉得自家娘子千好万好,不好也是被吃人的世道逼的,新手上路便遇到了太后这种狠角色,吃了大亏,各种自我催眠。等后面‘娘子’滤镜破碎,小陆便能堪破情劫,更上一层楼了。
这样说起来,太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坏笑][坏笑][坏笑]
第59章
休整过后,车队一路疾行。
陆青骑马跟在太后凤驾后方,面色比前些日子明显沉郁了许多。
阿萱与她并行,悄悄打量她几回,终于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师姐,你这几天怎么了?总闷闷不乐的。”
陆青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只是赶路有些累。”
“真的?”阿萱歪着头看她,“可师姐你以前赶路也没这样啊……从江州出来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陆青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太后莫名其妙召她过夜,又莫名其妙训斥她,还拿娘子的事来要挟她?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摇摇头:“别瞎猜,专心赶路。”
阿萱见她不愿多说,噘了噘嘴,放慢了马速,落到后面去了。
车队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林素衣探出头来透透气,正好瞧见阿萱这副模样。
“阿萱妹妹,怎么了?”林素衣温声问。
阿萱凑到马车边,小声道:“林姐姐,我师姐这几天怪怪的,问她也不说。”
林素衣闻言,也抬眼望向前方陆青的背影,那道青色身影挺得笔直,却莫名透着几分孤寂。
“许是……”林素衣沉吟道,“又想起她娘子了吧。这一路南下,许是故地重游,难免触景生情。”
车帘被另一只手彻底掀开,苏挽月也凑了过来。她肩伤未愈,动作还有些迟缓,脸色却比前几日红润了些。
“陆阁主又在思念亡妻?”苏挽月眨眨眼,“都五年了,还这般深情,真是难得。”
林素衣看她一眼,劝道:“苏姑娘,陆姐姐对她娘子用情至深,怕是没那么容易走出来。”
“那可不一定。”苏挽月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情深不寿,慧极必伤。陆阁主这般把自己困在过去,迟早要出问题。咱们既然是她朋友,就该帮帮她。”
阿萱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帮?”
苏挽月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自然是让她从过去里走出来,看看眼前人呀。”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林素衣无奈一笑:“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就要想办法了嘛。”苏挽月狡黠一笑,“你们想啊,情之一字,讲究个水到渠成。等到了上京,我伤好了,寻个机会……干脆把生米煮成熟饭。这一回生二回熟的,时间久了,感情自然就深了。”
林素衣啊了一声,脸腾地红了:“苏姑娘!你、你莫要胡说,阿萱还小呢。”
苏挽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眼带歉意地看向阿萱:“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忘了阿萱妹妹还在。”她说着,伸手揉了揉阿萱的头,“这些浑话不是你该听的,快去前头陪你师姐解闷去。”
阿萱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苏姐姐你欺负人!”
说完一甩马鞭,气鼓鼓地往前去了。
苏挽月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对林素衣道:“林姐姐,咱们继续聊。我跟你说,这风月之事啊……”
“停停停。”林素衣连忙打断她,脸上热意未退,总算明白了陆青那日对她的提醒,这苏姑娘的话当真信不得,“苏姑娘,你这些话还是留着……留着日后跟陆青说吧。”
苏挽月见她实在害羞,也不再逗她,只是掩唇轻笑。
前方,阿萱追上陆青,小脸还红扑扑的。
“师姐!”她气呼呼地喊了一声。
陆青转头看她:“怎么了?”
“苏姐姐她、她……”阿萱张了张嘴,那些露骨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最后只憋出一句,“她对你图谋不轨!”
陆青一愣,随即失笑:“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阿萱急得直跺脚,“她说要、要把你……煮成熟饭,反正就是不好的话!”
陆青暗自气恼,这苏挽月说话也太没分寸了,无奈叮嘱道,“她那些话,着实不着调,你确实不该听。以后离她远些,知道吗?”
阿萱委屈巴巴地点头,心里却想:明明是苏姐姐自己凑过来说的。
陆青重新目视前方,心思却飘远了。
今日天色已晚,很快就要到驿站了。今夜……太后总不会再召见她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便涌起一股烦躁。
连日来被迫熬夜、写奏折、应付太后那些莫名其妙的问话,早已让她身心俱疲。更别说昨夜太后那番尖酸刻薄的警告,至今想起来还让她胸口发闷。
天色渐暗时,车队抵达驿站。
这是官道上的一处大驿站,前后三进院子,专供往来官员歇脚。
太后凤驾驾临,驿站早已清空,里外守卫森严。
陆青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驿卒,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璇光等人很快安排好了房间。
因着太后在此,她们被安排在西厢,与正院隔着一道月亮门。
“总算能好好歇一晚了。”阿萱伸了个懒腰,“师姐,咱们晚上吃什么?”
“驿站的伙食自有安排。”陆青说着,看向林素衣,“林姑娘,苏姑娘的伤今日如何?”
林素衣正扶着苏挽月下车,闻言道:“恢复得不错,只是还需静养。”
苏挽月靠在林素衣身上,朝陆青眨了眨眼:“有劳陆阁主挂心,不过若是阁主亲自照料,我说不定好得更快些。”
陆青权当没听见,转身进了屋。
晚饭是驿站准备的,四菜一汤,虽不精致,却也实在。
几人围坐一桌,多日奔波后终于能安安稳稳吃顿饭,气氛难得放松。
阿萱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见闻,林素衣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苏挽月则时不时逗逗阿萱,惹得小丫头哇哇叫。
陆青看着这一幕,紧绷了几日的心弦也稍稍松了些。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饭刚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宫装侍女站在门外,朝里躬身:“陆阁主,太后娘娘传您过去。”
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陆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涌起的烦躁,缓缓起身。
桌上几人都安静下来。
阿萱担忧地看着她,林素衣欲言又止,苏挽月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思索。
“你们吃,我去去就回。”陆青简短地说了一句,跟着侍女出了门。
夜色中的驿站正院灯火通明,守卫比外头更加森严。陆青一路沉默地走着,脸色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有些苍白。
到了正房门外,侍女停下脚步:“陆阁主请进,太后娘娘在里面等您。”
陆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熏着熟悉的檀香,谢见微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色常服,长发绾起,卸去了白日里的凤冠朝服,倒显出几分闲适。
可陆青此刻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她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又恢复了躬身行礼:“草民陆青,参见太后。”
声音平静,却透着疏离。
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丝掩藏不住的不悦。
她心中微微一刺,却装作没看见,放下书卷,淡淡道:“起来,坐吧。”
陆青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今日赶路辛苦了吧?”谢见微开口,语气还算温和。
“谢太后关怀,还好。”陆青答得简短。
谢见微指尖摩挲着书卷边缘,沉默了片刻,才道:“本宫叫你过来,是想问问北境边防改良方案的实施细节,有几处机关构造太过精巧,恐边难以实施,需要些备用实施方案。你就在这儿绘,绘完本宫看看。”
陆青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又来了。
又是这种借口,这种说辞。
白日里赶路一整天,夜里还要她熬夜绘图?边防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
她压下心头火气,低声道:“太后,草民连日奔波,精神不济,恐绘出的图有疏漏。不若明日……”
“就现在。”谢见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本宫明日一早便要看到。”
陆青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谢见微的眼睛,那双凤眸依旧美丽,此刻却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固执。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陆青缓缓垂下眼:“……是。”
她走到书案另一侧,宫人早已备好了纸笔。她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谢见微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
烛火跳动,在陆青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看得出陆青在强压着情绪,那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心,都在诉说着不满。
谢见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陆青累了,不该再折腾她。可一想到陆青回到厢房,可能会和苏挽月说笑,她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只有把陆青留在身边,看着她,守着她,她才能稍稍安心。至少……至少她眼里只有她。
屋里陷入沉默。
太后顿时不喜,几次试图挑起话题,都被陆青冷淡又不失恭敬的挡了回去。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神色明灭不定。
谢见微盯着陆青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陆青,本宫知道今日说话重了些,你心有不悦。但有些话,本宫不得不跟你说。”
陆青不语,等着她继续。
“你此番入京,是要参加科举的。”谢见微缓缓道,“以你的才华,高中进士并非难事。届时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可你若与青楼花魁纠缠不清,这些传言若是传到考官耳中,会影响你的仕途。”
陆青抿了抿唇:“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谢见微冷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真当那些言官是吃素的?他们巴不得抓住新科进士的错处,好显摆自己的刚正不阿。”
“那太后以为该如何?”陆青抬眼看向她。
“自然是要与那青楼女子保持距离。”谢见微假公济私道:“她救了你,你感激她,本宫理解。给些银钱,安排个去处,也算仁至义尽。但切不可再与她过分亲近,免得落人口实。”
陆青听着这话,心里越发憋闷
太后这话里话外,不仅是在敲打她,更是在鄙夷苏挽月。一口一个‘青楼女子’,字字句句都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她甚是不喜。
陆青声音也冷了下来,“苏姑娘虽是风尘女子,却侠肝义胆,为救可怜女子不惜以身犯。这般义举,世间便少有人做到。草民敬重她,视她为友,有何不可?”
“只是为友吗?”谢见微语气忍不住越发尖酸,“陆青,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那花魁对你心存妄想,整日里琢磨着如何勾引你。你若是被她迷了心窍,这辈子就毁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陆青不由猛地站起身。
“太后!”她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苏姑娘是救过草民命的人,您这般诋毁她,未免太过刻薄!”
“本宫刻薄?”谢见微也站起身,凤眸中燃着怒火,“本宫是为你好,合欢宗弟子,最擅媚术惑人,那个花魁对你哪有什么真心?不过是想借你脱离苦海罢了!”
“即便如此,那也是我的事。”陆青彻底失了理智,很是大胆道:“草民与何人相交,是我的自由。太后贵为一国之尊,日理万机,何必……何必管这些琐事。”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彻底失了尊卑,堪称忤逆犯上。
话音落下,屋里死一般寂静。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万万没想到陆青会这样顶撞她,更没想到陆青会为了那个花魁,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陆青,”她声音有些飘忽,“你这是在怪本宫多管闲事?”
陆青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太后,只觉得无比荒谬。
“草民不敢。”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草民与娘子情深义重,此生绝不会负她。太后何必……何必一次次拿娘子来要挟我?”
“好,很好。”她点点头,声音里带着讥诮,“既然你觉得本宫多管闲事,那本宫便不管了。只是陆青,你别忘了,你口口声声说对你娘子情深义重,如今却与别的女子纠缠不清。她若泉下有知,看到你这般花心,只怕要死不瞑目!”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陆青心里。
她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太后!您……您怎能说这种话!”
“本宫说错了吗?”谢见微步步紧逼,“你娘子才走了五年,你就开始对别的女子心软。若是她还在世,看到你这般,该有多伤心?”
“不会!”陆青嘶声道,“娘子她……她最是心善。她若在天有灵,定会希望我过得好。绝不会……绝不会像您这般疑心我!”
“她绝不会这般想。”
“她会!”
“她不会!”
两人竟像个孩童般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高。
烛火剧烈摇晃,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陆青从未生出过如此难泄的怒意,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张嘴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鲜红的血溅在青砖地上,触目惊心。
争吵声戛然而止。
“陆青!”谢见微失声惊呼,冲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陆青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她想推开谢见微,手上却使不上力。
最后只来得及看到谢见微惊恐的脸,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传太医!快传太医!”
谢见微抱着陆青瘫软的身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跪坐在地上,紧紧搂着陆青,手指颤抖地擦去她嘴角的血迹。
“陆青……陆青你醒醒……”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吓我……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你醒醒好不好?”
宫人们慌乱地跑进跑出,很快,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快!给她看看!”谢见微急声道,却不肯松开抱着陆青的手。
太医见状,只得跪在一旁诊脉,手指搭上陆青的腕间,太医的脸色渐渐凝重。
“如何?”谢见微紧张地问。
太医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回太后,陆阁主这是急火攻心,加上连日奔波劳累,这才吐血昏厥。”
“只是劳累?”谢见微不信,“她方才咳了那么多血……”
“不止。”太医摇头,“陆阁主体内……似乎有旧伤未愈。心脉受损,还似有寒毒残留之象。而且……”他顿了顿,“腹部应当也有暗伤,虽已愈合,却损了根基。”
谢见微浑身一僵。
寒毒……腹部暗伤……
是了,当年她为了渡毒,将寒毒引到陆青体内,太极老祖应当想尽办法为陆青治疗过,但终究伤了元气。而那腹部的一剑……更是当年陆青为救她挡的。
都是因为她。
谢见微闭上眼睛,强忍着不在众人面前失态……
“可能治?”她哑声问。
“需慢慢调理。”太医谨慎道,“陆阁主如今的身体,最忌情绪大起大落,亦不可过度劳累。当静心休养,辅以汤药,方有可能好转。”
谢见微低声道,“用最好的药。”
“是。”太医躬身退下,去写方子熬药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见微抱着陆青,将她轻轻放在榻上,自己则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她苍白的脸。
烛光下,陆青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便在昏迷中,似乎也不得安宁。唇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衬得脸色越发惨白。
谢见微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过她的眉心,想将那褶皱抚平。
“对不起……”她低声呢喃,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陆青脸上,“陆青,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你……”
她想起刚才那些刻薄的话,因为嫉妒而失去理智的模样,心中涌起滔天的悔恨。
她明明最清楚陆青的性子,可她竟然用那些话去刺她,去伤她。
她怎么能这么自私?
就因为怕陆青被抢走,就因为那点可笑的嫉妒,她就把陆青逼到吐血昏厥。
若是陆青真的出了什么事……
谢见微不敢再想下去。
她握住陆青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泪水浸湿了两人交握的手。
“陆青,你快醒过来……”她哽咽着,“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不逼你了,不管你了……只要你好好活着……”
可她心里知道,这话是骗人的。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陆青对别人好,做不到看着陆青离开她。
这份占有欲,这份偏执,早已深入骨髓,成了她的一部分。
可是……可是如果这份爱会害死陆青呢?
谢见微痛苦地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太医的话——陆青的身体,最忌情绪大起大落。
若是日后陆青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就是林微,知道了当年的欺骗和利用……
她会怎么样?
会不会像今天这样,气得吐血?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
这个念头让谢见微浑身发冷。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不说出真相,陆青会永远活在失去‘娘子’的痛苦中,她会嫉妒,会发疯,会一次次伤害陆青。说出真相,陆青会恨她,会离开她,甚至……可能会承受不住打击,伤及性命。
无论哪条路,都是绝路。
谢见微伏在床边,肩膀轻轻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屋里响起,绝望而凄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医端着熬好的药进来:“太后,药熬好了。”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恢复了几分太后的威严。
“给本宫吧。”她伸出手。
太医将药碗递给她,迟疑道:“太后,陆阁主昏迷不醒,这药怕是不好喂……”
“本宫自有办法。”谢见微打断他,“你退下吧。”
太医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端着药碗,坐在床边,她舀起一勺药,小心地送到陆青唇边。
可陆青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滴都喂不进去。
谢见微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脸,犹豫片刻,便仰头含了一口药,俯下身,轻轻贴上陆青的唇。
温热的药汁渡入陆青口中,谢见微小心地用舌尖顶开她的牙关,让药液缓缓流进去。
一口,两口……
她耐心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每一次唇齿相贴,都能尝到药汁的苦涩。
谢见微一边喂药,一边落泪。泪水混进药汁里,也不知陆青尝到了没有。
一碗药喂完,她已是精疲力尽。
她替陆青擦净嘴角,又打来温水,仔细为她擦拭脸上的血迹和汗渍。做完这些,她重新握住陆青的手,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时间渐渐流逝。
谢见微始终没有合眼,她怕自己一睡着,陆青就醒不过来了。
直到后半夜,她才忍不住趴在床边,沉沉睡着了——
陆青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喉咙里火辣辣的,嘴里满是苦涩的药味。
睁开眼,陌生的帐顶。她缓了缓神,才想起昏迷前的事。
太后那些刻薄的话,激烈的争吵,还有胸口那阵剧痛……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到手被什么压着。
低头一看,谢见微趴在床边,睡着了。
陆青愣住了。
烛光下,谢见微的睡颜褪去了平日的威严,显得柔和许多。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陆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抽了抽手,想把她的手抽出来。
这个动作惊醒了谢见微。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陆青醒了,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陆青!你醒了!”
她急切地伸手去探陆青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这一连串的问话让陆青有些不适应。
她偏开头,避开了谢见微的手,低声道:“谢太后关怀,草民没事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见微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太医说了,你要静养,不能再动气了。”
“太后,”她放下杯子,声音依旧疏离,“草民既已无碍,便不打扰太后休息了。这就告退。”
说着就要下床。
“不行!”谢见微连忙按住她,“太医说了,你要静养,今晚就住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陆青抬眼看她:“太后,这于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谢见微急了,“你都吐血昏倒了,还管这些虚礼做什么?”
她语气强硬,眼中满是担忧。
陆青与她对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太后,草民真的没事了,若无事便回去了。”
若是从前,她定要施压,可此刻看着陆青苍白的脸,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太医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忌情绪大起大落。
她不能再刺激陆青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好。”她终于妥协,“那你回去休息吧。不过要让太医再看看,开些药带上。”
陆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谢太后。”她低声应道,就要起身下床。
“不行。”谢见微连忙按住她,但动作很轻,怕伤到她,“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自己走?”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脸,心中涌起深深的愧疚和担忧,太医的话在耳边回响:陆青的身体,最忌情绪大起大落,亦不可过度劳累。
谢见微只得强压下心中的不舍,转头朝门外道:“来人。”
一名宫人推门而入:“太后有何吩咐?”
“传本宫命令。”谢见微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备软轿,送陆阁主回房休息。再请太医过去看看,开些安神补气的药。”
宫人躬身:“是。”
谢见微又看向陆青,语气不自觉放柔:“让她们送你回去,好生休息。”
陆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不仅没有强留,还安排得如此周到。
“谢太后。”她低声道,在宫人的搀扶下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已备好软轿,两名宫女小心地扶陆青上轿,抬着她朝西厢缓缓行去。
谢见微站在门口,直到轿影完全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缓缓关上门。
泪水再次涌出,无声地浸湿了衣袖——
陆青回到西厢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阿萱和林素衣一夜未睡,此刻见到她回来,都松了口气。
“师姐!”阿萱冲上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又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素衣也走上前,轻声道:“陆姐姐,让我给你把把脉。”
陆青没有拒绝,在桌边坐下,伸出手。
林素衣手指搭上她的腕间,片刻后,脸色凝重起来。
“陆姐姐。”她沉声道,“你心脉有损,体内似有余毒未清。再加上旧伤……往后切忌不可再动气,不可劳累,要好生调养才是。”
陆青点点头:“我知道。”
林素衣看着她疲惫的神色,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陆青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
可那表情,分明不是没有的样子。
阿萱还想再问,林素衣冲她使了个眼色,摇摇头。
“陆姐姐累了,让她休息吧。”林素衣轻声道,“我去熬些安神的药。”
陆青确实累极了。她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窗外阳光明媚。她起身出门,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
“师姐你醒啦!”阿萱从隔壁房间跑出来,“太后传令了,今日在驿站休整一日,明日再出发。”
陆青一怔:“为何?”
“说是……”阿萱挠挠头,“说是太后凤体欠安,需要休息。”
陆青心中了然。
什么凤体欠安,分明是因为她。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太后这般反复无常,到底想做什么?一边说着刻薄的话把她气得吐血,一边又为了她推迟行程。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
次日清晨,车队准备启程。
陆青的身体虽有好转,但脸色依旧苍白,骑马显然是不成了,只得和苏挽月共乘一辆马车了。马车里面很宽敞,垫了厚厚的软垫,苏挽月早已坐在里面,见陆青进来,眼睛一亮。
“陆阁主可算来了。”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快坐,这垫子可软和了。”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知她性子,特意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车队缓缓启程,马车辘辘前行。
“陆阁主脸色还是不好。”苏挽月打量着她,语气难得正经了些,“昨夜没睡好?”
陆青闭目养神:“还好。”
“什么还好。”苏挽月撇撇嘴,“你这身子,得好好调理才行。等到了上京,我给你配几副药,保管比太医开的管用。”
陆青睁开眼:“苏姑娘还会医术?”
“略懂一二。”苏挽月笑得狡黠,“我们合欢宗的功法,本就讲究阴阳调和,养生之道自然也是懂的。你这身子,一看就是亏空得厉害,不补不行。”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那儿有独门秘方,最是滋补。到时候亲自给你调理,保证把你养得……元气十足。”
这话里的调戏太明显,陆青无奈道:“苏姑娘莫要说笑,我还是个病人。”
苏挽月随即笑出声来:“就是因为是病人,体虚,才需要大补。”
陆青知道不管再说什么,都会被她戏弄,索性闭目养神,不再说话了。
苏挽月见她这副模样,也觉得无趣,托着腮看了她一会儿,也靠在车壁上休息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动的辘辘声——
而此刻,凤驾马车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谢见微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暗卫刚刚来报,将陆青马车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等到了上京,我给你好好补补。”
“我们合欢宗有独门秘方,最是滋补。”
“到时候我亲自给你调理……元气十足。”
每一句话,都放浪至极,谢见微握着书卷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那个花魁,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勾引陆青。
“砰!”
书卷被狠狠摔在地上。
接着是茶杯,是笔洗,是案上的摆件……谢见微将手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满车狼藉。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着熊熊怒火,还有……深不见底的嫉妒。
那个花魁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对陆青说那些话?凭什么可以离陆青那么近?凭什么?
她才是陆青拜过堂的娘子。
她为陆青生了女儿,等了陆青五年,思念了陆青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可如今却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别人对陆青示好,却什么都不能做。
这种憋屈,无力感,几乎要将她逼疯。
马车外的宫人战战兢兢,苏嬷嬷不在,没人敢上前相劝。
谢见微喘着粗气,许久,她才缓缓平静下来。
她不能再这样被情绪左右,太医说了,陆青的身体经不起刺激。她若是再因为嫉妒做出什么事,伤了陆青,那才是真的无可挽回。
可是……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个花魁接近陆青?
不。
谢见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她撩开车帘,对外面的暗卫低声道:“传令,派人去查查那个苏挽月,合欢宗的底细,她在双月城的所有经历,还有……她来上京的真正目的。”
“是。”暗卫领命退下。
谢见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倒要看看,这个花魁到底想做什么。
若是真的对陆青有所图谋……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
知道了小陆的脆皮身体后,太后以后就只能无能狂怒了,还只能自己暗戳戳的怒一下。我在酝酿大招,等陆青得知真相,才是火葬场真正熊熊燃烧的时候,太后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其实我设定的太后本性便是如此,既要权又要爱,高高在上惯了,又做了这么多年太后。毕竟一出生便是贵不可言,世间许多东西是她随口一句话就能得到的,之前遭难才不得不稍微放下身段,若不是她跌落凡尘,阴差阳错相遇,她是不会多看陆青一眼的,更不会了解到我们陆青的好。
而陆青则是对太后伪装的‘林微’这一人设有滤镜,加上情窦初开,乍然来到陌生世界本能的想寻找依靠连接,只觉得自家娘子千好万好,不好也是被吃人的世道逼的,新手上路便遇到了太后这种狠角色,吃了大亏,各种自我催眠。等后面‘娘子’滤镜破碎,小陆便能堪破情劫,更上一层楼了。
这样说起来,太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坏笑][坏笑][坏笑]
第60章
安顿下来不过半日,阿萱就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她站在院门口,探着脑袋往外瞧,上京城的热闹景象像钩子似的勾着她的心。
“师姐……”她回过头,眼巴巴地望着正在整理书箱的陆青,“我想出去看看。”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才刚到上京,人生地不熟,莫要乱跑。”
“我不乱跑,就在附近转转。”阿萱凑过来,拉着陆青的袖子摇晃,“就一会儿,好不好?”
陆青知道她性子跳脱,是憋不住的,只得答应。
“让璇影跟着你。”她对站在门外的璇影道,“看好她,莫要走散了。”
璇影领命:“属下明白。”
阿萱立刻欢呼起来,拉着璇影就往外跑:“师姐放心,我会乖乖的!”
陆青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整理书箱。距离科举还有一个月,她虽在天机阁读过不少书,但对大雍的科举制度,考试范围终究不够了解,得先行了解一下科举的事宜才行。
她在心里默默思忖着,一边整理随身的东西,一边想着也要出去看看。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苏挽月倚在门框上,今日她换了身淡紫色的罗裙,外罩同色轻纱,发髻松松挽起,只插了一支玉簪,却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含情。
“陆阁主可要出门?”她歪着头,眼中带着笑意。
陆青点头:“待会准备去书阁看看,买些科考用的东西。”
“那我跟你一起去。”苏挽月不等她拒绝,便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你等等我,我换身衣裳就来。”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苏挽月的性子,说了也是白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苏挽月重新走了出来。
陆青抬眼看去,不由微微一怔。
苏挽月又换了一身红色的罗裙,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朱红,眉间还贴了一枚小小的花钿,整个人像是春日里最娇艳的芍药。
“如何?”苏挽月在她面前转了个圈,裙摆如花瓣般绽开,“定不会给陆阁主丢脸。”
陆青只觉得有些不自在,这样打扮太招摇了些。
但看着苏挽月眼中期待的光,她还是如实道:“苏姑娘自然是花容月貌。”
“那就好。”苏挽月笑得眉眼弯弯,“走吧,带我去见识见识上京城的繁华。”
陆青无奈,只得由着她。
两人出了小院,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走。
上京城果然繁华,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行人们衣着光鲜,神色从容,处处透着帝都的气派。
走过两条街,眼前出现了一条专门的“书市街”。
这条街比方才的街道更加清雅,两侧皆是书阁、笔墨铺子、文房四宝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街上多是身着儒衫的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讨论文章,或交流心得,气氛热烈而不失文雅。
“这里应当就是书市街了。”陆青低声对苏挽月道,“科考用的东西,这里最全。”
苏挽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从未见过这么多读书人聚在一起,只觉得新鲜有趣。
陆青带着她走进街口,耳边立刻传来学子们的议论声:
“今年的主考官定了,是礼部王尚书,这位可是出了名的严苛……”
“我听说今年策论的题目可能会偏向边防实务,得多看看这方面的书……”
“唉,我那篇《论漕运疏》改了三遍,先生还是说不够深入……”
陆青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苏挽月跟在她身边,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些年轻的学子吸引。她容貌本就出众,今日又特意打扮过,走在满是读书人的街上,顿时引来了不少目光。
有年轻学子偷偷看她,窃窃私语,更有几个大胆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不去。
陆青察觉到周围打量的目光,心里越发不自在。
她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苏挽月道:“苏姑娘,要不……你戴个面纱?”
苏挽月挑眉看她:“为何要戴面纱?”
“这里毕竟是书市街,多是学子……”陆青斟酌着措辞,“你这样,未免有些……招摇。”
“招摇?”苏挽月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既是花容月貌,自然是要让人看的。陆阁主难道觉得,我这般模样见不得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青连忙解释,“只是……”
“只是什么?”苏挽月凑近些,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边,“陆阁主是怕别人误会,坏了你的名声?”
陆青被她这话说驳的无奈,只得道:“我并无此意。”
苏挽月看着她凝重的模样,笑得更欢了:“好了,不逗你了。走吧,你不是要买书吗?”
陆青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努力无视周围那些打量的目光。
两人走到一家规模颇大的书阁前,匾额上写着‘文渊阁’三个大字。
阁内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陆青走进去,没有急着挑选,而是先站在一旁观察。她看到那些学子们大多会先去看策论集、经义注解,还有不少人围在放历年试题的架子前讨论。
她默默记下这些,这才开始挑选自己需要的东西。
笔墨纸砚这些是必须的,她选了一套品质尚可的狼毫笔、一方端砚、几刀宣纸。然后又去书架前,挑了《大雍律例疏解》《边防实务论》《历代策论精选》等几本书。
苏挽月起初还饶有兴致地跟着她,但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
这些书在她眼里,都是一堆死物,密密麻麻的字有什么好看的,实在没什么趣味。
她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目光在阁内扫视。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湖蓝锦袍的年轻女乾元走了过来。她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清秀,气质温文,一看就出身不错。
“这位姑娘。”女乾元走到苏挽月面前,拱手作揖,“在下沈云翳,冒昧打扰。见姑娘气质非凡,能否认识一番,做个朋友。”
苏挽月抬眼打量她,见她举止有礼,不像那些轻浮之徒,便也客气地回了一礼:“奴家只是陪朋友来。”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陆青。
沈云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陆青正在书架前专注选书,不由赞道:“姑娘的朋友也是读书人?看那专注的模样,定是用功之人。”
苏挽月眼珠一转,忽然起了玩心,戏精上身。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沈女君误会了,那位……是奴家的干君。”
说这话时,眼中还故意带着几分羞涩,还故意朝陆青的方向瞥了一眼,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们是一对恩爱眷侣。
沈云翳果然愣住了,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又化为遗憾。
“原来如此……”她神色失望,再次拱手,“是在下唐突了。二位……定会恩爱白头。”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背影竟有几分可怜。
苏挽月看着她走远,心中觉得有趣,这沈女君看着倒是个君子,与陆青有几分相似之处,思量一番,她不由多了几分后悔,刚才该留着人消遣一番的。
这里真是无聊的紧。
她摇摇头,耐心渐失,不由走到陆青身边。
“陆阁主,选好了吗?”她问。
陆青正翻看一本《科考须知》,闻言抬起头:“还需一会,苏姑娘可是等急了?”
“是有点。”苏挽月老实点头,“这些书我看着就头疼。要不……你先选着,我去隔壁街上的逛逛。刚才走来看到一家名叫‘桃花面’的铺子不错,我去瞧瞧,你一会来找我可好。”
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也好,你小心些。选完东西我去找你。”
“知道啦。”苏挽月笑着应了声,转身出了书阁。
陆青很快便再度将思绪放在了书上,十分专注的翻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又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才抱着选好的东西去柜台结账。
付完钱,她提着东西走出书阁,按照苏挽月说的,往隔壁街上叫‘桃花面’的脂粉铺子走去。
刚进门,她就愣住了。
只见苏挽月面前摆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盒子,从胭脂水粉到眉黛口脂,应有尽有。掌柜的正笑眯眯地站在一旁,见陆青进来,立刻迎了上去。
“这位娘子眼光真好,挑的都是咱们店里最好的货。”掌柜的满脸堆笑,“一共是四十七两银子,您看……”
陆青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盒子,只觉得头都大了。
她转头看向苏挽月,苏挽月却冲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这些我都好喜欢……”
陆青叹了口气,认命地掏出钱袋。
掌柜的见状,立刻夸道:“女君对娘子真是疼爱,这般舍得,二位定是恩爱非常。”
陆青连忙想解释:“不是,我们……”
“好啦,掌柜的,快包起来吧。”苏挽月打断她,笑得像只偷腥得逞的猫,“我家女君面皮薄,您就别打趣她了。”
掌柜的会意地笑笑,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包好,又殷勤地帮她们提出门。
陆青无奈的帮忙提着东西,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跟苏挽月一起出门了。
苏挽月心满意足地笑着,两人漫步回去。
“陆阁主今日破费了。”苏挽月歪着头看她,“等我伤好了,定会好好报答你。”
陆青无奈摇头:“苏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你救我一次,这些不算什么。”
“救命之恩是一回事,这些是另一回事。”苏挽月认真道,“我记着呢。”
两人说着话,回到了小院。
璇光等人已经将行李都收拾好了,院子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阿萱还没回来,想来是玩得忘了时间。
陆青特意收拾出一间做书房,将买来的书搬进去,一本本摆上书架,又将笔墨纸砚放在书案上,收拾得井井有条。
苏挽月放好自己的脂粉盒子,也过来帮忙。
“这书房收拾得真雅致。”她打量着四周,眼中带着赞赏,“在这儿读书,定能高中。”
陆青笑了笑,继续整理书案。
就在这时,苏挽月上下打量着,不小心碰翻了书案一角的一个木盒。
盒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盒盖摔开,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一支竹节银簪。
陆青脸色一变,慌忙蹲下身去捡。
她动作很快,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捧在手心,仔细检查有没有摔坏。
苏挽月也吓了一跳,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见……”她说着,目光落在陆青手中的簪子上,不由眼前一亮,“这簪子真好看!”
竹节造型别致,簪头雕着细小的竹叶,工艺精巧,一看就是用心打造的。
苏挽月越看越喜欢,忍不住道:“陆阁主,这簪子……能不能送给我?”
陆青立刻将簪子放进盒子里,摇头道:“不行。”
“为什么?”苏挽月有些失望,“我很喜欢这个样式……”
“这是我娘子的遗物。”陆青如实说,声音里多了几分悲切。
苏挽月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珍而重之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她低声道,“我不知道。”
陆青摇摇头,将簪子重新放回盒中,盖上盒盖,轻轻放在书案最安全的位置。
苏挽月看着她这番举动,心中那点喜欢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陆阁主,没想到你竟然还有此巧思……我也想要一支别致的簪子,你给我画个别的图样呗?”
陆青有些为难:“这不太好吧……”
“求你了。”苏挽月凑近些,眼中带着恳求,“我知道那支簪子是你娘子的遗物,我不夺人所爱便是。你就给我画个新的图样吧,不拘什么花样,你画的定比那些匠人画的好看。”
一开始陆青并不想答应,这事未免有些过于亲近,可是苏挽月明显不死心。
就在她耳边说个不停,语调哀切,顾影自怜,好不可怜。
明知她在装,陆青还是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得点头:“好吧,你安静些。”
苏挽月立刻欣喜的闭上了嘴巴,仿佛生怕她反悔,让她现在就画。
陆青只得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了墨,略一沉吟,笔尖便在纸上流转起来。
苏挽月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
陆青沉思片刻,画了一支芍药簪。簪身修长流畅,簪头几朵芍药错落有致,花瓣层叠,花蕊细腻,枝干遒劲中带着柔美。
她在芍药旁添了一弯新月,月牙斜倚花枝,更添几分清雅意境。
不多时,图样画好了。
苏挽月凑过去看,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真好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陆青放下笔,轻声道:“苏姑娘喜欢就好。”
“喜欢,太喜欢了!”苏挽月小心地拿起那张纸,左看右看,“我现在就去找人打!”
苏挽月兴冲冲地走了,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陆青坐在书案前,翻开那本《科考须知》,开始认真阅读。科举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考试内容涉及经义、策论、诗赋等多个方面,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她看得专注,不知不觉日头已西斜。
一行人安顿下来,日子过得极快。
两日后,萧惊澜府上。
午时刚过,谢见微坐在花厅的主位,手中端着茶盏,却无心品尝。小女帝坐在她身侧,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萧惊澜和林素衣垂手站在下首,神色恭敬。
“都坐吧。”谢见微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今日是私访,不必拘礼。”
萧惊澜这才和林素衣在下首坐下。
林素衣偷偷抬眼看向谢见微,这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这位太后娘娘……怎么看着这般眼熟?
她皱着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是在哪里见过呢?她从没出过南州城?可南州城那般小地方,怎么会……
萧惊澜见她神色不对,连忙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
林素衣回过神,慌忙垂下头:“民女失仪,请太后恕罪。”
谢见微摆摆手:“无妨。”
她顿了顿,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状似随意地问:“听说陆阁主也住在附近?”
萧惊澜立刻道:“是,陆阁主就住在隔壁院子。太后可要召见她?”
谢见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既然来了,便请她过来坐坐吧。”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只请她一人过来即可。”
萧惊澜会意,对林素衣道:“素衣,你去请陆阁主过来。”
林素衣应了声,起身出去了。
谢见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期待。
三日了。
她强忍着没去见她,可心里的思念像野草般疯长,让她夜夜难眠。
今日总算得了空,她便迫不及待地微服出宫,来到萧惊澜这里。她知道陆青就住在隔壁,只要让人去请,很快就能见到。
她甚至特意换了常服,卸去了凤冠朝服,就是想以更轻松的姿态面对陆青,谢见微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莫名紧张。
小女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伸出小手握住她的手:“母后,您的手好凉。”
谢见微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母后没事。”她心中却越发忐忑。
陆青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还会像那夜一样疏离客气吗?还是会……
她不敢再想下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素衣回来了。
她脸色有些为难,走到厅中,躬身道:“回太后,陆阁主……她不在。”
谢见微一怔:“不在?”
“是。”林素衣低声道,“璇光说,陆阁主一早就和苏姑娘出门了,说是去了城西……”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城西?还和苏挽月一起?
她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瓷盏捏碎。
“可说了何时回来?”她强压着怒火问。
林素衣摇头:“没说。”
谢见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怒火和……嫉妒。
又是苏挽月。
那个花魁,到底给陆青灌了什么迷魂汤?让陆青连科考在即都不好好备考,反而陪她到处闲逛?
“派人去找。”谢见微的声音冷了下来,“找到后,让她立刻过来。”
萧惊澜连忙应道:“是,臣这就派人去。”
她转身出去吩咐,厅内一时安静得可怕。
小女帝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怯生生地拉了拉谢见微的衣袖:“母后,您生气了?”
谢见微看着她纯真的眼睛,心中一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母后没有生气。”
接下来的时间,谢见微食不知味地用完了午膳。
萧惊澜特意让厨房准备了几样精致的菜肴,可谢见微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用过饭后,两人便去了书房。
谢见微将小女帝留在花厅,让宫人好生照看着。
“卿儿乖,母后和萧统领说会儿话,你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跑。”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小女帝乖巧地点头:“卿儿知道了。”
谢见微这才放心地去了书房。
书房里,萧惊澜将这几日京中的情况一一禀报。谢见微听着,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望向窗外,想着陆青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女帝在花厅里坐不住了。
她本就活泼好动,被宫人看着坐了这么久,早就不耐烦了。见母后迟迟不回来,她便趁着宫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花厅。
院子里静悄悄的,小女帝好奇地在院子里转悠,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就在这时,墙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小女帝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影轻巧地翻过墙头,稳稳落在院中——
正是阿萱。
阿萱今日在街上玩得忘了时间,回来时发现院门关了,便干脆翻墙进来。她落地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小女帝。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小女帝睁大了眼睛,看着阿萱从墙头飞下来的模样,小脸上满是震惊和……崇拜。
“仙女姐姐!”她忍不住喊出声。
阿萱被她这声‘仙女姐姐’叫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她走过去,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你是谁家的小丫头?怎么在这儿?”
小女帝眨了眨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兴奋地问:“姐姐,你会飞?”
阿萱得意地挑眉:“那当然,我轻功可好了。”
“好厉害!”小女帝眼中闪着光,“我……我也想试试。”
阿萱看着她那副期待的模样,心里一软:“你想试试飞?”
小女帝连连点头。
阿萱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来,姐姐带你飞一次。”
她揽住小女帝的腰,足尖一点,两人便轻盈地跃过墙头,落在了隔壁院中。
小女帝只觉得身子一轻,眼前景物飞速掠过,再落地时已经到了另一个院子。她兴奋得小脸通红:“好好玩!姐姐,再飞一次!”
阿萱被她逗笑了:“好啦,一次就够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家的小丫头呢?”
小女帝这才想起母后的叮嘱,不能随便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份。她眨了眨眼,含糊道:“我……我是来这里做客的。”
“做客?”阿萱一愣,“你是隔壁的客人吗?”
“嗯!”小女帝点头,“姐姐,你能陪我玩会吗?”
阿萱恍然,拉着小女帝往屋里走:“走,姐姐带你去找好吃的。”
两人进了屋,阿萱翻出自己藏着的零嘴,分给小女帝。小女帝坐在椅子上,晃着小腿,一边吃一边听阿萱讲江湖上的趣事,听得津津有味。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
等到陆青和苏挽月回来时,已是午后未时。
陆青一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阿萱的笑声和……一个陌生的小女孩的声音?
她疑惑地推开门,只见阿萱正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坐在桌边,两人笑得正欢。
“阿萱,这是……”陆青愣住了。
阿萱见她回来,连忙起身:“师姐你回来啦!这个小妹妹是……”
她话没说完,小女帝已经跳下椅子,跑到陆青面前,仰起小脸看着她。
午后明亮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陆青脸上。小女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歪了歪头,十分认真地说:“我见过你。”
陆青一怔。
小女帝继续说:“母后的画上有你。你是谁啊?”
话音落下,陆青心中猛地一震。
母后?画?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约莫四五岁年纪,眉眼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再联想到阿萱说她是翻墙过来的……
陆青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正想说话,院外忽然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明显的焦急。
陆青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对阿萱道:“看好她,我出去看看。”
她快步走出屋子,只见门外被数十名侍卫围住,领头的正是萧惊澜。
“萧统领?”陆青迎上前,“这是……”
萧惊澜见到她,先是一愣,随即急声道:“陆阁主,你可看见一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
陆青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她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萧统领,请进。”
萧惊澜带着侍卫冲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屋里小小的身影。
“陛下!”她惊呼一声,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护驾不力,让陛下受惊了!”
小女帝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还是努力保持着仪态说:“我、朕没事……”
陆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陛下……
这个小姑娘,竟然是当今女帝?
那她口中的‘母后’……
陆青缓缓转过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明亮的日光下,一道身影匆匆走来。
谢见微穿着月白常服,长发因疾走而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中满是焦急和恐慌。她一眼就看到了屋里的小女帝,脚步猛地顿住,随即快步冲了过去。
“卿儿!”她将女儿紧紧抱进怀里,声音发颤,“你吓死母后了……”
小女帝乖乖地依偎在她怀中,小声说:“母后,对不起……”
谢见微这才缓缓松开手,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的众人,最后落在陆青身上。
四目相对。
陆青率先反应过来:“见过太后。”
谢见微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慌忙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女儿。
“卿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低声问,声音里还带着未平息的颤抖。
小女帝指了指阿萱:“仙女姐姐带我飞过来的。”
谢见微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阿萱,她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皱了皱眉,又看向陆青,眼中带了几分询问。
陆青连忙道:“阿萱年幼无知,冲撞了陛下和太后,还请太后恕罪。”
她说着,拉过阿萱就要跪下请罪。
谢见微却抬手制止了她,直接道:“陆阁主,我有事,需与你单独谈谈。”
陆青怔了一瞬,点头应是,正好她也想问问,小女帝口中的画像之事。
宫中怎会有她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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