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5

《守寡赘A误标记太后》百合耽美小说_公子欢

    第41章


    一个月后,上京。


    时值初春,寒风仍冽,但城门内外却人山人海,聚集了无数百姓。


    “迎谢后回宫,救大雍江山!”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这呼喊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越来越响,越来越齐。


    声音震天动地,回荡在上京城内,马车缓缓驶近城门。


    谢见微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凌澈的办事效率果然高。不过一月时间,‘唯有谢氏能救大雍’的舆论已深入人心。这一路上,她听到了太多关于谢家忠烈,关于她这个贤德皇后被迫害的事迹。


    “娘娘,”苏嬷嬷低声说,“到了。”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礼部官员连忙迎上前,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正是礼部尚书周延之。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等恭迎皇后娘娘回宫!”


    谢见微在苏嬷嬷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外披一件银狐斗篷,发髻简单。因着缠情障已清除,曾经狰狞的脸现出原本的倾城之貌,一颦一笑皆是国色。


    “大人免礼。”她声音轻柔,“本宫离宫日久,今日归来,见百姓如此……心中甚是不安。”她望向那些呼喊的百姓:“是本宫无能,若是……若是本宫当年能劝住陛下,或许谢家不会蒙冤,北境不会失守,百姓也不会流离失所……”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啜泣声。


    “皇后娘娘!不是您的错啊!”


    “是那昏君听信谗言,冤杀忠良!”


    “只有谢家军能救我们,求娘娘救救大雍吧!”


    谢见微声音微哽,对周延之道:“周尚书,请带路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是,娘娘请。”


    一路行来,谢见微目不斜视,仪态端庄,心中却冷如寒冰。


    太极殿前,百官列队相迎。


    谢见微抬头,看着那陌生的殿宇——


    飞檐斗拱,金碧辉煌,昏君如今在南地的温柔乡,却无异于她的囚牢。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殿内,女帝楚昭高坐龙椅,见她进来,神情复杂,既有忌惮,又有不得不倚仗的无奈,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恼怒。


    谢见微走到殿中,缓缓跪下,行大礼:“臣妾,参见陛下。”


    声音平静,姿态恭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楚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平身吧。”


    “谢陛下。”谢见微起身,垂首而立。


    顿了片刻,楚昭才从龙椅上走下来,来到她面前,道:“当年……朕受奸臣蒙蔽,误信谗言,委屈了皇后,更冤枉了谢家满门忠烈。朕每每思及此事,便寝食难安,痛心疾首。可恨那些奸佞小人,竟将朕蒙蔽至此……”


    谢见微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再次跪下。


    “陛下言重了,臣妾岂敢怨怼陛下?”她抬起头,看着楚昭:“如今国难当头,戎狄犯境,北境三关已失,百姓流离失所。谢家既为臣子,自当挺身而出,忠君护国。只愿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近忠臣,远小人,整顿朝纲,启用贤能……莫要,误了祖宗江山。”


    这话说得委婉,却字字诛心。


    楚昭脸色微变,眼中闪过怒意,但很快恢复如常,亲自扶起谢见微:“皇后深明大义,朕心甚慰。谢家冤案,朕即刻下旨平反,追封谢相为忠国公。”


    “臣妾,谢陛下隆恩。”谢见微再次行礼,垂下的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机。


    追封?人都死了,追封有什么用?


    既然她应了这个名分,便拿楚氏江山来偿还吧。


    两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演了一出“帝后和睦、共赴国难”的好戏。百官中,有人面露欣慰,有人眼神复杂,有人低头不语——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当夜,楚昭为了安抚谢见微,也为了做给朝臣看,留宿谢见微宫中。


    凤仪宫内,红烛高烧,帐暖生香。


    谢见微早已让苏嬷嬷备好幻情散,此香无色无味,闻之能致人产生幻觉,以为与人缠绵,实则昏睡一场。


    女帝入内不久,药效便很快发作。


    楚昭只觉得浑身发热,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她伸手想去搂谢见微。


    谢见微强忍恶心,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陛下,您醉了,臣妾扶您歇息。”


    她将楚昭扶到床上,放下帷帐。自己则退到窗边,冷冷地看着帐内。


    帐内传来楚昭的喘息声,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谢见微只觉得一阵恶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闭上眼,努力想着自己意中人。


    “陆青……”谢见微以极低的声音呢喃,“抱我……”


    她抬手,用指甲在脖颈上划出几道红痕,又解开衣襟,在锁骨处制造出暧昧的印记。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心中的恨意和羞辱更甚。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楚昭醒来,见床榻凌乱,自己衣衫不整,而谢见微颈间有几处明显的红痕,衣襟微敞,露出些许春光,顿时心情大好。


    她伸手想碰谢见微,却被谢见微轻轻避开。


    “陛下。”谢见微垂首,哑声道:“该上朝了。”


    楚昭心情极好:“皇后辛苦了。朕这便下旨,正式复你后位。”


    谢见微眼中适时地露出欣喜,当即道:“谢陛下。臣妾这便修书姑母,陈明利害,劝她返回北境御敌,姑母深明大义,定会以国事为重。”


    这话击中了楚昭的软肋。


    如今戎狄兵锋已至京郊百里,昨日军报传来,又丢了一座城池。


    偏偏谢挽云又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悍然带兵南下,俨然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她不得不妥协,先稳住谢家,才能伺机夺取兵权。


    “好,好!”楚昭连连点头,看着谢见微的眼神多了几分满意,“那就有劳皇后了。”


    “臣妾分内之事。”


    三日后,册封大典。


    太极殿前,百官朝拜,钟鼓齐鸣。


    禁军仪仗列队两旁,旌旗招展,场面盛大空前。


    谢见微身着皇后朝服,头戴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端庄。


    她接过皇后金册金印,转身面向百官,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无人看见,她垂眸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杀机。


    也无人知道,她宽大衣袖下,手正轻轻抚着小腹。


    “孩子。”她在心中默念,“娘亲为你争来的第一步,成了。”


    “这江山,迟早是你的。”


    ——


    一个月后,凤仪宫内。


    太医小心翼翼地收回搭在谢见微腕间的手,跪地叩首:“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乃是喜脉!且已有月余,胎气稳固,实乃大吉之兆!”


    谢见微靠在软榻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当真?孙太医可诊仔细了?”


    “千真万确!”孙太医连声道:“臣行医三十载,断不会诊错喜脉。娘娘脉象强健有力,腹中胎儿定是康健非常,此乃天佑我大雍啊!”


    谢见微垂下眼睫,轻声说:“这自是好事,且去禀明陛下吧……”


    “是,臣告退。”起身,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得仿佛年轻了十岁。


    谢见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宫墙之外。


    “嬷嬷,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苏嬷嬷忧心忡忡:“可是娘娘,那昏君若起疑心……”


    “她比我们更急。”谢见微冷笑一声,“北境大军已抵达上京城外三十里,随时可能攻城,楚昭现在寝食难安,就等着本宫肚子里这个‘救命稻草’呢。”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太监尖锐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谢见微转身,整了整衣襟,脸上已换上了温婉恭顺的表情。


    楚昭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是彻夜未眠。她甚至没等谢见微行礼,就上前急道:“皇后!谢元帅的大军已到城外,你……你赶紧出城,去见你姑母,劝她立刻返回北境御敌。”


    谢见微垂下头,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对臣妾如此信任,臣妾定不负所托。只是……臣妾如今身怀有孕,车马劳顿,恐对胎儿不利……”


    “什么?”楚昭猛地瞪大眼睛,目光落在谢见微的小腹上,“你……你有孕了?”


    “是,”谢见微轻声说,“方才孙太医刚诊出,已有月余。”


    楚昭的表情复杂极了——先是震惊,随即是怀疑,紧接着又变成深深的忌惮。


    她盯着谢见微的小腹,仿佛要将那里看穿。


    许久,她才干笑两声:“好,好……这是喜事,天大的喜事。皇后既有了身孕,就更该为腹中孩儿着想。只要谢元帅肯退兵返回北境御敌,朕承诺,只要皇后生下皇子,朕即刻立为储君。”


    “臣妾谢陛下隆恩。”谢见微屈膝行礼,假装被楚昭的许诺说服。


    一个时辰后,谢见微的车驾驶出皇宫,直奔城外。


    马车内,苏嬷嬷忧心忡忡地握着谢见微的手:“娘娘,那昏君的话……”


    “她的话若能信,谢家也不会满门惨死了。”谢见微冷笑,抚着小腹,“嬷嬷放心,本宫心里有数,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城外三十里,北境大营。


    北境元帅谢挽云早已收到消息,亲自在大营外等候自己唯一的侄女。


    见到谢见微从马车上下来,谢挽云眼眶一红,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微微……好孩子,你受苦了。”谢挽云的声音哽咽,带着压抑多年的痛楚,“是姑母没用,没能护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谢见微伏在她怀里,眼眶也不由得红了。


    “姑母,我没事。”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你回来了就好。”


    谢挽云松开她,粗糙的手掌捧起她的脸,满目恨意:“那昏君竟将你伤成这样……今日姑母就带兵攻入上京,宰了她,为我谢家满门报仇!”


    说着,她转身就要下令:“传令下去,全军整装,准备攻城——”


    “姑母且慢!”谢见微连忙拉住她,看了一眼身后的禁军,“侄女有话要说。”


    谢挽云会意,挥挥手:“你们都退下,本帅与皇后有话要说。”


    “是!”


    众人退下后,谢见微拉着谢挽云走进帅帐。


    帐内燃着炭火,温暖如春,墙上挂着北境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谢见微脱下斗篷,谢挽云这才注意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不由得一愣。


    “姑母,我有孕了。”谢见微平静地说,手轻轻抚上小腹。


    谢挽云瞪大了眼睛:“什么?是那昏君的?”


    “不。”谢见微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是一个……很好的人的孩子。”


    她顿了顿,将她与陆青的情仇隐去,只说陆青是个善良的乾元,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救了她,护着她,最后为救她而死。这孩子是她的遗腹子。


    谢挽云听完,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可惜了。”


    她看着谢见微的小腹,眼神复杂:“所以,你打算……”


    “我要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谢见微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坚定。


    谢挽云到底是沙场拼出来的,短暂的震惊过后,便很自然的接受了这个说法。


    “你早有次打算,才会拒回北境,返回上京?”


    “是。”


    谢见微眼中闪过冷光,将自己的谋划一一道来。


    谢挽云听着,眼中闪过震惊、担忧,最终化为欣慰。


    她握住谢见微的手,粗糙的掌心温暖有力:“好孩子……你长大了,想得比姑母周全。你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


    “那姑母……可愿助我?”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期待。


    “自然!”谢挽云斩钉截铁,眼中涌起泪光,“谢家满门的血仇,北境将士的冤屈,都要靠你来讨回,姑母和北境十万大军,都是你的后盾。”


    姑侄二人商议至深夜,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


    最终定下计划。


    谢挽云继续率军驻扎城外,以‘清君侧、诛佞臣、御外侮’为名,给楚昭施加压力,但暂不攻城。谢见微回宫后,利用楚昭的妥协,罢黜奸佞,筹措军饷,启用谢家旧部。


    待时机成熟,再找机会逼楚昭御驾亲征,跟随谢挽云返回北境御敌。


    “届时,楚昭困于北境军中,生死由我们掌控。”谢见微眼中闪过冷光,“而侄女以皇后之尊坐镇上京,待孩儿出生,立为储君,再要楚昭一死……便可名正言顺,以太后身份垂帘听政,辅佐幼帝。”


    “好,就这么办!”谢挽云拍案而起,眼中精光闪烁,“不过微微,你要记住。权力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既然走了这条路,就不能有半点心软。”


    “侄女明白。”


    接下来的一个月,一切按计划进行。


    谢元帅率军驻守城外,谢见微以皇后之尊,在朝中掀起腥风血雨。


    等楚昭终于反应过来——谢家的目的不是平反,而是要弑君!


    可为时已晚。


    在北境大军的威慑下,她不得不下‘罪己诏’,在太极殿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御驾亲征’,在谢挽云的北境大军‘护卫’下,离开上京,前往北境。


    离京那日,楚昭坐在龙辇上,回头望向皇宫,眼中满是不甘。


    她知道,这一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谢见微站在城楼上,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脸上无悲无喜。


    “娘娘,我们赢了。”苏嬷嬷在她身后轻声说。


    “不。”谢见微摇头,目光望向远方,“才刚刚开始。”


    楚昭离开后,谢见微以皇后之尊监国,坐镇上京。


    谢挽云在北境大破戎狄,连克三城,收复失地,捷报频传。表面上,大雍局势好转,朝野上下对谢家感恩戴德,称颂谢皇后贤德,谢元帅忠勇。


    只有谢见微知道,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


    她夜夜难眠。


    这夜,她在凤仪宫小憩,迷迷糊糊间,又回到了那座被烈焰吞噬的小院。


    火舌灼痛刺骨,浓烟呛得她几乎窒息,可她不管不顾,拼命往里冲。


    “陆青!陆青!”


    她看见陆青倒在血泊中,腹部插着长剑,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娘子……”陆青朝她伸出手,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你回来了。”


    谢见微冲过去抱住她,泪水夺眶而出:“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我带你走,我现在就带你走……”


    陆青在她怀中微笑:“没关系,我知道娘子有自己的苦衷。你活着,就好……”


    可转眼间,陆青又浑身血污,眼神变得冰冷,质问她:“娘子,为何丢下我?你说过不离不弃的……你说过,我们要生死相依的……”


    “我……”谢见微语塞,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


    陆青凄然一笑,指着她身后:“你看,你选了它们——龙椅凤座,万里江山。”


    谢见微回头,看见自己身后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是万里锦绣河山。无数臣民跪拜在地,高呼‘皇后千岁’。而她自己,身着皇后朝服,头戴凤冠,威严尊贵。


    “我祝娘子……拥万里江山,此生不复见。”


    陆青转身,一步一步走入熊熊烈焰,身影渐渐被火舌吞噬。


    “陆青,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和孩子!”谢见微撕心裂肺地喊着,想追上去,可双脚却被凤袍下摆死死缠住,宛若藤蔓让她动弹不得。


    她低头撕扯,可那凤袍怎么也扯不开,反而越缠越紧。


    “陆青——!!!”


    谢见微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苏嬷嬷闻声冲进来,见她脸色惨白,泪流满面,连忙上前扶住她。


    谢见微抓住她的手,像个无助的孩子般颤抖:“嬷嬷,我又梦到她了……她一定恨极了我,她要在梦里折磨我一辈子……”


    苏嬷嬷心疼地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娘娘,您想多了。陆女君那般疼惜您,怎会舍得恨您?她若在天有灵,定希望您好好的,希望小殿下好好的。”


    提到孩子,谢见微浑身一震。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已明显隆起,能感受到里面生命的律动。


    恰在此时,腹中的孩子似乎动了一下,轻轻的,仿佛在回应她的呼唤。


    谢见微愣住了。


    她缓缓抬手,抚上小腹,感受着那微弱的胎动,一下,又一下,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这是陆青留给她的,最后的骨血。


    谢见微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个雍容华贵却满眼疲惫的女子。


    “我的孩儿。”她抚着小腹,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对着腹中的孩子轻声说,“你是她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了,母后对不起她,母后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顿了顿,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决绝。


    “但母后发誓,定要为你争来这万里江山。你要做女帝,要做千古明君,要替她享尽这世间荣耀——这是母后欠她的,也是母后……唯一能为你做的。”


    窗外,晨曦微露,天光渐亮。


    谢见微擦干眼泪,让苏嬷嬷为她更衣梳妆。


    不过片刻,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果决、威仪万千的谢皇后。


    “嬷嬷,”谢见微站起身,声音平静,“传本宫懿旨,今日早朝,商议北境军饷后续筹措事宜。”


    “是,娘娘。”苏嬷嬷躬身应道,眼中满是心疼,却也欣慰。


    她的娘娘,终究还是撑过来了。


    第42章


    陆青醒来时,已经是翌日午后。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的人暖暖的。


    “醒了?”玲珑鬼手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药,“感觉怎么样?”


    陆青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玲珑鬼手连忙扶住她,喂她喝了几口水。


    “前辈……我……”陆青想起昏迷前的情景,“那些黑衣人……”


    “都解决了。”玲珑鬼手轻声道,“你伤得不轻,需要静养。”


    陆青点点头,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对了前辈,你们有没有问出……他们为什么要杀我?是不是……是不是和娘子有关?”


    玲珑鬼手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丫头。”她放下药碗,从怀中取出那支竹节银簪,“你先看看这个。”


    陆青接过簪子,手指颤抖着抚摸上面的竹节纹路,心底又惊又喜。


    “前辈,这簪子……怎么会在您这里?莫非找到我家娘子了?”


    玲珑鬼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丫头,有件事……我们不得不告诉你。”


    陆青见她神色凝重,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却又不敢深想,急切道:“前辈,我娘子她……她到底怎么了?”


    “我们查过了。”玲珑鬼手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家娘子林微其实是谢家远房表亲,自幼寄住在谢家,与当今谢皇后情同姐妹。当年谢家蒙难,她也因此流落在外,隐姓埋名。这次南下,是来南州寻亲,却不料……遭遇不测,香消玉殒。”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娘子……怎么可能死了?”她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玲珑鬼手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青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


    “那……那她的尸首……”陆青哽咽着问。


    “谢家的人已经收敛安葬了。”玲珑鬼手轻声道,“丫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陆青握紧了手中的簪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接一颗,重重砸在簪身上,又顺着竹节的凹槽滑下,染湿了她的衣衫。


    “娘子……她真的……死了?”陆青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干涸的井底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疼痛。


    她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玲珑鬼手不忍看她绝望的眼神,微微侧过脸,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那她葬在何处?”陆青猛地抓住玲珑鬼手的衣袖,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乞求,“前辈,求您告诉我!我要去看看她,哪怕……哪怕只是坟前说几句话,她一个人走,该多冷清,多难受……”


    玲珑鬼手心中一痛,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但想起天机老祖的叮嘱,只能硬生生压下那点不忍,转回头,脸上露出一丝刻意为之的为难。


    “丫头,不是我不告诉你。”玲珑鬼手的声音低了下去,避开陆青的目光,艰难道:“是……是谢家来收敛的人特意交代了。林姑娘……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你与她无媒无聘,说出去……对林姑娘身后清誉有损。谢家希望,你能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把这事儿……忘了吧,让林姑娘清清白白地走。”


    “清清白白的走……”


    陆青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巨大的茫然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她想哭,想喊,想说自己和她拜过天地,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她是她名正言顺的‘娘子’!


    可……到最后,万事在死亡面前都变得如此苍白,人都没了,这些还有意义吗?


    她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一切轰轰烈烈地开始,又猝不及防地结束。


    从雪夜相遇到南下逃亡,从肌肤相亲到约定终身,那些温暖的、尴尬的、心动的、相拥的日日夜夜……难道,都只是她陆青一个人的一场大梦?


    现在,梦醒了。梦里的人烟消云散。


    连一缕可供凭吊的魂魄,一杯可以浇奠的黄土,都不肯留给她。


    什么都没了。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张了张嘴,想哭出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玲珑鬼手看着她这副模样,愧疚难忍,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她猛地站起身,掩饰道:“你……你先好好休息,别多想了。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说完,她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青没有动。


    她就那样呆呆地坐着,握着簪子,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无。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那一夜,陆青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挪到窗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蜷缩起来,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明月。就这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从那冰冷的月轮中,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或者,看出这场荒唐际遇的答案。


    然而,月亮沉默无言。


    只有无尽的夜色,和无边无际的痛苦和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玲珑鬼手端着早膳和汤药轻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陆青依旧坐在窗边,姿势几乎没变,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只有那双眼睛,因为一夜未眠显得异样的干涩,带着一种死灰燃尽后的平静。


    “前辈。”她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我们……什么时候走?”


    玲珑鬼手喉头一哽,放下托盘:“等你伤再好些,我们……便回天机阁。”


    “好。”陆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任何关于娘子的话。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沾染了泪痕的竹节银簪,用干净的布帕仔细包好,然后放进怀中,仿佛连同一切记忆与情感,都深深埋藏,再不见天日。


    三日后,陆青的伤势稳定下来,三人启程离开南州。


    这一路上,陆青很少说话。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知道,她在压抑着蚀骨的悲痛。


    而越往北走,战争的灾难越是触目惊心。


    途经一处荒村时,她们看到路边躺着几具尸体,已经腐烂发臭,成群的乌鸦在天空中盘旋。那些尸体瘦得皮包骨头,显然是饿死的。


    “这还只是开始。”天机老祖叹息道,“若是北伐失败,戎狄南下,这样的惨状会遍布大雍的每一个角落。”


    陆青默默地看着那些尸体,没有说话。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玲珑鬼手长叹一声。


    马车继续前行,第三日傍晚,她们抵达一处靠近边境的破败村庄。


    村庄里十室九空,大多房屋都已坍塌,只剩几间勉强还立着。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几具尸体,风吹过时,尸体轻轻晃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


    “这是……”陆青脸色发白。


    “是被戎狄杀害的村民。”天机老祖沉声道,“吊起来示众,是为了震慑其他村庄。”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还算好的。有些村庄被屠戮殆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青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在现代看过战争电影,读过历史书,但那些文字和影像,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这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这不是故事,而是无数人正在经历的地狱。


    “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天机老祖勒住马,“前面就是边境线了,夜里赶路不安全。”


    她们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刚准备拿出干粮垫垫肚子。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三人警觉地起身,立刻出去查看,远远地,就看到了火光。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水已经烧开,冒着腾腾热气。而他们手中——竟然抓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被一个汉子拎在手里,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


    “放开我!放开我!”小女孩哭喊着,“求求你们,我爹娘都死了……别吃我……”


    一个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们饿了好几天了,再不吃东西就要死了。小丫头,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就是!反正你爹娘都死了,你一个人活着也是受苦,不如成全我们!”


    “我听说小孩的肉最嫩……”


    那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地说着,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光芒。


    陆青浑身血液都凉了。


    吃人!


    这些人竟然要吃人!


    她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住手,放开她!”


    那几个汉子吓了一跳,见只是个年轻女子,顿时又凶恶起来:“滚开!少管闲事!”


    陆青挡在小女孩身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是人,活生生的人,你们怎么能……”


    “人?”那汉子大笑,“这世道,人不如狗,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他指着锅里翻滚的开水:“你看看,我们饿了多少天了?再不吃东西,明天死的就是我们。这小丫头反正一家人都死绝了,我们送她下去和家人团聚,也是做善事。”


    说着,就要把小女孩往锅里扔。


    就在这时,天机老祖如鬼魅般出现在场中,袖袍一挥,那几个汉子顿时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们见人不好惹,爬起来就跑。


    天机老祖叹了口气,没有追。


    玲珑鬼手上前抱起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在她怀中瑟瑟发抖,许久,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谢谢……谢谢你们……我爹娘……都饿死了……村里人都死了……只剩我一个……”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小的身子剧烈颤抖。


    玲珑鬼手拍着小女孩,柔声安慰道:“好了,别怕,以后跟着我们,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小女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四人回到暂住的屋子后,陆青取出一些吃的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吃着,显然饿极了。


    “慢点吃,别噎着。”陆青轻声说。


    小女孩吃完粥,怯生生地看着她:“姐姐……我叫阿草。爹爹说,贱名好养活……可是爹爹娘亲都死了……村子也被烧了……”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陆青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后你就叫阿萱吧。萱草忘忧,希望你以后能忘记这些痛苦,开开心心地活着。”


    阿萱在她怀里用力点头。


    那一夜,陆青久久不能入睡。


    她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那一幕——几个汉子疯狂的眼神,那口翻滚的开水,小女孩惊恐的哭喊……


    这就是乱世。


    人吃人的乱世。


    她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多年,虽然也见过社会的阴暗面,但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的、为了生存而泯灭人性的惨剧?


    “睡不着?”天机老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青回过头,见天机老祖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正坐在她身边。


    “前辈。”她轻声问,“这世道……还能变好吗?”


    天机老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丫头,我活了一百多岁,见过三朝更替,见过太平盛世,也见过乱世烽烟。这世道就像潮水,有涨有落。如今虽是大乱之时,但只要有人肯为之努力,总会迎来太平的。”


    “就像无数的将士追随谢元帅血染沙场,就是因为他们明白,身后有他们的家,有无数的兄弟姐妹,他们后退一步,敌人的屠刀就会落到亲人的身上。”


    陆青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竹节银簪。


    娘子是谢家表亲,如果活着也定会有此般傲骨,为这一切而努力吧?


    而她这一路走来,见惯了人间炼狱,饿殍遍野,也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种真实的归属感。来自于现代的良知,让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正如曾经一位伟人说过的话——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前辈。”陆青抬起头,眼中多了些许光亮,“等到了天机阁,我想学些真本事。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让这世道少一些阿萱这样的悲剧。”


    天机老祖看着她,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


    “好。”他点头,“等到了天机阁,我亲自教你。”


    又行了十几日,他们终于抵达了位于塞外的天机阁。


    那是一座建在雪山峡谷中的隐秘山庄,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谷中气候温暖,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奇花异草遍地,药香弥漫,仿佛世外桃源。


    “到了。”天机老祖勒住马,“这里就是天机阁。”


    陆青看着眼前的美景,心中却想起了沿途看到的惨状,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与外面的地狱形成了鲜明对比。


    安顿下来后,天机老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阁中弟子。


    天机阁的演武场上,数百名弟子整齐列队。他们中有年轻的少年少女,也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但无一例外,眼中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诸位。”天机老祖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如今我大雍内忧外患,戎狄犯境,百姓流离失所。我天机阁虽崇尚淡泊,隐世不出,但济世安民乃立阁之本!”


    她环视台下众人:“现下谢元帅在北境抗击戎狄,正是用人之际。我决定,选派一批弟子前往谢元帅帐下听命,以机关之术助阵北伐,收复故土!谁愿往?”


    “弟子愿往!”


    “弟子愿往!”


    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年轻弟子们群情激昂,年长者眼中也满是坚定。


    陆青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由涌起一股热血。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而努力。


    也许,她也可以做些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天机阁变得异常忙碌。


    被选中的弟子们开始准备行装,整理药箱,检查机关器械。天机老祖亲自为他们讲解北境的地形气候,传授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技巧。


    而陆青,也开始了她的学习。


    她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不能习武,更不能长途跋涉前往北境。


    但天机老祖没有因此放弃她,而是传授她机关秘术,陆青学得很刻苦。


    她将所有的悲痛都化作了学习的动力,每天从清晨学到深夜,那些复杂的图纸,机关,她一遍遍地看着,记着,思考着。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拿出那支竹节银簪,轻轻摩挲上面的微字。


    心还是会痛,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娘子,”她对着簪子轻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请看着我。我会好好活着,会学一身本事,会为了这个你曾经深爱,如今我亦所爱的国家,尽我所能。”


    ——


    凤仪宫内烛火通明,内殿传来压抑的痛呼,时断时续,已持续了整整一夜。


    谢见微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乌黑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此刻正经历着一波又一波剧烈的宫缩。


    “娘娘,用力啊!已经看到头了!”稳婆的声音焦急中带着颤抖。


    谢见微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苏嬷嬷的手背,留下道道血痕。她已经精疲力竭,每一次用力都像是从身体深处榨出最后一丝力气。


    “嬷嬷……”她虚弱地唤道,眼神开始涣散,“我……我不行了……”


    “娘娘,不能睡,千万不能睡!”苏嬷嬷泪流满面,声音嘶哑,“想想小殿下,她还在您肚子里,等着您带她来到这个世上。您要是睡了,她可怎么办啊!”


    谢见微勉强睁开眼,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她忽然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光影交错的朦胧处,穿着一身熟悉的青色布衣,面容清秀,眉眼温柔,正朝她伸出手。


    “娘子。”那人轻声唤道,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温柔,“我来接你了。”


    谢见微怔住了,眼泪瞬间涌出。


    “陆青……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身影,“你……你不怪我吗?不恨我吗?”


    那人笑了,笑容如春风般和煦:“我怎么会怪你呢?娘子,你吃了那么多苦,我都知道。走吧,跟我走,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那笑容太温暖,太熟悉,谢见微几乎要沉溺其中。


    是啊,跟陆青走,就不用再背负这沉重的江山,不用再夜夜从噩梦中惊醒……


    她缓缓闭上眼睛,准备握住那只伸来的手。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啼哭划破了沉寂。


    “哇——!!!”


    那哭声嘹亮而有力,充满了生命的蓬勃。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幻象消失了,眼前只有苏嬷嬷泪流满面的脸和稳婆手中那个浑身通红,正哇哇大哭的小小婴孩。


    “娘娘生了,是个小公主,母女平安啊!”苏嬷嬷喜极而泣。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那个孩子,眼泪无声滑落。


    那孩子哭了几声,便渐渐安静下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看上去机灵极了。


    “孩子……”谢见微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嬷嬷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到她身边:“娘娘您看,小殿下多漂亮。这眉眼,这鼻子……真是像极了……”


    她没有说完,但谢见微明白她的意思。


    像极了陆青。


    谢见微颤抖着手,轻轻触碰婴儿柔软的脸颊。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伸出小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那一瞬间,谢见微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她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这个孩子怎么办?


    这个长得像陆青的孩子,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该如何生存?


    “嬷嬷。”她轻声说,“我没事了。”


    声音虽虚弱,却异常坚定,再次跨过了鬼门关。


    ——


    三月后,太极殿。


    文武百官肃立两侧,谢见微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命人宣读自北境而来的圣旨。


    “皇后谢氏所生皇女,聪慧灵秀,天资过人,赐名清晏,今封为皇太女”


    百官跪拜:“陛下圣明!皇太女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见微身着皇后朝服,抱着怀中的小皇女,面色苍白却仪态端庄。


    清晏。


    河清海晏。


    这是她对这孩子的期许,也是对这江山的期许。


    但在她心里,这孩子还有一个名字——思卿。


    陆思卿。


    “总有一天。”她在心中默念,“我会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姓陆,叫陆思卿,是我和你母亲陆青的孩子。”


    岁月弹指一挥间,又是一年春来到。


    建武九年,春,雍明帝楚昭暴病身亡。


    举国哀悼。


    年仅一岁的皇太女在年轻太后的怀中,登上了皇位,年号永安,成为大雍开国以来最年幼的女帝。而谢见微,则以太后之尊,临朝听政。


    “众卿平身。”珠帘后,谢见微的声音平静而威严,“如今陛下年幼,国事繁重,还需诸位尽心辅佐。北境战事未平,戎狄仍虎视眈眈,此乃国家头等大事。”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传哀家懿旨:加封谢挽云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督北境军务,全力抗击戎狄,收复失地!若有延误军机、克扣军饷者,斩立决!”


    “臣等遵旨!”


    朝堂之上,无人敢有异议。


    如今的谢见微,是手握实权的太后,也是这大雍江山真正的主人。


    ——


    藏书阁内,烛火彻夜不熄。


    陆青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图纸和古籍。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时不时提笔标注,神情专注得仿佛要将自己融入那些图纸和文字之中。


    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白天,她跟着天机老祖学习机关秘术,从最简单的杠杆原理,到复杂的齿轮传动,从守城器械的设计,到行军工具的改良,她的进步快得惊人,连天机老祖都时常感叹:“徒儿,他日你若出阁入仕,定能名留青史。”


    夜晚,她独自在藏书阁读书。


    天机阁藏书万卷,涉猎极广——兵法谋略、医毒药理、天文地理、奇门遁甲……她如饥似渴地读着,只有让自己累到极致,她才能在夜深人静时,勉强入眠。


    可即便睡着了,梦境也不曾放过她。


    梦里,娘子总是站在竹居的废墟中,背对着她,任凭她如何呼唤,也不肯回头。


    每当这时,陆青都会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又做噩梦了?”


    玲珑鬼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端着药碗走进来,看着陆青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心疼。


    “师傅。”陆青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把这药喝了。”玲珑鬼手将药碗递给她,“你这身子,心脉肺腑受损,本就不能劳累。再这样熬下去,怕是……”


    她没有说完,但陆青明白她的意思。


    五年前那柄贯穿腹部的长剑,加上寒毒,虽然被两位前辈以高超医术救回,但终究留下了病根。她无法习武,不能剧烈运动,甚至不能情绪太过大喜大悲。


    “师傅放心。”陆青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药汁如今已宛若喝水,“我会注意的。”


    玲珑鬼手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陆青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山谷中,屋檐上,覆盖了那些已经落了叶的树枝上。


    整个世界一片素白,干净得仿佛能洗净一切污浊。


    可陆青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比如记忆,比如伤痛,比如那份刻骨铭心的思念。


    “师傅。”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您说,如果一个人死了,是不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就这么随着那一捧黄土,烟消云散了?”


    玲珑鬼手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陆青要的不是回答,而是单纯的感叹和思念。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整个山谷。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京,谢见微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飞雪。


    她手中握着一支新的银簪,也是竹节样式,也是竹叶簪头,也刻着一个‘微’字。这是她让宫中匠人仿照当年那支簪子精心打造的,可无论多么精巧,终究不是原来那支。


    “陆青。”她低声呢喃,眼中水光潋滟,“五年了……”


    窗外,寒风呼啸。


    两人隔着千山万水,在同一场雪中,想着同样的人。


    五年倏忽而过。


    改变的,是容颜,是身份,是地位。


    不变的,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情,是那份纠缠难偿的债。


    雪,还在下。


    一如初见,难似初见。


    第43章


    陆青醒来时,已经是翌日午后。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的人暖暖的。


    “醒了?”玲珑鬼手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药,“感觉怎么样?”


    陆青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玲珑鬼手连忙扶住她,喂她喝了几口水。


    “前辈……我……”陆青想起昏迷前的情景,“那些黑衣人……”


    “都解决了。”玲珑鬼手轻声道,“你伤得不轻,需要静养。”


    陆青点点头,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对了前辈,你们有没有问出……他们为什么要杀我?是不是……是不是和娘子有关?”


    玲珑鬼手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丫头。”她放下药碗,从怀中取出那支竹节银簪,“你先看看这个。”


    陆青接过簪子,手指颤抖着抚摸上面的竹节纹路,心底又惊又喜。


    “前辈,这簪子……怎么会在您这里?莫非找到我家娘子了?”


    玲珑鬼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丫头,有件事……我们不得不告诉你。”


    陆青见她神色凝重,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却又不敢深想,急切道:“前辈,我娘子她……她到底怎么了?”


    “我们查过了。”玲珑鬼手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家娘子林微其实是谢家远房表亲,自幼寄住在谢家,与当今谢皇后情同姐妹。当年谢家蒙难,她也因此流落在外,隐姓埋名。这次南下,是来南州寻亲,却不料……遭遇不测,香消玉殒。”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娘子……怎么可能死了?”她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玲珑鬼手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青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


    “那……那她的尸首……”陆青哽咽着问。


    “谢家的人已经收敛安葬了。”玲珑鬼手轻声道,“丫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陆青握紧了手中的簪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接一颗,重重砸在簪身上,又顺着竹节的凹槽滑下,染湿了她的衣衫。


    “娘子……她真的……死了?”陆青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干涸的井底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疼痛。


    她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玲珑鬼手不忍看她绝望的眼神,微微侧过脸,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那她葬在何处?”陆青猛地抓住玲珑鬼手的衣袖,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乞求,“前辈,求您告诉我!我要去看看她,哪怕……哪怕只是坟前说几句话,她一个人走,该多冷清,多难受……”


    玲珑鬼手心中一痛,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但想起天机老祖的叮嘱,只能硬生生压下那点不忍,转回头,脸上露出一丝刻意为之的为难。


    “丫头,不是我不告诉你。”玲珑鬼手的声音低了下去,避开陆青的目光,艰难道:“是……是谢家来收敛的人特意交代了。林姑娘……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你与她无媒无聘,说出去……对林姑娘身后清誉有损。谢家希望,你能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把这事儿……忘了吧,让林姑娘清清白白地走。”


    “清清白白的走……”


    陆青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巨大的茫然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她想哭,想喊,想说自己和她拜过天地,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她是她名正言顺的‘娘子’!


    可……到最后,万事在死亡面前都变得如此苍白,人都没了,这些还有意义吗?


    她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一切轰轰烈烈地开始,又猝不及防地结束。


    从雪夜相遇到南下逃亡,从肌肤相亲到约定终身,那些温暖的、尴尬的、心动的、相拥的日日夜夜……难道,都只是她陆青一个人的一场大梦?


    现在,梦醒了。梦里的人烟消云散。


    连一缕可供凭吊的魂魄,一杯可以浇奠的黄土,都不肯留给她。


    什么都没了。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张了张嘴,想哭出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玲珑鬼手看着她这副模样,愧疚难忍,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她猛地站起身,掩饰道:“你……你先好好休息,别多想了。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说完,她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青没有动。


    她就那样呆呆地坐着,握着簪子,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无。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那一夜,陆青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挪到窗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蜷缩起来,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明月。就这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从那冰冷的月轮中,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或者,看出这场荒唐际遇的答案。


    然而,月亮沉默无言。


    只有无尽的夜色,和无边无际的痛苦和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玲珑鬼手端着早膳和汤药轻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陆青依旧坐在窗边,姿势几乎没变,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只有那双眼睛,因为一夜未眠显得异样的干涩,带着一种死灰燃尽后的平静。


    “前辈。”她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我们……什么时候走?”


    玲珑鬼手喉头一哽,放下托盘:“等你伤再好些,我们……便回天机阁。”


    “好。”陆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任何关于娘子的话。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沾染了泪痕的竹节银簪,用干净的布帕仔细包好,然后放进怀中,仿佛连同一切记忆与情感,都深深埋藏,再不见天日。


    三日后,陆青的伤势稳定下来,三人启程离开南州。


    这一路上,陆青很少说话。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知道,她在压抑着蚀骨的悲痛。


    而越往北走,战争的灾难越是触目惊心。


    途经一处荒村时,她们看到路边躺着几具尸体,已经腐烂发臭,成群的乌鸦在天空中盘旋。那些尸体瘦得皮包骨头,显然是饿死的。


    “这还只是开始。”天机老祖叹息道,“若是北伐失败,戎狄南下,这样的惨状会遍布大雍的每一个角落。”


    陆青默默地看着那些尸体,没有说话。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玲珑鬼手长叹一声。


    马车继续前行,第三日傍晚,她们抵达一处靠近边境的破败村庄。


    村庄里十室九空,大多房屋都已坍塌,只剩几间勉强还立着。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几具尸体,风吹过时,尸体轻轻晃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


    “这是……”陆青脸色发白。


    “是被戎狄杀害的村民。”天机老祖沉声道,“吊起来示众,是为了震慑其他村庄。”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还算好的。有些村庄被屠戮殆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青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在现代看过战争电影,读过历史书,但那些文字和影像,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这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这不是故事,而是无数人正在经历的地狱。


    “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天机老祖勒住马,“前面就是边境线了,夜里赶路不安全。”


    她们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刚准备拿出干粮垫垫肚子。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三人警觉地起身,立刻出去查看,远远地,就看到了火光。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水已经烧开,冒着腾腾热气。而他们手中——竟然抓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被一个汉子拎在手里,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


    “放开我!放开我!”小女孩哭喊着,“求求你们,我爹娘都死了……别吃我……”


    一个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们饿了好几天了,再不吃东西就要死了。小丫头,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就是!反正你爹娘都死了,你一个人活着也是受苦,不如成全我们!”


    “我听说小孩的肉最嫩……”


    那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地说着,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光芒。


    陆青浑身血液都凉了。


    吃人!


    这些人竟然要吃人!


    她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住手,放开她!”


    那几个汉子吓了一跳,见只是个年轻女子,顿时又凶恶起来:“滚开!少管闲事!”


    陆青挡在小女孩身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是人,活生生的人,你们怎么能……”


    “人?”那汉子大笑,“这世道,人不如狗,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他指着锅里翻滚的开水:“你看看,我们饿了多少天了?再不吃东西,明天死的就是我们。这小丫头反正一家人都死绝了,我们送她下去和家人团聚,也是做善事。”


    说着,就要把小女孩往锅里扔。


    就在这时,天机老祖如鬼魅般出现在场中,袖袍一挥,那几个汉子顿时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们见人不好惹,爬起来就跑。


    天机老祖叹了口气,没有追。


    玲珑鬼手上前抱起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在她怀中瑟瑟发抖,许久,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谢谢……谢谢你们……我爹娘……都饿死了……村里人都死了……只剩我一个……”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小的身子剧烈颤抖。


    玲珑鬼手拍着小女孩,柔声安慰道:“好了,别怕,以后跟着我们,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小女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四人回到暂住的屋子后,陆青取出一些吃的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吃着,显然饿极了。


    “慢点吃,别噎着。”陆青轻声说。


    小女孩吃完粥,怯生生地看着她:“姐姐……我叫阿草。爹爹说,贱名好养活……可是爹爹娘亲都死了……村子也被烧了……”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陆青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后你就叫阿萱吧。萱草忘忧,希望你以后能忘记这些痛苦,开开心心地活着。”


    阿萱在她怀里用力点头。


    那一夜,陆青久久不能入睡。


    她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那一幕——几个汉子疯狂的眼神,那口翻滚的开水,小女孩惊恐的哭喊……


    这就是乱世。


    人吃人的乱世。


    她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多年,虽然也见过社会的阴暗面,但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的、为了生存而泯灭人性的惨剧?


    “睡不着?”天机老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青回过头,见天机老祖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正坐在她身边。


    “前辈。”她轻声问,“这世道……还能变好吗?”


    天机老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丫头,我活了一百多岁,见过三朝更替,见过太平盛世,也见过乱世烽烟。这世道就像潮水,有涨有落。如今虽是大乱之时,但只要有人肯为之努力,总会迎来太平的。”


    “就像无数的将士追随谢元帅血染沙场,就是因为他们明白,身后有他们的家,有无数的兄弟姐妹,他们后退一步,敌人的屠刀就会落到亲人的身上。”


    陆青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竹节银簪。


    娘子是谢家表亲,如果活着也定会有此般傲骨,为这一切而努力吧?


    而她这一路走来,见惯了人间炼狱,饿殍遍野,也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种真实的归属感。来自于现代的良知,让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正如曾经一位伟人说过的话——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前辈。”陆青抬起头,眼中多了些许光亮,“等到了天机阁,我想学些真本事。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让这世道少一些阿萱这样的悲剧。”


    天机老祖看着她,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


    “好。”他点头,“等到了天机阁,我亲自教你。”


    又行了十几日,他们终于抵达了位于塞外的天机阁。


    那是一座建在雪山峡谷中的隐秘山庄,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谷中气候温暖,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奇花异草遍地,药香弥漫,仿佛世外桃源。


    “到了。”天机老祖勒住马,“这里就是天机阁。”


    陆青看着眼前的美景,心中却想起了沿途看到的惨状,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与外面的地狱形成了鲜明对比。


    安顿下来后,天机老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阁中弟子。


    天机阁的演武场上,数百名弟子整齐列队。他们中有年轻的少年少女,也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但无一例外,眼中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诸位。”天机老祖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如今我大雍内忧外患,戎狄犯境,百姓流离失所。我天机阁虽崇尚淡泊,隐世不出,但济世安民乃立阁之本!”


    她环视台下众人:“现下谢元帅在北境抗击戎狄,正是用人之际。我决定,选派一批弟子前往谢元帅帐下听命,以机关之术助阵北伐,收复故土!谁愿往?”


    “弟子愿往!”


    “弟子愿往!”


    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年轻弟子们群情激昂,年长者眼中也满是坚定。


    陆青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由涌起一股热血。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而努力。


    也许,她也可以做些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天机阁变得异常忙碌。


    被选中的弟子们开始准备行装,整理药箱,检查机关器械。天机老祖亲自为他们讲解北境的地形气候,传授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技巧。


    而陆青,也开始了她的学习。


    她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不能习武,更不能长途跋涉前往北境。


    但天机老祖没有因此放弃她,而是传授她机关秘术,陆青学得很刻苦。


    她将所有的悲痛都化作了学习的动力,每天从清晨学到深夜,那些复杂的图纸,机关,她一遍遍地看着,记着,思考着。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拿出那支竹节银簪,轻轻摩挲上面的微字。


    心还是会痛,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娘子,”她对着簪子轻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请看着我。我会好好活着,会学一身本事,会为了这个你曾经深爱,如今我亦所爱的国家,尽我所能。”


    ——


    凤仪宫内烛火通明,内殿传来压抑的痛呼,时断时续,已持续了整整一夜。


    谢见微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乌黑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此刻正经历着一波又一波剧烈的宫缩。


    “娘娘,用力啊!已经看到头了!”稳婆的声音焦急中带着颤抖。


    谢见微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苏嬷嬷的手背,留下道道血痕。她已经精疲力竭,每一次用力都像是从身体深处榨出最后一丝力气。


    “嬷嬷……”她虚弱地唤道,眼神开始涣散,“我……我不行了……”


    “娘娘,不能睡,千万不能睡!”苏嬷嬷泪流满面,声音嘶哑,“想想小殿下,她还在您肚子里,等着您带她来到这个世上。您要是睡了,她可怎么办啊!”


    谢见微勉强睁开眼,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她忽然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光影交错的朦胧处,穿着一身熟悉的青色布衣,面容清秀,眉眼温柔,正朝她伸出手。


    “娘子。”那人轻声唤道,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温柔,“我来接你了。”


    谢见微怔住了,眼泪瞬间涌出。


    “陆青……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身影,“你……你不怪我吗?不恨我吗?”


    那人笑了,笑容如春风般和煦:“我怎么会怪你呢?娘子,你吃了那么多苦,我都知道。走吧,跟我走,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那笑容太温暖,太熟悉,谢见微几乎要沉溺其中。


    是啊,跟陆青走,就不用再背负这沉重的江山,不用再夜夜从噩梦中惊醒……


    她缓缓闭上眼睛,准备握住那只伸来的手。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啼哭划破了沉寂。


    “哇——!!!”


    那哭声嘹亮而有力,充满了生命的蓬勃。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幻象消失了,眼前只有苏嬷嬷泪流满面的脸和稳婆手中那个浑身通红,正哇哇大哭的小小婴孩。


    “娘娘生了,是个小公主,母女平安啊!”苏嬷嬷喜极而泣。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那个孩子,眼泪无声滑落。


    那孩子哭了几声,便渐渐安静下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看上去机灵极了。


    “孩子……”谢见微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嬷嬷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到她身边:“娘娘您看,小殿下多漂亮。这眉眼,这鼻子……真是像极了……”


    她没有说完,但谢见微明白她的意思。


    像极了陆青。


    谢见微颤抖着手,轻轻触碰婴儿柔软的脸颊。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伸出小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那一瞬间,谢见微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她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这个孩子怎么办?


    这个长得像陆青的孩子,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该如何生存?


    “嬷嬷。”她轻声说,“我没事了。”


    声音虽虚弱,却异常坚定,再次跨过了鬼门关。


    ——


    三月后,太极殿。


    文武百官肃立两侧,谢见微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命人宣读自北境而来的圣旨。


    “皇后谢氏所生皇女,聪慧灵秀,天资过人,赐名清晏,今封为皇太女”


    百官跪拜:“陛下圣明!皇太女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见微身着皇后朝服,抱着怀中的小皇女,面色苍白却仪态端庄。


    清晏。


    河清海晏。


    这是她对这孩子的期许,也是对这江山的期许。


    但在她心里,这孩子还有一个名字——思卿。


    陆思卿。


    “总有一天。”她在心中默念,“我会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姓陆,叫陆思卿,是我和你母亲陆青的孩子。”


    岁月弹指一挥间,又是一年春来到。


    建武九年,春,雍明帝楚昭暴病身亡。


    举国哀悼。


    年仅一岁的皇太女在年轻太后的怀中,登上了皇位,年号永安,成为大雍开国以来最年幼的女帝。而谢见微,则以太后之尊,临朝听政。


    “众卿平身。”珠帘后,谢见微的声音平静而威严,“如今陛下年幼,国事繁重,还需诸位尽心辅佐。北境战事未平,戎狄仍虎视眈眈,此乃国家头等大事。”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传哀家懿旨:加封谢挽云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督北境军务,全力抗击戎狄,收复失地!若有延误军机、克扣军饷者,斩立决!”


    “臣等遵旨!”


    朝堂之上,无人敢有异议。


    如今的谢见微,是手握实权的太后,也是这大雍江山真正的主人。


    ——


    藏书阁内,烛火彻夜不熄。


    陆青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图纸和古籍。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时不时提笔标注,神情专注得仿佛要将自己融入那些图纸和文字之中。


    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白天,她跟着天机老祖学习机关秘术,从最简单的杠杆原理,到复杂的齿轮传动,从守城器械的设计,到行军工具的改良,她的进步快得惊人,连天机老祖都时常感叹:“徒儿,他日你若出阁入仕,定能名留青史。”


    夜晚,她独自在藏书阁读书。


    天机阁藏书万卷,涉猎极广——兵法谋略、医毒药理、天文地理、奇门遁甲……她如饥似渴地读着,只有让自己累到极致,她才能在夜深人静时,勉强入眠。


    可即便睡着了,梦境也不曾放过她。


    梦里,娘子总是站在竹居的废墟中,背对着她,任凭她如何呼唤,也不肯回头。


    每当这时,陆青都会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又做噩梦了?”


    玲珑鬼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端着药碗走进来,看着陆青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心疼。


    “师傅。”陆青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把这药喝了。”玲珑鬼手将药碗递给她,“你这身子,心脉肺腑受损,本就不能劳累。再这样熬下去,怕是……”


    她没有说完,但陆青明白她的意思。


    五年前那柄贯穿腹部的长剑,加上寒毒,虽然被两位前辈以高超医术救回,但终究留下了病根。她无法习武,不能剧烈运动,甚至不能情绪太过大喜大悲。


    “师傅放心。”陆青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药汁如今已宛若喝水,“我会注意的。”


    玲珑鬼手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陆青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山谷中,屋檐上,覆盖了那些已经落了叶的树枝上。


    整个世界一片素白,干净得仿佛能洗净一切污浊。


    可陆青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比如记忆,比如伤痛,比如那份刻骨铭心的思念。


    “师傅。”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您说,如果一个人死了,是不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就这么随着那一捧黄土,烟消云散了?”


    玲珑鬼手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陆青要的不是回答,而是单纯的感叹和思念。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整个山谷。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京,谢见微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飞雪。


    她手中握着一支新的银簪,也是竹节样式,也是竹叶簪头,也刻着一个‘微’字。这是她让宫中匠人仿照当年那支簪子精心打造的,可无论多么精巧,终究不是原来那支。


    “陆青。”她低声呢喃,眼中水光潋滟,“五年了……”


    窗外,寒风呼啸。


    两人隔着千山万水,在同一场雪中,想着同样的人。


    五年倏忽而过。


    改变的,是容颜,是身份,是地位。


    不变的,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情,是那份纠缠难偿的债。


    雪,还在下。


    一如初见,难似初见。


    第44章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如昼。


    紫檀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山。朱砂砚台旁,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谢见微端坐于案后,身着凤纹朝服,发髻高绾,金凤步摇垂落额前,随着她批阅奏折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五年。


    整整五年光阴,将她从那个在南州竹居隐忍求生的女子,磨砺成了执掌大雍江山的谢太后。眉眼间的青涩与脆弱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威仪——那种威仪,不是刻意端出的架子,而是经年累月执掌权柄,决断生死后,自然流露的气度。


    朱笔在奏折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母后。”


    稚嫩的童音在身侧响起,像春日清晨的第一声鸟鸣,清脆地划破殿中的肃穆。


    谢见微笔尖未停,只微微侧目。


    御案旁设了一张小巧的紫檀书案,四岁的女帝楚清晏正跪坐在锦垫上。


    她穿着一身特制的冕服,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各系着一根金丝发带。此刻,她正握着一支毛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画地临摹字帖。


    那专注的眉眼,微微抿起的唇,都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谢见微心头一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卿儿,何事?”


    小女帝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她放下笔,从锦垫上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谢见微身边,仰起小脸看她。


    “母后,我今日学了一句诗,里面有我的名字。”她奶声奶气地说,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指着摊在御案的一本诗集,“太傅教我的——‘思卿心切切,望月意迟迟’。”她顿了顿,眼中疑惑更甚:“太傅说,‘思卿’是想念一个人的意思。母后……是在思念谁吗?”


    朱笔骤然一顿。


    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一滴浓墨从笔尖凝聚,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迹。


    那墨迹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那团污迹,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南州小院,竹影摇曳,她握着那人的手教她写字,笨拙的笔迹,还有那句羞涩却坚定的‘娘子,我会好好练字,将来给你题诗’……


    “母后?”


    小女帝见她久久不语,不由过去拽了拽她的衣袖。


    谢见微猛地回神。


    她缓缓放下笔,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指尖沾染的朱砂和墨汁。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将这片刻的失态,连同翻涌的心绪一同抚平。


    “太傅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母后……确实在思念一个人。”


    “是谁呀?”小女帝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爬上谢见微的膝头,小手环住她的脖颈,“是母皇吗?太傅说,母后和母皇伉俪情深,伉俪情深是什么意思啊?”


    听女儿提起昏君,谢见微眸中闪过一丝冷嘲,随即将女儿揽入怀中,说的含糊:“卿儿,伉俪情深就是感情很好的意思。母后和你的母亲感情很好,我很想你的母亲。”


    小女帝有些不解的抬起头,眨了眨那双肖似那人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显然,她不太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在她的认知里,母皇就是母皇,母后就是母后。


    太傅说,母皇早就驾崩了,而母后一直陪着她长大。


    但她能感觉到,母后此刻的情绪与往常不同。


    那种悲伤,不像她做错事时母后严厉的眼神,也不像她生病时母后担忧的神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想哭出来似的。


    “那她在哪里?”小女帝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谢见微的脸颊。孩子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为什么不来见我们?卿儿……想见她。”


    稚嫩的童言,像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谢见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水光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温柔的黯然。


    “她……”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在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着卿儿平安长大。”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她又用力抱紧谢见微的脖子,将小脸埋进她的颈窝。


    “母后不难过。”她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坚定,“卿儿长大了,会像母亲一样保护母后的。把坏人都打跑!一个都不留!”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谢见微的心底。


    她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唇角。


    那笑容初时很浅,像初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渐渐地,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角,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五年了,她很少这样笑,即便笑,也是端着的浅笑。此刻这个笑容却是从心底漾开的,明媚如春光破云,让殿内侍立的宫人都看呆了。


    “好。”谢见微将女儿抱得更紧些,“母后等着卿儿长大,现在母后保护卿儿。”


    小女帝在她怀中蹭了蹭,满足地笑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汉白玉地砖上,咚咚作响。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太监快步进来,因跑得太急,头上的太监帽都歪了。


    “启禀太后!启禀陛下!”太监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几乎破了音,“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谢元帅北伐大捷,戎狄王庭已递上降表,愿称臣纳贡,永不再犯!”


    死寂。


    偌大的太极殿,一时间落针可闻。


    随即,满殿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如潮水般涌起:


    “天佑大雍!太后千岁!陛下万岁!”


    “贺喜太后!贺喜陛下!”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


    怀中的小女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却乖巧地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她仰起小脸,看着母后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光芒她从未见过。


    “好……”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仪,“好!传旨——”


    她将小女帝轻轻放在地上,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果决:


    “着礼部即刻筹备受降大典,规格按最高仪制!”


    “昭告天下,与国同庆!京城解除宵禁三日,共贺大捷!”


    “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余者皆可减等!”


    “减免天下赋税一年!北境诸州,免税三年。”


    一道道旨意从她口中吐出,掷地有声。五年执政磨砺出的决断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道旨意都精准地落在要害处,既彰显天恩,又安抚民心。


    太监连声应是,躬身退出去传旨。


    殿内宫人依旧跪伏在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喜悦。


    五年北伐,耗费钱粮无数,牺牲将士万千,如今终于迎来了胜利。这胜利,不仅仅是收复故土,更是大雍国祚的延续,是千万百姓免于战火的保障。


    谢见微站在原地,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五年了。


    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五年。


    走得鲜血淋漓,走得步步惊心,走得夜夜难寐。


    如今,终于熬过去了,可以松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日,上京城彻夜未眠。


    捷报如春风般席卷大街小巷,所到之处,欢声雷动。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贴上新剪的窗花,街头巷尾飘满了酒香和饭菜香。


    东市最热闹的悦来酒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


    “话说谢元帅,那真是用兵如神!今年开春,戎狄集结十万铁骑,妄图突破铁壁关。谢元帅亲率五万精锐,夜袭敌营,火烧连营三百里!那一夜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戎狄人哭爹喊娘,丢盔弃甲……”


    台下听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西市绸缎庄的掌柜喜气洋洋地指挥伙计:“把那匹大红云锦挂出来!对对,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太后娘娘说了,与民同乐,咱们也得沾沾喜气!”


    孩子们在街上奔跑嬉闹,手里举着新买的糖人,嘴里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童谣:


    “谢家军,真威风,打得戎狄直喊娘!太后娘娘坐朝堂,天下太平万年长!”


    深宫之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礼部的官员们脚不沾地,太常寺的乐师日夜排练,光禄寺筹备宴席,禁军整肃仪仗……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受降大典,关乎国威。


    三日后,太庙前。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旌旗招展,禁军列队,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


    旭日初升,金光洒在巍峨的庙宇上,肃穆庄严。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谢见微牵着小女帝的手,从长长的御道尽头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着太后朝服,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满凤凰牡丹,广袖逶迤,裙裾曳地。头戴九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如水的凤眸。


    小女帝楚清晏则是一身玄色小龙袍,头戴小巧的金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郑重。她的小手紧紧握着谢见微的手,每一步都走得认真,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竟真有几分帝王威仪。


    母女二人,相携而行,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一个威严端方,一个稚嫩却坚毅,在庄严肃穆的太庙前,构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礼官高声唱礼。


    祭文朗朗,声震云霄。


    当戎狄使臣,在两名禁军的押解下,跪倒在汉白玉台阶下,双手高举过头,献上那卷用羊皮制成的降表时——


    整个广场,寂静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降表上,聚焦在谢见微身上。


    谢见微缓缓松开女儿的手,向前一步。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羊皮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接过降表,展开。


    上面是用戎狄文和汉文双语书写的称臣条款:愿永为大雍属国,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不再犯边……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文字,谢见微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她抬起头,望向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望向更远处的宫墙,望向南方无垠的天空。


    声音清越,穿透晨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今戎狄臣服,北境永安,此乃天佑大雍,亦是万民同心、将士用命之功!自今日起,大赦天下,与民休养,愿我大雍——”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如浪潮般席卷整个广场,直冲云霄。


    小女帝仰起小脸,看着母后沐浴在晨光中的侧影,眼中满是崇拜。她悄悄握紧了小拳头,在心里发誓:长大了,我也要像母后一样,守护这个国家。


    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


    待到一切礼毕,谢见微回到凤仪宫时,已是月上中天。


    小女帝早已累得在她怀中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一缕头发。


    谢见微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在龙榻上,为她脱去繁重的朝服,盖好锦被。


    孩子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偶尔还会咂咂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谢见微坐在榻边,看了女儿许久。


    直到确认她睡得安稳,才轻轻起身,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都退下吧。”


    “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殿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寝殿,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光影。


    谢见微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浓郁的檀香气,也吹动了她额前的流苏。窗外,上京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百姓的欢歌笑语,夜市恐怕还未散尽。


    可这一切的热闹,都透着一层隔膜。


    像是隔着琉璃看花,美则美矣,却触不到真实。


    “五年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这五年来,她几乎从未睡过一个整觉。梦里总是重复着那些场景:母亲在狱中饮下毒酒,娘亲悬在梁上的身影,姑母浑身是血地从马上跌落……还有南州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陆青挡在她身前,腹部被长剑贯穿,鲜血染红了她的双手……


    每一个夜晚,她都在悔恨与恐惧中惊醒。


    可如今,北伐胜利了,戎狄臣服了,朝政稳住了,女儿也平安长大了。


    她应该欣慰的,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是……


    谢见微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夜空。


    那里星辰稀疏,一弯残月孤零零地挂着,清冷的光辉洒向人间。


    “陆青。”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呼唤一个遥远的幻影。


    “你看见了吗?你在哪里?”


    喉间哽住,她用力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下那股汹涌的酸楚。


    “是否……早已转世投胎,忘了我这个负心人?”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五年时间,她练就了铁石心肠。朝堂之上,她杀伐决断,弹压群臣时从不手软。军国大事,她运筹帷幄,决策时不曾有半分犹豫。


    人人都说谢太后心硬如铁,手腕雷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次夜深人静时,那道青衣身影便会从记忆深处浮现,将她所有的盔甲击得粉碎。


    每一次想起陆青那双清澈的眼睛,笨拙却真诚的温柔笑意,谢见微都会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其实早就碎成了千万片。


    只是她用责任、用仇恨、用天下,强行将它们黏合在一起。


    可黏合得再牢,裂痕终究还在。


    “母后……”


    软糯的童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谢见微慌忙转身,用衣袖快速拭去脸上的泪痕。


    小女帝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她,小脸上还带着睡意。


    “卿儿怎么醒了?”谢见微快步走回榻边,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温柔,“是做梦了吗?”


    小女帝摇摇头,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母后哭了。”她瘪瘪嘴,眼眶也跟着红了,“母后不难过,卿儿抱抱。”


    说着,便张开短短的手臂,笨拙却用力地环住谢见微的脖子,将小脸贴在她颈窝,像只小兽般蹭了蹭。


    谢见微心中一酸,忙将女儿搂进怀里。


    “母后没哭。”她轻声哄着,“卿儿乖,快睡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她轻拍着女儿的背,哼起一首柔和的江南小调。那是很久以前,她的娘亲哼给她听过的,调子简单,却莫名让人心安。


    哄了许久,小女帝才重新睡去,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谢见微却再也不敢流泪了。


    她侧身躺在女儿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繁复的龙凤呈祥绣纹。


    烛火跳跃,那些金线绣成的图案仿佛也在晃动,晃得人眼花。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她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缓,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心头一颤,却不敢睁眼去看——


    是梦吧。


    一定是梦。


    只有在梦里,那个人才会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榻边。


    谢见微屏住呼吸,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她想睁眼,又怕一睁眼,幻影就会消失。


    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她只能在梦里见到陆青,而每次当她想要触碰时,那人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可是这一次……


    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谢见微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烛火摇曳,将榻边人的身影照得有些模糊,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青。


    真的是陆青。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衣,几头用发簪简单挽着,缕碎发垂在额前。五年过去,她的模样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清秀的脸,温和的眼,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谢见微想坐起身,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了榻上,动弹不得。


    她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像是要把这五年错过的时光,一次性补回来。


    陆青静静看了她许久,忽然开口:“见过太后娘娘。”


    声音平静,疏离,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陆青……”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破碎着,带着卑微的哀求,“别这么叫我……求你了……”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又看了她片刻,才问:“那你是太后,还是我的娘子?”


    “我是你的娘子!”她几乎脱口而出,眼泪夺眶而出,“我永远都是你的娘子!陆青,我……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没有一天……”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谢见微怔住了——


    不是记忆中温和腼腆的笑,也不是南州小院里那种憨厚真诚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大胆,几分戏谑,甚至几分挑逗的笑。


    五年了,陆青从未这样对她笑过。


    “那娘子。”陆青俯身凑近,呼吸几乎拂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说不出名字的草木清香,“我可以去你榻上伺候吗?”


    谢见微脑中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她,这是梦,这是假的,陆青不会这样说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可是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几乎是急不可待地伸出手,抓住陆青的衣襟,用力将人拉向自己。动作太猛,陆青一个趔趄,跌在她身上,温热的身体与她紧密相贴。


    唇瓣相触的瞬间,谢见微听到了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是梦也好。


    就让她沉溺一次吧。


    就让她,暂时忘记太后的身份,忘记五年的煎熬,忘记那些沉重的责任……


    只做陆青的娘子。


    只做那个南州小院里,会害羞、会心动、会为了一支银簪欣喜不已的谢见微。


    陆青的吻比记忆中强势得多。


    不再是当年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惩罚般的力道,攻城略地,不容拒绝。她的唇舌火热,在她口中肆意索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却灵活地探入她的衣襟。


    “唔……”


    谢见微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衣衫不知何时散落,肌肤相贴的温度真实得可怕。陆青的吻从她的唇移到颈侧,在那里留下一个又一个灼热的印记,像是要在她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


    “陆青……”谢见微喘息着,意识渐渐模糊,只剩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五年了。


    整整五年,她没有让任何人近身。朝臣们私下议论太后清心寡欲,甚至有人猜测她是否有什么隐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身体,她的心,早就给了那个人。


    再也容不下旁人。


    陆青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所到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


    谢见微只觉得浑身发软,像是化成了水,只能无力地攀附着她,任由她予取予求。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混沌的意识里闪过一丝清明。


    “别……”她慌忙按住陆青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卿儿还在……”


    陆青却充耳不闻。


    她将谢见微的手反扣在头顶,俯身在她耳边,热气喷洒:“太后娘娘也会怕?”


    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谢见微浑身一僵。


    陆青趁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谢见微咬住下唇,拼命压抑着即将溢出口的呻吟,眼角沁出泪来。


    羞耻、快感、愧疚、思念……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啊——”


    一声媚叫,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


    寝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是梦。


    一场荒唐至极的梦。


    她怎会……


    即便是在信期前后,她也从未如此失控……五年清心寡欲,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那种欲求。


    可方才的梦境,却真实得可怕。


    不对。


    谢见微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对劲。


    她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


    片刻后,她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与往日不同——


    那不是她安神常用的檀香,而是一种更清冽的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钻进鼻腔,勾得人心头发痒,身体发软。


    这香有问题。


    “来人。”她扬声唤道,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还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


    值夜的宫女立刻推门进来,垂首而立:“太后有何吩咐?”


    “今日殿内熏的什么香?”谢见微问,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鎏金香炉上。


    宫女低头答道:“回太后,是太医院新调的安神香。苏嬷嬷说您近日睡眠不安,夜里常惊醒,特意让太医调配的,奴婢见您今夜疲惫,便点上了。”


    谢见微眉头微蹙,立刻让人去叫苏嬷嬷。


    不多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嬷嬷披着一件外衣匆匆赶来,花白的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娘娘,怎么了?”苏嬷嬷关切地问。


    谢见微屏退宫女,待殿门关上,才简略说了方才梦境的情形。


    苏嬷嬷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香炉旁,打开炉盖,仔细嗅闻。又取来银簪,拨开香灰,查看燃烧的香料残渣,烛光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她长叹一声,转身看向谢见微。


    “是老奴疏忽了。”苏嬷嬷面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这香中有一味‘梦陀罗’,本是西域传来的安神良药,少量使用可助眠镇痛。可娘娘体内……还残留着当年缠情障的少许余毒,这两相作用,反而激发了缠情障残存的催情之性。加之娘娘这些年清心寡欲,突然被药物引动,才会……有此反应。”


    谢见微脸色一白。


    缠情障。


    她以为五年过去,经过太医精心调理,余毒早已清尽,没想到……


    竟以这样的方式,再次提醒她那段不堪的过往。


    “立刻撤了这香。”谢见微声音冰冷,“传旨太医院,今后所有进奉的香料,必须经你亲自查验,确认无误方可送入宫中。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老奴遵命。”


    苏嬷嬷立刻唤来宫人,撤换香炉,开窗通风。又亲自取来干净的寝衣和被褥,伺候谢见微更换。


    待到殿内气息渐清,褥单换新,小女帝也被小心翼翼地抱到暖阁暂歇。


    苏嬷嬷却并未离开。


    她屏退左右,走到谢见微身边,欲言又止。


    “嬷嬷还有事?”谢见微坐在榻上,声音有些疲惫。


    苏嬷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低声道:“娘娘,您如今执掌万里江山,日夜操劳,身边……总该有个人照应。”


    谢见微手中梳子一顿。


    “不如……”苏嬷嬷的声音更低,“挑选几个清白懂事的乾元,送入宫中伺候?也不需给什么名分,只是夜里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嬷嬷!”谢见微猛地转身,愕然看着她,“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老奴也是心疼您啊!”苏嬷嬷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么多年了,您还是放不下。可人总得往前看,您还这么年轻,难道真要守一辈子活寡吗?”


    “嬷嬷。”谢见微打断她,“此事无需再提。我……不能再对不起她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嬷嬷。


    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我利用她,欺骗她,最后丢下她……这辈子我欠她一条命,一辈子都还不清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如今,我又有什么脸去寻新欢?日后下了地狱我都无颜去见她。”


    苏嬷嬷看着谢见微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那您……好生歇息吧。老奴告退。”


    待苏嬷嬷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起身,走到多宝阁前。


    手指在格子上摸索片刻,触到一个隐秘的机关。


    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放着一卷画轴。


    画纸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显然经常被取出翻阅。谢见微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取出,走到烛火旁,缓缓展开——


    画中是一个青衣女子。


    她坐在竹院石凳上,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眉眼清秀,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干净,温暖,不染尘埃。


    那是她凭记忆画的陆青。


    指尖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陆青,我总骗自己,是为了家国大义才弃你。”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中显得格外凄凉,“我告诉自己,谢家的仇要报,大雍的江山要守,百姓的安宁要护……我有太多理由,太多不得已。”


    她闭上眼,泪水滑入鬓发。


    “可夜深人静时,我知道……不是的。”


    “我是怕。”


    “怕你成为我的软肋,怕这份感情会动摇我的决心,怕自己会为了你……放弃责任,变成一个只顾儿女私情的人。”


    她将画轴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听到那个人的心跳。


    “陆青,我是个懦者。”


    “我用天下做借口,掩盖我的自私与怯弱。”


    “若时光倒流……”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若时光倒流,我依然会如此选择。我无法为你留下,无法放弃谢家的血仇,无法丢下这江山……所以活该我夜夜梦魇,余生不得安宁。”


    她睁开眼,看着画中温柔浅笑的女子。


    “陆青……陆青,你是要我一辈子良心难安吗?”


    “你是要我用余生,来偿还欠你的债吗?””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这一夜,谢见微抱着画轴,在窗边坐到天明。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宫人们前来伺候梳洗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才缓缓起身,将画轴仔细卷好,重新放回暗格。


    铜镜中,抬手整理发髻,戴上凤冠的瞬间,又变回了威仪万千的谢太后。


    早朝,议事,批阅奏折,接见戎狄使臣,安排受降后续事宜。


    一切都如常进行,有条不紊。


    午后,谢见微在偏殿小憩。


    连日的劳累让她精神不济,靠在软榻上,竟真的睡了过去。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晃动着陆青的身影,还有那缕诡异的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太后,有密信到。”


    谢见微猛地惊醒。


    她揉了揉眉心,扬声:“进来。”


    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谢见微心头一跳。


    是萧惊澜的信。


    她接过信,挥退暗卫:“退下,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暗卫身影一闪,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坐在偏殿中,指尖抚过那枚云纹火漆,心跳莫名加快。


    她深吸一口气,用银刀小心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信纸是特制的薄纸,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是萧惊澜的亲笔。


    谢见微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移动。


    当她看到某一行字时,整个人猛地从软榻上站起,信纸从颤抖的手中飘然落地。


    “天机阁……”


    她喃喃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陆青……”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过了许久,谢见微仿佛在回过神来,近乎颤抖的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悬在纸上良久,才缓缓落下。


    “信中所言,哀家已悉知。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打草惊蛇,你即刻持哀家手令,率姑母亲卫,秘密回京。沿途勿要声张,抵京后直入禁宫,哀家自有安排。”


    写完,她用特殊的火漆封好,唤来暗卫。


    “即刻送往北境,亲手交给萧将军。”


    “是!”


    暗卫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站在空荡的偏殿中,身体住不住的颤抖。许久,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上天竟能如此厚待她。


    第45章


    晨光初破,天机阁的山门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青石台阶蜿蜒而上,两侧古松苍翠,松针上还挂着露珠。


    山门牌坊上“天机阁”三个大字,历经百年风雨,墨色已有些斑驳,却更添几分沧桑厚重。


    陆青站在牌坊下,一袭月白长衫,身形依旧清瘦,但脊背挺直如竹,站在晨风里,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五年光阴,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岁月为她清秀的面容添了几分清隽。


    她的身后,站着阁中几位长老,皆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再往后,是数百名年轻弟子,整齐列队,神情肃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


    今日,是跟随谢元帅北伐的弟子归阁之日。


    五年前,天机阁选派三百精锐弟子北上助战。如今战事已毕,戎狄臣服,能活着回来的,只有一百八十七人。


    山道上,渐渐出现了人影。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慢慢地,人影越来越清晰。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独臂的中年汉子。他叫赵铁山,五年前出阁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脸上已布满风霜,左袖空荡荡地垂着。


    他看到山门牌坊,脚步猛地一顿。


    身后一百多人,也都停了下来。


    五年了。


    离家时,他们还是阁中普通的弟子,学了些机关术,怀着满腔热血北上。如今归来,每个人都手上都沾过血,见过太多生死,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前行——


    “恭迎诸位英杰凯旋!”


    清朗的声音从山门处传来。


    陆青领着众长老、弟子,向前迎了十步,停在台阶中段。她率先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同辈礼,身后数百人,齐刷刷跟着行礼。


    赵铁山愣住了。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都愣住了。


    按照规矩,阁主地位尊崇,即便是迎接凯旋的弟子,也只需站在山门处受礼即可。可这位新任阁主,他们只听说过名字,从未见过面,竟然亲自下阶相迎,还对他们行礼?


    “阁主,这如何使得!”赵铁山慌忙上前,单膝就要跪地。


    陆青却快他一步,伸手扶住了他。


    “切勿多礼。”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诸位都是为国征战,保我山河的英雄,是天机阁的骄傲。我陆青何德何能,岂敢受诸位大礼?”


    她转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布满沧桑的脸,朗声道:“该行礼的,是我。”


    说罢,她后退一步,整理衣衫,对着这一百八十七人,深深一揖。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那一百多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新阁主,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哽。


    五年了。


    在北境,他们是士兵,是工匠,是军医,是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的卒子。随军归来时,有人把他们当英雄,有人把他们当残废,有人同情,有人敬畏。


    但像这样,被阁主以礼相迎,被如此郑重地称为英雄——


    还是第一次。


    “阁主……”赵铁山声音有些沙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青直起身,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他们身后的山道,仿佛在看那些没有回来的人。


    “诸位天机阁弟子。”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五年前,你们出阁北上时,我曾有幸站在这里送行。那时我暗自祈祷,愿诸位平安归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可今日,我只迎回了一百八十七人。”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


    “但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天机阁的骄傲。”陆青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你们守护的,不仅仅是大雍的疆土,更是千万百姓的家园。戎狄铁蹄之下,你们用血肉筑起关隘,用机关术扭转战局,用医术挽救同袍——此等功绩,当铭刻青史,受万民敬仰!”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一名年轻弟子:“拿名册来。”


    弟子恭敬地捧上一本厚重的册子。


    陆青接过,翻开。册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出阁时的年纪、所学专长、所去部队。


    “陈大海。”她念出第一个名字。


    无人应答。


    “王云。”


    依旧无人应答。


    “李长风。”


    山风呼啸,只有松涛回应。


    陆青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名册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她一个个名字念下去,每念一个,就停顿片刻,仿佛在等待那个永远不可能再出现的回应。


    “孙梦。”


    “吴青山……”


    当她念到第一百零三个名字时,人群中忽然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年轻的弟子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颤抖:“师傅……我师傅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引动机关,和戎狄骑兵同归于尽了……”


    陆青合上册子,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水光已隐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哀恸。


    “这些没有回来的人。”她轻声说,“每一位,我都会在阁中为他们立衣冠冢。他们的名字,会刻在忠烈碑上,受天机阁后人世代瞻仰。”


    她看向赵铁山:“赵兄,请带诸位弟子先去祠堂。我们……一起祭拜。”


    天机阁的祠堂建在半山腰,背靠悬崖,面朝云海。


    祠堂不大,却庄严肃穆,正中供奉着天机阁历代阁主和先贤的牌位,两侧石壁,则刻着为天机阁捐躯的弟子。


    此刻,祠堂内香烟缭绕。


    陆青站在最前方,手持三炷香,对着那些尚未刻上墙壁的新名字,深深三拜。


    她身后,一百八十七名归来的弟子,以及阁中所有留守的弟子、长老,齐刷刷跪了一地。


    “诸位师祖在上,”陆青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带着金石般的质地,“今日,天机阁弟子一百一十三人,魂归故里。他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愿英灵不散,护我阁中子弟。”


    她将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跪地叩首。


    身后数百人,跟着叩首。


    一时间,祠堂内只有压抑的哭泣声。


    那些在北境刀山火海里不曾流泪的弟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归家的孩子,哭死去的同袍,也哭这五年里每一个惊心动魄的瞬间。


    祭拜完毕,陆青起身,对众人道:“我已命人在后山准备了接风宴。诸位弟子这五年辛苦了,今日我们不谈其他,只叙旧情,只庆生还。”


    后山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早已摆开了数十张长桌。


    桌上菜肴不算精致,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硬菜:大块的炖肉,整只的烤鸡,大碗的烈酒。这是军中的习惯,也是对这些从战场上回来的人,最好的款待。


    陆青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和赵铁山等人坐在一桌。


    起初,众人还有些拘谨。


    毕竟这位新阁主虽然年轻,但气度不凡,又刚刚在祠堂展现了那般魄力。可几碗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阁主,您不知道,去年春天那场仗,打得真是险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戎狄三万骑兵突袭铁壁关,我们守军只有八千,城墙都快被撞塌了,眼看就要破关——”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就在这时候,谢元帅调来了咱们天机阁新改良的‘连珠弩’!好家伙,那玩意儿一次能连发二十箭,射程足足有三百步。咱们趴在城墙上,一轮齐射,戎狄骑兵就跟割麦子似的倒下一片!”


    同桌另一个弟子接口道:“何止!还有‘地火龙’,埋在关前地下的火药机关,戎狄骑兵一冲过来,引线一拉,轰隆一声,连人带马炸上天!”


    他说得激动,手舞足蹈:“那群戎狄蛮子,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吓得魂都没了,调转马头就跑!后来咱们抓的俘虏说,他们管这叫‘天雷’,说咱们大雍有天神相助!”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里有骄傲,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青安静地听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这时,坐在邻桌的一位白发长老忽然开口:


    “你们说的‘连珠弩’和‘地火龙’,可都是咱们阁主亲自设计的。”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陆青。


    赵铁山瞪大眼睛:“阁主……您设计的?”


    陆青放下酒碗,神色平静:“不过是根据古书上的记载,做了些改良。真正将它们用在战场上,发挥出威力的,是你们。”


    “那些图纸……”一个年轻弟子喃喃道,“我们前往北境一年后,阁里派人送来了一本《机关要略》,里面就有这些新式机关的详解。我们还以为是老祖师尊的手笔……”


    “那是阁主闭关三个月,日夜推演画出来的。”另一位长老叹了口气,“那三个月,阁主几乎没怎么睡过觉。我们劝她休息,她总是说,北境的弟子们在前线拼命,她在后方多做一点,前线就能少死几个人。”


    席间一片寂静。


    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


    赵铁山看着陆青,忽然端起酒碗,站起身:


    “阁主,我赵铁山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今日这碗酒,我敬您——敬您为我们这些在前线厮杀的人,费尽心血。为死去的弟子,立碑铭刻。敬您……以阁主之尊,却待我们如手足!”


    说罢,一饮而尽。


    陆青也站起身,端起酒碗:“该我敬诸位,没有你们在前线拼命,再好的机关也只是图纸。”


    她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辣得她皱了皱眉,却觉得胸口那股郁结多年的气,似乎散了些。


    这一碗酒后,席间气氛彻底不同了。


    那些原本对这位年轻阁主还有些疑虑与不服的弟子,此刻看向她的眼神里,只剩敬佩与信服。


    宴至中途,陆青站起身。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诸位。”她环视众人,声音清朗,“今日接风宴,本不该谈正事。但有些话,我觉得该趁大家都在,说一说。”


    她顿了顿,继续道:“天机阁立阁两百年,向来以‘隐世不出、精研机关’为宗旨。但——”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各地的民生需要恢复……这天下,正需要人才。”


    席间有人窃窃私语。


    “所以。”陆青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道:“我陆青今日以阁主的身份在此宣布,从今往后,天机阁弟子,若想留在阁中钻研机关、传承技艺,阁中自当倾囊相授。但若有人想下山入仕,为官一方,造福百姓。或想从军报国,行医济世,阁中也绝不阻拦,反而会给予支持!”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有长老皱眉欲言,却被身旁的人拉住。


    有年轻弟子眼中放光,他们刚从北境回来,见过了外面的天地,有些人确实不愿再困守深山。


    陆青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当然,若有朝一日,你们在外受了委屈,或想回来清修,天机阁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她举起酒碗:“我陆青在此承诺——凡我天机阁弟子,无论身在何处,所做何事,只要心系苍生,无愧天地,便永远是天机阁的人!”


    “阁主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响彻山谷:


    “阁主万岁!”


    “天机阁万岁!”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陆青送走最后一批弟子,独自站在山崖边,夜风吹起她的衣袂。


    “青儿。”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陆青转身,躬身行礼:“师祖,师傅。”


    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并肩走来。


    五年过去,两位老人似乎又老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


    “今日做得很好。”天机老祖看着陆青,眼中满是欣慰,“恩威并施,情理兼顾,既安抚了归来的弟子,又定下了阁中今后的方向。这个阁主,你当之无愧。”


    陆青却恭敬道:“弟子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若非您五年来的悉心教导,弟子哪有今日。”


    玲珑鬼手拍了拍她的肩:“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谦逊。走吧,去静室,陪我们两个老家伙说说话。”


    静室位于阁中最深处,临崖而建,推窗可见云海翻涌。


    三人围坐在茶案旁,袅袅茶香中,气氛宁静。


    天机老祖将天机阁交于陆青不过一年有余,阁中事务繁杂,她耐心相授,如今陆青已学的有模有样。


    玲珑鬼手则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这五年来更是时不时下山,如今北伐大捷,她更是耐不住性子,颇为欣喜的说着欲下山一遭,看看如今的万里气象。


    陆青沉默了一会,不由低声道:“师祖,弟子……也想下山看看。”


    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了五年的渴望。


    闻言,玲珑鬼手和天机老祖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忧色。


    那位谢太后如今大权在握,若是陆青碍了她的眼,怕是要重蹈五年前差点被灭口的覆辙。


    “你的身体……”玲珑鬼手斟酌着措辞,“心脉受损,终究比不得常人。下山奔波,恐有不妥。”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师傅,弟子如今已如常人一般生活,阁中事务也能处理得当。下山走走,应当无妨……”


    “青儿。”天机老祖打断她,叹了口气,劝道:“有些事,急不得。你若真想下山,再等两年,待你身体彻底养好,为师绝不拦你。”


    陆青不忍忤逆,最终只得低下头,轻声道:“弟子……遵命。”


    玲珑鬼手心中不忍,张口欲言,却被天机老祖一个眼神制止。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今日也累了。”天机老祖站起身,“回去歇息吧。记住,身体要紧,切忌操劳过度。”


    “是,您也早些歇息。”


    陆青躬身行礼,退出静室。


    月光下,她的背影单薄而孤寂,一步一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静室内,茶香未散。


    玲珑鬼手看着陆青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气恼的长叹一声:“老祖,咱们瞒了她五年。若有一天,她知道她家娘子非但没死,还成了当今太后,高坐凤位,执掌天下……她该如何自处?”


    天机老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久久不语。


    “当初我们救她,是因为她心性纯良,是个可造之材。”她缓缓道,“后来留她在阁中,一是因为她身体确实需要静养,二是因为……外面确实危险。那位谢太后心狠手辣,为了江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让青儿知道真相,以她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去寻个说法。到那时,谢太后……怕是断不会手软的。”


    玲珑鬼手沉默了。


    “可我们总不能瞒她一辈子。”她低声道,“这些年,我看得出,她从未放下过。”


    天机老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再等等吧。”他的声音悠远,“等她再成熟些,心性再坚韧些……届时,是去是留,让她自己选择。只盼她经历过山河岁月,看过生死,掌过权柄,能渐渐释怀。”


    玲珑鬼手气的直跺脚,却也无甚办法。


    窗外,月明星稀。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檐下风铃叮当作响,像为这段孽缘奏一曲挽歌。


    ——


    太极殿东暖阁,门窗紧闭。


    谢见微端坐于紫檀书案后,一袭常服,未戴凤冠,只用一根白玉簪绾发。她手中握着一卷奏折,目光落在字上,却半个时辰未曾翻动一页。


    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进来。”谢见微放下奏折。


    门无声开启,一道身影闪入,随即关上。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单膝跪地:“臣萧惊澜,参见太后。”


    “起来说话。”谢见微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扶手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萧惊澜起身,垂手而立。


    她看起来眉目英气,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黑了些,腰间佩剑虽已解下,但站在那里,依旧带着军旅中磨砺出的锐利。


    “你信中所言。”谢见微盯着她,一字一顿,“可都属实?”


    萧惊澜恭敬回道:“臣不敢欺瞒太后。臣确实亲眼见到了陆女君不,现在应该称她为陆阁主了。”


    “在哪里见的?何时?”谢见微追问,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一月前,臣送一批天机阁弟子遗骸回阁。”萧惊澜如实禀报,“按规矩,天机阁不允外人入内,臣只能在山门外等候。恰逢新任阁主出山迎接,臣远远看见了她的样貌。”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隔得远,但臣看得清楚,身形、气质,都与五年前南州那位陆女君一般无二。后来臣多方打听,确认她就是陆青,五年前被天机老祖所救收为弟子,如今已是天机阁新任阁主。”


    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五年。


    整整五年,她以为那个人早已化作黄土,夜夜在悔恨中煎熬。


    可现在,萧惊澜告诉她,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成了天机阁阁主,狂喜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谢见微死死攥住扶手,指甲深深陷入檀木,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大笑,想要流泪的冲动。


    可狂喜之后,是更深的愤怒与忌惮。


    凌澈。


    那张总是低眉顺眼的脸,那双看似忠诚的眼睛,那些关于‘陆青已死’的回报……


    谢见微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惊澜。”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带来的一千亲卫,现在何处?”


    “在城外三十里扎营,等候太后调遣。”萧惊澜回道。


    谢见微点点头:“本宫已用公务为由将凌澈调离上京。从明日起,你以整顿禁军为由,将你带来的亲卫分批替换宫中禁卫。尤其是——”她顿了顿,“凌澈亲自训练出来的那批人,一个不留。”


    萧惊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诧:“太后,凌统领她……”


    “当杀。”


    两个字,从谢见微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森冷的杀意。


    萧惊澜心中一凛,立刻垂首:“臣遵旨。”


    “此事要做得隐秘,不可打草惊蛇。”谢见微补充道,“凌澈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你以整顿禁卫为由,先换掉外围,再动核心。”


    “是。”


    “去吧。”谢见微挥挥手,“半个月内,将这事处理好。”


    萧惊澜躬身退出,暖阁重归寂静。


    谢见微独自坐在烛火中,看着跳动的火焰,久久未动。


    接下来的半月,上京城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萧惊澜以‘奉太后懿旨整顿禁军’为由,开始大规模换防,起初只是轮值调整,后来逐渐涉及到各营统领的任免。有凌澈的心腹察觉不对,想要禀报,却发现凌澈被太后派去巡查,迟迟无法归京。


    等凌澈快马加鞭赶回宫中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她站在宫门前,看着那些原本该由自己亲信把守的岗哨全部换成了生面孔,心中咯噔一下。


    “凌统领,许久不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澈转身,看到萧惊澜一身禁卫统领服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萧将军?”凌澈眯起眼,“你不是在北境吗?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身衣服?”


    萧惊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奉太后密旨,接管禁军。凌统领,请吧,太后在太极殿等你。”


    凌澈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萧惊澜身后那队全副武装的亲卫,又看了看宫墙上那些指向自己的弓弩,终于明白——自己暴露了。


    五年前那场大火,五年来的隐瞒,终究还是没能瞒过。


    她苦笑一声:“萧统领,带路吧。”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