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囚车沿着官道向北,日夜兼程。
傍晚,行至一处险地。这里山势陡峭,林木幽深,是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也是出了名的险恶之地,时有强人出没。
押送的校尉提高了警惕,催促队伍加快速度,想在天黑前穿过这片山地。
然而,就在队伍行至一处狭窄的谷道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支弩箭从两侧山林中激射而出,精准地射中了囚车前后的几名官兵。
惨叫声响起,队伍顿时大乱。
“有埋伏,看住囚车!”校尉拔刀大喝。
但袭击者显然有备而来。
十余道黑衣蒙面的身影从林中跃出,身手矫健,刀法凌厉,直扑囚车。
押送官兵虽也是精锐,但仓促遇袭,又失了先机,很快就被黑衣人分割开来,陷入苦战。
校尉心中大骇,这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极为诡异狠辣,绝非寻常山贼。他拼死砍翻一名扑向囚车的黑衣人,肩头却也中了一刀,鲜血直流。
眼看手下伤亡惨重,囚车岌岌可危,校尉一咬牙,嘶声吼道:“撤!快撤!”
说罢,他率先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其余官兵见状,也无心恋战,纷纷溃逃。
黑衣人并未追击逃兵,而是迅速围到囚车旁。
其中一人挥刀斩断锁链,打开车门,萧惊澜踉跄着走出囚车,但眼中并无太多意外,而是看向为首那个身形高挑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上前一步,抬手示意其他人警戒四周,然后压低声音,对萧惊澜道:
“萧女君,受苦了。”
声音透过面纱,有些模糊,但萧惊澜听得真切。
她浑身一震,就要跪下:“娘娘……”
“不必多礼。”谢见微抬手虚扶,快速道,“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你掳走的那六名‘采女’,我已经让人妥善安置。并且将计就计,让我的人易容替换成被救走的采女,待被送入宫中后,她们自会相机行事。”
萧惊澜顿时神色激动,“娘娘深谋远虑,惊澜佩服。”
谢见微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细小竹筒,交予萧惊澜,“你速速北上,将此密信,亲手交给我姑姑,镇北军元帅——谢挽云。告诉她,时机将至,准备起兵。”
这十几个字,却重若千钧,带着改天换地的决绝。
萧惊澜神色凝重道,“遵命,惊澜纵使粉身碎骨,亦将此信送达。”
谢见微点了点头,对旁边一名黑衣人道:“帮她卸去镣铐,备马干粮,护送她至安全地界。”
黑衣人领命,上前用特制钥匙打开萧惊澜的镣铐,又牵来一匹早已备好的骏马。
萧惊澜翻身上马,眼中似有疑虑,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娘娘,林姑娘乃是我挚友,能否帮我……”
“放心,我自会安排人送她与你团聚。”谢见微应道。
“多谢娘娘。”
她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两名黑衣人护卫,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待萧惊澜的身影彻底消失,谢见微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方才强行施展轻功突袭,内力激荡之下,体内被暂时压制的缠情障毒性猛然反噬。
一股灼热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由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面纱下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小姐!”旁边一名黑衣人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谢见微摆摆手,声音却有些发颤,“速速清理现场,按计划撤退。”
她必须尽快赶回竹居。
暗卫们动作迅速地处理了战场痕迹,随后,一行人护着谢见微,悄然隐入山林,朝着南州府城方向疾行而去。
夜色渐浓,山林中只余下风声呜咽,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
陆青从衙门回来时,已是戌时末。
今日并无新案,她主要是跟着整理前几日案子的卷宗,琐事不少,但并不十分劳累。只是不知为何,近来她总觉得精神有些不济,手脚也比往常更怕冷些。
许是换季的缘故吧。
她想着,推开竹居的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烛光。
苏嬷嬷的厢房已经熄了灯,想是已经睡下。
陆青放轻脚步,走到正屋门前,正要抬手敲门——
“砰!”
门忽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一道身影带着滚烫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扑入她怀中,力道之大,撞得陆青踉跄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娘、娘子?”陆青愕然,下意识地搂住怀中颤抖的身躯。
是谢见微。
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发丝微乱,面纱不知为何没有戴。清冷克制的凤眸里,更是水光潋滟,充斥着陆青熟悉的媚意与渴求。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带着颤音,“抱我……快……”
话音未落,她已急切地抬头,寻到陆青的唇,近乎凶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灼人的热度,仿佛要将陆青整个人吞噬。
陆青先是一懵,随即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引动,残存的理智瞬间被烧得七零八落。她收紧手臂,将怀中滚烫的躯体更深地拥住,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屋,房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烛火摇曳,映着纠缠的人影。
这一次,谢见微异常主动,也异常急切。
屋内混合着两人交缠的信香。
陆青平息着呼吸,心中隐隐觉得,娘子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谢见微安静地伏在她胸口,过了许久,久到陆青都已经睡着了,才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抖:
“陆青,若我有一天不得已……伤了你,你会恨我吗?”
陆青太累了,没有听到她的话,自然也没看到谢见微眼中深不见底的挣扎。
次日清晨,陆青醒来时,谢见微已经起身,正坐在妆台前。
面纱已重新戴好,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只余下一双沉静的凤眸,透过铜镜,与刚刚坐起的陆青视线相触。
“醒了?”谢见微声音平静,仿佛昨夜那个热情急切的人只是幻觉,“灶上温着粥,快去洗漱用饭吧。”
“娘子今日起得好早。”陆青揉了揉眼睛,下床穿衣。
“嗯,有些事要处理。”谢见微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动作自然,指尖却有些凉。
早饭时,气氛如常。
谢见微吃得不多,话也比平日少。陆青只当她身子还有些不适,也未多想。
饭后,陆青照常去了衙门。
她刚离开不久,苏嬷嬷便端着茶具,走进了正屋。将托盘放在桌上,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轻轻放在谢见微面前的桌上。
瓶身冰凉,触手生寒。
“小姐。”苏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忍,“这是老奴按古方,用‘寒烟草’为主料,辅以七味阴寒药材炼制的‘渡寒散’……药性极烈。服用后,可大大加速您体内残存的寒毒渡入陆女君体内的过程,助您尽快彻底拔毒,恢复功力容貌。”
她顿了顿,声音更涩:“只是……是药三分毒。陆女君体质虽由引阳散改造,能承接您的毒性,但骤然承受如此猛烈的毒……恐会元气大伤,根基受损。日后,只怕会落下畏寒体弱的病根,甚至……折损寿数。”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个青瓷小瓶上,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嬷嬷。”她声音干涩,“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苏嬷嬷摇头:“老奴翻遍典籍,这是最快的法子了。小姐,您的毒不能再拖了,昨日您强行运功,毒性已然不稳。而且……北境密信,元帅已整军完毕,只待时机。京中也传来消息,那昏君的人,似乎已经嗅到些气味,开始派人到南州暗中查探了。”
谢见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时间……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血海深仇,北境将士,天下百姓……再睁开眼时,她眼中所有的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她握住那个瓷瓶,指尖用力到发白。
“既然等不及了……”她低声,像是说给苏嬷嬷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就开始吧。今晚,下在她的茶里。”
——
府衙内。
萧惊澜押送途中被劫,周太守大怒,责令墨云赶紧将人抓回。
墨云对此反应平平,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若萧惊澜真的被押送上京处斩,她恐怕余生难安。经此一案,她只觉得为官索然无味,心境大不一样。
而陆青整理完一批旧卷宗,推开偏厅的门,正看到墨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
“墨总捕?”陆青轻声唤道。
墨云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卷宗整理好了?”
“嗯,都归档了。”陆青将手中的册子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墨总捕……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墨云沉默片刻,走到桌边坐下,示意陆青也坐。
“没什么,”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却有些勉强,“只是觉得这衙门里闷得慌,忽然想喝两杯。不如你我同去?”
陆青一怔:“现在?还是白日……”
“白日又如何?”墨云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走吧,我知道一家酒肆,清静得很。”
半个时辰后,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里。
二楼临窗的雅间,窗棂半开,能看见楼下街巷里稀疏的行人。
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两个粗瓷酒杯。
墨云斟满两杯酒,也不说话,仰头就干了一杯。
陆青看着她,心中不安更甚。她印象中的墨总捕,向来沉稳克制,极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墨总捕,”陆青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可是为了……采女案的事?”
墨云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陆青,眼中蒙着一层晦暗的阴影。
“陆青。”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说,我做这个总捕究竟是为了什么?”不等陆青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是为了缉拿凶犯,维护法纪?还是为了……服从上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她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萧惊澜……她至少敢作敢当,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守住自己心中的道义。”墨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自嘲,“可我呢?我明知那些女子入宫可能凶多吉少,却还是……还是亲手把她们送上了死路。”
她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陆青,你知道吗?这几日我夜夜噩梦,梦见那些女子在宫中受苦,梦见她们哭着问我,为什么明知道是火坑,还要推她们下去……”
“墨总捕,这不是你的错!”陆青忍不住安慰她,“周太守以抗旨相胁,你若违命,不仅前程尽毁,恐怕性命都难保。”
“前程?性命?”墨云惨然一笑,“是啊,我顾虑太多了。我以为穿上这身捕快服,就能为民请命,惩奸除恶。可到头来,我连几个无辜女子都护不住。”
她又灌下一杯酒,酒液顺着嘴角滑落,她也毫不在意。
“你知道吗,陆青。”她的声音有些飘忽,“我从小就想当捕快。我娘说,姑娘家舞刀弄枪成何体统。可我偏不,我就是要让那些人看看,女子也能匡扶正义,也能守护一方百姓。”
“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笑话……我不过是个茍且偷生的懦弱之辈。”
陆青看着她痛苦的神色,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她想起前世,自己选择法医这个职业时,也曾怀着一腔热血。可现实往往残酷,有些案子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水落石出,有些真相不得不被掩埋。
那种无力感,她太懂了。
“墨总捕。”陆青斟满自己的酒杯,郑重地举起来,“这世道浑浊,人心难测。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守住心中的底线。你破了案子,解救了那六名女子,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至于其他的……”陆青叹了口气,“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吧。”
墨云怔怔地看着她,良久,才苦笑一声:“无愧于心?可我……有愧啊。”
陆青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然无语。
两人不再说话,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墨云的话越来越多,从朝政腐败说到边关危急,从同僚倾轧说到百姓疾苦。陆青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附和几句,心中却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憋闷。
她也曾以为,凭借自己前世的学识,在这个世界总能做点什么。可真正身处其中,才发现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每个人都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浮萍。
黄酒虽淡,后劲却不小。
陆青本就不善饮酒,几杯下肚,已觉头重脚轻,脸颊发烫。再看墨云,虽然还在喝,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显然是醉了。
“墨总捕,”陆青按住她又要倒酒的手,“别喝了,你醉了。”
“醉?”墨云抬头看她,忽然笑了,“醉了才好,醉了……就不必想那些烦心事了。”
但她终究没有再倒酒,只是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陆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唤来小二结了账,又请小二帮忙叫了辆马车,将墨云送回了府衙附近的住处。
等她自己摇摇晃晃回到竹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推开院门,正屋里透出温暖的烛光。
陆青心中一暖,却又有些忐忑——自己一身酒气,娘子会不会生气?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屋门前,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谢见微站在门内,依旧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眸。她上下打量了陆青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和微醺的神色上停留片刻。
“回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嗯。”陆青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娘子,我……我今日陪墨总捕喝了点酒。”
“闻出来了。”谢见微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我让苏嬷嬷煮些醒酒汤。”
陆青一愣,娘子居然没生气?
她跟着进了屋,忐忑的坐下,不多时,苏嬷嬷果然端着冒热气的汤。谢见微示意她坐下,自己则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汤,用勺子轻轻搅了搅。
“娘子,我自己来就好。”陆青连忙起身。
“坐着。”谢见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
她走到陆青身边,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陆青唇边:“趁热喝。”
陆青受宠若惊,乖乖张嘴喝下。
汤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谢见微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她,动作耐心细致。烛光映在她面纱边缘,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此刻也仿佛染上了一层暖意。
陆青看着她,心中满是愧疚。
“娘子,”她小声说,“今日是我不对,不该贪杯,还劳你照顾。以后……以后我绝不这样了。”
谢见微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舀起一勺汤:“墨总捕心情不好?”
“嗯。”陆青点头,“采女案的事,她心里过不去。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世事艰难,各有各的不得已。你能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她的声音很柔,与平日里的清冷判若两人。
陆青心中越发柔软,忍不住握住谢见微的手:“娘子,你真好。”
谢见微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只是低声道:“汤要凉了,快喝完。”
等陆青喝完醒酒汤,谢见微放下碗,又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陆青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混合着酒意,让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娘子。”她握住谢见微的手,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我……我好像有点热。”
谢见微的手很凉,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可不知为何,那凉意过后,体内反而涌起更强烈的燥热。
陆青以为是自己酒后放浪,强压下那股冲动,想要松开谢见微的手。
可谢见微却反握住了她的手。
“热吗?”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陆青极少听到的媚意,“那……我帮你凉快凉快。”
说着,她竟主动俯下身,吻住了陆青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谢见微身上清冷的昙花香。陆青脑中嗡的一声,残存的理智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反手搂住谢见微的腰,将她拉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这一次,与往日都不同。
陆青只觉得体内有一股莫名的火焰在燃烧,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孟浪,急切,仿佛要将怀中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而谢见微更是一反常态,她异常温顺,配合。
甚至主动仰起头,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陆青面前。
那是坤泽对乾元最彻底的臣服姿态。
陆青脑中轰然作响,理智被情欲彻底淹没。
她低下头,在那段白皙的脖颈上留下细密的吻痕,动作越发粗重。
“娘子……娘子……”她喘息着,一遍遍唤着这个称呼。
谢见微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承受着她的一切。只是那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眼角隐隐有水光闪烁。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日清晨,陆青醒来时,谢见微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昨夜那些疯狂的画面涌入脑海,让她脸颊一阵发烫。
太荒唐了……她怎么能那样对娘子?
正懊恼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见微面纱戴得整齐,步履从容,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她将水盆放在架子上,“起来洗漱吧,早饭已经好了。”
陆青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见微的神色,可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娘子,”她走到谢见微身边,声音带着歉意,“昨夜……昨夜是我不好。我喝多了,你……你别生气。”
谢见微神色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道:“好了,快起来吃饭吧。”
她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真的不介意。
陆青心中越发疑惑了。按照娘子以往的性子,就算不生气,至少也会嗔怪几句,或是故意冷落她一会儿。可今日……
娘子果然待她越来越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青越发感觉到了谢见微的不同。
她变得异常温柔,异常体贴。
陆青畏寒,手脚总是冰凉,谢见微就让人做了好几个暖手炉,让她随身带着。
陆青精神不济,常常在书房看着卷宗就睡着了,谢见微从不吵醒她,只是轻手轻脚地为她盖上薄毯。
就连最让陆青头疼的练字,谢见微也放宽了要求。
“今日若累了,就少写几页。”她会这样说,语气温和,“字非一日之功,慢慢来就好。”
陆青简直受宠若惊。
要知道,半个月前,谢见微还因为她的字丑而大发雷霆,逼着她每日练四个时辰,写不完不准吃饭。如今却……
这变化太大,太突然,反倒让陆青心中惴惴不安。
这日午后,陆青从衙门回来得早,见谢见微正在院中修剪那几盆兰花。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动作优雅从容。
陆青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走过去,在谢见微身边蹲下,轻声唤道:“娘子。”
谢见微抬起头,面纱外的凤眸看向她:“今日回来得早。”
“嗯,衙门没什么事。”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娘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见微剪叶子的手一顿:“为何这么问?”
“我……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对我太好了。”陆青老实说,“好得让我有些……不安。”
谢见微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她:“对你好还不行吗?”
“不是不是。”陆青连忙解释,“就是……就是觉得,娘子你突然这么温柔,我有点不习惯。娘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
春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两人之间。
良久,谢见微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不过是……看你近日精神不济,心疼你罢了。”
她说着,抬手轻轻抚过陆青的脸颊,指尖冰凉。
“我是你的妻子,对你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话说得温柔,陆青简直受宠若惊,当即欣喜道:“我知道了,定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娘子……更心悦我了,才会对我这般好。”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丝小小的得意。
谢见微浑身一僵。
面纱下,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许久未曾说出一个字。
陆青只当她是害羞了,笑着搂住她的腰:“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娘子待我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你也别太纵着我了,该管的时候还是要管,不然我真要得意忘形了。”
谢见微靠在陆青怀里,闭上眼睛,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陆青听不懂的沉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陆青的身体越来越差。
畏寒的症状越来越重,明明已是初春,衙门里其他人都穿着单衣,她却常常觉得手脚冰凉。精神也大不如前,有一次在整理卷宗时,竟不知不觉趴着睡着了。
最明显的是眼下,渐渐浮起了淡淡的乌青,即使用脂粉遮掩,也难掩憔悴。
这日晌午,在衙门偏厅核对一桩旧案的验尸记录时,陆青提笔蘸墨,手腕却忽然一软,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啧。”她连忙放下笔,用纸去吸墨渍。
坐在她对面的墨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放下手中的卷宗,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陆青,你近日……可是颇为‘操劳’?”她特意加重了操劳二字,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虽说少年夫妻,情浓意切,但也需懂得节制,保重身体啊。”
陆青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忙摆手:“墨总捕说笑了,我、我只是没休息好……”
这半个月来,谢见微对她异常温柔体贴,夜里也格外缠绵。虽然事后总是疲惫不堪,但两人之间的亲密无间,让她忍不住沉溺其中。
娘子待她这样好,她累一点,又算什么呢?
见她脸红,墨云也不再多打趣,转而正色道:“身体是自己的,还是要多注意。我看你气色不佳,找个大夫瞧瞧,开些调理的方子。”
“嗯,多谢总捕关心。”陆青点头应下,心中却并未太在意。
只当是近来‘恩爱’过度,加上衙门事务繁杂所致。
第37章
今日是衙门发放薪俸的日子。
陆青领到了她作为仵作的第一次正式薪俸,一两银子,钱不多,但握在手心却沉甸甸的。她攥紧这块小小的银子,心底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南街的——巧手斋。
铺子不大,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就着窗光打磨一支银镯子。
见陆青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客官要打什么?”
“我想打一支银簪。”陆青从怀中取出那锭银子,“用这个,够吗?”
老匠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成,够打一支简素的。客官想要什么样式?”
陆青环顾店铺,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幅竹石图上,忽然心中一动:“要竹节样式的,簪身做成竹节状,一节一节的。簪头……能不能刻一个字?”
“竹节样式费工些,不过也能做。刻什么字?”
“微。”陆青轻声说,“微笑的微。”
她娘子的名字。竹节象征坚韧不屈,正如她的娘子,骨子里却有竹的风骨。
老匠人点点头,取出纸笔画了个草图:“这样如何?簪身做三节竹节,簪头做成竹叶状,字刻在第一节竹节的侧面,可藏于头发里。”
陆青看着草图,眼睛亮了:“好,就这样。”
“明日午后来取。”
陆青欣喜异常,高兴地回家了,她唇边无法掩藏的笑意,甚至引起了谢见微的注意,笑问着她碰到了什么高兴事?
生怕被娘子看出异样,便不是惊喜了,陆青强忍笑意板着脸说没事。
谢见微看出她有心隐瞒,还有些不高兴。
陆青暗自去窃笑,且让娘子气一日,明日她好好哄便是。
第二日,陆青告了半个时辰的假,早早等在巧手斋外。
老匠人将打好的银簪递给她时,她屏住了呼吸。
簪身被打磨成三段竹节状,节节分明,线条流畅。簪头是一片舒展的竹叶,叶脉清晰可见,她接过簪子,对着光仔细看——在第一段竹节的侧面,果然刻着一个极小的‘微’字,藏于竹节的纹理之中,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手艺真好。”陆青小心翼翼地接过,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剩下的一些碎银,她仔细收在钱袋里,快步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谢见微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听见响动,她抬起头,面纱外的眼眸沉静如故。
“娘子。”陆青走过去,却不似往常那般直接。
她站在谢见微面前,手在怀里摸索着,脸颊泛起薄红。
谢见微放下书卷:“怎么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竹节银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叶簪头微微颤动。
“这是……”谢见微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看到竹节样式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我昨日领了薪俸,去打了支簪子。”陆青将簪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娘子看看……可喜欢?”
谢见微怔住了,她接过银簪,指尖抚过竹节状的簪身。
“竹节样式……”她轻声说。
“嗯。”陆青用力点头,“娘子就像这竹子一般有傲骨,我想着……娘子戴竹簪,正好相配。”
谢见微的手指在簪身上摩挲,忽然触到了那个刻字的地方,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竹节侧面,那个小小的‘微’字映入眼帘。
她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留片刻,忍不住笑了:“你看着呆呆的,倒是有巧思。”
“那娘子喜欢吗?”陆青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孩子。
谢见微看着手中的银簪,又看看陆青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忍不住点了点头,唇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如冰雪初融,让陆青看呆了。
“喜欢。”她说,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很喜欢。”
陆青顿时笑开了花:“那我给娘子戴上?”
谢见微将银簪递给她,微微侧过头。陆青小心翼翼地拔下谢见微发间的簪子,青丝如瀑般滑落,她屏住呼吸,将竹节银簪轻轻插入发髻。
银簪在乌黑的发间,竹叶簪头斜斜探出,衬得谢见微的侧脸格外清雅。
“好看。”陆青喃喃道,眼中满是痴迷,“娘子戴这竹簪,真好看。”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触到竹节的纹路,那微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暖。她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情态,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支簪子……我很欢喜。”她轻声说。
陆青看着她这难得的羞赧模样,心跳得厉害,又将钱袋推了过去:“娘子,这剩下的钱……也给你。”
“你留着用便是。”谢见微摇摇头,“衙门里总有用处。”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钱袋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更红了些,声音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银子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浮起薄红,声音低了几分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何事?”
陆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们成亲,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这些日子我每每想起,总觉得太委屈了你。我想……想和你补一个婚仪。不用很隆重,就我们,还有嬷嬷,再请墨总捕做个见证。简单办,行吗?”
她一口气说完,既期待又忐忑,生怕被拒绝,又怕自己的要求唐突。
谢见微彻底怔住了。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她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哽咽。
沉默在院中蔓延,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谢见微听到自己干涩至极的声音轻轻响起:“……好。”
陆青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真的?娘子你答应了?”
谢见微轻轻点了点头,仍旧垂着眼:“嗯。”
“太好了!”陆青一把拉住谢见微的手,兴奋地说,“那我们一会儿就去市集采买东西!买红绸、喜烛、干果,还要做嫁衣!”
她的喜悦如此纯粹而炙热,烫得谢见微几乎想要缩回手,却又不忍。
午后,两人一同去了城西市集。
陆青兴致勃勃,拉着谢见微穿梭在摊位之间。
在绸缎庄,她仔细抚摸比较着各种红绸的质地,不时拿起一匹在谢见微身前比划,眼睛亮晶晶地问:“娘子,这匹颜色可好?衬你。”
“这匹质地柔软,做里衣也舒服。”
谢见微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陆青专注挑选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找到一匹满意的料子而展露的笑颜,那笑容干净得刺目。
每多看一眼,心口的沉坠便重一分。
挑好红绸,又买了龙凤喜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甚至还买了一小坛合卺酒。
竹居小院也被染上了喜气。
陆青笨拙地剪着红双喜字,谢见微则坐在窗下,眼眶微红,强撑着笑容,看着苏嬷嬷为她用那匹红绸裁剪缝制嫁衣。
而苏嬷嬷看向谢见微的眼神,则充满了悲悯。
三日后,竹居小院。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喧天锣鼓,只有正屋门前贴着陆青亲手剪的红双喜字。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映得满室暖融生辉。
桌上摆着几样苏嬷嬷精心准备的菜肴,那坛合卺酒已开了封,酒香微醺。
见证人只有两位:墨云和苏嬷嬷。
陆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长衣,虽普通,却衬得她面容清隽,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紧张。
她频频望向内室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
谢见微在苏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一身红绸嫁衣,样式简洁,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腰间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面纱依旧,但露出的那双点墨凤眸,在红烛映照下流光潋滟,美得惊心动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雾。
陆青看得痴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直到墨云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脸颊更红,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牵起谢见微的手。
触手微凉,她却握得更紧,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墨云主持仪式,声音沉稳:“一拜天地——”
陆青郑重跪下,俯身叩拜,心中默念:感谢上苍,让我遇见娘子。
谢见微随着她缓缓拜下,红绸嫁衣逶迤在地,心中一片空茫:陆青,此生是我对你不起。
“二拜高堂——”
苏嬷嬷被陆青坚持请到了上位,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几乎坐不住。
陆青恭恭敬敬地叩首:感谢婆婆,以后我照料,以后我们一同孝敬您。
“君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陆青看着近在咫尺的红色身影,深深躬身,眼中爱意汹涌,几乎要溢出来。
谢见微缓缓弯下腰,隔着面纱,看着对方低下的发顶,那双盛满纯粹喜悦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烫得她心尖剧颤。愧疚如同潮水灭顶,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这一拜,拜的是她无法偿还的情债,是她一手编织又亲手撕碎的幻梦。
“礼成——”
声音落下,陆青直起身,看着谢见微,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谢见微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目光。
礼成后,苏嬷嬷扶着谢见微先进了洞房。
陆青陪着墨云喝了几杯酒,墨云很是识趣,送上贺礼便告辞离去。
陆青带着些许酒意,轻轻推开了洞房的门。
红烛摇曳,满室馨香。
谢见微安静地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然揭下,面纱依旧。
烛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合卺酒斟满,两人各执一杯,手臂相交。
“娘子。”陆青轻声唤道,“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生死相依,不离不弃。我们……一定要白头偕老。”
她说得认真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自肺腑的誓言。
谢见微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杯中的酒液漾开细微的涟漪。白头偕老……她垂下眼眸,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然后,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烧灼的痛楚,一路蔓延到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
红帐落下,遮住一室烛光,也遮住了两人截然不同的心境。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事后,陆青搂着怀中汗湿喘息的人儿,不由低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谢见微含糊地问,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
“笑我自己。”陆青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蹭着她的发顶,语气带着自嘲和甜意:“遇见娘子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会变得……这般不知餍足。”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定是娘子太美好,让我着了魔。”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腰,收紧,再收紧。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婚后的日子,甜蜜得如同浸在蜜糖里。
陆青更是如坠云端,整日里嘴角都噙着笑意。
衙门里的同僚都打趣她,说是她在家金屋藏娇,人都变得春风满面。
她自己也觉得,似乎真的变了——面对谢见微时,总忍不住想亲近,想做尽一切让她开心的事。
这日陆青从衙门回来,已是暮色四合。
她推开院门,见正屋亮着灯,心头一暖。
谢见微正坐在桌边,见她进来,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今日衙门事多,累了吧?”谢见微将汤碗放在她面前,“喝点参汤暖暖。”
陆青心中涌起暖意,她端起碗,傻傻地笑道:“娘子对我真好。”
谢见微垂眸,不敢与她对视,低声道:“趁热喝……若是喝不完,剩下也无妨。”
“那怎么行。”陆青摇头,捧着碗大口喝了起来。
汤里有股极淡的苦涩,但她没在意,喝完最后一口,她满足地放下碗,玩笑道:“娘子熬的汤,我就是撑死也要喝完。”
谢见微抬眼看她,烛光下,那双点墨凤眸里盛满了陆青看不懂的情绪——
慢慢水光潋滟,似要哭出来。
“娘子?”陆青慌了,忙握住她的手,“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见微只是摇头,将脸别过去。
陆青以为她又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心中疼惜,她知道娘子不愿提起过往,便绞尽脑汁地想要哄她开心。
“娘子,你别难过。”她柔声说,“待你大仇得报,我们便一起去游山玩水,走遍这大好河山。你不是喜欢画画吗?到时候你就画,我虽字写得不好,但我一定好好练,给娘子的画题诗……”
她说得兴起,眼中闪着憧憬的光:“我们可以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草原,去登山看日出,走到哪儿算哪儿,想停就停,想走就走。到时候,我们就买一辆马车,我赶车,娘子坐车里就好……”
她絮絮地说着,描绘着美好的愿景,可每一个字,都像针狠狠扎在谢见微心上。
谢见微听得越发愧疚难当,心如刀绞,那些美好的愿景,她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她怕自己会崩溃。
她猛地走进陆青,几乎与她贴身相近。
陆青一愣:“娘子?”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俯身,主动坐进她怀里。
陆青下意识地接住她,还未反应过来,谢见微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那是一个颤抖的吻,带着些献祭般的意味。
“陆青。”谢见微贴着她的唇,声音轻颤,“我不求将来,只要现在。”
她的信香在瞬间释放出来,清冽中带着勾人的甜,铺天盖地地将陆青笼罩。与此同时,陆青腹中那碗参汤里的引寒散开始发作,一股热气从小腹升起,激起一种奇异的灼烫。
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哭腔,“陆青,抱我……”
陆青的理智在瞬间崩断。
她将谢见微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谢见微缠着陆青,像藤蔓缠绕树木,不留一丝缝隙,喘息着说:“抱紧我……再紧些……”
陆青依言将她搂得更紧,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谢见微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眼角有泪滑落,没入鬓发。
“叫我……”她颤声说,“叫我的名字,微微……”
“微微……”陆青顺从地唤道,在她耳边低语,“微微……娘子……”
芙蓉帐内,春潮叠起。
烛泪滴尽,红帐内才渐渐平息。
陆青搂着怀中汗湿喘息的人儿,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她轻轻抚着谢见微的背,想起方才的疯狂,脸上泛起微红。
谢见微将脸埋在她怀里,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陆青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陆青……对不起。”
“嗯?”陆青迷迷糊糊地应道,“娘子说什么?”
“……没什么。”谢见微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睡吧。”
陆青困意袭来,搂紧怀中人,沉沉睡去。
陆青醒来回想,常觉面红耳赤,却又甘之如饴。她想,或许这就是人间之乐——与心爱之人亲密无间,纵是孟浪,也是甜蜜。
可她不知道,这份甜蜜里,掺着穿肠毒药。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畏寒加剧,即便气候渐暖,她也常常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夜里需要盖厚被。
精力不济的情况也愈发频繁,有一次在停尸房,她拿起银针准备做标记时,手腕忽然一软,那根细长的银针竟叮的一声脱手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眼前却猛地一黑,眩晕感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案才没有摔倒。
“陆仵作,你没事吧?”旁边的郑伯关切地问。
“没、没事。”陆青稳住呼吸,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低血糖,早上吃得少。”
她捡起银针,指尖冰凉。
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渐渐扩散开来。
这日午后,陆青告了假,拿着苏嬷嬷开的调理方子去城里抓药。
她没有去常去的几家大药铺,而是鬼使神差地站在了回春堂前。药铺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伙计忙碌的身影,却不见林素衣——想来她仍在禁足中。
陆青犹豫片刻,转身打算去另一条街的保和堂。
刚走出巷口,却与一个挎着竹篮、低头匆匆行走的女子险些撞上。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抬头。
“陆姐姐?”
“林姑娘?”
站在陆青面前的,正是林素衣。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裙,未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些许。
“林姑娘,你的禁足……”陆青有些意外。
“家中烦闷,借口出来采买些药材,陆姐姐怎么会在此?”她的目光落在陆青手中的药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可是身体不适?”
“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畏寒乏力,抓些药调理一下。”陆青解释道。
林素衣却凝神细看她的面色,忽然道:“陆姐姐,可否让素衣为你把把脉?”
陆青一愣:“这……方便吗?”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林素衣看了看四周,指向旁边一条更僻静的小巷,“那边无人,只需片刻。”
陆青见她神色认真,心中微动,便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小巷深处,林素衣将竹篮放在墙边,示意陆青伸出手腕。
她的手指搭上陆青的腕脉,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随着时间推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陆姐姐。”林素衣收回手,抬头看着陆青,眼神复杂,“你近日除了畏寒、乏力,可还伴有夜间盗汗、手足冰冷、心悸,或是……梦境纷乱,易惊悸醒转?”
陆青心中一惊,林素衣所说,竟与她近来的症状大半吻合。尤其是夜间,她确实常觉心悸、多梦,有时会莫名惊醒。
“林姑娘……你怎知?”她忍不住问。
林素衣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陆姐姐的娘子近日是否信香浓烈,常缠着你与之……密切接触?”她问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陆青的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她与谢见微夜夜同寝,亲密无间,这自然是密切接触。
林素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最终缓缓道:“陆姐姐,依素衣所诊,你体内有一股阴寒积毒,正在缓慢而持续地侵蚀你的经脉脏腑。此毒非寻常寒邪,其性阴损,专攻元气根本。”
她看着陆青渐渐变白的脸色,继续道:“长此以往,若不加以遏制疏导,轻则畏寒体虚,精力日渐衰败,缠绵病榻。重则……”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寒气侵及经脉,可能导致……面容损毁,未老先衰。”
‘面容损毁’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陆青心中。
她猛地想起谢见微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难道……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让她声音发颤:“林姑娘,此毒……是否可能……从他人身上渡来?”
林素衣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也有此可能。世间有些奇毒,可借由阴阳交合,将毒性逐步渡入对方体内,以此解自身之厄。然而,此法对渡毒者而言,无异于……杀鸡取卵,是以素来被视为禁忌之术。”
陆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林素衣的话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她心中多日来的疑窦,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却越来越清晰的真相。
“陆姐姐?”林素衣见她脸色惨白、神情恍惚,担忧地唤了一声。
陆青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多谢林姑娘告知。我……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条小巷。林素衣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眼中充满怜悯与叹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提起竹篮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头。
陆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竹居的。
手中的药方早已被汗水浸湿,攥得不成样子。
她推开院门,院内静悄悄的。
正屋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从门缝中看到谢见微正坐在窗边。侧影温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美好的画面。
陆青握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
她很想冲进去问个清楚:娘子,你是不是将毒渡给了我?那些温柔、缠绵、誓言,是不是都只是为了解毒?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陆青没有推门进去。
她默默地转身,走到院外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那几丛翠竹在风中摇曳。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无人知道她想了些什么。
屋里,谢见微揽镜自照,眸中是化不开的愁色。
“小姐。”苏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恭敬地递上书信,“北境又来密信,元帅已整兵完毕,各部将领皆已联络妥当,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起兵。京中暗线也传回消息,昏君因炼丹之事受阻,震怒非常,已加派‘内廷司’高手查探,恐怕……很快会查到我们这里。”
谢见微握着梳子的手微微收紧。
时间……真的不多了。
“嬷嬷,”她声音有些飘忽,“再……三天。让我与她……做完这百日君妻吧。”
从她们真正圆房那夜算起,到如今,已近百日。
苏嬷嬷心中一酸,老泪几乎要落下:“小姐……您这又是何苦……”
“这是……”谢见微闭上眼,轻声道,“我欠她的。”
第38章
子夜时分,谢见微缓缓苏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不是身体的痛,而是心口那片空荡荡的、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的痛。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床帐,记忆渐渐回涌。
陆青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每一下都带出淋漓的血肉。
"小姐,您醒了?"苏嬷嬷守在床边,见她睁眼,连忙端过一碗温热的药,"快把药喝了,您这是急火攻心,伤了肺腑,得好好养着。"
谢见微推开药碗,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嬷嬷,我想自己待着。"
"大小姐……"苏嬷嬷担忧地看着她。
"嬷嬷,让我一个人静静。"谢见微闭上眼,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嬷嬷叹了口气,知道此刻劝也无用,只能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轻声道:"药放在这儿,小姐想喝的时候再喝。老奴就在门外守着。"
她替谢见微掖好被角,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门外,凌澈立在廊下,听见动静,立刻转身:"苏嬷嬷,娘娘如何?"
苏嬷嬷摇摇头,脸上满是疲惫:"醒了,但心伤难治……且让大小姐自己缓缓吧。"
凌澈眉头紧皱:"娘娘何等身份,何以为那般卑贱之人如此伤身伤心?那人死了反倒干净……"
"凌统领!"苏嬷嬷厉声打断她,语气难得严厉,"注意你的言辞。陆女君于娘娘有救命之恩,更曾为娘娘挡剑,这份情义,不是你我能置喙的。"
凌澈抿了抿唇,低头应是,神色中却是明显的不认同。
苏嬷嬷叹了口气,又道:"还有,以后不要再叫娘娘了。大小姐早已与那昏君决裂,从今往后,只有谢家大小姐,记住了吗?"
闻听此言,凌澈立刻道:"属下明白,属下誓死效忠大小姐!"
"起来吧。"苏嬷嬷摆摆手,"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属下不累。"凌澈躬身道,"我就在门外守着,确保大小姐安全。嬷嬷您年纪大了,先去歇息吧。"
苏嬷嬷见她坚持,也不再劝,只叮嘱道:"那你好生守着,莫要让人打扰大小姐。"
"是!"
房门轻轻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蜷坐在床角,双臂环膝,将脸埋在臂弯里。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照亮她惨白如纸的脸。
起初,脑海中是一片麻木的空白,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感受不到。
然后,记忆的碎片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赶路时,陆青握着缰绳,回头朝她笑:"娘子,你坐在车里就好,我赶车稳当着呢。"
南州小院,她教陆青练字,陆青的手总是抖,写的字实在难看,难得撒泼打趣:"好娘子,我手腕要断了,让我歇一歇吧。"
红烛摇曳的新婚夜,陆青紧张得手足无措,却还是鼓起勇气说:"娘子,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最后,定格在陆青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
长剑穿透腹部,鲜血喷溅,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在那一刻写满了担忧,却唯独没有恐惧。
"娘子……快走……"
她倒在她怀里,气息微弱,却仍努力想推开她。
"我利用她渡毒,骗她真心……却从未真心待她。"谢见微低声呢喃,声音颤抖,"连最后……连最后都弃她而去,我怎么能这么坏?"
眼泪无声滚落,浸湿了衣袖。她咬住手背,压抑着喉间的呜咽,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却丝毫不及心口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虚空,仿佛陆青就站在面前。
"陆青。"她低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你恨我吗?你一定恨极了……"
"恨我骗你,恨我利用你,恨我丢下你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
"可我不能死,不能垮。"她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一个微小的生命,"谢家血仇未报,北境将士待归,还有……我们的孩子。"
这是她和陆青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是陆青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她不能抹杀掉。
谢见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将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目光望向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一字一顿:"我谢见微对天起誓:此生必倾尽全力保全这个孩子,我要让她成为大雍最尊贵的人,享尽世间荣华。"
谢见微顿了顿,眼中涌起深切的痛楚与决绝:
"陆青,这是你我的骨血,这是我欠你的……债。"
天光彻底大亮时,苏嬷嬷推门进来。
她看见谢见微仍站在窗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影挺直而孤绝。晨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冰冷。
"大小姐……"苏嬷嬷小心地唤了一声。
谢见微缓缓转过身。
"苏嬷嬷,"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个孩子,本宫要留下来。"
她的称呼变了,从我,再次变成了本宫。
苏嬷嬷一怔:"大小姐?"
"不但要留下来,还要让她……继承大统。"
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小姐,您是说……"
"不错。"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本宫要这天下,改姓谢。而本宫的孩子,便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
苏嬷嬷震惊地看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小姐心怀大志,要为谢家报仇雪恨,要重整山河。
可让她腹中这个孩子继承大统……这想法实在太大胆,太惊世骇俗了!
不多时,谢见微又道:"本宫,要回京,给肚中的孩儿博一个身份。"
"这……这怎么行!"苏嬷嬷立刻反对,"那昏君诬陷谢家通敌,将您废后幽禁,若非您逃得快,只怕早已死在冷宫之中!此番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谢见微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嬷嬷,今时不同往日了。戎狄连破三关,兵锋直指上京。朝中那些酒囊饭袋,平日里勾心斗角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国难当头,却没一个能顶用的。大雍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眼看就要沉了。"
苏嬷嬷怔怔地看着她:"可这跟您回京有什么关系?"
"楚昭现在不敢动我。"谢见微一字一顿地说,"她需要谢家军,需要姑母的北境铁骑替她稳住局面。而本宫,就是她与谢家军之间唯一的连接。"
"她会请本宫回去,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本宫复后位,给谢家平反——做足姿态,好让天下人都知道,她只是被奸臣蒙蔽,如今幡然醒悟,要重振朝纲。"
苏嬷嬷不认同地皱眉:"可这太冒险了!万一那昏君不顾大局,执意要加害您……"
"她若有这魄力,大雍也不会落到今日境地。"谢见微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声音低了几分:"更何况,这个孩子来了,便是天意。上天给了本宫这个机会,本宫便要赌上一赌。"
苏嬷嬷看着她的动作,心中一惊:"娘娘的意思是……"
"赢了,便可兵不血刃夺取楚氏天下。"谢见微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让本宫的孩子,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那……万一输了呢?"苏嬷嬷的声音都在发颤。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若输了,本宫便是为北境将士祭旗之人。姑母更有名目,趁机攻入上京,为谢家报仇雪恨。"
"娘娘!"苏嬷嬷惊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万万不可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奴如何向元帅交代?如何向谢家列祖列宗交代?您腹中还有小主子啊!"
谢见微起身,走到苏嬷嬷面前,伸手扶起她。
她的手冰凉,却异常坚定:"嬷嬷,我知你忠心。可这条路,本宫必须走。"
苏嬷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含泪点头:"老奴……明白了。老奴誓死追随娘娘。"
"好。"谢见微松开她的手,转身坐下,"替本宫梳洗更衣。"
"是。"苏嬷嬷擦干眼泪,拿起梳子,开始为谢见微梳理长发。
半个时辰后,谢见微端坐在桌前,召来凌澈。
"三件事。"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第一,传书给易容成采女上京的暗刃,暂停刺杀女帝计划。"
凌澈一怔:"娘娘,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得手……为何要暂停?"
"现在杀了她,便宜她了。"谢见微冷笑,眼中闪过寒光,"本宫要让她亲眼看着,她最在乎的江山,是如何一点点落入我谢家之手的。"
凌澈低头道:"属下明白了。"
"第二。"谢见微铺开纸笔,提笔写信,"即刻修书给姑母谢元帅。"
她笔走龙蛇,字迹清隽有力。
姑母亲启:
见微决意返京,以图后计。
今戎狄犯境,朝中无人,楚昭必会迎我回宫,以图借谢家军之力稳住局势。
请姑母于北境集结大军,整备粮草,以清君侧、诛佞臣、御外侮为号,发兵上京。不必急行,徐徐图之,沿路广发檄文,控诉昏君罪行,造足声势。
待见微在宫中事成,自会传信于姑母,里应外合。
此乃天赐良机,若成,可兵不血刃取楚氏天下;若败,姑母亦可借此名正言顺攻入上京,为我谢家满门报仇。
侄女见微,叩首拜上。
信写好,她仔细用火漆封好,交给凌澈:"换马不换人,务必亲自送到姑母手中。"
"是!"凌澈接过信,郑重地揣入怀中。
"第三。"谢见微看向凌澈,"你先行潜入上京,联络我们的旧部,暗中散播舆论。"
"舆论?"凌澈疑惑。
“对。要让上京的百姓都知道,戎狄破关,是因为朝中奸佞当道,明帝昏聩无能。而如今能救大雍的,只有谢家,只有本宫。"她目光灼灼:"你回到上京,先联络在茶楼酒肆的说书人,让他们把谢家满门忠烈反遭冤杀的故事编成话本,日夜传唱。再找到街头巷尾的乞丐孩童,教他们传唱谢后贤德,可救江山的童谣。要让整个京城的舆论,都为谢家说话。"
凌澈:"属下领命,定不负娘娘所托。"
"还有。"谢见微补充道,"你要特别留意京城的粮价和民心。楚昭为了筹军饷,定然会加重赋税,到时候百姓怨声载道,正是煽风点火的好时机。"
"属下明白!"
"好。"谢见微点头,"你即刻出发,本宫会与苏嬷嬷轻车简从,公开行踪,本宫要让楚昭不得不迎本宫回宫。"
凌澈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娘娘,若……若女帝不顾大局,执意加害于您……"
谢见微眼中闪过寒光:"那本宫便让她知道,什么叫玉石俱焚。"
"娘娘,不可如此啊!"凌澈慌忙劝道。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放心,本宫了解楚昭。她优柔寡断,又刚愎自用,最在意的就是她那点所谓的帝王颜面。如今国难当头,她比谁都更需要一个顾全大局的借口。而本宫,就是她最好的遮羞布。"
凌澈道:"属下明白了。娘娘保重,属下在京中等您。"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一切安排妥当,谢见微走到院中。
夜风凛冽,吹起她的衣袂。
她望向南面——那是南州的方向,也是陆青所在的方向。
"陆青。"她轻声自语,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竹节银簪,"保佑我们的孩子……"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自己,而是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谢皇后。
——
黄昏,残阳如血,透过破庙窗棂,在斑驳地面投下昏黄光影。
陆青的睫毛剧烈颤动数下,终于挣扎着,缓缓掀开一线。
视线先是模糊混沌的光影,渐渐清晰:破旧漏风的屋顶、残损的神像轮廓、空气中弥漫的尘土与浓郁药味。
这……是何处?
她艰难转动僵硬的脖颈,传来生锈般的痛感。
然后,她看见了守在身旁的两位老人——天机老祖与玲珑鬼手,正关切地望着她。
“前……辈?”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裂,喉间如灼。
“醒了!苍天有眼,总算醒了!”玲珑鬼手长舒一口气,面现喜色,忙端过一直温着的清水,以小勺极小心地喂至她唇边。
陆青本能地吞咽几口,混沌的脑子略清明了些。
“是……二位前辈救了我?”她望着天机老祖与玲珑鬼手,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随即急道,“我娘子呢?苏嬷嬷呢?她们……可安好?”
她挣扎欲起,迫切想得到答案,可甫一动弹,腹部伤口便传来撕裂剧痛,眼前骤然发黑,无力跌回,只剩急促喘息。
“莫动!”玲珑鬼手连忙按住她,眉头紧蹙,“你伤势极重,腹部贯穿,失血过多,脏腑又受损,需绝对静养。”
她未立刻回答陆青所问,眼神与天机老祖飞快交会。
玲珑鬼手性子急躁,见陆青这般模样仍惦记那利用她的娘子,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几欲脱口道出实情,却被天机老祖眼神制止。
天机老祖望着陆青脸上毫不作伪的深切担忧,心中暗叹。这孩子,重情重义,心性质朴,可惜……所托非人。
“陆小友。”天机老祖缓缓开口,语气尽力平和,“你体内本有阴寒积毒,此次又受致命外伤,能捡回一命,实属万幸。然根基已损,元气大伤,日后务必仔细调理,切忌劳心伤神,更忌情绪大起大落。”
“至于你那娘子,我们赶至火场时,只来得及将你救出。那院落……已被大火彻底吞没,火势凶猛,我们并未见到其他人踪影。”
陆青浑身猛颤,瞬间如坠冰窟。
她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天机老祖,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娘子……苏嬷嬷……都没能逃出?
不……不可能。苏嬷嬷武功高强,定能护着娘子脱险,一定能的!
剧烈的恐慌与悲痛如两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与心脏,令她窒息,眼前阵阵发黑。大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顺着苍白脸颊滑入鬓发,她却连哭泣的声音都发不出,只有身躯无法抑制地微微战栗。
泪水无声奔涌,承载着无言的悲恸。
玲珑鬼手实在看不下去,起身走至破庙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
天机老祖静待着,直至陆青眼泪渐干,才缓缓开口:“陆小友,世事无常……还需珍重自身,向前看。”
向前看?
陆青茫然抬起空洞的泪眼。
家没了,珍若生命的爱人……或许也没了。她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世,心如死灰,还能看向何方?
可是……倘若倘若娘子尚在呢?
那些黑衣刺客是谁?为何要杀娘子?
无数疑问,夹杂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在迷茫与悲恸之中,一股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念头,悄然升起。
她要知晓娘子生死,要查明背后真相。
这念头愈发强烈,逐渐压过纯粹的悲痛,地予她一丝支撑,令她不至于崩溃。
仿佛终于有了活下去的目标,陆青极其艰难地以手肘支撑起些许上身,不顾腹部传来的剧痛,目光投向天机老祖与门口的玲珑鬼手。
“两位前辈……”她开口,声音嘶哑,每字都似艰难挤出,“当初在忘忧栈,二位所言收徒之约……可还作数?”
天机老祖与玲珑鬼手俱是一喜,几乎异口同声:“自然作数!”
陆青深深吸气,牵动伤口,痛得眉头紧蹙。但她动作未停,用尽全身气力,极其郑重地,朝两位老人俯身拜下:“弟子陆青,愿拜二位前辈为师。弟子要习得本事,寻得娘子下落……若她……若她当真遭人毒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决然:“弟子定要为她……讨回公道。”
窗外,暮色已完全笼罩天地。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毫无征兆撕裂浓云密布的天空,映亮破庙内的一切,也映亮陆青毫无血色的脸,和眼中那簇在绝望里顽强燃起的执拗火焰。
待陆青体力耗尽,再次昏睡过去。
玲珑鬼手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终是忍不住,压低声对天机老祖道:
“老祖,你刚才为何不让我说实话,那谢家女娃……心思未免太深,也太狠了些。利用这傻孩子渡毒疗伤便罢,临走竟连句实话也不留,你看她方才那模样……唉,当真让人心疼。”
天机老祖望着窗外渐沥而下的夜雨,长长叹息:
“你看她如今这身子骨,这心脉气息,犹如狂风中的残烛,稍大动静便能要了她的命。那谢家女子身上的干系有多大,你我都清楚,足以震动天下。此时若将真相贸然告知陆青,以她此刻心境,你猜她会如何?”
玲珑鬼手沉默片刻,低声道:“要么,心死神灭,彻底垮掉。要么,不顾重伤,寻人讨个说法。无论哪种,皆是死路。”
“正是。”天机老祖颔首,目光落回陆青沉睡的脸上,带着怜悯,“为今之计,先要让她有活下去的念头。寻人也好,报仇也罢,只要能撑着她熬过这最凶险的关口,稳住心脉,便是好的。至于真相……”
她顿了顿,声音悠远:
“世间诸事,皆有其时。该她知道的时候,她自会知晓。或许眼下,让她怀着这份悲愤与疑惑,反倒能激发出求生之志。前路漫长艰险,就让她……先一步步走下去吧。有些真相,需足够的力量与时机,方能触碰与承受。”
玲珑鬼手似被说服,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陆青,最终只余一声叹息。
破庙外,暴雨如注,无情洗刷着山川大地。
第39章
三日后。
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停下,稍作休整。
车厢内,谢见微的伤已经包扎结痂,她侧躺着,手中紧紧攥着一支银簪,仿佛在垂眸发呆。
"小姐,您又没睡?"苏嬷嬷掀开车帘一角,端着一碗汤药进来。
谢见微缓缓抬起头,面纱外的凤眸布满血丝。
她接过汤碗,却不喝,只是捧着,目光望向车帘缝隙外不断后退的黑暗。
"苏嬷嬷,"她声音嘶哑,"你说……陆青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从离开南州那夜起,她已经问了无数遍。
苏嬷嬷心中酸涩,在她身旁坐下:"小姐别胡思乱想了,陆女君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凌统领不是说了吗?已经留了得力人手全力救治,一旦有消息,立刻飞鸽传书。"
"吉人天相……"谢见微喃喃重复,唇角泛起讽刺的弧度,"若真有天相,她那样善良的人,怎会遇到我?又怎会遭此横祸?"
见她如此说,苏嬷嬷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谢见微愧疚难当,不由闭上眼,脑海中却又浮现出陆青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
长剑从腹部穿出,鲜血喷溅。
陆青倒在她怀里,气若游丝地说:"娘子……"
"陆青……"谢见微无意识地呢喃,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竹节银簪,指节泛白。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更是心疼不已,明知无用,还是忍不住安慰道:"大小姐,您要保重身子啊。若陆女君知道您这样折磨自己,定会心疼的。"
"她会吗?"谢见微睁开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惶然,"嬷嬷,你说……若是她知道了我骗她,用她渡毒疗伤的事,她会原谅我吗?"
苏嬷嬷心中一紧,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小姐,陆女君心性纯良,又那般在乎您。若是知道您身中剧毒、走投无路,定是能体谅您的苦衷的。"
"真的吗?"谢见微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却又迅速黯淡下去,"可我骗了她。那些温柔,那些缠绵,那些海誓山盟……都掺杂着算计。她若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她想起陆青为她戴上这支银簪时,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
红烛下,陆青掀开盖头时,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模样。
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陆青在她耳边絮絮说着将来的憧憬:江南烟雨,塞北草原,一辆马车,两个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些美好的愿景,如今想来,字字句句都像是淬毒的针,扎在她心口。
"她一定恨死我了。"谢见微抱住双膝,将脸埋进臂弯,"嬷嬷,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她……"
苏嬷嬷看着一向自傲的大小姐,如今竟如此惶惶然,心中痛楚难当。
她伸手轻轻拍着谢见微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小姐,先别想这些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平安抵达北境。等见到元帅,再从长计议。"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擦干眼泪,眼中却多了一丝决绝:"嬷嬷,再给凌澈传信。我要知道陆青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伤势如何,是否脱离危险?"
"小姐,昨日才传过信……"苏嬷嬷为难道。
"我亲自写。"谢见微坐直身子,语气不容置疑,"拿纸笔来。"
她猛然起身,忽然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
"呃……"她捂住嘴,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小姐!"苏嬷嬷慌忙扶住她,"这是怎么了?可是路上颠簸,伤了脾胃?"
谢见微摆摆手,想说没事,可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这次更猛烈。
苏嬷嬷拍着她的背,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击中了她。
月事……
小姐的月事,似乎已经迟了四五日了。
她与陆青同房已有百日,两人都年轻,又未曾采取任何避孕之法……
苏嬷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又悬了起来,一时复杂难言。
谢见微又干呕了几下,牵动伤口,脸色越发惨白,许久才慢慢缓过来,无力地靠在苏嬷嬷怀中。
苏嬷嬷看着谢见微额角的虚汗,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您月事……是不是迟了?"
谢见微正用帕子擦嘴,闻言动作一滞。
她抬眼看苏嬷嬷,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更加惨白。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嬷嬷见她这般反应,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平静地说:"大小姐,让老奴为您把把脉吧?"
谢见微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腹。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伸出手腕,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苏嬷嬷深吸一口气,搭上她的脉搏。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指下的脉象起初有些紊乱,但随着苏嬷嬷凝神细察,渐渐清晰起来——滑脉如珠,往来流利,虽然月份尚浅,脉象还不十分明显,但那跳动节奏,苏嬷嬷再熟悉不过。
她在宫中伺候多年,对喜脉的判断不会出错。
苏嬷嬷的脸色变了又变,松开手时,眼中满是复杂与担忧。
"嬷嬷?"谢见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是吗?"
苏嬷嬷看着她那双写满惶然无措的眼睛,心头酸涩难当。她咬了咬牙,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喜脉……小姐,您有身孕了。"
"有身孕……"谢见微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没有丝毫变化。可就在这看似平常的血肉之下,竟然已经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是她和陆青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连日来被恐惧与愧疚笼罩的混沌。可随之而来的,除了片刻喜悦,更多的是更加汹涌的茫然与无措。
"怎么会……"她喃喃道,"偏偏是这个时候……"
苏嬷嬷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越发焦急。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小姐,这孩子……不能留啊!"
谢见微猛地抬头:"嬷嬷?"
"您听老奴说。"苏嬷嬷握住她冰凉的手,语速快而清晰,"此去北境,路途颠簸艰难不说,便是到了北境,与元帅会合,您又如何解释?您是要起兵复仇、重振谢家的人,若让将士们知道您怀有身孕,且孩子的母亲还是个来历不明的乾元……军心何稳?何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沉痛:"更何况,陆女君如今生死未卜,便是侥幸活下来,以她的身份,又如何配得上您?这孩子若生下来,便是您一生都抹不去的污点啊!"
"污点……"谢见微重复着这个词,哑声反驳:"不,她不是……她是那么好的人。"
"趁着月份尚小,老奴这就去配一副温和的堕胎药。"苏嬷嬷见她失神,继续狠心劝道,"不会太伤身子,也绝不会让人看出端倪。小姐,当断则断啊!"
谢见微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抖。
理智告诉她,苏嬷嬷说得对。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她不能要,也不该要。
可情感却在疯狂嘶喊,这是陆青的孩子,是那个用性命护她周全傻子的孩子。
"嬷嬷。"她睁开眼,泪水终于滑落,"可是……这是陆青的孩子啊。"
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痛楚。
苏嬷嬷见她落泪,心中亦是酸楚,可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心软:"小姐,老奴知道您舍不得。可您想想,陆女君若是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她会希望您留下吗?她那样在乎您,定也不愿看到您因为这个孩子而身败名裂,前功尽弃啊!"
谢见微凤眸含泪,咬唇不语。
"以后……以后还会有的。"苏嬷嬷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等大仇得报,等天下安定,您想要多少孩子都可以。可现在,真的不行啊小姐……"
谢见微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
苏嬷嬷知道无法再劝,她家小姐自有分寸,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许久,久到苏嬷嬷以为她会坚决反对时,谢见微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她闭上眼,泪水滚落,"就依嬷嬷吧。"
声音空洞,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苏嬷嬷松了口气,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却更加沉重。
她替谢见微擦去眼泪,柔声安慰:"小姐好好休息,老奴这就去安排。明日到了休息的镇子,便去抓药。"
谢见微躺回床上,背对着苏嬷嬷,没有说话。
苏嬷嬷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马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
谢见微缓缓睁开眼,颤抖着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明明没有任何感觉,可她仿佛能感应到,有一个微小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是她和陆青血脉的延续。
"孩子……"她低声呢喃,将竹节银簪紧紧贴在胸口,"对不起……娘亲对不起你……"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一座荒废的破庙里,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陆青被安置于铺了厚厚干草的简陋床上,腹部的贯穿伤已被仔细清理上药。
她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察,若非胸口尚有极轻微的起伏,与死人无异。
就在这时,陆青在昏迷中剧烈颤抖起来。
她无意识地呢喃,声音破碎:"娘子……别丢下我……"
她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梦魇。
梦中,谢见微站在熊熊火光之外,朝她伸出手,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开合似在唤她。她想伸手去够,可无论怎么努力,都触及不到。
脚下是滚烫的火焰,身上是撕裂般的剧痛。
"娘子……娘子……"她拼命呼喊,喉咙却发不出多少声音。
天机老祖叹了口气,将她扶起,盘坐于她身后,双掌抵其背心,精纯浑厚的内力如涓涓暖流,持续渡入,护住她即将断绝的心脉,同时疏导着体内那股诡异阴寒的积毒。
玲珑鬼手蹲在一旁,手指搭在陆青腕间,眉头紧锁。
"老祖,她这情况怎么样?"玲珑鬼手担忧地问。
"心脉几绝,脏腑受损严重。"天机老祖道,"加上失血过多,又吸入大量浓烟,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执念吊着。"
玲珑鬼手看着陆青嘴唇无声开合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都这样了,还在喊娘子……真是个痴儿。"
二人对视,齐齐一声长叹。
他们追踪"太阴炼丹"线索至南州,本为查探采女失踪邪术,未料撞见这场大火,更未料救下的竟是曾有一面之缘,且颇令他们欣赏的陆青。
而陆青体内这阴寒之毒……不由让他们联想到了她那位蒙面的娘子。
现如今,她们已猜出那位贵人身份,更是忍不住为陆青扼腕叹息。
如此痴情,竟换来此种结局,当真是可怜可叹。
如此三日三夜,天机老祖与玲珑鬼手轮番以内力为陆青续命,她的气息始终顽强未绝,就此吊着一口气。
却又宛若游丝,不知何时能醒来。
——
又三日后,车队抵达一处稍显繁华的城镇驿站。
谢见微的孕吐反应越发明显,几乎到了吃什么吐什么的地步。原本就因忧思过度而消瘦的脸颊,更是迅速凹陷下去,眼下乌青深重,憔悴得令人心惊。
苏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趁着车队休整的间隙,悄悄离开驿站,在城中寻了家不起眼的药铺。
药铺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苏嬷嬷神色匆匆,便问:"夫人要抓什么药?"
苏嬷嬷递上一张事先写好的方子,低声道:"按这个抓,要快。"
老者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却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夫人稍等。"
不多时,药包好了。
苏嬷嬷付了钱,将药材仔细收好,确认无人跟踪,才匆匆返回驿站。
驿站后厨的小灶上,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苏嬷嬷盯着那翻滚的黑色药汁,心中百味杂陈。她想起小姐小时候玉雪可爱的模样,想起她初入宫时那份明艳张扬,想起谢家满门忠烈却落得那般下场……
如今,连小姐腹中这个无辜的小生命,也要亲手扼杀。
"造孽啊……"她低声喃喃,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药煎好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药汁滤入碗中,又将药渣仔细包好,准备找机会处理掉。这才端着那碗滚烫的、散发着浓重苦涩气味的药,走向谢见微的房间。
推门进去时,谢见微正恹恹地半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苏嬷嬷手中那碗漆黑的药汁上,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小姐,药……煎好了。"苏嬷嬷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声音干涩。
谢见微没有看药,只是怔怔地望着虚空,许久,才轻声开口:"嬷嬷,陆青……还不知道我有了孩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她那样心软,若是知道了……"谢见微的声音开始发抖,"若是知道了我狠心堕掉了我们的孩子,该有多难过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一定会怪我的……一定会恨我的……"她哽咽着,肩膀微微颤抖,"我骗了她,利用了她,现在还要杀了我们的孩子……我这样的人,一定会有报应的……"
"小姐,我的大小姐诶!"苏嬷嬷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老泪纵横,"您别这么说自己,您也是被逼无奈啊。这世道对您太狠了,太狠了……"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来。
苏嬷嬷紧紧抱着她,一遍遍拍着她的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许久,谢见微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看着那碗冒热气的药,喃喃道:"嬷嬷,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苏嬷嬷心如刀绞,却不得不硬起心肠:"小姐,老奴知道您舍不得。可这孩子……真的不能留啊。等以后,等一切安定下来,您和陆女君还会有孩子的,一定会的……"
"还会有吗?"谢见微惨然一笑,"她若不在了,这孩子便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她若活着……知道我骗了她,还杀了我们的孩子,还会愿意再给我一个孩子吗?"
苏嬷嬷语塞。
谢见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眼中虽仍有泪光,却多了一丝决绝。
"嬷嬷,把药给我吧。"她哑声道。
苏嬷嬷一怔,迟疑地将药碗递过去。
谢见微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那浓重的苦涩气味直冲鼻腔,让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她端起碗,送到唇边,药汁触及嘴唇的瞬间,那股苦涩的味道让她本能地想躲开。
她的手在颤抖,碗中的药汁漾开细微的涟漪。
"小姐……"苏嬷嬷不忍地别开眼。
就在谢见微闭着眼,准备狠心喝下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娘娘,凌统领回来了,有要事禀报!"门外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
谢见微手一抖,药碗险些脱手。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迅速将药碗放回小几上,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让她进来!"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叹息,却也只能转身去开门。
凌澈一身风尘,铠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大步走了进来。
她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属下凌澈,参见娘娘。"
"不必多礼。"谢见微急切地向前倾身,"陆青怎么样了?伤势可有好转?你们将她安置在何处了?"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凌澈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凌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顿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
"娘娘,"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属下无能……陆女君她……伤重不治,已经亡故了。"
"哐当——!"
谢见微长袖扫过小几,那碗堕胎药被猛地打翻,漆黑的药汁泼了一地,瓷碗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她浑然不觉。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却强撑着死死盯住凌澈,声音尖厉得变了调: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凌澈低下头,重复道:"陆女君伤势过重,失血过多,救治不及,已于两日前亡故。为防刺客再寻,属下已命人将其就地掩埋,立了无名坟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谢见微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娘娘!"苏嬷嬷惊呼着上前扶住她。
谢见微却猛地推开她,死死抓住凌澈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铠甲里:"不可能,她不会死的!你们不是留了人救治吗?怎么会救不活?说啊!"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眼中布满血丝,状若疯狂。
凌澈任由她抓着,神色平静:"娘娘息怒。属下留下的人确实全力救治,奈何陆女君伤势过重,回天乏术。请娘娘……节哀。"
"节哀……"谢见微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松开凌澈,踉跄着后退,忽然喷出一口鲜血。
"噗——!"
殷红的血雾溅在凌澈冰冷的铠甲上,也溅在苏嬷嬷惊慌失措的脸上。
"大小姐!!!"苏嬷嬷立刻冲上前接住她软倒的身体。
谢见微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最后的意识里,只有凌澈那句冰冷的"伤重不治而亡",以及自己用尽最后力气挤出的几个字:
"不可能……她答应……等我……"
第40章
今日是衙门发放薪俸的日子。
陆青领到了她作为仵作的第一次正式薪俸,一两银子,钱不多,但握在手心却沉甸甸的。她攥紧这块小小的银子,心底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南街的——巧手斋。
铺子不大,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就着窗光打磨一支银镯子。
见陆青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客官要打什么?”
“我想打一支银簪。”陆青从怀中取出那锭银子,“用这个,够吗?”
老匠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成,够打一支简素的。客官想要什么样式?”
陆青环顾店铺,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幅竹石图上,忽然心中一动:“要竹节样式的,簪身做成竹节状,一节一节的。簪头……能不能刻一个字?”
“竹节样式费工些,不过也能做。刻什么字?”
“微。”陆青轻声说,“微笑的微。”
她娘子的名字。竹节象征坚韧不屈,正如她的娘子,骨子里却有竹的风骨。
老匠人点点头,取出纸笔画了个草图:“这样如何?簪身做三节竹节,簪头做成竹叶状,字刻在第一节竹节的侧面,可藏于头发里。”
陆青看着草图,眼睛亮了:“好,就这样。”
“明日午后来取。”
陆青欣喜异常,高兴地回家了,她唇边无法掩藏的笑意,甚至引起了谢见微的注意,笑问着她碰到了什么高兴事?
生怕被娘子看出异样,便不是惊喜了,陆青强忍笑意板着脸说没事。
谢见微看出她有心隐瞒,还有些不高兴。
陆青暗自去窃笑,且让娘子气一日,明日她好好哄便是。
第二日,陆青告了半个时辰的假,早早等在巧手斋外。
老匠人将打好的银簪递给她时,她屏住了呼吸。
簪身被打磨成三段竹节状,节节分明,线条流畅。簪头是一片舒展的竹叶,叶脉清晰可见,她接过簪子,对着光仔细看——在第一段竹节的侧面,果然刻着一个极小的‘微’字,藏于竹节的纹理之中,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手艺真好。”陆青小心翼翼地接过,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剩下的一些碎银,她仔细收在钱袋里,快步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谢见微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听见响动,她抬起头,面纱外的眼眸沉静如故。
“娘子。”陆青走过去,却不似往常那般直接。
她站在谢见微面前,手在怀里摸索着,脸颊泛起薄红。
谢见微放下书卷:“怎么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竹节银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叶簪头微微颤动。
“这是……”谢见微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看到竹节样式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我昨日领了薪俸,去打了支簪子。”陆青将簪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娘子看看……可喜欢?”
谢见微怔住了,她接过银簪,指尖抚过竹节状的簪身。
“竹节样式……”她轻声说。
“嗯。”陆青用力点头,“娘子就像这竹子一般有傲骨,我想着……娘子戴竹簪,正好相配。”
谢见微的手指在簪身上摩挲,忽然触到了那个刻字的地方,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竹节侧面,那个小小的‘微’字映入眼帘。
她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留片刻,忍不住笑了:“你看着呆呆的,倒是有巧思。”
“那娘子喜欢吗?”陆青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孩子。
谢见微看着手中的银簪,又看看陆青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忍不住点了点头,唇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如冰雪初融,让陆青看呆了。
“喜欢。”她说,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很喜欢。”
陆青顿时笑开了花:“那我给娘子戴上?”
谢见微将银簪递给她,微微侧过头。陆青小心翼翼地拔下谢见微发间的簪子,青丝如瀑般滑落,她屏住呼吸,将竹节银簪轻轻插入发髻。
银簪在乌黑的发间,竹叶簪头斜斜探出,衬得谢见微的侧脸格外清雅。
“好看。”陆青喃喃道,眼中满是痴迷,“娘子戴这竹簪,真好看。”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触到竹节的纹路,那微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暖。她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情态,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支簪子……我很欢喜。”她轻声说。
陆青看着她这难得的羞赧模样,心跳得厉害,又将钱袋推了过去:“娘子,这剩下的钱……也给你。”
“你留着用便是。”谢见微摇摇头,“衙门里总有用处。”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钱袋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更红了些,声音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银子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浮起薄红,声音低了几分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何事?”
陆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们成亲,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这些日子我每每想起,总觉得太委屈了你。我想……想和你补一个婚仪。不用很隆重,就我们,还有嬷嬷,再请墨总捕做个见证。简单办,行吗?”
她一口气说完,既期待又忐忑,生怕被拒绝,又怕自己的要求唐突。
谢见微彻底怔住了。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她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哽咽。
沉默在院中蔓延,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谢见微听到自己干涩至极的声音轻轻响起:“……好。”
陆青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真的?娘子你答应了?”
谢见微轻轻点了点头,仍旧垂着眼:“嗯。”
“太好了!”陆青一把拉住谢见微的手,兴奋地说,“那我们一会儿就去市集采买东西!买红绸、喜烛、干果,还要做嫁衣!”
她的喜悦如此纯粹而炙热,烫得谢见微几乎想要缩回手,却又不忍。
午后,两人一同去了城西市集。
陆青兴致勃勃,拉着谢见微穿梭在摊位之间。
在绸缎庄,她仔细抚摸比较着各种红绸的质地,不时拿起一匹在谢见微身前比划,眼睛亮晶晶地问:“娘子,这匹颜色可好?衬你。”
“这匹质地柔软,做里衣也舒服。”
谢见微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陆青专注挑选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找到一匹满意的料子而展露的笑颜,那笑容干净得刺目。
每多看一眼,心口的沉坠便重一分。
挑好红绸,又买了龙凤喜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甚至还买了一小坛合卺酒。
竹居小院也被染上了喜气。
陆青笨拙地剪着红双喜字,谢见微则坐在窗下,眼眶微红,强撑着笑容,看着苏嬷嬷为她用那匹红绸裁剪缝制嫁衣。
而苏嬷嬷看向谢见微的眼神,则充满了悲悯。
三日后,竹居小院。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喧天锣鼓,只有正屋门前贴着陆青亲手剪的红双喜字。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映得满室暖融生辉。
桌上摆着几样苏嬷嬷精心准备的菜肴,那坛合卺酒已开了封,酒香微醺。
见证人只有两位:墨云和苏嬷嬷。
陆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长衣,虽普通,却衬得她面容清隽,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紧张。
她频频望向内室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
谢见微在苏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一身红绸嫁衣,样式简洁,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腰间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面纱依旧,但露出的那双点墨凤眸,在红烛映照下流光潋滟,美得惊心动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雾。
陆青看得痴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直到墨云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脸颊更红,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牵起谢见微的手。
触手微凉,她却握得更紧,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墨云主持仪式,声音沉稳:“一拜天地——”
陆青郑重跪下,俯身叩拜,心中默念:感谢上苍,让我遇见娘子。
谢见微随着她缓缓拜下,红绸嫁衣逶迤在地,心中一片空茫:陆青,此生是我对你不起。
“二拜高堂——”
苏嬷嬷被陆青坚持请到了上位,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几乎坐不住。
陆青恭恭敬敬地叩首:感谢婆婆,以后我照料,以后我们一同孝敬您。
“君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陆青看着近在咫尺的红色身影,深深躬身,眼中爱意汹涌,几乎要溢出来。
谢见微缓缓弯下腰,隔着面纱,看着对方低下的发顶,那双盛满纯粹喜悦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烫得她心尖剧颤。愧疚如同潮水灭顶,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这一拜,拜的是她无法偿还的情债,是她一手编织又亲手撕碎的幻梦。
“礼成——”
声音落下,陆青直起身,看着谢见微,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谢见微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目光。
礼成后,苏嬷嬷扶着谢见微先进了洞房。
陆青陪着墨云喝了几杯酒,墨云很是识趣,送上贺礼便告辞离去。
陆青带着些许酒意,轻轻推开了洞房的门。
红烛摇曳,满室馨香。
谢见微安静地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然揭下,面纱依旧。
烛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合卺酒斟满,两人各执一杯,手臂相交。
“娘子。”陆青轻声唤道,“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生死相依,不离不弃。我们……一定要白头偕老。”
她说得认真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自肺腑的誓言。
谢见微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杯中的酒液漾开细微的涟漪。白头偕老……她垂下眼眸,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然后,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烧灼的痛楚,一路蔓延到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
红帐落下,遮住一室烛光,也遮住了两人截然不同的心境。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事后,陆青搂着怀中汗湿喘息的人儿,不由低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谢见微含糊地问,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
“笑我自己。”陆青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蹭着她的发顶,语气带着自嘲和甜意:“遇见娘子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会变得……这般不知餍足。”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定是娘子太美好,让我着了魔。”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腰,收紧,再收紧。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婚后的日子,甜蜜得如同浸在蜜糖里。
陆青更是如坠云端,整日里嘴角都噙着笑意。
衙门里的同僚都打趣她,说是她在家金屋藏娇,人都变得春风满面。
她自己也觉得,似乎真的变了——面对谢见微时,总忍不住想亲近,想做尽一切让她开心的事。
这日陆青从衙门回来,已是暮色四合。
她推开院门,见正屋亮着灯,心头一暖。
谢见微正坐在桌边,见她进来,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今日衙门事多,累了吧?”谢见微将汤碗放在她面前,“喝点参汤暖暖。”
陆青心中涌起暖意,她端起碗,傻傻地笑道:“娘子对我真好。”
谢见微垂眸,不敢与她对视,低声道:“趁热喝……若是喝不完,剩下也无妨。”
“那怎么行。”陆青摇头,捧着碗大口喝了起来。
汤里有股极淡的苦涩,但她没在意,喝完最后一口,她满足地放下碗,玩笑道:“娘子熬的汤,我就是撑死也要喝完。”
谢见微抬眼看她,烛光下,那双点墨凤眸里盛满了陆青看不懂的情绪——
慢慢水光潋滟,似要哭出来。
“娘子?”陆青慌了,忙握住她的手,“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见微只是摇头,将脸别过去。
陆青以为她又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心中疼惜,她知道娘子不愿提起过往,便绞尽脑汁地想要哄她开心。
“娘子,你别难过。”她柔声说,“待你大仇得报,我们便一起去游山玩水,走遍这大好河山。你不是喜欢画画吗?到时候你就画,我虽字写得不好,但我一定好好练,给娘子的画题诗……”
她说得兴起,眼中闪着憧憬的光:“我们可以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草原,去登山看日出,走到哪儿算哪儿,想停就停,想走就走。到时候,我们就买一辆马车,我赶车,娘子坐车里就好……”
她絮絮地说着,描绘着美好的愿景,可每一个字,都像针狠狠扎在谢见微心上。
谢见微听得越发愧疚难当,心如刀绞,那些美好的愿景,她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她怕自己会崩溃。
她猛地走进陆青,几乎与她贴身相近。
陆青一愣:“娘子?”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俯身,主动坐进她怀里。
陆青下意识地接住她,还未反应过来,谢见微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那是一个颤抖的吻,带着些献祭般的意味。
“陆青。”谢见微贴着她的唇,声音轻颤,“我不求将来,只要现在。”
她的信香在瞬间释放出来,清冽中带着勾人的甜,铺天盖地地将陆青笼罩。与此同时,陆青腹中那碗参汤里的引寒散开始发作,一股热气从小腹升起,激起一种奇异的灼烫。
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哭腔,“陆青,抱我……”
陆青的理智在瞬间崩断。
她将谢见微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谢见微缠着陆青,像藤蔓缠绕树木,不留一丝缝隙,喘息着说:“抱紧我……再紧些……”
陆青依言将她搂得更紧,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谢见微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眼角有泪滑落,没入鬓发。
“叫我……”她颤声说,“叫我的名字,微微……”
“微微……”陆青顺从地唤道,在她耳边低语,“微微……娘子……”
芙蓉帐内,春潮叠起。
烛泪滴尽,红帐内才渐渐平息。
陆青搂着怀中汗湿喘息的人儿,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她轻轻抚着谢见微的背,想起方才的疯狂,脸上泛起微红。
谢见微将脸埋在她怀里,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陆青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陆青……对不起。”
“嗯?”陆青迷迷糊糊地应道,“娘子说什么?”
“……没什么。”谢见微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睡吧。”
陆青困意袭来,搂紧怀中人,沉沉睡去。
陆青醒来回想,常觉面红耳赤,却又甘之如饴。她想,或许这就是人间之乐——与心爱之人亲密无间,纵是孟浪,也是甜蜜。
可她不知道,这份甜蜜里,掺着穿肠毒药。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畏寒加剧,即便气候渐暖,她也常常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夜里需要盖厚被。
精力不济的情况也愈发频繁,有一次在停尸房,她拿起银针准备做标记时,手腕忽然一软,那根细长的银针竟叮的一声脱手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眼前却猛地一黑,眩晕感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案才没有摔倒。
“陆仵作,你没事吧?”旁边的郑伯关切地问。
“没、没事。”陆青稳住呼吸,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低血糖,早上吃得少。”
她捡起银针,指尖冰凉。
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渐渐扩散开来。
这日午后,陆青告了假,拿着苏嬷嬷开的调理方子去城里抓药。
她没有去常去的几家大药铺,而是鬼使神差地站在了回春堂前。药铺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伙计忙碌的身影,却不见林素衣——想来她仍在禁足中。
陆青犹豫片刻,转身打算去另一条街的保和堂。
刚走出巷口,却与一个挎着竹篮、低头匆匆行走的女子险些撞上。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抬头。
“陆姐姐?”
“林姑娘?”
站在陆青面前的,正是林素衣。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裙,未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些许。
“林姑娘,你的禁足……”陆青有些意外。
“家中烦闷,借口出来采买些药材,陆姐姐怎么会在此?”她的目光落在陆青手中的药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可是身体不适?”
“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畏寒乏力,抓些药调理一下。”陆青解释道。
林素衣却凝神细看她的面色,忽然道:“陆姐姐,可否让素衣为你把把脉?”
陆青一愣:“这……方便吗?”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林素衣看了看四周,指向旁边一条更僻静的小巷,“那边无人,只需片刻。”
陆青见她神色认真,心中微动,便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小巷深处,林素衣将竹篮放在墙边,示意陆青伸出手腕。
她的手指搭上陆青的腕脉,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随着时间推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陆姐姐。”林素衣收回手,抬头看着陆青,眼神复杂,“你近日除了畏寒、乏力,可还伴有夜间盗汗、手足冰冷、心悸,或是……梦境纷乱,易惊悸醒转?”
陆青心中一惊,林素衣所说,竟与她近来的症状大半吻合。尤其是夜间,她确实常觉心悸、多梦,有时会莫名惊醒。
“林姑娘……你怎知?”她忍不住问。
林素衣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陆姐姐的娘子近日是否信香浓烈,常缠着你与之……密切接触?”她问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陆青的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她与谢见微夜夜同寝,亲密无间,这自然是密切接触。
林素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最终缓缓道:“陆姐姐,依素衣所诊,你体内有一股阴寒积毒,正在缓慢而持续地侵蚀你的经脉脏腑。此毒非寻常寒邪,其性阴损,专攻元气根本。”
她看着陆青渐渐变白的脸色,继续道:“长此以往,若不加以遏制疏导,轻则畏寒体虚,精力日渐衰败,缠绵病榻。重则……”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寒气侵及经脉,可能导致……面容损毁,未老先衰。”
‘面容损毁’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陆青心中。
她猛地想起谢见微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难道……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让她声音发颤:“林姑娘,此毒……是否可能……从他人身上渡来?”
林素衣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也有此可能。世间有些奇毒,可借由阴阳交合,将毒性逐步渡入对方体内,以此解自身之厄。然而,此法对渡毒者而言,无异于……杀鸡取卵,是以素来被视为禁忌之术。”
陆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林素衣的话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她心中多日来的疑窦,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却越来越清晰的真相。
“陆姐姐?”林素衣见她脸色惨白、神情恍惚,担忧地唤了一声。
陆青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多谢林姑娘告知。我……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条小巷。林素衣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眼中充满怜悯与叹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提起竹篮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头。
陆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竹居的。
手中的药方早已被汗水浸湿,攥得不成样子。
她推开院门,院内静悄悄的。
正屋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从门缝中看到谢见微正坐在窗边。侧影温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美好的画面。
陆青握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
她很想冲进去问个清楚:娘子,你是不是将毒渡给了我?那些温柔、缠绵、誓言,是不是都只是为了解毒?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陆青没有推门进去。
她默默地转身,走到院外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那几丛翠竹在风中摇曳。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无人知道她想了些什么。
屋里,谢见微揽镜自照,眸中是化不开的愁色。
“小姐。”苏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恭敬地递上书信,“北境又来密信,元帅已整兵完毕,各部将领皆已联络妥当,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起兵。京中暗线也传回消息,昏君因炼丹之事受阻,震怒非常,已加派‘内廷司’高手查探,恐怕……很快会查到我们这里。”
谢见微握着梳子的手微微收紧。
时间……真的不多了。
“嬷嬷,”她声音有些飘忽,“再……三天。让我与她……做完这百日君妻吧。”
从她们真正圆房那夜算起,到如今,已近百日。
苏嬷嬷心中一酸,老泪几乎要落下:“小姐……您这又是何苦……”
“这是……”谢见微闭上眼,轻声道,“我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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