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大早,陆青刚到府衙,便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捕快们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
陆青快步走进偏厅,只见墨云脸色铁青,正对着几名捕快厉声下达指令。
见陆青进来,墨云挥退旁人,只留下她一人。
“一月之内,六名采女接连失踪。”墨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这贼人,当真嚣张至极,视官府如无物。”
陆青担忧道:“一连多起采女失踪案,你的压力恐怕……”
“已经施压了,周太守方才已经将我唤去,拍着桌子要我限期破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看向陆青:“陆青,如今采女失踪案线索,我希望你能继续帮我参谋参谋。”
陆青点头:“墨总捕请讲,我自当尽力。”
“我已命人将这六名失踪采女的所有案卷调来。”墨云指着桌上厚厚一摞文书,“我们一起再看看,我总觉得,这中间定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两人埋首卷宗,仔细翻阅。从第一名失踪者开始,姓名、年龄、家世、失踪时间、地点、现场状况……一一比对分析。
时间一点点过去,偏厅内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两人眉头紧蹙,各自认真看着。
忽然,陆青的手指在其中一份卷宗上停住。
她拿起旁边几份,快速对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墨总捕,你看这几人的生辰……”
墨云凑过来,顺着陆青手指看去。
只见卷宗上,记录的失踪采女生辰八字,分别是:乙卯年七月初七亥时、丙辰年五月初五子时、丁巳年三月初三寅时……墨云低声念着,眉头越皱越紧,“还有白芷,我记得她的生辰是……戊午年九月初九?”
陆青快速翻出白芷的案卷,上面果然写着:戊午年九月初九申时。
“七月初七、五月初五、三月初三、九月初九……”
墨云眼中精光一闪,两人快速核对,结果令人心惊——已失踪的六名采女,加上去世的白芷,七人的生辰八字,全部带有明显的‘阴’属性特征。
“阴年阴月阴日……”墨云放下记录,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寒意,“这绝非巧合,失踪的采女,显然是被刻意挑选过的。”
陆青心中也掀起惊涛骇浪。她虽不信鬼神,但也知道在一些邪术或古老祭祀中,特定的生辰八字常被赋予特殊意义。“这看起来……像是某种特定的筛选条件。”
“不错。”墨云目光锐利,“犯案者费尽心机,按照特定条件掳走这些女子,其图谋必然不小,绝不会半途而废。剩下的两名采女……”她看向记录,“分别是沈秋棠,林素衣……”
“林姑娘?”陆青也想起了那位在苍梧山所救,又为白芷作证的女子。
“林素衣和沈秋棠是唯二剩下的两名采女。”墨云立刻起身,“需要立刻加派人手,暗中保护二人。我定要查清楚,看看这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墨云又对陆青道:“陆青,这几日衙门恐怕要忙乱一阵。你无事便回家休息吧,若有需要,我立刻派人去叫你。”
陆青知道接下来主要是排查和布控,自己一个仵作确实帮不上太多忙,便点头应下,离开了府衙。
回到竹居,已近午时。
陆青推开竹居的院门,就看到谢见微正站在院角的竹亭旁,一袭素白衣裙,面纱轻拂,手持细毫,在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勾勒。她身侧几丛新竹在风中轻摇,沙沙作响,竟与画中景致相映成趣。
陆青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谢见微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
笔锋游走,墨色淋漓。
几竿翠竹跃然纸上,竹节劲挺,竹叶疏密有致,仿佛能听到风吹过时的飒飒声。
直到谢见微落下最后一笔,将毛笔搁在青瓷笔山上,陆青由衷赞叹道:“娘子画得真好。”
谢见微转过身瞥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意:“你今日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陆青走到画前,仔细端详,“娘子不仅会弹琴,还通诗书,连丹青也这般出色。我当真佩服。”
谢见微眼中掠过笑意,却故作矜持:“油嘴滑舌。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衙门无事?”
陆青坐在石凳上,解释道:“我就是个仵作,验尸查证的事儿做完,剩下的查案追凶,自然用不上我了。墨总捕让我先回来休息。”
“哦?”谢见微也坐下,问:“那采女失踪案,可有什么进展?”
陆青动作一顿,含糊道:“还在查,墨总捕正在梳理线索。”
谢见微看她一眼,知道这人嘴巴紧,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追问。她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幅竹画,忽然想起那日雪中陆青吟的诗句,转头问道:“画已成了,还缺个题词。你说,题些什么好?”
陆青被问得一愣,脑中飞快搜索着前世背过的诗词。
既要符合竹的意象,又要配得上谢见微这般清冷孤高的风骨……
有了。
她沉吟片刻,缓缓念道:“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此乃我昔日从一位前辈处听来的,写竹的风骨,倒是贴切。”
谢见微轻声重复着后两句:“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好,确实极好。既有竹的品格,又暗含身陷困厄,却能不改其志的品格。你说的那位前辈,当真是位高人。”
她越品越觉得妙,当即铺平画纸,研墨润笔,对陆青道:“你来题字。”
“我?”陆青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的字实在难看,玷污了娘子的画。”
谢见微不以为意:“不过是题几个字,何必自谦?你的诗才我都见识过了,字又能差到哪里去?”
“真的不行。”陆青往后缩了缩,脸上写满抗拒,“娘子还是自己题吧。”
谢见微眉头微蹙,觉得陆青这般推三阻四,像是在故意拿乔。她性子本就有些傲,见陆青再三拒绝,反倒生出了几分执拗。
“我让你题,你便题。”她将毛笔直接塞进陆青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就写方才那首诗。”
陆青握着毛笔,手心都冒出汗来。她前世用惯了硬笔,电脑打字更是家常便饭,毛笔字只在小学书法课上摸过几次,那水平……她自己都不忍直视。
可谢见微就站在一旁,凤眸静静盯着她,大有‘你不写也得写’的架势。
看来,今日这个人是丢定了。
陆青心中暗自叹气,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到画前。她学着谢见微刚才的姿势,手腕悬空,笔尖蘸饱了墨,颤巍巍地落向宣纸——
第一笔下去,墨团就晕开了一大块。
陆青手一抖,赶紧提起笔,可那起笔已经成了一团黑疙瘩。
她额角渗出细汗,勉强接着往下写,可笔画歪歪扭扭,粗细不均,写得像条爬虫……
等她勉强写完‘露涤铅粉节’五个字,整幅画的右下角已经惨不忍睹。
那字迹不仅丑,还大小不一,东倒西歪,活像一群喝醉的小人在纸上蹦跶。
谢见微原本还抱着几分期待,此刻整张脸都僵住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看陆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陆青。”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故意的吧?”
“真不是!”陆青都快哭了,举着毛笔像举着烫手山芋,“娘子,我早就说了,我的字……真的很难看。”
谢见微还是不信。
她自幼习字,身边往来之人,即便是仆役护卫,也多少能写几个端正的字。像陆青这般年纪,字迹竟能丑到如此地步,实在超出她的认知。
“你再写几个字我看看。”谢见微绷着脸,抽出一张空白宣纸铺在陆青面前,“就写你的名字。”
陆青欲哭无泪,只得再次提笔。
这一次她更加紧张,手腕抖得厉害,简单的两个字更是糊成一团。
谢见微眯起眼,忽然注意到陆青握笔的姿势,拇指压着食指,手腕紧贴桌面,整个手臂都僵硬着。这根本不是正确的执笔之法。
她一把抓住陆青的手腕:“你连笔都不会握?”
陆青老实点头:“我们家乡……不怎么用毛笔。”
这话半真半假。谢见微松开手,看着纸上那摊惨不忍睹的墨迹,又看看自己那幅精心绘制的竹画,右下角已经被那行丑字彻底毁了。
她一时竟不知该心疼画,还是该气恼陆青的丑字。
“你……”谢见微指着那行字,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这字……简直丢人现眼。”
陆青讪讪地放下笔,小声辩解:“我都是……口述居多,实在不常动笔。”
“口述?”谢见微凤眸一瞪,“那若是遇到必须亲笔书写之时呢?比如立契、呈状,你就打算一直这般糊弄过去?”
她越说越气,想起陆青平日验尸查案时的细致敏锐,再看眼前这手狗爬字,强烈的反差让她心头那股火蹭蹭往上冒。
“从今日起,你每日练字两个不,四个时辰。”谢见微斩钉截铁,转身就往屋里走,“我这就去给你找字帖,苏嬷嬷,把我箱子里那本拓本拿出来!”
陆青整个人都懵了:“娘子,不用吧?我以后尽量不动笔就是了……”
“不行!”谢见微回头瞪她,眼神凌厉,“字如其人,你这般字迹,走出去平白惹人笑话。我既是你……娘子,便不能由着你丢这个脸。”
她话说得严厉,耳根却微微泛红,好在有面纱遮掩。
苏嬷嬷从厢房出来,手里果然捧着一本厚厚的拓本:“大小姐,字帖拿来了。”
谢见微接过拓本,啪地拍在石桌上:“今日就从最基本的笔画练起。坐好,我教你握笔。”
陆青苦着脸坐下,被谢见微掰着手指调整握笔姿势。她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极耐心地一根根纠正陆青的手指位置。
“拇指、食指、中指这三指执笔,无名指和小指抵住笔杆。对,手腕要悬空,手臂放松……”谢见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中带着难得的耐心。
可陆青二十多年的书写习惯哪是那么容易改的?
没写几个横画,手腕就又沉了下去,笔画依旧歪歪扭扭。
“手腕,提起来!”谢见微气的用戒尺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臂。
“这里,起笔要藏锋,收笔要回锋。你看你写的,头重脚轻……”
“这个竖画,中锋行笔,要稳!抖什么抖?”
竹亭旁,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痛苦。
阳光渐渐西斜。
苏嬷嬷再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谢见微手持戒尺,站在陆青身后,时不时用尺子点点她的手腕或后背,语气又急又恼。陆青则埋头苦写,额头上都是汗,纸上满是惨不忍睹的墨团。
“大小姐,陆女君,该用饭了。”苏嬷嬷忍着笑唤道。
陆青如蒙大赦,扔下笔就要起身:“来了来了!”
“坐下。”谢见微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凤眸冷冷扫过纸上那寥寥几个还算能看的字,“把这一页字写完。写不完,不准吃饭。”
陆青哀嚎一声:“娘子……”
“叫祖宗也没用。”谢见微转身就往饭厅走,步子里都带着气。
苏嬷嬷给了陆青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跟着谢见微走了。
陆青看看眼前密密麻麻的字帖,长长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提起笔。
等她终于写完,拖着发酸的手腕走进饭厅时,饭菜都已经凉了一半。
谢见微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青在她旁边坐下,小心翼翼道:“娘子,我写完了。”
“嗯。”谢见微淡淡应了一声,“明日卯时起身,先练半个时辰字再用早饭。”
陆青筷子差点掉桌上:“卯时?会不会太早了……”
“早?”谢见微终于抬眼瞥她,“古人闻鸡起舞,你既基础差,自然要勤加练习。还是说,你宁愿字丑一辈子,你不害臊我都嫌丢人。”
“……我练。”陆青埋头扒饭,心里泪流满面。
接下来几天,陆青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
每日天不亮就被叫醒,洗漱完毕便按在书桌前练字。早饭后歇半个时辰,继续练。下午原本可以休息,可谢见微检查功课时若发现进步不大,便又要加练。
字帖拓本,陆青已经翻来覆去描了无数遍,可毛笔在她手里就像不听使唤的棍子,写出来的字顶多是从惨不忍睹进步到勉强能认。
这日午后,陆青正对着一个‘之’字较劲,写了十几遍都没写出那个飘逸的捺画。
谢见微站在她身后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手腕放松,笔锋送到位再提。”她忍不住又用戒尺点了点陆青的手背,“你这捺画,总是半途而废,像被砍了尾巴似的。”
陆青手腕已经酸得发抖,闻言也有些烦躁:“娘子,我真尽力了。这笔根本不听我的话……”
“那是你方法不对。”谢见微俯身,从背后握住陆青执笔的手,“看好了,我带你写一遍。”
她的手覆盖在陆青手背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夏衣传递过来。陆青身子微微一僵,鼻尖萦绕着谢见微身上清冷的昙花香,混合着墨汁的气味,竟让她有些走神。
谢见微带着她的手腕,缓缓运笔。
起笔,行笔,转折,收锋……一个飘逸舒展的‘之’字在纸上呈现出来。
“感觉到了吗?手腕要这样动。”谢见微的声音近在耳畔。
陆青却只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痒痒的,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陆青?”谢见微察觉到她的走神,松开手,蹙眉看她,“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陆青慌忙回神,重新提笔,“我再试试。”
可是写来写去,还是不行,陆青心里那股烦躁劲儿不由上来了。
她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如今却像个蒙童似的被逼着练字,还要挨训。谢见微平日里清冷傲气也就罢了,如今连写字这种事都要管,简直……
像个严厉的母老虎。
这念头一起,陆青笔下更没了章法,一连写了几个字都歪歪扭扭。
谢见微看着,终于压不住火气,戒尺在桌上轻轻一敲:“陆青!你今日心思飘到哪儿去了?这写的都是什么?”
陆青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声道:“娘子,我累了。能不能歇歇?”
“歇?”谢见微气笑了,“你才练了多久就喊累?当初信誓旦旦说会勤加练习的是谁?如今才几天就打退堂鼓?”
“我不是打退堂鼓。”陆青也有些恼了,“我只是觉得,字写得差不多就行了,何必这般较真?我又不去考状元。”
“差不多?”谢见微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写的字,这叫差不多?陆青,我让你练字是为你好。你日后若真要在衙门做事,或是与人交往,这一手字就是你的脸面。”
“可我真不是这块料……”
“不是这块料就更要练!”谢见微斩钉截铁,“坐下,继续。今日不把这页写完,不准起身。”
陆青看着谢见微那双含着怒意的凤眸,咬了咬牙,重新提笔。可心里那股逆反劲儿上来了,笔下越发潦草,简直是在鬼画符。
谢见微看在眼里,气得胸口起伏,怒声道:“认真写!”
陆青敢怒不敢言,只能窝囊的继续写,宛若一个被老师惩戒的问题学生。
直到了夜里,她心里那点怨气,终于在另一个地方找到了宣泄口。
帐幔落下后,陆青一反往日的温柔耐心,动作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强势。她将谢见微压在身下,吻得又深又急,手上力道也比平时重了些。
谢见微起初还挣扎了两下,可在陆青灼热的气息和熟悉的信香包裹下,身体很快就软了下来。她闭上眼,任由陆青索取,只在情动时溢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可陆青今夜像是铆足了劲儿要折腾她,动作又急又重,偏偏在关键时刻放缓,非要逼得谢见微受不住求饶。
“陆…陆青……”谢见微声音破碎,带着哭腔,“你快……快些……”
陆青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沙哑:“娘子白日训我时,可没这般心软。”
谢见微睁开迷蒙的双眼,看着陆青眼中笑意,明白过来这混蛋是在报复她呢。
她气得想咬人,可身体却诚实地迎合着,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一场缠绵下来,谢见微浑身脱力,连指尖都在发颤。
陆青倒是餍足了,搂着她轻轻喘息。
等缓过气来,谢见微一脚将陆青踹下了床,满是羞恼,“今夜你滚去外间睡!”
陆青猝不及防被踹到地上,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她爬起来,看着帐幔里谢见微气鼓鼓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谢见微气的抓了个枕头扔出来,“罚你今晚抄字帖十遍,抄不完不准睡!”
陆青接住枕头,抱在怀里,隔着帐幔轻声说:“娘子,我错了。”
“……错哪儿了?”谢见微的声音闷闷的。
陆青口服心不服,随口作答:“哪都错了。”
帐内沉默片刻。
陆青以为谢见微气消了,抱着枕头想爬回床上,却被谢见微一脚抵住胸口。
“去哪儿?”谢见微挑眉,“字帖还没抄呢。”
陆青苦着脸:“娘子,这都半夜了……”
“方才折腾我的时候,怎不想着是半夜?”谢见微收回脚,翻身面朝里,“抄完,才准上来。”
陆青:“……”
她看着谢见微坚决的背影,知道今夜是逃不过了。
只得认命地披上外衣,走到外间书桌前,点上灯,铺纸磨墨。
夜深人静,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陆青抄着抄着,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帐幔低垂,谢见微似乎已经睡了,顿时觉得自己好不可怜。
第32章
被练字折磨了许久的陆青,终于等到了墨总捕派人来叫她去府衙。
陆青几乎喜极而泣,赶紧跟着人走了。
两人来到墨云办公的厢房,她正愁眉不展的翻着案卷,显然依旧一筹莫展。
陆青拱手打招呼:“墨总捕。”
“陆青,你过来看,如今九名采女,已有六人失踪,白芷被杀,目前还剩两人:沈秋棠和林素衣。”墨云招呼她过来,指着案卷,徐徐道:“那贼人费尽心机抓了这么多人,定然不会中途放弃。”
陆青明白了她的意思:“墨总捕,你是想从剩余的两名采女身上入手调查?”
“不错,我们就来个请君入瓮。”墨云道,“先从沈秋棠开始,她父亲是有名的茶商,家境殷实,护卫力量应该不弱。我们去她府上看看,提醒他们加强戒备,同时也能近距离观察,是否有异常。”
两人商议定,便立刻动身前往沈府。
然而,到了沈府,却扑了个空。
沈府的管家接待了她们,得知来意后,脸上露出忧色:“二位官爷来得不巧,我家小姐今早起来,便说心口闷得慌,有些喘不过气。丫鬟陪着,去城西的回春堂找林小姐看诊去了。”
“回春堂?林素衣?”墨云和陆青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们去了多久了?”墨云急问。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了。”管家估算道。
墨云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拉着陆青转身就走。
“去回春堂,快!”
两人几乎是跑着赶往城西的回春堂,刚到门口,便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女子尖叫:
“救命啊——!!!”
声音凄厉,充满惊恐!
“不好!”墨云瞳孔骤缩,身形如电,瞬间冲了出去。
陆青也心头狂跳,紧随其后。
只见回春堂的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几个伙计和病人都惊慌失措地挤在门口,朝内张望,不敢进去。
墨云拨开人群,冲入内堂。
只见诊室之内,林素衣面色苍白,双眸紧闭,倒在诊榻旁边的地上,衣袖被扯破了一道口子。地上散落着针灸用的银针和药罐碎片,黑色的药汁泼洒了一地。
而原本应该在这里看诊的沈秋棠——踪影全无。
诊室的后窗,大开着,窗棂上依稀可见半个模糊的泥脚印。
还是晚了一步!
墨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怒火与寒冰交织。
陆青则立刻蹲下身,检查林素衣的状况,呼吸和脉搏都有,只是昏迷。
“嗯……”林素衣低吟一声,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眼前的墨云和陆青,以及周围的狼藉,脸上立刻露出惊恐和后怕的神色。
“墨……墨总捕?陆仵作?”她声音虚弱,带着颤抖,“秋棠……秋棠妹妹呢?”
“我们正要问你!”墨云沉声道,“林姑娘,方才发生了何事?”
林素衣挣扎着想坐起来,陆青扶了她一把。
她靠在诊榻边,抚着额头,断断续续地讲述:“秋棠妹妹……今早来说心口疼,喘不过气,我让她躺下,正为她施针缓解……忽然……后窗那边传来响动……”
林素衣脸上浮现恐惧:“我……我刚回头,就看到一个蒙着脸的黑衣人从窗口跳了进来!他动作好快……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我拼命挣扎,然后后颈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看到你们……”
她说着,眼中涌出泪水,抓住墨云的衣袖:“墨总捕,求求你,快救救秋棠妹妹。那黑衣人……定是掳走其他采女的恶贼,秋棠妹妹她……她会不会有事啊?”
声音凄切,令人动容。
墨云眉头紧锁,看向大开的后窗和窗棂上的脚印,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银针和药汁,以及林素衣脖颈上的红痕,陷入沉思。
而陆青蹲在地上,冷静地观察整个现场的空间布局。
诊室不大,长约两丈,宽约一丈半。
诊榻靠西墙摆放,旁边是一个矮柜,上面放着脉枕和一些常备药材。后窗在东墙正中,距离诊榻约——
陆青目测了一下—,至少一丈二三尺远。
林素衣现在倒地的位置,就在诊榻旁,离榻沿不过一尺。也就是说,她晕倒的地方,距离后窗足足有一丈多远。
陆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走到后窗边,窗台离地约三尺高,窗棂是普通的松木,上面确实有一个模糊的泥脚印,鞋码不是很大,看磨损方向,像是从外向内翻入。
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着些杂物,此刻已无行人。
陆青转过身,看向墨云,轻声道:“墨总捕,能否让林姑娘先到隔壁休息?这里需要仔细勘查。”
墨云看了陆青一眼,点头道:“也好。”她吩咐一名捕快:“扶林姑娘去厢房休息,请个大夫来看看。再派人守住前后门,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林素衣被扶走后,诊室内只剩下墨云、陆青和两名负责记录的捕快。
陆青这才开始系统的勘查。
她首先走向林素衣刚才倒地的位置,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
青砖铺地,缝隙间积着薄灰。
林素衣倒地的地方,周围的灰尘有明显被身体压过的痕迹,但没有明显的拖拽或挣扎时手脚划过的痕迹,她的身体似乎就是直接倒在这里的。
陆青抬起头,看向后窗,又看向这个位置,心中那个疑点越发清晰。
“墨总捕,你看这里。”陆青站起身,指着地面,“林姑娘说她是被黑衣人从身后袭击,捂住嘴后打晕的。”她走回到窗边,做了一个模拟动作:“假设黑衣人从后窗跳入,要袭击站在诊榻旁的林姑娘,他需要先跨过窗台,落地,再走至少五步才能到林姑娘身后。这期间,林姑娘完全有时间呼救或逃跑。”
墨云走到窗边,又走回诊榻旁,来回踱了几步,眉头越皱越紧:“而且,如果她是在被捂嘴的瞬间就被打晕,身体应该会直接软倒,可是她倒下的位置……”
“距离后窗太远了。”陆青接话,语气肯定,“如果真是从窗口袭击,她应该在窗下或至少是窗与榻之间的位置倒下。但她倒在诊榻旁,就像……她本来就是站在那里,毫无反抗,任由袭击者打晕的。”
墨云眼神一凛:“你怀疑林素衣……”
陆青谨慎道,“目前只是有疑点,还需要更多证据。”她继续勘查,这次将注意力转向地上散落的物品。
针灸包被碰翻了,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散落在地,有的还滚到了墙角。陆青小心地将它们一一捡起,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按照长短和粗细分类排列。
“一、二、三……”她轻声数着,“……十六根。”
她抬头问墨云:“墨总捕,你可知一般针灸包里,有多少根针?”
墨云沉吟道:“这要看大夫的习惯。寻常针灸包,短针十二根,长针六根,还有些特殊针具。林素衣是坐堂大夫,她的针具应该比较全。”
陆青点头,继续清点:“这里短针十二根,齐全。长针……”她又仔细数了一遍,“只有五根。”
她将五根长针单独放在一边。这些针长约三寸,比短针粗一些,针尖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少了一根长针。”陆青说。
就在这时,一名捕快带着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那丫鬟约莫十三四岁,是沈秋棠的贴身侍女,此刻吓得脸色发白,见到墨云和陆青,噗通一声跪下。
她带着哭腔道:“大人,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我家小姐……”
墨云示意她起来:“你叫什么名字?今日是你陪沈小姐来就诊的?”
“奴婢……奴婢叫小荷。”丫鬟抽噎着回答,“是奴婢陪小姐来的,小姐说心口闷,喘不过气,老爷就让奴婢陪小姐来回春堂找林姑娘。”
“就诊期间,你一直在诊室内吗?”墨云问。
小荷摇头:“没有。林姑娘说煎药需静心,不能被打扰,让奴婢在门外候着。奴婢……奴婢就在门外廊下等着,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后来…后来就听到林姑娘的尖叫,还有东西打碎的声音……”
“你在门外等了多久?”陆青插话问道。
小荷想了想:“大概……大概两刻钟?奴婢也不太确定,只觉得时间不短。”
“林姑娘是自己煎的药?”陆青追问。
“是……林姑娘亲自去后堂煎的药,煎好后端进去的。”小荷答道,“奴婢看到林姑娘端着一个药罐进去。”
“药罐?”陆青注意到地上打碎的是一个普通的瓷碗,并没有药罐,“药罐现在在哪里?”
小荷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奴婢……奴婢不知道,林姑娘端进去后,就没见拿出来。”
墨云立刻道:“来人,立刻找找药罐。”
很快,一名捕快在后堂的小炉灶上找到了药罐,罐子里还有小半罐药渣,罐身已经凉透了。
陆青戴上手套,小心地端起药罐查看,又递给墨云:“墨总捕,你摸摸罐底。”
墨云接过,手贴在罐底,眉头立刻皱起:“凉的,彻底凉透了。”
陆青沉吟道:“一罐刚煎好的热药,如果在密闭的罐子里,要彻底凉透,至少需要两个时辰以上。但小荷说,从林姑娘端药进去,到出事,只有约两刻钟。”
“所以。”墨云眼中寒光闪动,“这药可能根本不是刚煎的,林素衣撒谎了。”
陆青点头:“这是第二个疑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墨云挥手让捕快和记录人员暂时退到门外等候,诊室内只剩下她和陆青。
“陆青,说说你的推断。”墨云压低声音。
陆青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根据目前发现的疑点,可以确认,林素衣撒谎了。”
墨云接道:“没错,我也如此认为。如果真有黑衣人闯入,打晕她,掳走沈秋棠,不可能一点挣扎痕迹都不留。可是诊室内,除了打翻的药碗和散落的针,没有其他混乱迹象。”
陆青道:“当然,也不能因此就认为她是凶手。毕竟她一直身处诊室,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沈秋棠掳走,再回来伪装现场。”
墨云在诊室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但可以肯定,林素衣绝不简单。她为白芷作证,现在沈秋棠在她这里失踪……太巧合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墨云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捕快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回来对陆青道:“我已经安排人暗中盯着林素衣和回春堂,在没有确凿证据前,先不打草惊蛇。”
陆青点头:“那我再仔细勘察一下现场,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好。”墨云道,“今日之事,暂且保密。对外,就说沈秋棠被神秘黑衣人掳走,我们正在全力追查,看看林素衣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
两人离开回春堂时,天色已近黄昏。
陆青不由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的招牌,不由暗自思忖,这位看似柔弱的林姑娘,究竟为什么要撒谎?
——
接下来几日,墨云派人明察暗访,依旧毫无进展。
林素衣那日受惊后,一直在回春堂休养,深居简出。墨云派去暗中监视的人回报,她除了偶尔在药铺前堂坐诊,就是待在后面院子里,并无异常举动。
案子似乎陷入了僵局。
就在墨云眉头紧锁,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陆青走了进来。
墨云看到她,随口问:“陆青,你来的正好,说说,对沈秋棠失踪有什么看法?”
“墨总捕,”陆青沉吟道,“我想再去一趟回春堂。”
墨云认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未免打草惊蛇,需找个合适的理由去。”
陆青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苦笑道:“这几日我时常畏寒,正好顺便去看个病,趁机机会……观察一下。”
墨云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也好。小心些,莫要让她起疑。”
当天下午,陆青便独自一人来到了回春堂。
药铺里病人不多,林素衣正坐在诊台后,为一个老妇人把脉。她看起来气色比三日前好了些,但眉眼间依旧带着些许疲惫和憔悴。
见到陆青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陆姐姐?你怎么来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素衣让学徒接手老妇人,起身迎了过来。
陆青揉了揉太阳xue,笑道:“许是这几日没休息好,有些体弱,时常感觉身体疲惫,十分畏寒。想着林姑娘医术好,便来看看。”
“陆姐姐快请坐。”林素衣引陆青到诊台旁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好,“伸出手来,我先给你把把脉。”
陆青伸出手腕,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林素衣的双手。
林素衣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在她的右手虎口处,陆青注意到有一小片新鲜的暗红色水泡,已经破皮结了薄痂。
“林姑娘的手……”陆青状似无意地问,“是受伤了吗?”
林素衣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自然地收回把脉的手,轻声道:“哦,这个啊……前两日整理药材时,不小心被勒了一下。不碍事的。”
她说着,转身去取脉枕,避开了陆青的目光。
把脉过程中,陆青仔细观察着林素衣。她的动作依旧娴熟,问诊也细致,但间隙的功夫会微微愣神,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后堂方向。
抓药时,是店里的伙计操作的。
陆青站在柜台边等待,装作随意地和伙计闲聊。
“你们这避秽香,味道挺特别的。”陆青拿起一包放在柜台上的避秽香,闻了闻,“是林姑娘家传的方子吧?”
伙计是个憨厚的年轻人,闻言点头笑道:“是啊。这避秽香是我们回春堂的独门配方,夏天蚊虫多,点上这个,既能驱虫,又能安神,卖得可好了。”
“最近买的人多吗?”陆青问。
“还成吧。哦,对了,”伙计像是想起了什么,“前几日我们小姐还说,地窖里有些旧药材要清理,味道不好,让我多拿几包避秽香下去熏熏呢。”
陆青心头一动:“地窖?是存放药材的地窖吗?”
“是啊。”伙计一边包药一边说,“我们药铺的地窖挺大的,里面存了不少药材。半年前还翻修过呢,把里面重新规整了一下,通风更好,药材不易霉变。”
陆青还想问些什么,这时,药包好了。
林素衣走了过来,将开好的药方递给陆青:“陆姐姐,这是方子。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注意多休息。”
陆青接过药方和药包,道了谢,付了诊金,便离开了回春堂。
离开回春堂后,陆青没有直接回府衙,而是绕道在城南的街巷中转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小巷的另一头返回府衙。
墨云正与几名捕快商议案情,见陆青回来,挥手让众人退下,问道:“如何?”
陆青将药包放在桌上,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一一说来:“林素衣明显有些心神不宁,谈话中我听说回春堂后有个地窖,似乎透着些蹊跷。”
墨云听后,在房中踱了几步,停下道:“我已经安排人手,日夜轮班盯着回春堂前后门,这次决不能再让人跑了。”
接下来的两日,回春堂外的监视网悄然布下。
第一天平静度过。
林素衣如常在药铺坐诊,接待病人,偶尔到后堂煎药,看起来与寻常大夫无异。
但到了夜里,盯梢的捕快回报:林素衣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子时之后。
“她在做什么?”墨云问。
捕快摇头:“窗户紧闭,帘子也拉着,看不清里面。但能看见人影在窗纸上晃动,似乎在收拾东西,或是不停踱步。”
第二天白天,一切如常。
但下午时分,一名装作买药的捕快来报:林素衣以整理药材为名,让伙计从地窖里搬出几个空竹筐到后院里。她自己则在院中翻晒药材,将一些油纸包好的干粮、两个水囊、以及几件干净的衣物塞进了竹筐底部,再用药材盖上。
“她果然在准备外出。”墨云听完回报,神色冷峻,“看来她很快就会行动。”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回春堂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林素衣背着一个半满的药篓,身穿便于行走的青色布衣,头上戴着斗笠,小心翼翼地从门内探出身来。
她左右张望片刻,确认巷中无人,这才快步走出,沿着小巷向北而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两个扮作早起挑夫的捕快已经悄然跟上。
北城门,清晨出入的人流渐多。
挑着菜担的农夫、推着货车的商贩、赶早出城的行人,在城门处排成松散的行列,接受守卫简略的盘查。
林素衣低着头,将斗笠压得更低些,随着人群慢慢向前移动。
眼看就要轮到她了。
“下一个。”守城兵丁粗声道。
林素衣上前一步,正要将准备好的说辞说出——
“林姑娘,留步。”一个沉稳的女声从旁响起。
林素衣身体一僵,缓缓抬头。只见墨云一身深青色官服,腰佩长刀,带着两名衙役从城门旁的卫所内走出,径直来到她面前。
“林姑娘。”墨云神色平静,“这是要去何处?”
林素衣脸色微白,强自镇定道:“墨、墨总捕。我……我去城外采些草药,铺子里有几味药快用完了,需去苍梧山深处寻。”
“哦?采药。”墨云目光扫过她背上的药篓,道:“林姑娘,近日南州府接连发生采女失踪案,太守有令,所有与案件相关人员,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城。林姑娘既是采女,又是沈秋棠失踪前最后见到她的人,按规矩,需随时配合衙门问询。”
林素衣脸色彻底白了:“墨总捕,我……我真的只是去采药。秋棠妹妹失踪,我也很担心,但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帮不帮得上忙,不是你说了算。”墨云挥手,“带林素衣回衙门。”
两名衙役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林素衣身侧,虽未动手拉扯,但那姿态已是明确——不走不行了。
周围排队出城的人群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响起。
林素衣咬了咬下唇,知道挣扎无用,只得低下头,跟着衙役转身往回走。
第33章
府衙偏厅,门窗紧闭。
林素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墨云端坐主位,陆青坐在侧方负责记录。
“林素衣。”墨云开门见山,“三日前沈秋棠在你回春堂失踪,你当时说,是有黑衣人闯入,打晕了你,掳走了她。”
林素衣点头,声音低微:“是……是的。”
墨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那么,请再详细描述一遍当时的情形。黑衣人是从何处闯入?如何打晕你?用了什么手法?你倒地时是什么姿势?”
一连串的问题,精准而细致。
林素衣眼神闪烁,回忆着之前的说辞:“他是从后窗跳进来的,我当时正背对着窗户为秋棠妹妹施针,听到响动回头,他就……就冲到我面前,捂住了我的嘴,然后我后颈一痛,就晕过去了。”
“你倒地时,是面向哪里?侧躺还是仰躺?”墨云追问。
“我……我不记得了。醒来时就是仰躺在地上。”
墨云点头,转向陆青:“陆仵作,将你当日勘查现场,一一说来。”
“根据现场痕迹,有几处疑点。”
她站起身,走到厅中空地,边比划边说道:“第一,林姑娘倒地的位置,距离后窗约有一丈三尺远。如果黑衣人从窗口跳入,要袭击站在诊榻旁的林姑娘,需要先跨过窗台,落地,再走至少五步。这期间,林姑娘完全有时间呼救或逃跑,但她没有。”
林素衣手指收紧。
陆青继续道:“第二,林姑娘倒地处周围灰尘痕迹显示,她是直接软倒在那里的,没有挣扎拖拽的痕迹,这与被突然袭击后倒地的情形不太相符。”
闻言,林素衣脸色越发惨白。
“第三,”陆青看向林素衣,“林姑娘说当时你正在为沈小姐施针,但现场散落的针灸包里,少了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那根针去了哪里?”
林素衣额角渗出细汗:“我……我不知道。可能是打斗时掉到哪里去了……”
“打斗?”墨云抓住这个词,“林姑娘方才不是说,黑衣人一下就把你打晕了吗?何来打斗?”
林素衣语塞:“我……我是说……可能是我晕倒时碰翻了针包……”
陆青接过话头:“林姑娘的丫鬟小荷说,你端着一罐刚煎好的药进入诊室。但我们在后堂找到的药罐,罐底已经完全凉透,一罐热药在密闭罐中要彻底凉透,至少需要两个时辰以上。可从小荷看到你端药进去,到你尖叫出事,中间只有约两刻钟。”
她顿了顿,直视林素衣:“林姑娘,你处处在撒谎。”
厅内一片死寂。
林素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
墨云的声音冷了下来:“林素衣,若真如你所说,有凶悍黑衣人闯入,为何只打晕你,却不杀你灭口?为何现场除了你晕倒的痕迹,再无第二人挣扎的痕迹?沈秋棠一个大活人,难道就乖乖站着让黑衣人带走?”
她每问一句,林素衣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我…我……”林素衣眼中涌出泪水,“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晕过去了……”
“林姑娘。”陆青的声音温和了些,“我们查案,是为了找到沈秋棠,救她回来。你若真有苦衷,现在说出来,或许还能挽回。若是等人赃并获,或是沈秋棠因此遭遇不测,那一切就晚了。”
林素衣看着陆青,又看向墨云严厉的面容,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我说…我都说……”她泣不成声,“秋棠妹妹……是我害了她……”
墨云与陆青对视一眼,没有催促,静静等待。
林素衣哭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是……是几日前深夜,我早已睡下,忽然觉得房中有人。睁开眼,就看到一个黑衣蒙面人站在我床前。”她声音颤抖,回忆着那夜的恐惧,“他……他拿刀抵着我的脖子,说若我不按他说的做,就……就去杀了我父母。”
“他要你做什么?”墨云问。
“他要我在沈秋棠来看诊时,将她单独留在诊室,然后……”林素衣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滚落,“用长针刺她颈后的昏睡xue,让她昏迷。他说,只要我照做,他就不会伤害我父母,也不会伤害沈秋棠,只是……只是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墨云道:“所以那日,你故意让丫鬟小荷等在门外,假装为沈秋棠煎药。实则在施针时,用那根缺失的三寸长针,刺了她的昏睡xue。”
林素衣点头,泣不成声:“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他说如果我不做,或是报官,就立刻杀了我爹娘。我……我对不起秋棠妹妹……”
墨云沉声问:“那之后呢?黑衣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刺晕秋棠妹妹后,按照黑衣人之前的吩咐,打开了后窗。”林素衣哽咽道,“很快,他就从窗口跳了进来,扛起秋棠妹妹就走了。走之前,他警告我不许声张,否则……”
“那昨日,你准备出城,又是为何?”墨云追问。
林素衣从怀中颤抖着掏出一张字条,递给墨云。字条上有一行字:“明日午时,城外荒庙,独自前来。若敢报官,你父母性命不保。”
墨云看着字条,眉头紧锁:“所以你是要去赴约?”
“是……”林素衣哭道,“我不敢不去……墨总捕,求求你们,救救我爹娘。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真的没有选择,那贼人神出鬼没,那么多姐妹都失踪了,我真的怕她对我父母动手。”
墨云沉默片刻,对林素衣道:“林素衣,你若真想救人,就按我们说的做。午时之约,你照常去,我们会提前在荒庙布下埋伏,一旦黑衣人现身,立刻抓捕。”
林素衣连连点头:“好,好,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但你要记住,不可露出破绽。”墨云严肃道,“黑衣人既然能多次潜入你房间,定在暗中监视你,你今日被我们带回衙门,他可能已经知道。所以,你要表现出是被迫配合官府调查,仍恐惧他威胁的样子。”
林素衣擦干眼泪,努力镇定:“我明白。”
陆青与墨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墨云起身道:“林姑娘先在此休息,午时之前,我会送你出城赴约。”
她示意陆青跟她出去。
两人走出偏厅,来到院中僻静处。
“你觉得她的话,有几分真?”墨云低声问。
陆青思索道:“关于被胁迫的部分,应该是真的,这几日她的惶恐不似作伪。但关于沈秋棠的下落……我总觉得她还有隐瞒。她说黑衣人直接带走了沈秋棠,那为何还要约林素衣去荒庙见面?岂不是多此一举。”
墨云眼中精光一闪:“除非……沈秋棠根本就没被带走。她还在回春堂内,而黑衣人约林素衣出去,是为了调虎离山,方便他再次潜入,或是为了别的目的。”
陆青猛地想到什么,恍然道:“地窖,回春堂的地窖!”
闻听此言,墨云当机立断:“这样,兵分两路。我带人去荒庙布置埋伏,抓捕黑衣人。你带另一队人,彻底搜查回春堂,尤其是那个地窖。”
“好。”陆青应下——
半个时辰后,回春堂。
陆青带着四名捕快和两名衙役,站在药铺门前。
药铺已经暂时歇业,伙计们被集中在前堂,由两名衙役看管。
“陆仵作,地窖入口在这里。”一名伙计引着陆青来到后堂角落。
那里有一块厚重的木板盖着地面,木板上有个铁环。
陆青示意捕快打开。
木板掀开,一股药材的气味涌了上来。入口处,一道陡峭的木梯向下延伸,没入黑暗。
“点灯。”陆青道。
两名捕快举着油灯先行下去,陆青紧随其后。
地窖比想象中要深,木梯有十余级。下到底部,眼前是一个约两丈见方的空间。
借着油灯的光,可以看到靠墙堆放着许多麻袋和竹筐,里面装着各种药材。
陆青举着灯,仔细打量四周。
地窖显然不久前被整理过,地面打扫得比较干净,杂物堆放得也整齐。但在角落的阴影处,她注意到有几个麻袋的堆放方式有些奇怪——它们不是贴着墙堆放,而是稍稍离开墙壁,形成了一个狭窄的缝隙。
“把那边挪开看看。”陆青指向那处。
捕快们上前,小心地搬开麻袋。
随着麻袋被移开,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暗门的轮廓!暗门与墙壁颜色材质一致,若不是麻袋遮挡,很难发现。
陆青与带队捕头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紧。
“打开。”她低声道。
一名捕快上前,试着推了推暗门。
门是向里开的,没锁,轻轻一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内打开。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通道墙壁是土石砌成,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简易的灯台,里面还有半凝固的灯油。
陆青举灯照了照通道深处,隐约可见前方有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通道。
通道不长,约五六丈后,前方豁然开朗。这是一个比上面地窖稍小的密室,约一丈见方,密室一角放着张床,上面赫然躺着一个人。
正是失踪三日的沈秋棠!
她双眼紧闭,面色苍白,但胸口尚有起伏,显然还活着。密室的另一角,堆着几个包袱,里面是干粮、水囊和衣物——与林素衣昨日偷偷打包的那些一模一样。
陆青快步走到沈秋棠身边,蹲下身检查她的脉搏和呼吸。脉搏虽弱,但平稳,呼吸均匀,像是被药物迷昏的状态。
“沈小姐?沈小姐?”陆青轻声呼唤,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沈秋棠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她眼神涣散,待看清眼前是陌生人和昏暗的环境,立刻惊恐地想要坐起,却因乏力又倒了回去。
“别怕,我们是官府的人。”陆青连忙安抚,“我是南州府衙仵作陆青,我们来救你了。”
沈秋棠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看周围的捕快,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我……我是在哪儿?林姐姐她……她……”
“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陆青温声道,“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沈秋棠抽噎着,断断续续道:“那日……林姐姐为我施针,忽然我颈后一痛,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在这里……林姐姐来过几次,给我送吃的喝的,她说……说有人逼她这么做,让我别怕,她会救我出去……”
果然如此。林素衣确实被胁迫,但她并没有完全说实话,沈秋棠一直被藏在地窖密室里,根本没有被黑衣人带走。
那么,黑衣人约林素衣去荒庙,目的究竟是什么?
陆青心中警铃大作。
她忙转身对捕头道:“立刻派人去通知墨总捕,沈秋棠找到了,就在回春堂地窖。告诉她,荒庙之约可能是陷阱,让她小心!”
“是!”一名捕快步奔出。
午时将至,荒庙那边,墨总捕能否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
陆青站在地窖入口,望着外面逐渐升高的日头,心中隐隐不安。
——
荒庙矗立在城南十里外的乱葬岗,残垣断壁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林素衣独自站在庙前空地上,手指紧紧攥着药篓的背带,骨节泛白。她按照字条上的指示,已在此等候了整整半个时辰。
日头渐渐西斜,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没有人来。
庙宇周围的荒草在风中摇曳,偶尔有几只乌鸦掠过天空,发出刺耳的叫声。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林素衣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忍不住再次探头望向庙内——蛛网密结的梁柱,倒塌了一半的泥塑神像,满地灰尘和枯叶。
空无一人。
“难道……他发现了?”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
“林姑娘。”
一个沉稳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
林素衣浑身一颤,猛地转身。墨云一身深青色便装,带着两名同样扮作樵夫的捕快,从庙旁半人高的荒草丛中走出。
“墨总捕……”林素衣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他……他没来。”
墨云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荒庙位于矮丘之上,视野开阔,若有人靠近,很难完全隐藏身形。她在此布防已有三个时辰,确实未见任何可疑之人。
荒庙周围依旧寂静如初,只有风声和远处的鸦鸣。
墨云的脸色渐渐凝重。她走到庙前空地的中央,俯身仔细查看地面——昨夜下过小雨,泥土尚软,若有脚印,必会留下痕迹。
然而,除了她们几人刚才走过时留下的凌乱足迹,再无其他新鲜的脚印。
墨云直起身,对身旁的捕快道,“去周围高处看看,特别是能俯瞰此地的位置。”
“是。”
两名捕快应声散开,一人往东侧的山坡,一人往西侧的断墙。
墨云则走到林素衣面前,沉声问道:“林姑娘,你确定字条上写的是今日午时,此地?”
“千真万确。”林素衣声音哽咽道:“墨总捕,她是不是发现了,我爹娘会不会有事……”
“你先别慌。”墨云打断她,“若他真想杀你父母,前夜就该动手,何必多此一举?”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黑衣人约林素衣来此,却爽约未至,这本身就透着诡异。要么是他察觉了埋伏,临时改变计划,要么……这本就是一场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
墨云心中一凛。
如果黑衣人的目标根本不是林素衣,而是——
“墨总捕!墨总捕!”
急促的呼喊声从山下小路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捕快步履如飞地奔来,正是陆青派来报信的那人。
他跑到近前,气喘吁吁,顾不上行礼便急声道:“墨总捕,陆仵作让我来报。沈秋棠找到了,就在回春堂地窖的密室里,人还活着。”
“什么?”墨云瞳孔骤缩。
而一旁的林素衣,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了。她踉跄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土墙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墨云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常反应,目光如电般射向她:“林素衣,沈秋棠一直在地窖,你为何要说她被黑衣人带走了?”
“我……我……”林素衣眼神慌乱,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是怕……怕那贼人害我父母,她说,若我泄露半个字,就……”
“就什么?”墨云逼近一步,声音冰冷,“到了此刻,你还要隐瞒?沈秋棠根本未被带走,黑衣人约你来此,恐怕另有图谋。说!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林素衣被她凌厉的气势所慑,腿一软,瘫坐在地。
她崩溃地哭出声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贼人只说让我把秋棠藏在地窖,按时送食水,然后今日午时独自来此。他说……说只要我照做,三日后就会将人带走,也不会伤害我父母……”
“三日后?”墨云抓住关键词,“也就是说,他原本计划是三日内将人转移走?那今日约你出来,是为什么?”
林素衣茫然摇头,泪水涟涟:“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墨云脑中念头飞转。
不对,这说不通。
既然沈秋棠还在地窖,黑衣人若要灭口或转移,也该去回春堂,而不是来这里。
除非……黑衣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沈秋棠一人,而包括林素衣。
这个念头让墨云后背生寒。
她猛地转头,对那名报信的捕快道:“陆仵作那边可还安全?带了多少人?”
“回总捕,陆仵作带了四名捕快、两名衙役,正在回春堂看守现场和保护沈小姐。应该……应该无碍。”捕快答道。
墨云略松了口气,但心头那股不安却越发强烈。
她当机立断:“立刻回城!林素衣,你跟我们走。”
“是……”林素衣颤声应道,被两名捕快搀扶起来。
一行人迅速离开荒庙,沿着来路往南城门方向疾行。
荒丘下的小路蜿蜒曲折,两旁是半人高的灌木和乱石堆。
墨云走在最前,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林素衣被两名捕快护在中间,报信的捕快断后。众人脚步匆匆,气氛凝重。
行至一处急转弯,路边乱石堆格外密集,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遮蔽。
就在墨云即将拐过弯道的瞬间——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陡然响起!
墨云瞳孔骤缩,身形猛地向侧方扑倒。
“笃!”
一支漆黑的短弩箭擦着她的肩头飞过,深深钉入路旁一棵枯树的树干,箭尾震颤不止。
“有埋伏,保护林姑娘!”墨云厉喝一声,翻身跃起,长刀已然出鞘。
几乎同时,两侧乱石堆后,骤然跃出五道黑影。
这些人皆着黑衣,黑巾蒙面,手持长短不一的兵刃,动作迅捷狠辣,直扑被护在中间的林素衣。
“杀!”
为首的蒙面人低吼一声,声音嘶哑,手中一柄狭长的弯刀划出凄厉的弧光,斩向一名挡在前面的捕快。
那捕快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护住林素衣。”墨云刀光如练,瞬间劈翻一名冲得最近的黑衣人,鲜血喷溅。她身形如电,挡在林素衣身前,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包围上来的敌人。
林素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瑟瑟发抖。
两名捕快一左一右护在她身旁,与冲上来的黑衣人战作一团。兵刃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在这荒僻的小路上骤然爆开。
墨云很快发现,这些黑衣人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林素衣。他们并不与墨云和捕快们过多缠斗,而是不惜代价地想要突破防线,接近林素衣。
“林素衣身上到底有什么?”这个疑问在墨云脑中一闪而过。
但她无暇细想,手中长刀化作一片寒光,将两名试图绕后的黑衣人逼退。她的武功明显高于这些刺客,刀法狠辣精准,每一刀都直取要害,转眼间又有两人重伤倒地。
然而黑衣人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墨云等人很快就落了下风。
“墨总捕,他们人太多了!”受伤的捕快急声道。
墨云眼神一寒,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哨箭,甩手抛向空中。
“咻——啪!”
尖锐的哨音响彻荒野,在空中炸开一团红色的烟雾。
这是衙门特制的求援信号,方圆五里内皆可见。
黑衣人们见状,攻势更加疯狂。为首的蒙面人一刀逼退面前的捕快,身形急窜,竟是不顾墨云横斩而来的一刀,直扑林素衣。
“找死!”墨云怒喝,刀势陡变,由斩为刺,直取那人后心。
蒙面人仿佛背后长眼,在刀尖及体的瞬间,身体诡异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致命一击,只是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而她丝毫不顾伤势,径直向林素衣扑去。
林素衣惊恐地睁大眼,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柄横空飞来的腰刀精准地撞在弯刀上,将其震偏三寸。
是那名断后的捕快及时掷出了自己的佩刀!
趁这间隙,墨云已如影随形般追至,一掌狠狠拍在蒙面人后心。
“噗!”
蒙面人喷出一口鲜血,向前扑倒,手中弯刀脱手飞出。
墨云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一脚踩住那人背心,长刀架在其脖颈上,厉声道:“别动!”
其余两名黑衣人见首领被擒,攻势一滞。
墨云冷冷扫视他们:“放下兵器,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
两名黑衣人互相对视,眼神犹豫。
被踩在脚下的蒙面人忽然嘶声喊道:“别管我,将林素衣带走!”
话音未落,他猛地扭头,竟是要往墨云的刀锋上撞去。墨云脸色一变,迅速收刀,同时一掌劈在那人后颈。
“呃……”
蒙面人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见状,不再犹豫,同时抽身后退,想要遁入乱石堆中。
“想走?”墨云冷笑,两枚袖箭激射而出。
“啊!”
两人后背中招,扑倒在地,战斗骤然开始,又骤然结束。
小路上横七竖八躺了五名黑衣人,其中四人已经毙命,只有被墨云打晕的那个首领,虽也受伤不轻,却还活着。
墨云蹲下身,一把扯下那人的蒙面黑巾。
露出的竟是一张女子的脸。
约莫二十岁出头,面色苍白,眉眼凌厉,嘴角还挂着血丝。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墨云眉头紧锁。
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是从城内赶来的援兵。
约莫十余名捕快和衙役骑马赶到,领头的是衙门的一位捕头。
“墨总捕!”捕头翻身下马,看到现场惨状,脸色一变,“您受伤了?这……”
“皮肉伤,不碍事。”墨云瞥了眼自己肩头被弩箭擦破的伤口,“把这些人都带回去,仔细查验身份。重伤的立刻救治,这个女贼首,我要亲自审问。”
“是!”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墨云走到瘫坐在地的林素衣面前,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人搀扶。
“林姑娘,”墨云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严肃,“现在你该明白,唯一的生路就是与我们合作,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抓住幕后真凶,保护你和你的家人。”
林素衣呆呆地看着地上昏迷的女黑衣人,又看看墨云,良久,才颤抖着点了点头。
——
赶回衙门的陆青,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捕快们的振奋。
“陆仵作!”一名捕快看到她,兴冲冲地迎上来,“你来了,好消息。墨总捕抓到了一个可疑的家伙,好像就是采女失踪案的贼人。”
陆青心中一凛:“抓到了?人在哪里?”
“在偏厅,墨总捕正在审呢,你快去看看吧。”
陆青快步走向偏厅。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女子冰冷而带着嘲讽的声音:
“没错,人是我抓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陆青推门进去,只见偏厅中央,一个头发凌乱的女子被绳索绑着。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岁上下年纪,面色桀骜,嘴角带着一抹讥诮的冷笑,直视着端坐主位的墨云。
墨云面沉如水,旁边站着记录文书和几名捕快。
“你叫萧惊澜。”墨云声音冰冷,“承认掳走了那六名采女?”
“是。”那叫萧惊澜的女人,语气轻描淡写,全然不将此放在眼里。
“你!”旁边一名年轻的捕快气得握紧了刀柄。
墨云抬手制止,继续问道:“你为何专挑采女下手?”
萧惊澜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因我与那昏君有血海深仇!我萧家满门二十三口,因那昏君听信谗言,一道旨意,满门抄斩。我侥幸逃脱,茍活至今,就是为了报仇。我杀不了那昏君,就杀她选的女人……哈哈哈!”
墨云眉头紧锁:“被你抓的采女现在何处?”
萧惊澜止住笑,瞥了墨云一眼,嗤笑:“玩腻了,都弄死埋了。具体埋在哪儿?呵呵,我忘了。或许喂了野狗,或许沉了河底,谁知道呢。”
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无论墨云如何追问失踪采女的下落、作案细节、有无同伙,她都一概以沉默作答,拒绝提供任何具体信息。
不多时,周太守闻讯也赶来了。
听到萧惊澜供认不讳,他大喜过望,抚掌道:“好!好!墨总捕果然神速,此獠凶残,竟因私怨残害多名无辜女子,罪大恶极。当立刻定罪,押解上京,交由陛下圣裁。如此一来,采女失踪案便可了结,我等也能对上峰有个交代了。”
墨云却起身,对周太守拱手道:“大人,此案尚有疑点。萧惊澜虽承认作案,但对藏匿地点,作案细节一概含糊其辞,无法核实。下官以为,还需详加审讯,查明是否有同伙,以及……失踪采女是否尚有生还可能。”
周太守眉头一皱,不悦道:“墨总捕,犯人已亲口承认,证据确凿,还有何疑点?如今陛下震怒,限期破案,若再拖延,你我谁能担待得起?”
墨云皱眉,张口欲争辩。
周太守却直接截住她的话:“墨总捕,你破获要案有功,本官已为你请功。但此案关系重大,若因你固执己见,延误时机,导致陛下怪罪……只怕功劳也要变罪过了!”
墨云脸色微变,心中怒火翻腾。
她如何看不出周太守急于结案、平息事端的心思?但如此草率,若萧惊澜并非真凶,或尚有同伙,岂非放过了真凶,也让那些失踪女子彻底失去了生还希望?
“太守大人,查案需严谨,人命关天。若仓促结案,万一有错漏……”
“够了!”周太守不耐烦地打断,“本官就给你七日时间,七日之内,若能查出萧惊澜同伙,或找到失踪采女下落,便按你的意思办。若七日之后,仍无确凿证据证明其有同伙或采女生还,便立刻将萧惊澜定罪,押送上京。此事,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脸色铁青的墨云和厅中众人。
墨云深吸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憋闷。
官大一级压死人,周太守是她的直属上官,她无法公然违抗。
她走到萧惊澜面前,冷冷地看着她:“你听到了?这七日,你且好好想清楚,是说出同伙和藏匿地点,还是咬着牙死撑,七日后被押赴京城,凌迟处死!”
萧惊澜别开头,冷笑不语。
墨云不再看她,命人将其严加看管,然后对陆青道:“陆青,随我来。”
两人来到墨云办公的厢房。
“陆青,你怎么看?”墨云揉着眉心,疲惫地问。
陆青沉吟道:“萧惊澜的供词,确实疑点重重。她承认作案,却拒绝提供任何可查证的细节,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我也这么想,但周太守只给我七日时间。必须在这七日内,找到证据,要么证明萧惊澜说谎,要么找到她的同伙或失踪采女。”墨云指着案卷,徐徐道:“如果萧惊澜已无同伙,那么剩下的两名采女已然安全。但是……如果萧惊澜尚有同伙,那么,剩下的两名采女,就仍处于危险之中。”
陆青点头称是,墨云当即安排了衙役继续紧盯林素衣与沈秋棠两人。
第34章
一连六日,南州府风平浪静。
自萧惊澜被捕后,再没有新的采女失踪案发生,城中人心稍安。街头巷尾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人们似乎相信,这桩轰动一时的连环失踪案,已然随着女贼首的落网而告终。
太守周显每日都会派人来询问进展,言语间催促之意越来越明显。
“墨总捕,今日已是第六日了。”太守府的一名书吏站在偏厅门口,语气恭敬中带着压力,“太守大人派我来问,可查出了萧惊澜的同伙?或找到了失踪采女的下落?”
墨云放下手中厚厚的案卷,声音疲惫:“尚无进展,但此案尚有诸多疑点,萧惊澜的供词……”
“墨总捕。”书吏打断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大人说了,明日是最后期限。若再无进展,便须按律将萧惊澜定罪,拟写奏报,押解上京。否则,朝廷怪罪下来,您我都担待不起。”
墨云脸色沉了沉,挥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书吏行礼退了出去。
偏厅内只剩下墨云和陆青两人,桌案上堆满了卷宗,几乎将整张桌子淹没。
陆青拿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
“墨总捕,”她忽然开口,“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墨云抬头看她:“怎么说?”
陆青将茶杯放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萧惊澜被捕后,所有线索似乎都断了。她爽快的承认自己是凶手,却拒绝提供任何细节,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或者说,在保护什么?”
“保护什么呢?”墨云低声重复,似是陷入沉思。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桌上所有失踪采女的案卷一一铺开。
“总捕,不如我们再从头再梳理一遍所有案卷。”陆青说着,拿起第一份卷宗,“第一个失踪的采女,李婉儿,在城西白云观上香时失踪。根据当时陪同的丫鬟供述,李婉儿去白云观,是因为前一日林素衣送了她一张平安符,说白云观的符最灵验。”
墨云立刻翻开记录,果然找到了这条看似不起眼的信息。
陆青拿起第二份:“第二名失踪者,赵月娘,二月初七在城南胭脂铺挑选脂粉时失踪。胭脂铺的老板娘说,赵月娘当日是和林素衣一起来的,中间林素衣先行回家,后赵月娘在回家途中被劫。”
“第三名,孙秀兰,四月十五在自家后花园赏花时失踪。孙家的园丁说,当日林素衣曾来府上,为孙小姐诊脉,两人在花园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林素衣走后不久,丫鬟就发现孙小姐不见了。”
陆青一份接一份地翻开案卷,徐徐念来。
“第六名,白芷死亡就不用说了。”陆青顿了顿,看向墨云,“而沈秋棠,在回春堂看诊时差点失踪,林素衣本人就在现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林素衣!”
一份份卷宗铺开,看似偶然的记录串联起来,都指向一个线索。所有失踪的采女,在失踪前,或失踪时,林素衣几乎都在场或与之相关。
偏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墨云的脸色变了,她猛地站起身,在桌前来回踱步。
“为什么我们之前没有发现?”她声音中带着懊恼,“这些线索分散在各份案卷中,被当作寻常的人际往来记录,没有人将它们串联起来!”
“因为太自然了。”陆青冷静分析道,“林素衣是回春堂的大夫,又是采女之一,与其他采女交往实属正常。而且,她每次出现都有合理的理由——送平安符、邀约逛街、诊脉问病。这些行为单独看,毫无可疑之处。”
“但串联起来,就太巧了。”墨云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烁,“立刻去回春堂!”
两人疾步而出。
回春堂依旧开门营业,只是生意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墨云和陆青带着四名捕快走进药铺时,柜台后的伙计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紧张的神色。
“墨、墨总捕,陆仵作,你们怎么来了?”伙计结结巴巴地问。
墨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诊台:“林姑娘呢?”
“小姐她……她在地窖整理药材。”伙计指了指后堂,“说是有几味药材需要重新晾晒,让我们不要打扰。”
“带我们去地窖。”墨云不容置疑地说。
“这……”伙计犹豫道,“小姐吩咐过,整理药材时不能被打扰……”
“衙门办案,任何吩咐都得让路。”墨云厉声道,“带路!”
伙计被她的气势所慑,不敢再推诿,只得领着众人往后堂走。
穿过煎药的小间,来到后堂角落,地窖入口那块厚重的木板依旧盖在地上,铁环静静悬挂。
“打开。”墨云命令。
两名捕快上前,用力掀开木板。
熟悉的药材混合霉味涌了上来,木梯向下延伸,没入黑暗。
墨云率先下去,陆青紧随其后,捕快们举着油灯跟上。
地窖与上次来时并无太大变化,麻袋竹筐堆放整齐,空气中有淡淡的避秽香气味。角落那处暗门已经被拆除,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墙洞,里面空空如也。
“林素衣?”墨云扬声喊道。
无人回应。
地窖内除了他们几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一片死寂。
陆青举着油灯,仔细检查四周。地面有新鲜的脚印,通往堆放麻袋的角落。她走到那堆麻袋前,发现其中几个麻袋的摆放位置,与上次来时略有不同。
“墨总捕,你看这里。”陆青指着麻袋后的墙壁。
墨云走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墙壁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但仔细看,能发现墙砖的缝隙处,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摩擦。
她伸手在墙壁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咚……”
声音略显空洞。
“后面是空的。”墨云眼神一凛,“找找机关。”
众人分散开,在周围仔细搜索。陆青蹲下身,检查地面,在墙角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凸起石块,她试着按压,石块纹丝不动。
“不是这个。”她喃喃道,目光继续游移。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墙壁上一盏老旧的油灯架上。那灯架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但灯架底座的位置,却异常干净,没有灰尘。
她走进,伸手握住灯架,试着转动。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墙壁上一块约三尺见方的砖石缓缓向内凹陷,随即向侧方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居然还有密道。”墨云低喝一声,“追!”
她率先钻入洞口,陆青和捕快们紧随其后。
密道比之前发现的那条更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墙壁潮湿,长满青苔,显然建成已久,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朽的气味。
众人举着油灯,沿着密道快步前行,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微光。
墨云加快脚步,冲出密道出口——
外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山坡,密道出口周围长满半人高的杂草,极为隐蔽。
“看那里!”一名眼尖的捕快指向山坡下的小路。
只见一个背着包袱、头戴斗笠、身穿粗布衣裳的身影,正沿着小路匆匆向东南方向而去。那人身形纤细,脚步匆忙,不时回头张望,正是乔装改扮的林素衣!
“林素衣!站住!”墨云厉声喝道,身形如电,疾掠而下。
林素衣闻声浑身一颤,回头看到墨云和捕快们从山坡上冲下,脸色瞬间惨白。她咬了咬牙,转身就往路旁的树林里钻。
“追!”
墨云和捕快们紧追不舍。
林素衣显然对这片地形颇为熟悉,在树林中左拐右绕,试图甩开追兵。但她一个弱质女子,如何跑得过训练有素的捕快?
不过半盏茶功夫,她就被两名捕快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林姑娘,别跑了。”墨云声音依旧沉稳,“跟我们回衙门,把事情说清楚。”
林素衣背靠着一块巨石,胸口剧烈起伏。她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墨总捕,陆姐姐,”她苦笑道,“你们还是追来了。”
陆青走上前,看着她:“林姑娘,为什么要跑?”
林素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解脱和一丝讥诮:“因为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查到我头上。萧姐姐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但她太急了,破绽太多。而且我也没打算跑,只不过准备做完该做的事,再去陪萧姐姐罢了。”
墨云眼神锐利:“萧惊澜果然是为了保护你?”
“是。”林素衣坦然承认,“这一切都是我们一起做的。”
墨云追问,“为什么要掳走这些采女?你和萧惊澜是什么关系?”
林素衣忽然笑了,那笑容满含悲戚:“为什么?因为我在救她们啊……墨总捕,你以为宫里选这些采女,真的是为了充实后宫吗?”
墨云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炼丹。”林素衣吐出两个字,“马哥昏君听信妖道谗言,妄图以坤泽女子的纯阴之血,炼制什么‘长生丹’。这些采女,就是被选中的药引!”
这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
墨云瞳孔骤缩:“荒唐!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林素衣反问,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一开始我也不信,但萧姐姐不会骗我的,她亲眼见过前几批被选入宫的采女,最后都……都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和萧姐姐相识于微时,她家人被昏君所害,满门抄斩,只有她一人侥幸逃脱。她一直想刺杀昏君报仇,却意外撞破了这个秘密,刺杀昏君失败后逃脱,便来南州城寻我,一直想带我走。但我们不忍心见南州城内的姐妹送死……才计划把那些采女都藏起来,不让她们入宫送死!”
闻言,墨云和陆青心中都掀起惊涛骇浪。
她们不由想起那些失踪采女生辰的诡异巧合……难道,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那白芷呢?”陆青忍不住问,“白芷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林素衣摇头,泪水滑落:“不……白芷妹妹的死,是个意外。我们本打算帮她和张武私奔,但没想到……她父亲竟然……”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墨云和陆青对视一眼,只得先将林素衣压回了衙门受审。
不多时,周太守就闻讯赶来。
“墨总捕!”周太守一进来,就厉声道,“听说你抓到了同谋,人在何处?”
“回太守,正在审讯。林素衣已经承认,她与萧惊澜勾结,掳走了采女。”
“承认了?”周太守看向林素衣,眼中闪过精光,“那就让她立刻说出被虏采女的藏匿地点,陛下限期破案,如今已是最后关头,若再交不出人,你我都要掉脑袋。”
林素衣却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周太守急了,指着她骂道:“妖女,还不快说。难道要本官大刑伺候吗?”
林素衣冷冷地看着他:“说了又如何?把人找回来,再送进宫去送死吗?”
“你!”周太守气得脸色发青,“简直胡言乱语,陛下选秀,乃是恩典,岂容你污蔑。”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将墨云叫到无人处,压低声音道:“墨总捕,限你三日之内,务必找到所有失踪采女。还有,为防万一,本官已命人重新遴选符合条件的女子坤泽,准备替补入京。此事,你知我知,切不可外传。”
墨云心中一沉,周太守这是要做两手准备,一边逼她破案,一边暗中准备替补采女,无论如何都要完成女帝交代的任务。
“周太守。”墨云强压怒火,“若林素衣所言属实,我们岂能让这些女子入宫……”
“住口!”周太守打断她,“墨云,你是朝廷命官,只需服从上命,查明案情,将凶徒缉拿归案即可。其余之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脸色铁青的墨云和不明所以的众人。
第35章
当日,墨云处理完衙门的事务,心情沉重地走出府衙。连日来的压力,周太守的逼迫,还有林素衣那番骇人听闻的指控,让她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她初到南州,并无亲朋好友,只和陆青还算相熟,烦闷之下便去了竹居。
开门的是陆青。
见到墨云,她有些意外:“墨总捕?”
“陆青。”墨云勉强笑了笑,“心里烦闷,可否陪我……喝两杯?”
陆青一愣,面露难色:“这……我不善饮酒……”
“无妨,小酌即可。”墨云语气带着少见的恳求,“就当是……陪我说说话。”
陆青看她神色确实不佳,赶紧侧身让开:“快进来吧,不过家里没什么好酒,只有些自酿的米酒。”
“是酒就好。”墨云走进院子。
苏嬷嬷听到动静出来,见是墨云,便去厨房张罗了几个简单的小菜。
谢见微在房中,并未露面。
陆青和墨云将小桌抬到院中桂花树下。
月色正好,清辉洒落,给庭院笼上一层银纱。
苏嬷嬷端上菜,又温了一壶米酒,对陆青道:“女君,小姐身子有些不适,老奴先去照看着。您陪墨总捕好好说说话。”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屋,轻轻带上了房门。
院中只剩下两人。
墨云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米酒,仰头灌了下去。米酒清甜,但后劲不小,她的脸颊很快泛红。
“墨总捕,慢些喝……”陆青劝道。
墨云摆摆手,又倒了一碗,苦笑道:“陆女君,你说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她不等陆青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女帝昏聩,沉迷长生,宠信奸佞。北境战事吃紧,戎狄铁蹄南下,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将士血染沙场……可朝廷在做什么?哈哈哈……练什么劳什子的丹药!”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谢挽云元帅镇守北境多年,赤胆忠心,如今抬棺出征,誓与戎狄决一死战。可朝中那些蠹虫,却在想着怎么割让国土,欺上瞒下。我们这些当差的,究竟是在为谁效命?为这样的君上?为这样的朝廷?”
陆青默默听着,她对这个世界的朝局了解不深,但也能感受到墨云话语中那股深沉的痛苦和迷茫。
“墨总捕。”陆青斟酌着开口,“世事艰难,但求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墨云又喝了一大口酒,眼中满是痛楚,“那萧惊澜呢?萧家世代镇守临渊关,满门忠烈,战死沙场者不下数十人。萧惊澜的祖父、母亲、两位兄长,都死在关外。可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满门抄斩!”
陆青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举起碗,与她碰了一下:“墨总捕,我敬你。”
两人默默对饮。
米酒虽淡,但喝多了也上头。
墨云的话越来越多,从朝政腐败说到边关危急,从同僚倾轧说到百姓疾苦。
陆青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附和几句。
而她们不知道,屋内窗前,谢见微正静静伫立。苏嬷嬷站在她身侧,脸色凝重。
“大小姐。”苏嬷嬷压低声音,“墨总捕方才提到萧家……萧惊澜,莫非是萧老将军的孙女?”
谢见微点了点头,面纱下的唇线紧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指尖发抖。
“萧家满门忠烈,竟落得如此下场……”苏嬷嬷声音哽咽,“老奴还记得,萧惊澜那丫头,小时候还跟着她祖父来过侯府,是个活泼爽利的性子,怎会如此……”
谢见微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嬷嬷,更衣。我要出去一趟。”
“大小姐?”苏嬷嬷一惊,“您要见墨总捕?可您的身份……”
“无妨。”谢见微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方面纱,“我如今只是林微,陆青的娘子,一个略懂音律的寻常坤泽女子。”
她仔细戴好面纱,又理了理衣裙,这才推开房门,缓步走了出去。
院中,墨云已经喝得半醉,正拉着陆青絮叨。陆青见她醉态尽显,满是无奈,正想着怎么劝她少喝些,忽然听到脚步声。
回头,只见谢见微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壶新温的酒,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娘子?”陆青连忙起身,“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身子不适吗?”
谢见微将托盘放在桌上,对墨云微微颔首:“墨总捕光临寒舍,妾身有失远迎。听闻总捕心情不佳,特温了壶酒,又备了几样小点,还请莫要嫌弃。”
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温婉柔和,与平日清冷的语调截然不同。
墨云虽然有些醉意,但礼数未失,连忙起身拱手:“林娘子客气了,是墨某叨扰才对。”
谢见微在陆青身旁坐下,却并不动筷,只是拿起酒壶,先为墨云斟满,又为陆青添了些,最后才给自己倒了浅浅的一杯。
“妾身不善饮,便以此杯,敬墨总捕一杯。”她举起酒杯,姿态优雅。
墨云连忙举杯回敬。
三人对饮后,谢见微放下酒杯,轻声道:“方才隐约听到总捕提及萧家旧事,妾身忽然想起一首旧曲,或许能聊以佐酒,为总捕解忧。”
陆青有些惊讶地看着谢见微,娘子今日怎么这般主动?
墨云倒是来了兴趣:“哦?林娘子还通音律?不知是何曲目?”
谢见微起身:“容妾身取琴来。”
她转身回屋,不多时,抱着一张七弦古琴出来。
谢见微在石凳上坐下,将琴置于膝上,指尖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
琴音清越,在夜风中悠悠荡开。
“此曲名为《破虏吟》。”谢见微缓缓道,“是百年前,萧家先祖萧敬将军大破北蛮后,将士们欢庆胜利时所歌,后由乐师编曲,流传至今。”
她话音落下,指尖拨动。
刹那间,激昂的琴音迸发而出!初如战鼓擂动,马蹄踏地。继而如号角长鸣,刀剑相交。高潮处,琴弦疾扫,仿佛千军万马奔腾冲杀,气吞山河!
墨云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唇边,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抚琴的谢见微。
这曲子……这指法……这气势!
她听过《破虏吟》,但从未有人能弹奏出如此磅礴的杀伐之气,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琴师能有的琴艺和心境。
琴音渐缓,转入悲怆。如战后荒原,孤雁哀鸣。如英魂不灭,长歌当哭。
最终,几个清冷的泛音,若寒星点点,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一曲终了,院中寂静无声。
墨云怔怔地坐在那里,许久,才缓缓放下酒杯。
她站起身,走到谢见微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林娘子……不,敢问姑娘,究竟是何人?与萧家是何渊源?”
谢见微轻轻按住琴弦,抬头看向墨云。面纱之上,那双凤眸在月光下清澈如水。
“妾身祖上,确与萧家有些故交。幼时曾随长辈拜访萧府,有幸得萧老将军指点过几日琴艺,方才所奏,便是老将军当年亲授。”
墨云呼吸急促:“敢问娘子祖上名讳?”
谢见微摇了摇头,苦笑道:“如今家道中落,狼狈至此,实在无颜提及祖上之名,免得辱没先人。”她顿了顿,站起身,对墨云郑重一礼:“妾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墨总捕成全。”
“林姑娘请讲。”
“萧惊澜……无论她犯了何罪,终究是萧家最后一点血脉。”谢见微声音微涩,“妾身想在她上路之前,见她一面,也算全了祖上与萧家的那点故交之情。”
墨云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位气质清绝、琴艺超群的林娘子,心中疑虑丛生。
但方才那曲《破虏吟》,其中感情,又绝非作伪。
见墨云犹豫,谢见微垂下眼帘,轻声道:“若是让墨总捕为难,便当妾身未曾提过。今夜叨扰,还请见谅。”
她作势要收起琴。
“等等。”墨云终于开口,她深吸一口气,“明日午时,我会安排。但……只能你一人前去,时间也不能太长。”
谢见微再次敛衽行礼:“多谢墨总捕成全。此恩,妾身铭记。”
次日午时,南州府衙后堂。
一间专门用于关押重犯的囚室,萧惊澜被厚重的镣铐锁在铁椅上,头发凌乱,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鞭痕,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门开了。
墨云带着戴面纱的谢见微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狱卒。
“萧惊澜。”墨云沉声道,“这位姑娘,说是你故交之后,想见你最后一面。”
萧惊澜抬起头,目光落在谢见微身上。起初是茫然,但当她看清谢见微的身形,尤其是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时,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但那身形,那眼神,那通身的气度……
萧惊澜的呼吸急促起来,被镣铐锁住的手腕开始微微颤抖。
谢见微走上前,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萧女君,多年不见。妾身林微,不知您是否还认得?”
萧惊澜死死盯着她,手指微颤,许久,才用沙哑的声音挤出几个字:“林…林姑娘,多年不见……不曾想……竟在此处重逢……”
她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墨总捕,”谢见微转过身,语气恳切,“可否容妾身与萧女君单独说几句话?不会太久。”
墨云看了看萧惊澜,又看了看谢见微,沉吟片刻,点头:“好,我在门外等候。一炷香时间。”
她示意两名狱卒一起退出囚室,并亲手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门关上的瞬间,囚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萧惊澜猛地挣扎起来,镣铐哗啦作响,她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
“娘娘,您……您还活着!我…我听说除谢元帅外,谢家满门……以为您也……”
“我还活着。”谢见微打断她,声音冰冷而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谢家的血不会白流。我还活着,就是为了让那些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萧惊澜拼命点头,却又摇头:“可是娘娘……您怎么会在这里?还这般……”
“这些稍后再说。”谢见微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长话短说,惊澜,那六名女子,现在何处?”
萧惊澜的激动瞬间凝滞:“娘娘,她们……她们是无辜的……”
“正因无辜,才不能让更多人变成昏君炼丹炉里的药引。”谢见微的目光如冰似雪,直直看进萧惊澜眼底,“告诉我地点,我有办法救她们,也救更多人。”
“城西三十里,桃花涧,最大的那处农庄的地窖里。”
谢见微牢牢记住,点头:“好。”
她凑近萧惊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耳语了几句。
萧惊澜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语几度变化——惊愕、担忧、挣扎,最终,化作一种豁出去的决然。她重重点头,泪水滑落。
“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墨云的声音:“林姑娘,时间到了。”
谢见微最后对萧惊澜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边,在开门前,她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婉哀伤的模样。
门开了。
墨云站在外面,目光在谢见微和萧惊澜之间扫过。
“多谢墨总捕成全。”谢见微对她行礼,“妾身……心愿已了。”
墨云颔首,送她出去。
目送谢见微的背影消失,墨云眸中闪过一丝疑虑,却并无心思深究。
毕竟周太守只给了她七天时间,那些采女尚不知是死是活,正当她一筹莫展之时,衙役匆匆来报,萧惊澜主动要求再次受审,并表示愿意招供。
墨云立刻赶回审讯室。
这一次,萧惊澜的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
她抬起头看着墨云,声音平静:“墨总捕,我愿意说出那六名女子的藏匿地点。”
墨云强压心中震惊:“你说。”
“城西三十里,桃花涧,最大的农庄地窖。”萧惊澜一字一句道,“她们都在那里,安然无恙。”她顿了顿,继续道:“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林素衣不过是被我蒙蔽,求墨总捕……从轻发落。”
墨云紧紧盯着她:“你为何突然愿意招供?”
萧惊澜惨然一笑:“方才林姑娘一番话,点醒了我。我萧惊澜一人做事一人当,何苦牵连无辜?只求……给我一个痛快。”
墨云不再多问,立刻点齐人手,亲自带队,快马加鞭赶往城西桃花涧。
果然,在那处农庄的地窖中,找到了失踪多日的六名采女。
她们虽然有些憔悴,但都安然无恙,只是被软禁在此,并未受到伤害。
消息传回,周太守大喜过望,立刻上书报功,同时催促墨云尽快结案,将萧惊澜和林素衣定罪。
南州府衙后堂,烛火昏黄。
墨云独坐于案前,桌上摊着萧惊澜的供状,墨迹已干,字字清晰。
她却久久未动,目光沉凝,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阴翳。
供词条理分明,将掳走六名采女、藏匿于桃花涧农庄的经过陈述得一清二楚,也坦白了利用林素衣的善心、让她帮忙藏匿沈秋棠的事实。萧惊澜将所有罪责一肩担下,坚称林素衣毫不知情,只是被她拯救无辜女子的说辞蒙蔽。
逻辑上,似乎能自圆其说。
但墨云却没有丝毫破案的喜悦。她现在算什么?是擒获凶徒、解救无辜的功臣,还是……助纣为虐、将那些女子推向火坑的帮凶?
这个念头让墨云脊背发寒。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周太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急不可耐。
“墨总捕,供状可整理好了?”他径直走到案前,拿起供状快速扫了几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人犯认罪,受害者安然找回,这个案子总算可以结了。萧惊澜劫掳朝廷采女,罪大恶极,立刻押解上京。林素衣虽是从犯,但念其受蒙蔽,又是待选采女,禁足家中,待采女名单核定后,随队入京!”
他语速极快,不容置疑,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
墨云心头一沉,站起身来:“太守大人,下官以为,萧惊澜所诉并非空xue来风。若真是宫中有人蛊惑圣心,试图用采女炼丹……”
“够了!”周太守猛地一拍桌子,打断她的话,“哪有什么疑点?人犯亲口招供,受害者全部找回,铁证如山。萧惊澜对陛下怀恨在心,报复朝廷,劫掳采女泄愤,这动机还不够清楚吗?还要查什么?”
“可是大人,我们将这些女子送进宫,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周太守厉声反问,眼中闪过厉色,“墨总捕,我提醒你,宫里传来的意思很明确——九名采女,一个不能少,必须如期送抵上京。你若不从命,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墨云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见她如此,周太守又缓了缓语气,劝道:“墨总捕,我知道你年轻气盛,可有些事,不是你我能碰的。如今萧惊澜认了罪,案子结了,你的功劳谁也抹不掉。该装傻的时候就装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白吗?宫中炼丹?坤泽采女为药引?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传出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话语中的威胁与利诱,赤裸裸地摊在墨云面前。
她看着周太守那双透着精明与冷酷的眼睛,看着桌上那叠决定数人命运的供状,胸中如同堵了一块巨石,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抗旨……前途……那些女子的命运……
种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碰撞。
良久,墨云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
她垂下眼帘,声音干涩:“下官……明白。”
周太守脸上这才重新浮起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尽快把手续办妥,三日后,押送萧惊澜上京。”
当日下午,萧惊澜被带到堂上,进行最后的画押确认。
她穿着囚衣,戴着沉重的镣铐,步履却依旧沉稳。
接过笔时,她的手很稳,只是在落笔前,她抬起头,深深看了站在一旁的墨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释然,还有一丝极淡的……讥诮?
墨云心头一震,顿时羞惭不语。
萧惊澜已干脆利落地画下押,将笔搁回。衙役上前,要将她带下去。
“等等。”墨云忽然开口。
衙役停住脚步,萧惊澜也转头看她。
墨云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此去上京,路途遥远……多保重。”
萧惊澜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多谢。”
三日后,清晨。
南州府城门口,一辆特制的囚车缓缓驶出。萧惊澜被单独关押在内,手脚皆系着粗重的铁链,押送的是二十名精悍的官兵,领头的是周太守的心腹校尉。
墨云站在城楼上,目送囚车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从此她便要与周太守这种人沆瀣一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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