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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寡赘A误标记太后》百合耽美小说_公子欢

    第21章


    陆青有些局促地在桌边坐下。


    破旧的木桌被擦得还算干净,上面摆着一碟炒豆,一碟干果。


    囡囡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酒坛,拍开封泥。一股醇厚清冽的酒香立刻飘散开来,带着淡淡的桂花甜意,与客栈里残留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她将酒坛往桌上一放,望向门外依旧纷扬的飘雪,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与面容不符的豪爽气概。


    陆青连忙起身接过酒坛:“晚辈来倒酒。”


    她先为天机老祖面前的粗瓷碗斟满,酒液清澈,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然后她又转向玲珑鬼手,小心地倒上。


    轮到自己时,陆青犹豫了一下,只给自己倒了浅浅的半碗,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两位前辈见谅,我……我平日不饮酒,酒量实在浅薄。”


    玲珑鬼手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摆了摆手:“人都有第一次嘛!小酌怡情,无妨的。再说了——”她朝楼上方向努了努嘴,挤眉弄眼道,“你家那位娘子,总不至于为了半碗酒跟你生气吧?”


    陆青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微辣,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滑入喉中,桂花甜香在舌尖萦绕,倒也不难喝。只是那股热气升腾上来,让她本就有些疲惫的脸颊更红了。


    “如何?”玲珑鬼手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好奇。


    “还……还好。”陆青放下碗,老实道,“有些辣,但回味甘甜。”


    天机老祖端起碗,也浅浅啜了一口,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桂花酿,倒不算烈,正适合这样的雪夜。”


    三人相对而坐,窗外风雪依旧。


    陆青捧着温热的酒碗,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两位前辈,方才听你们提及那‘千丝傀儡阵’,晚辈实在好奇,不知……不知能否请教一二?”


    作为一名法医,她对‘凶器’和‘杀人手法’有着本能的探究欲。那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的影傀,在她看来,无异于一种极其精密的杀人器械。


    “求知若渴,是好事。”天机老祖放下酒碗,沉吟片刻,缓缓道,“天机阁立派数百年,讲究的是‘以巧破力,以智胜勇’。门中所传,多是与机关、阵法、易容相关的奇技。‘千丝傀儡阵’,便是其中一门极上乘的杀人技。”


    她说着,右手轻轻一招。


    陆青只觉得眼前似有微光一闪,仿佛空气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扰动。紧接着,一道近乎透明的白色影子,如同雾气凝聚般,从大堂角落的阴影里浮了出来,悄无声息地飘到了天机老祖身侧。


    这回离得近了,陆青终于能看清它的样子。


    像是由无数根极其纤细的半透明丝线,以一种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方式交织、编织而成的人形轮廓。丝线细若蛛丝,在火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冷光,整体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白色。


    它静静地悬浮着,似是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便是‘影傀’。”天机老祖的声音平静无波,“其核心,在于‘天机丝’。此丝以特殊的天外陨铁历经无数道工序秘法制成,细可穿针,韧可断金,且近乎透明,寻常肉眼极难察觉。”


    陆青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悬停的影傀,惊讶于古人的智慧。


    天机老祖见她看得入神,便继续解释道:“操控影傀,关键在于‘牵机引’。”她伸出左手食指,指尖隐约能看到一丝比头发还细的微光,连接着影傀的某个节点。“每一道影傀,都由无数根天机丝按照特定图谱编织而成,核心处设有数个‘机枢’。操控者通过牵机引控制这些机枢,便能如臂使指地操纵影傀做出各种动作。”


    说着,她指尖微动。


    那悬停的影傀忽然抬起了一只手臂,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接着,它又在原地轻巧地转了个圈,甚至模拟出几个挥砍、缠绕的动作,快时如电光石火,慢时如行云流水。


    陆青看得目瞪口呆。


    “所以,在箱中杀人的,是由天机丝构成的简单‘触发机关’?”陆青恍然大悟,“而院中杀人,则是晏无娇躲在暗处,直接用更复杂的影傀进行远距离操控切割?”


    天机老祖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箱内机关较为粗陋,只是利用了戏法箱原有的翻转结构,将几根绷紧的天机丝安置在特定位置,当箱盖合拢、内部空间翻转时,触发机关,绷紧的天机丝便会如利刃般划过预设轨迹。”她顿了顿,“至于院中更加精细的肢解,则需操控者精确牵引影傀的每一根丝线,完成复杂的切割动作。晏无娇心性阴毒,好虐杀,故以此术显威。”


    陆青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既为这巧夺天工的技艺感到震撼,又为它被用于如此残忍的杀戮而心寒。她忍不住叹道:“这当真是神奇,也当真是可怕。难怪墨……晏无娇能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有此等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晏无娇所学,不过是杀戮皮毛罢了。”


    一旁的玲珑鬼手忽然插话,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以机关驱之,死物而已。你眼前这位——”她指了指天机老祖,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可是已将‘影傀’之术臻至化境了。她是以自身精纯内力,直接隔空驾驭这些影傀,不仅如臂使指,更能随心意变化形态,可困可杀,变幻由心,谓之‘活傀’。这可是她压箱底的本事,不轻易示人的。”


    陆青闻言,更是惊愕万分,忙起身道:“多谢前辈厚爱,竟愿意为晚辈演示如此秘术,方才考虑不周,还请前辈见谅!”


    天机老祖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她并未立刻收回影傀,反而温声道:“陆小友不必紧张,老身既然展示,便是觉得你值得一看。”


    陆青还是觉得不妥,连连摆手:“这毕竟是前辈师门秘传,晚辈一介外人……”


    “真是个呆子。”玲珑鬼手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带着明显的笑意,“你还看不出来啊?这老东西,怕是动了收你为关门弟子的心思呢!”


    天机老祖被她点破,也不着恼,只是笑着看向陆青,那眼神里的赞赏和期待,已经十分明显。


    陆青彻底呆住了,收……收她为徒?


    这突如其来的馅饼顿时把她给砸蒙了。陆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在这时——


    “不……不可能!”


    一直死寂的晏无娇,突然发出了嘶哑而疯狂的尖叫声,打断了陆青的思绪。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嫉妒、不甘和崩溃:


    “师祖!师祖您看看我!我才是天机阁百年难遇的天才,我自己练成了千丝傀儡阵,我比她强。您为什么看不到我?为什么要收一个外人?我不服”


    话未说完,天机老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左手食指极轻微地向后一点。


    那团包裹着晏无娇的白色茧子,其中一部分丝线猛地向内一收,精准地勒住了她的嘴部,咒骂和哭喊顿时变成了含糊痛苦的呜呜声。


    接着,整个茧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起,咚的一声,被远远甩到了大堂最远的角落,撞在墙上,又滚落在地,彻底没了声息,只能看到微微的颤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天机老祖就像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神色恢复平静,重新看向陆青,仿佛刚才那一段插曲从未发生。


    玲珑鬼手撇了撇嘴,嘀咕道:“聒噪。”随即又转向陆青,笑嘻嘻地说:“好了,碍事的闭嘴了。小丫头,我们接着说正事。”


    她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观你天性纯良,有仁心义胆,危难时敢为弱小挺身,此乃义士之风。而你验尸查案时,观察入微,条理清晰,虽手法稚嫩,却颇有章法根基,显然是心思缜密之人。这两点,都很对我们两个老婆子的脾气。”


    她看了一眼天机老祖,见对方微微颔首,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你能从针法这等微末之处,窥破机关同源之秘,这份眼力实属难得。于机关暗器一道,最需的便是这份细致与巧思。”


    玲珑鬼手身体微微前倾,那张娃娃脸上满是认真:“陆小友,你若愿意,我们二人可共收你为徒,传你衣钵。我教你易容缩骨、妙手空空之术。老东西教你机关阵法、内力御傀之法。你看如何?”


    天机老祖也缓缓开口:“老身闭关多年,早已不理俗务。此番出山,一为清理门户,二也是想寻一有缘之人,将毕生所学寻个传承,不至埋没。陆小友,你,可愿入我门下?”


    两位当世奇人,目光炯炯,同时落在陆青身上。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陆青捧着酒碗,碗中琥珀色的酒液映出她怔忡的脸,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拜师学艺,掌握这些神奇的本事,在这个陌生的乱世,无疑将拥有更多的自保之力,甚至可能改变命运。


    然而,另一个画面几乎同时闯入她的脑海——


    是昨夜,林微毒性发作后虚弱地蜷在她怀里,缠绵求欢,两人肌肤相亲。她们主仆于她有救命之恩,收容之义,林微一个坤泽又身中奇毒,前路茫茫。这个时候,她若抛下她,独自去追求什么机缘……


    陆青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两位目光殷切的前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艰难道:“两位前辈厚爱,陆青感激涕零,只是…我与我家娘子有约在先,要护送她南下寻亲。她身有隐疾,处境艰难,此时若弃她而去,实难……”


    “前辈美意,陆青只能心领了,还请前辈见谅。”


    话音落下,大堂里一片寂静。


    天机老祖静静地望着她,苍老的眼中光芒流转,似有惋惜,又似有更深的理解。玲珑鬼手则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呆子……”但看向陆青的眼神里,却也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角落里的白色茧子,似乎又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传出几声模糊的呜咽,不知是愤恨还是不满。


    炉火静静地燃烧着,映照着三人各异的神色。


    与此同时,二楼厢房内。


    苏嬷嬷已为柳三娘施针完毕,又喂她服下了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柳三娘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斜倚在床头,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清明许多。


    房门被轻轻推开,谢见微走了进来。


    苏嬷嬷连忙起身:“大小姐。”


    柳三娘看到谢见微,眼中骤然爆发出激动之色。她挣扎着想从床上下来,动作牵动伤口,疼得眉头紧蹙,却依旧坚持着,单手撑住床沿,竟是要行大礼:


    “属下……属下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这一声皇后娘娘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苏嬷嬷脸色骤变,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暗藏的武器,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柳三娘。


    谢见微的脚步也顿住了,面纱之上,那双点墨凤眸倏地眯起,眸底寒光乍现,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冷冽而危险。


    她盯着柳三娘,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听不出喜怒:“你……认得本宫?”


    柳三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因为伤痛和激动,声音带着颤抖:“属下……不敢隐瞒。属下并非普通暗桩,早年曾追随谢元帅,担任过一段时间的近身暗卫。”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谢见微覆着面纱的脸上,眼中闪过痛惜:“五年前,元帅回京述职,属下曾随行护卫。在宫中夜宴时,远远……见过娘娘凤颜。”


    谢见微眸光微动。


    五年前……正是她初封后不久,姑姑谢挽云最后一次回京。那时她还是众星捧月、风华绝代的谢家嫡女,大雍的皇后。


    柳三娘继续道,语气越发恭谨:“后来北境战事吃紧,属下奉命返回。不久前接到密令,前来此地执行截获城防图的任务。初时见到娘娘,虽觉身姿气度有些眼熟,但……但娘娘容颜有损,属下不敢贸然相认。直到——”


    她顿了顿,继续道:“直到属下看到娘娘亲手记录验尸发现,其中一些字的转折笔锋,与谢元帅平日批阅军文时惯用的写法如出一辙。”柳三娘的声音带着确信,“那是谢家先祖创下的‘银钩’体,属下在元帅身边多年,绝不会认错。”


    谢见微默然。


    银钩体,她自幼习练,笔下早已融入骨髓。没想到,竟是在这里,因为这个细节暴露了身份。


    好在柳三娘是姑姑信任的暗卫,她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弛了些许。


    谢见微缓缓抬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你伤势未愈,且躺下说话。”


    苏嬷嬷见状,也松开了按着武器的手,上前搀扶柳三娘重新躺好。


    “谢娘娘体恤。”柳三娘依言躺下,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谢见微,眼中满是关切,“娘娘,您怎么会在此地?还……容颜受损?京中传来的消息,只说乱军破城时,谢氏满门被乱军所杀,您与陛下失散,下落不明。元帅心急如焚,已暗中派出数批人手四处寻访您的踪迹!”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谢见微死死地握着掌心,几欲将那昏君乱刀砍死。


    柳三娘神色一凛:“娘娘的意思是……”


    谢见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柳姑娘,你方才也听到了那晏无娇的话。依你看,她所言‘女帝已与北狄大汗达成密约,割让铁壁关以北三州’,是真是假?”


    柳三娘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咬牙道:“属下不敢妄揣圣意。但晏无娇手握城防图,又身负刺杀元帅的使命,此事……恐怕并非空xue来风。”她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怒火,“难道陛下她……早就对元帅,对娘娘一家……”


    ‘起了杀心’四个字,她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


    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母亲冤死狱中,自己被废后位打入冷宫、小妹失踪、逃亡路上一次次被追杀,还有那昏君在她离宫前意图让人毁她清白……一幕幕画面在脑中闪过,撕扯着她早已鲜血淋漓的心。


    再睁开眼时,那双凤眸里只剩下淬冰般的寒意与刻骨的恨。


    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千钧,“柳姑娘,其中曲折,非一两句话能说清。你只需知道,我与那昏君,早已恩断情绝,只剩血海深仇。”


    她起身走到桌边,铺开纸张,苏嬷嬷早已默契地研好墨。


    “我立刻修书一封,你带回北境,亲手交给我姑姑。”谢见微提笔,笔尖悬于纸上,顿了顿,看向柳三娘,目光锐利如刀,“信中我会告知她京中剧变真相,以及我掌握的一些线索。你要替我转告姑姑——”


    “无论朝廷下达何种命令,无论听到关于我的任何消息,务必死守北境,绝不能后退半步,更不能相信任何来自昏君的调令。关键时刻,可”她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取而代之。”


    柳三娘浑身一震,从她的话中感受到山雨欲来的巨大危机。


    “是,属下必当一字不差,转告元帅!”她郑重应诺,随即又急切道,“娘娘,那您呢?您不随属下一起返回北境吗?元帅见到您,定能护您周全!”


    谢见微摇了摇头,“北境需要姑姑坐镇,不能分心。而我……”她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点,“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


    柳三娘愣住了:“娘娘,如今各地贼寇四起,您在外面太危险了。”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笔下更快。很快,一封密信写好。


    她吹干墨迹,仔细封好,交给柳三娘:“收好。你的身份已经暴露,此地不宜久留。明日一早,你便带着这封信,速速返回北境。记住,我的身份,除姑姑之外,绝不可再向任何人泄露。”


    柳三娘双手接过密信,郑重道:“属下明白,娘娘……您一定要保重。元帅她……她只有您一个亲人了!”


    谢见微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姑姑为守边境,一生未婚,最终谢家却落得如此境地。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只淡淡道:“我自有分寸,你且好生休息。”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回到房门口,谢见微却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交谈声。


    风雪渐小,那声音便断断续续地飘了上来。


    “共收你为徒,传你衣钵……可愿入我门下?”


    是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的声音。


    谢见微脚步顿住,面纱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收徒?她们竟然想收陆青为徒?


    那个呆子……到底有何特异之处,竟能得这两位当世奇人如此青眼相加?


    她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被另一股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若陆青应下,拜入天机老祖门下,而她缠情障尚未解除,仍需定期……欢好疏导毒性。若陆青离去,难道要她再寻一个陌生乾元?只是想到那种可能,谢见微心底便涌起强烈的排斥与恶心。


    绝不能让她走。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谢见微脑海。不仅仅是为了解毒,为了需要一个乾元做掩护,似乎还有别的……更隐晦的原因。


    她不愿深思,只是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得想个办法将陆青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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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前预告一下,下一章会有一处BUG,谢见微她们走的时候,柳三娘去送她们,当着陆青的面提到了谢元帅,直接无视这里把,就当柳三娘只是送她们,什么也没说,因为这一章锁了好几次才通过,我不敢改了。[爆哭]


    第22章


    陆青在楼下与两位前辈又聊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多有不舍,劝她不要急于做决定,再好好考虑一番。


    话已至此,陆青只能点头应是,答应明日一早再给二位前辈回复。


    她上了二楼,推开房门,室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谢见微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戴面纱,侧脸对着门口,狰狞的痕迹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刺目。她似乎正在出神,望着窗外零星飘落的雪花,身影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脆弱。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是陆青,她脸上并没有露出平日那种冷淡的神色,反而……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极浅的笑容,甚至因为疤痕的牵扯而显得有些僵硬怪异,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


    是她对着陆青时,从未有过的、近乎温和的表情。


    陆青怔在了门口,以为自己眼花了。


    “回来了?”谢见微轻声开口,声音不似平日清冷,竟有几分温柔。


    陆青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嗯,回来了。你还没休息?”她有些手足无措,谢见微这般态度,让她很不适应。


    “在等你。”谢见微说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陆青迟疑地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她闻到谢见微身上那股清冷的幽香,似乎比平日浓郁了些许,心下不由有些紧张。


    良久,谢见微突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陆青……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陆青一愣:“娘子何出此言?”


    谢见微别开脸,重新望向窗外,只留给陆青一个布满疤痕的侧脸。她的声音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陆青倾诉:


    “我从前不是这样的。我也曾……骄傲,自负,觉得世间一切美好都该属于我。可如今……”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脸颊上凸起的疤痕,自嘲道:“我容貌尽毁,身中剧毒,家破人亡……像个丧家之犬,只能靠着仇恨强撑着。”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对着你时,总是冷言冷语,动辄斥责,甚至……还将你踹下床。”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涩意,“不是因为讨厌你。恰恰相反,是因为在你面前,我觉得自己……很狼狈,很丑陋,很不堪。”


    陆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涩。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一点也不丑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假了。


    谢见微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这一次,陆青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上,竟沾着细碎晶莹的泪光。


    “我害怕。”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这种强忍的脆弱,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我害怕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心里嫌弃。我害怕你只是因为救命之恩、因为所谓的责任才留在我身边。我害怕……等哪天你遇到了更好的选择,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握住陆青的手,却又在半途停住,指尖微微蜷缩。


    “陆青,”她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如果我以后不再对你那么凶,你……可愿意,真的试着和我做一对寻常的结发君妻?不是交易,不是责任,而是试着能否真心相待,彼此扶持,走下去?”


    她说完,便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不再看陆青。那无声垂泪的模样,褪去了所有冰冷的伪装,只剩一个伤痕累累、在感情面前惶恐试探的女子。


    陆青彻底呆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见微。脆弱、坦诚、甚至带着一丝乞求。那些眼泪,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她心上。


    看着谢见微脸上交错的泪痕和疤痕,陆青心中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有汹涌澎湃的心疼和怜惜。这个女子,到底独自承受了多少痛苦和压力?


    “娘子……”陆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不再犹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见微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那只手冰凉。


    陆青用力握紧,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我从未嫌弃过你的容貌。”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郑重,“容貌只是皮囊,会老,会变。真正重要的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娘子的坚韧,在困境中依然不曾磨灭的傲骨和志气。”


    她看着谢见微惊讶抬起的泪眼,继续道:“至于责任和恩情……没错,一开始或许是因为这些。但现在……”陆青脸上有些发烫,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现在我留下,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了。我……我想陪着娘子,想护着你,想与你作伴,不再一个人面对风雨。”


    她深吸一口气,反握住谢见微的手:“所以,娘子不用害怕,也不用试探。我说过愿意入赘,愿意照顾你,便不是戏言。以后,我们便好好相处,可好?”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许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将脸颊贴在陆青握着她的手上,低声呢喃:“你不嫌弃我就好……”


    这一刻的依赖和柔软,彻底击溃了陆青心中最后一丝防线。


    “不嫌弃,永远都不会嫌弃。”她低声承诺,如同誓言。


    夜色渐深。


    烛火被吹熄,只留一缕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


    锦帐之内,气息交融。


    谢见微第一次,在清醒而主动的状态下,贴近了陆青。


    她的手臂环上陆青的脖颈,仰起脸,在黑暗中寻找着陆青的嘴唇。


    当两片温软的唇瓣生涩地贴合在一起时,两人都轻轻颤栗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甚至笨拙的吻。谢见微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生疏和紧张,陆青起初僵着,随即被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那清冽幽香包围,脑中轰然一响,残留的理智被汹涌的情感淹没。


    她收紧手臂,将怀中微微发抖的躯体搂得更紧,开始笨拙地回应。唇齿相依,气息交融,渐渐从生涩变得契合,从试探变得深入。


    衣衫不知何时褪去。


    谢见微光滑的肌肤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细小的战栗,她有些羞怯地想要蜷缩,却被陆青温柔而坚定地展开。


    “娘子。”陆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情欲,却依旧努力克制着,“别怕……”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将滚烫的脸颊埋在她颈窝,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的许可与邀请。


    陆青的动作依旧生涩,却多了十分的耐心与温柔。她仔细回忆着图册上的内容,回忆着前两次摸索出的能让谢见微舒适些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取悦着娘子。


    谢见微从未体验过如此细致绵长的前奏。


    陌生的感觉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她的理智和身体。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僵硬的身体逐渐柔软,最终化为春水,随着陆青的引领载沉载浮。


    帐内温度攀升,喘息交织,幽香与清冽的信香彻底融合,酿出醉人的气息。


    风停雨歇。


    两人汗湿的身体紧紧相贴,剧烈的心跳逐渐同步、放缓。


    谢见微脱力般瘫软在陆青怀里,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只有细微的颤抖显示着她方才经历的激烈。陆青也气喘吁吁,却不忘小心地搂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帮她平复呼吸。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缓过气来。想起自己方才的放浪形骸,后知后觉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陆青怀里,不肯抬头。


    陆青感受到她的羞涩,心中一片柔软,又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还……还好吗?”她低声问,语气带着事后的温存和一丝忐忑。


    谢见微在她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闷声应道:“嗯。”犹豫了一下,她又极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比之前……好。”


    陆青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也烧了起来,喃喃道:“那就好……我、我会继续努力的……”


    这话说得傻气,却真诚无比。


    谢见微听了,忍不住在她怀里轻轻笑了一声,虽然声音很快止住,但那瞬间的笑意,陆青真切地感受到了。


    又平息了片刻喘息,谢见微的理智才慢慢回笼,想起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方才在楼下,天机老祖她们是想收你为徒吧?”


    陆青心头一跳,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老实点头:“是,两位前辈厚爱,但我……我已经拒绝了。”


    谢见微顿时怔住,万万没想到她早已拒绝,忍不住问,“为何拒绝?那是天大的机缘,习得她们的本事,在这乱世之中,足以安身立命,甚至……建功立业。”


    陆青看着她的眼睛,心中那份因拒绝而起的些微波澜,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她认真地说:“因为我和娘子有约定,要护送你南下寻亲。我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又身体不适,我岂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谢见微愕然地听着,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又安静地依偎了片刻,她忽然轻声开口:“陆青……”


    “嗯?”


    “……别走。”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依赖,“今晚……就这样睡吧。”


    陆青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酥麻一片。


    她连忙点头:“好,我不走。我陪着你。”


    谢见微似乎满意了,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陆青却久久无法入睡。


    怀中人温热柔软的身体紧贴着她,规律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清冽的幽香萦绕鼻尖。这一切,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她想起谢见微方才的眼泪和话语,想起她难得一见的脆弱与坦诚,心中被一种混杂着怜惜、责任、悸动和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填满。


    她拒绝拜师,选择留下,是对是错?


    天机老祖的传承,无疑是巨大的诱惑,是通往强大和生存的捷径。而留在谢见微身边,前路注定荆棘密布,危机重重,甚至可能朝不保夕。


    可当她想到离开后,谢见微独自面对毒发,可能真的会去找另一个乾元解毒……心就揪紧般地难受。


    她似乎……已经放不下了。


    这个认知让陆青有些茫然,又有些认命般的坦然。她低头,借着微光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那些狰狞的疤痕在沉睡中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许。


    “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先试着走下去吧。”


    至于未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陆青小心翼翼地挪开谢见微搭在她身上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谢见微似乎睡得很沉,只是在她离开时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咕哝了一声,并未醒来。


    穿戴整齐,陆青站在床边看着谢见微沉睡的容颜,心中那份决心愈发坚定。


    她转身出了房间,径直下楼。


    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早已坐在大堂里,桌上摆着简单的清粥小菜。那个包裹着晏无娇的白色茧子被随意地丢在墙角,一动不动。


    见陆青下来,玲珑鬼手朝她招手:“小丫头,起得挺早,过来吃点东西。”


    陆青走过去,却没有坐下。她对着两位前辈,郑重地行了一礼,眼中已无半分犹疑,“两位前辈,晚辈已经想清楚了。”


    天机老祖放下粥碗,看着她。


    玲珑鬼手也挑了挑眉,等待她的下文。


    陆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前辈垂青,愿授绝学,此恩此情,陆青永世不忘。然,救命之恩不可忘,一诺之重不可违。我家娘子身世飘零,前路艰险,正需人扶持相伴,此刻我若为自身前程离她而去,便是背信弃义。”


    她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决然,“晚辈只能再次辜负美意,让前辈失望了。”


    话音落下,大堂里一片安静。


    天机老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惋惜,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玲珑鬼手则撇了撇嘴,嘀咕道:“真是个死心眼的傻子。”


    楼梯转角处的阴影里,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将陆青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谢见微戴着面纱,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露出的凤眸,在听到陆青的话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没有现身,只是悄无声息地转身,返回了房间。


    大堂里,玲珑鬼手看着陆青离去的背影,摇头叹气:“真是个好苗子啊,心思纯正,悟性也不错。可惜,可惜,偏生没勘破这情关。”


    天机老祖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淡淡道:“情之一字,熏神染骨,误入其中,终身难悟。不过……”


    她抬眼,也望向楼梯方向,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微光。


    “那位娘子的眉眼,孤高清绝,隐有煞气,观之并非耽于情爱、易于相守之人。这位陆小友与她……前路未必坦荡。缘分一事,强求不得,也推拒不开。且看吧,不急。”


    用过早饭后,陆青三人便要启程了。


    柳三娘伤势稳定了些,已能勉强下地行走。


    她坚持将谢见微三人送到客栈门口。


    “大小姐,一路保重。”柳三娘眼中含泪,压低声音,“属下定会将信和犯人安全送到元帅手中,您……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谢见微对她微微颔首:“你也保重,见到姑姑,替我……报个平安。”


    另一边,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也站在门口。


    玲珑鬼手将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塞给陆青:“拿着,丫头。里面有点防身的小玩意儿,江湖路远,多留个心眼。”


    陆青连忙接过,感激道:“多谢前辈!”


    天机老祖则只是对陆青点了点头,目光温和:“保重。若他日有缘,或许还有相见之时。”


    陆青再次郑重行礼:“前辈保重!”


    告别众人,陆青扶着谢见微上了马车。苏嬷嬷一挥马鞭,马车缓缓驶动,碾过客栈门前被踩得泥泞的积雪,再次驶入了茫茫的官道。


    风雪已停,天空依旧阴沉。远山近树,皆覆银装。


    马车内,谢见微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陆青坐在她旁边,偷偷看了她几眼,见她神色平静,似乎心情尚可,心里也安定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忽然轻声开口:


    “陆青。”


    “嗯?娘子有何吩咐?”


    谢见微睁开眼,看向她,面纱之上,那双凤眸清澈明净。


    “没什么。”她语气平淡,却少了许多往日的疏离,“只是觉得,这雪后的景色,倒也……不算太糟。”


    陆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车窗外。


    冰雪覆盖的原野,虽然荒凉,却也有一种洗净铅华的宁静旷远。


    她转头,对上谢见微的目光,脸上不由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嗯,是不算糟。”


    马车轱辘,压着积雪,一路向南。前路依旧未知,风雪或许还会再来。


    但至少此刻,车厢之内,暖意渐生。


    第23章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


    连日的赶路,让车厢内的三人都显露出疲态。苏嬷嬷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远处云层低垂,灰蒙蒙的,眼看又是一场风雪将至。


    “小姐,天色不早了,前面有处废弃的土地庙,虽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雪。”苏嬷嬷回头对谢见微道,“今夜怕是要在那里将就一宿了。”


    谢见微靠坐在车厢内侧,面纱遮掩下的神色看不真切,只淡淡嗯了一声。


    陆青坐在靠门的位置,闻言往外探了探头。


    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马车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在一处半塌的土庙前停下。


    庙宇确实破败得厉害,门板歪斜,窗纸破烂,但好歹屋顶还算完整,能挡风雪。庙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尊褪了色的土地像孤零零立在正中,积了厚厚的灰尘。


    苏嬷嬷先下车,警惕地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转身搀扶谢见微下来。


    陆青也跟着跳下车,主动道:“婆婆,我去拾些柴火来生火。”


    苏嬷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也好,记得莫要走远,就在附近捡些干枝枯叶。这荒郊野外的,小心些。”


    “我明白。”陆青应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苏嬷嬷又叫住她,指了指墙角,“先把庙里那把破斧头带上,看到粗些的枯枝,劈了也好烧。”


    陆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墙角果然靠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斧柄都开裂了。她走过去拿起,入手沉甸甸的,斧刃钝得几乎砍不了什么东西。


    “这……”陆青掂量了一下,有些犹豫,“婆婆,这斧头怕是不好用……”


    “总比用手强。”苏嬷嬷叮嘱,“快去快回,天要黑了。”


    陆青只得拎着斧头出了庙门,外面寒风凛冽,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


    陆青拢了拢衣襟,开始在庙周围寻找可用的柴火。


    她在现代都市长大,野外生存,劈柴生火这些事,从未真正做过。只得先捡了些细小的枯枝拢到一起,不多时看到一棵枯死的小树,觉得树干粗细合适,便举起斧头,用力砍了下去。


    “咚!”


    斧头砍在树干上,只留下一个浅坑,反震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


    枯树纹丝不动。


    陆青愣了愣,调整姿势,又砍了一下。


    “咚!”


    还是那个浅坑。


    她不服气,连着砍了七八下,枯树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但离劈断还差得远。


    陆青却已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握着斧头的手都有些抖了。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陆青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谢见微不知何时站在庙门口,正看着她笨拙劈柴的模样。面纱之上,那双凤眸弯成了好看的弧度,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那瞬间的笑意,陆青看得分明。


    “我……我没怎么做过这些。”陆青脸上有些发热,讪讪地放下斧头,解释道,“笨手笨脚的,让娘子见笑了。”


    谢见微缓步走过来,在离陆青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说话,只是目光在陆青因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棵只被砍出一道裂缝的枯树。


    “我看你,可不像什么自幼流浪的小乞丐。”谢见微忽然开口,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倒更像是……富贵人家遭了难,被迫流落在外。”


    陆青心头一跳。


    她握着斧柄的手指收紧了些,却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人各有命罢了。”她低声说,弯腰继续去捡那些细小的枯枝,“不管从前如何,如今能活着,已是不易。”


    这话说得含糊,却也是实话。


    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青总是这样,问及来历便含糊其辞,看似坦诚,实则处处回避。这种感觉让谢见微心中莫名有些不悦,像是两人之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藏着掖着?又有什么立场去置喙别人?这认知让她心头那点不悦,又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见微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庙里。


    陆青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专心捡柴。


    待陆青抱着一小捆粗细不一的柴火回到庙里时,苏嬷嬷也刚从外面回来。


    “运气不错,打了两只斑鸠。”苏嬷嬷晃了晃手里两只羽毛凌乱的鸟儿,“虽没什么肉,好歹能添点荤腥。”


    她利落地生起火堆,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开始处理猎物。陆青在旁边帮忙递柴,学着苏嬷嬷的样子,将较粗的枯枝架在火堆旁烘烤,准备一会儿再添进去。


    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庙内的阴冷和黑暗。


    谢见微坐在铺了毡子的角落,安静地看着两人忙碌。跳跃的火光映在她面纱上,勾勒出朦胧的轮廓,看不到脸上狰狞的疤痕,显得格外动人。


    陆青看的片刻愣神,反应过来赶紧继续手上的活。


    不多时,斑鸠烤好了,散发出诱人的焦香。苏嬷嬷将烤好的鸟肉撕开,分给谢见微和陆青,三人就着随身带的干硬饼子,慢慢吃着这简陋的晚餐。


    陆青咬了一口烤鸟肉,外焦里嫩,虽只撒了点粗盐,味道却出乎意料地不错。


    她忍不住看向谢见微。


    只见谢见微依旧戴着面纱,吃东西时需要小心地将面纱掀起一角,动作显得颇为不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娘子,此处没有外人,不如……将面纱摘了吧?吃东西也方便些。”


    话音落下,庙内安静了一瞬。


    苏嬷嬷有些惊讶地看向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大小姐的容貌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平日里最忌讳旁人提及,陆女君这话,未免有些越界了。


    谢见微执筷的手也顿住了。


    她抬起眼,隔着面纱看向陆青。火光映在她眸中,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忐忑,忙补充道:“我只是觉得,这样吃饭太不方便了,没有别的意思……”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


    就在苏嬷嬷以为她会动怒时,她却缓缓抬起手,指尖捏住了面纱的一角。


    面纱轻轻滑落。


    狰狞的疤痕再次暴露在火光下,与周围温暖的氛围格格不入。


    苏嬷嬷屏住了呼吸。


    陆青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疤痕上,没有惊愕,没有恐惧,也没有刻意回避的怜悯。她见过太多凄惨恐怖的尸体,眼前这些伤痕,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她只是拿起自己手中那块烤得最好的鸟胸肉,自然地递了过去。


    “尝尝这个,烤得刚好,外皮脆,里面嫩。”她的语气寻常自然。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看递到眼前的肉。


    许久,她才伸手接过,垂下眼眸,小口咬了一下。


    苏嬷嬷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称奇。


    大小姐的脾气她最清楚,若是旁人敢这般提议,只怕早就冷了脸。可对陆青,她竟真的听了,还接了对方递来的食物……


    这陆女君,当真是特别。


    三人默默吃完这顿简陋的吃食,火堆噼啪作响,庙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就在这时,谢见微的身体忽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大小姐?”苏嬷嬷立刻察觉不对。


    谢见微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襟。露出的额头上迅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又发作了……”苏嬷嬷脸色一变,立刻起身,“陆女君,搭把手!”


    陆青也反应过来,是那个什么缠情障发作了。


    她连忙跟着苏嬷嬷,将谢见微扶到铺了毡子的地方躺下。


    谢见微已经痛苦地蜷缩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牙关紧咬,却仍有压抑不住的哼唧从齿缝间溢出。清冷的幽香更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带着勾魂摄魄的甜腻。


    苏嬷嬷快速从马车上取下一大块厚实的粗布,又捡了几根较长的树枝枝。


    “陆女君,帮忙把这几根树枝立起来,搭个简单的架子。”苏嬷嬷语速很快,“把这布挂上去,好歹……隔一隔。”


    陆青明白她的意思,脸上一热,手上却动作不停。两人合力,很快用树枝和粗布在庙角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床帐,虽简陋,但好歹能遮一遮。


    苏嬷嬷又从马车上抱下被褥,在帐内铺好,这才小心地将谢见微扶了进去。


    “先将就些,让小姐受委屈了。”苏嬷嬷低声说着,将谢见微安置在铺好的被褥上。


    谢见微此刻已完全被毒性掌控,面颊绯红如霞,双眸涣散含水,身体难耐地扭动,口中发出模糊的呜咽。她本能地伸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苏嬷嬷退出来,看向还愣在外面的陆青,皱眉催促:“愣着干什么?进去伺候我家小姐啊!”


    陆青的脸瞬间红透。


    之前几次,虽说也是迫不得已,但至少都是在相对私密的空间。


    如今……


    她不由脚步迟疑,耳根滚烫。


    帐内,谢见微似乎感应到了乾元的靠近,信香更加浓郁地飘散出来,带着泣音的呼唤传来:“陆…青……”


    那声音又娇又媚,带着蚀骨的渴求。


    陆青脑子轰的一声,残存的理智被烧得七零八落。


    她咬了咬牙,掀开布帐,矮身钻了进去。


    帐内空间狭小,光线昏暗,只有外面火堆的微光透过缝隙,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谢见微一感觉到她的靠近,便立刻缠了上来,滚烫的手臂环上陆青的脖颈,带着颤栗的喘息喷在陆青颈侧。


    陆青的声音干涩,“娘子……”


    话未说完,唇便被堵住了。


    陆青也不再扭捏,立刻收紧手臂,回应着,气息交缠,信香融合,狭窄的空间内温度急剧攀升。


    衣衫不知何时凌乱散开。


    谢见微尚且记得苏嬷嬷在外面,不愿出声,忍不住张口狠狠咬在陆青肩头。


    “对、对不起!”陆青慌忙松了些力道,“我……我轻些,娘子,我轻些……”


    谢见微紧绷的身体这才渐渐放松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软软地瘫在陆青怀中,昏睡过去。


    账外,火堆噼啪。


    苏嬷嬷端着一盆热水,轻轻放在帐边,低声道:“陆女君,热水备好了,你替小姐收拾一下。”


    陆青的脸又红了起来,她轻轻将谢见微放平,掖好被角,这才掀开布帐出来。


    苏嬷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头渗血的牙印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道:“仔细些,莫让小姐着了凉。”


    “我明白。”陆青端起水盆,重新钻回帐内。


    借着微弱的光,她用布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谢见微汗湿的身体。


    动作笨拙却轻柔,生怕惊醒了沉睡的人。


    清理完毕,陆青自己也简单擦了擦,穿上衣服,看着狭小空间里唯一的床铺,有些踌躇。


    “陆女君,”苏嬷嬷的声音再次从账外传来,“夜里寒气重,你便在里面歇着吧,也好照应小姐。”


    陆青顿了顿,低声应道:“……好。”


    她轻轻在谢见微身边躺下,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谢见微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绵长,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仍有些不安。


    陆青侧身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中激荡,久久无法平静。


    方才自己的失控,让她心惊不已。


    她怎么会产生那种……想要弄哭对方的念头?


    这实在太恶劣,太不像她了。


    是因为乾元的天性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只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以后万不可如此了。娘子本就身不由己,自己若再仗着这层关系肆意妄为,与禽兽何异?


    正胡思乱想着,身旁的谢见微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含糊地呓语了一声。


    “混…蛋,咬死你……”


    陆青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低笑了,心中的沉重也被冲淡了些许。


    她看着谢见微在睡梦中仍微微嘟起的唇,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触碰,只是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闭上了眼睛。


    庙外风雪渐起,拍打着破败的门窗。


    帐内,两人呼吸交缠,在这荒郊野外的寒夜中,相互依偎着一点暖意。


    第24章


    翌日天未亮,三人便已收拾行装,继续赶路。


    苏嬷嬷将破庙里留下的痕迹小心清理掉,陆青则将那简陋的床帐拆了,粗布叠好放回马车。谢见微醒后一直沉默,戴着面纱,看不清神色,只是上车时,眼风嗔怒的扫过陆青肩头,顿了顿,又迅速移开。


    陆青耳根微热,装作不知,专心赶车。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路上的积雪越来越浅,走起来比前几日顺畅许多。只是越往南,地势渐高,道路开始出现起伏。


    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前面就是落雁坡了。”苏嬷嬷看着越来越陡峭的山路,神色凝重,“这坡陡路滑,马车不好走,咱们得赶在天黑前翻过去,到前面镇子投宿。”


    陆青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应道:“我尽量快些。”


    马车在覆雪的山坡上艰难前行,速度慢了下来。


    陆青全神贯注地盯着路面,小心避开凸起的石头和冻硬的冰棱。行至半坡一处背风的弯道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旁积雪中,有一抹不寻常的深蓝色。


    她下意识地勒了勒缰绳,让马车放缓。


    “怎么了?”苏嬷嬷探身问道。


    “那边雪里……好像有东西。”陆青指向路旁。那深蓝色的一角,在皑皑白雪中格外扎眼,看形状,像是……衣料?


    苏嬷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变:“停车。”


    马车停下。


    苏嬷嬷和陆青先后跳下车,快步走向那处雪堆。


    走近了才看清,那果然是一个人。大半身子都被积雪掩埋,只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官服和一只苍白僵硬的手。


    “是官差?”陆青蹲下身,小心拨开那人头脸上的积雪。


    露出一张女子苍白青灰的脸。


    陆青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缩!


    这张脸……竟与之前在忘忧栈中,那个晏无娇假扮的墨总捕,十分相似。只是眼前这人面色死白,双目紧闭,嘴唇乌紫,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还有气!”苏嬷嬷也看清了面容,眼中闪过震惊,但手上动作不停,立刻蹲下搭上女子的腕脉。片刻后,她眉头紧锁,“重伤,脏腑受创不轻,而且……中了很深的寒毒,血脉都快冻僵了。”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女子从雪堆中拖出来。


    她身上穿的果然是北州府捕快的官服,已经破破烂烂,沾满血污。


    为她翻身时,陆青眼尖,注意到她脖颈后衣领遮掩处,有一小块陈旧的烫伤痕迹,形似梅花花瓣,边缘自然,绝非易容所能伪装。


    更引人注意的是,她另一只手里,死死抓着一片碎布。


    布料是罕见的深青色,质地细密,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陆青轻轻掰开她冻僵的手指,取出那片碎布,展开对着光细看。布料的织法精巧,隐约能看出暗金色的云纹,在光线折射下若隐若现,绝非寻常百姓或普通官差能用得起的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谢见微不知何时也下了车,走到了近前。她目光落在那片碎布上,凝神看了片刻,清冷的声音响起:“浮光锦,织金云纹,这是内廷司专供的料子。”


    内廷司?宫中所出?


    陆青和苏嬷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大小姐。”苏嬷嬷压低声音,“此人看面容,与那晏无娇假扮的北州府总捕极为相似,又着此官服……老奴猜测,她恐怕才是真正的北州府总捕——墨云。”


    谢见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女子惨白的脸上:“晏无娇既能伪装成她的模样,必是与其有过接触,甚至……可能便是袭击她的人。她应是重伤逃至此地,力竭倒在雪中。”


    “那我们……”苏嬷嬷犹豫道,“此人生死不明,又与晏无娇那叛贼有关,麻烦不小。如今我们自身难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青看着雪地中气息奄奄的女子,本能的心中不忍,这人还有救,若放任不管,在这冰天雪地里,不出一个时辰必死无疑。可苏嬷嬷的顾虑也有道理,她们现在本就是逃亡之身,再卷入不明是非,确实危险。


    “这冰天雪地的,若无人相救,她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她语气里带着惋惜,却也没敢明确要求救人。


    谢见微沉默着,目光在陆青微蹙的眉头和地上濒死的女子之间来回扫过。


    片刻后,她淡淡开口:“救。”


    苏嬷嬷一愣:“大小姐?”


    “但要严加看管。”谢见微补充道,声音冷静,“此人身份存疑,伤势又重,救醒之后,必须确保她无法暴起伤人。苏嬷嬷,你用牛筋索缚住她双手。”


    “是。”苏嬷嬷明白了谢见微的意图,救下此人,或可以以待后用,但也要防范未知风险。她立刻从马车行囊中找出结实的牛筋索,动作利落地将昏迷女子的手腕反剪在身后,牢牢捆住。


    陆青见状,心中稍安,连忙帮着苏嬷嬷将人抬上马车。


    车厢内本就不宽敞,如今多了个昏迷不醒的伤者,更显逼仄。


    谢见微看了一眼,索性道:“我坐外面。”


    “外面风大……”陆青下意识想劝。


    “无妨。”谢见微已转身走向车辕。


    苏嬷嬷安置好伤者,也跟了出来,将一件厚实的红色斗篷递给谢见微:“大小姐,披上这个,挡挡风。”


    谢见微接过,披在身上。那斗篷颜色鲜艳如火,衬着周遭茫茫白雪和谢见微清冷的气质,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反差之美。


    陆青重新坐上驭手的位置,一甩缰绳,马车继续前行。


    她侧过头,看到谢见微就坐在自己身旁,红色斗篷的兜帽边缘一圈柔软绒毛,簇拥着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的点墨凤眸。雪花零星飘落,沾在她斗篷的绒毛和露出的几缕乌发上,更显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陆青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看什么?”谢见微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睨了她一眼。


    陆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娘子真美,宛如雪中红梅。”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红了。


    谢见微也是一怔,面纱下的脸颊迅速染上薄红,瞪她一眼:“看你老实,没想到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不不,我是肺腑之言,实话。”陆青慌忙解释,眼神却诚恳。


    谢见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垂下眼眸,耳根却更红了些,没再说话。


    马车在覆雪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陆青专注地驾驶马车,谢见微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红色斗篷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天色越发阴沉,风雪似乎有加大的趋势。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雪雾中,天地间一片苍茫萧瑟。


    谢见微望着眼前景象,忽然轻声开口,吟道:


    “千山暮雪孤鸿绝,万径风霜人迹灭。”


    声音清越,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


    陆青听出了谢见微诗句中的悲凉,想起她背负血仇,不由生出几分疼惜。


    她沉吟片刻,脑中不由闪过前世读过的诗句,也缓缓念道:“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娘子,雪景虽萧瑟,却也别有一番意境。”


    谢见微神色微惊,不由转过头看她。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道:“白雪并非只是严寒死寂,嫌春天来得太晚,便自己化作飞花,装点庭院树木。看似冰冷,内里却有迫不及待迎接春日的生机。如今虽世事艰难,前路风雪,或许……也只是春天到来前的装扮呢?”


    谢见微怔住了,她目光从陆青认真的脸上,移向漫天飞舞的雪花。


    那诗中的豁达,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她心头些许的阴霾。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泛起异彩,“好诗!意境新奇,豁达乐观,陆青,你……竟有如此诗才?”


    “不不不!”陆青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这不是我作的,是一位前辈的句子,我只是……借花献佛罢了。我哪有这等才情。”


    见她急得耳根都红了,谢见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追问。


    但经此一事,她看向陆青的目光,却悄然发生了变化。这个看似呆愣、来历成谜的女子,不仅通晓仵作之术,胆识过人,竟还能随口吟出如此佳句……


    陆青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谢见微心中好奇更甚,对她的审视,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正视。


    风雪中,马车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翻过了落雁坡,看到了前方山坳中零星闪烁的灯火。


    是一个小镇。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赶在天黑透前,驶入了镇子,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投宿。


    安顿时,因多了一个昏迷的伤者,苏嬷嬷需要留下照看。


    陆青和谢见微则住进了隔壁的上房。


    客栈伙计帮忙将重伤的女子抬进房间,苏嬷嬷立刻开始为她施针用药,驱除寒毒,稳定伤势。


    陆青和谢见微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比破庙好了太多,有床有桌,虽然简陋,但干净暖和。


    小二很快送来了热水和简单的饭菜。


    三人吃了饭。


    饭后,陆青主动收拾碗筷,又打了水来洗漱。


    谢见微洗漱完毕,坐在床边,看着陆青忙忙碌碌,最后从柜子里抱出备用的被褥,开始在地上铺设。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青一边铺地铺,一边道:“娘子早些歇息吧,今日赶路也累了,我睡地上就行。”


    语气恭谨,带着明显的客气。


    谢见微看着她背对自己,认真铺床的背影,心中莫名涌起一阵不快。


    她不由想起自己毒发时的煎熬,每次都需要暗示甚至主动,陆青才肯靠近。这人分明知道自己身中缠情障,需定期……却总是推诿回避,非要等她难堪地开口。


    莫非……是故意想看她羞愤失态的模样?


    这个念头一起,谢见微心中那股不快,顿时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恼怒。


    她咬了咬下唇,赌气般转过身,面朝里躺下,冷冷道:“吹灯吧。”


    “好。”陆青应声,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室内陷入黑暗。


    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却都毫无睡意。


    陆青睁着眼看着房梁,心中忐忑,她感觉得到,娘子似乎有些不高兴。


    是因为和自己同住一室不自在吗?还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她思来想去,也没能想出个头绪,很快便因为疲惫有了些许睡意。


    而床上的谢见微,更是心绪翻腾。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熟悉的燥热正在慢慢升起,缠情障的毒性又开始蠢蠢欲动。若在以往,两人关系已经如此熟稔,她或许会主动开口。


    可今夜,她偏就不想主动。


    陆青这个乾元,难道就半点不懂主动体贴吗?还是说,她心里其实并不情愿,只是迫于责任和恩情才勉强为之?


    谢见微越想越气,越气就越不肯开口。


    她死死咬着牙,调动所剩无几的内力,拼命压制着体内翻腾的灼热和痛苦。


    汗水渐渐浸湿了里衣,呼吸变得粗重而困难。


    黑暗中,睡得迷迷糊糊的陆青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馥郁的昙香,丝丝缕缕,越来越浓地飘散过来,缠绕上她的感官。


    她霍然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看向床铺。


    只见谢见微蜷缩在床上,身体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抓着被褥,指节泛白。


    压抑的的喘息闷哼,断断续续传来。


    “娘子!”陆青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来到床边,伸手想去碰触她。


    手刚碰到谢见微滚烫的肩膀,就被她狠狠一把推开。


    “走开!”谢见微的声音带着颤抖,却满是气恼。


    陆青被推得踉跄一下,又急又懵:“娘子,你毒发了,我……”


    “你是不是就想看我笑话?”谢见微猛地转过头,在黑暗中瞪着她。即便看不清面容,陆青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愤怒,“看我一次次毒发,狼狈不堪,主动求你……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我没有!”陆青大呼冤枉,“我只是……只是怕冒犯娘子,不敢僭越……”


    “不敢僭越?”谢见微气得声音都变了调,“那你便每次都要我三催四请?仿佛极不情愿,做出这副守礼的样子给谁看?你若真不愿,大可直言,何必这般……折辱于我!”


    当初说了不愿,你和苏嬷嬷还不是软硬兼施非让我那般。


    陆青暗自腹诽她不讲理,但嘴上是万万不敢如此说的,只得赶忙解释道:“我何曾不愿?分明是……分明是娘子先前抗拒,我不敢唐突。后来娘子说要试着做真君妻,我便以为……以为娘子心中尚有芥蒂,需慢慢来,我怎敢肆意妄为?”


    谢见微一噎。


    想起自己最初确实百般抗拒,甚至将人踹下床……后来虽说尝试接受,但也一直冷冷淡淡。


    好像……是没什么立场指责陆青。


    可让她承认自己理亏,那是万万不能的。


    谢见微恼羞成怒,强辩道:“那……那日既说了与你做真的结发妻子,便早无抗拒之意。你如今旧事重提,揪着不放,当真是小心眼!”


    陆青:“……”


    她真是有理说不出,这怎么就成了她小心眼了?


    不过,看谢见微这副色厉内荏,又羞又恼的模样,陆青忽然有点明白了。她家娘子这哪是真心责怪,分明是……拉不下脸,在闹别扭呢。


    想通此节,陆青心中的委屈顿时散了,反倒觉得这样的谢见微,有点……可爱。


    她压下嘴角的笑意,柔声道:“是是是,都是我不好,是我愚钝,没能体会娘子心意。娘子骂得对。”她一边说,一边试探着再次靠近,见谢见微没再推开,便大着胆子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


    谢见微身体一僵,将脸埋进枕头,闷声道:“你一个乾元,以后……主动些。”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事到临头却还要强撑面子的别扭。


    陆青心中一片柔软,连忙应道:“好,我记住了。以后定当主动,绝不让娘子再受这般煎熬。”她手上微微用力,将谢见微揽入怀中,低头嗅着她发间幽香,声音温柔:“现在……可以吗?”


    谢见微在她怀里轻轻嗯了一声,身体放松下来,依偎过去。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这一次,陆青谨记‘主动’二字,虽然依旧生涩,却极尽温柔耐心。谢见微不再强忍,细碎的呻吟和呜咽断续溢出,又被陆青温柔的吻堵了回去。


    事后,谢见微气消了大半,慵懒地靠在陆青怀里喘着气。


    陆青低声:“娘子别生我气了好吗?”


    “……便饶你这一次。”谢见微哼了一声,却往她怀里蹭了蹭。


    陆青失笑,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些。


    夜色深沉,风雪拍打着窗棂。


    隔壁房间,苏嬷嬷为昏迷的墨云施完最后一针,擦了擦额头的汗。


    床上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总算平稳了些许。


    苏嬷嬷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纷扬的大雪,又侧耳听了听隔壁早已安静下来的动静,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她转身吹灭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长夜漫漫,风雪未歇。


    第25章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朦胧地照进房间。


    陆青醒来时,发现自己手臂被枕得有些发麻。她微微动了一下,怀里的谢见微立刻不满地咕哝一声,往她颈窝深处钻了钻,手臂更紧地环住了她的腰。


    陆青僵住不敢再动,低头看着谢见微安静的睡颜。


    面纱早已在昨夜混乱中不知去向,那些狰狞的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晨光里。可此刻的谢见微,眉头舒展,睫毛纤长,睡得毫无防备。


    那些疤痕,似乎也成了这张脸上独特的一部分,不再那么刺目。


    陆青看了许久,心中一片宁静。


    直到外面传来客栈早起伙计的动静,她才轻轻抽出手臂,小心翼翼地下床。


    陆青穿戴整齐,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找伙计要了热水和早饭。


    等她端着托盘回来时,谢见微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昨夜不知掉到哪里的面纱,有些出神。


    听到开门声,她抬眼看来。


    晨光映在她眼中,清澈明净,少了许多平日的冰冷。


    “醒了?”陆青将托盘放在桌上,“我拿了热水和早饭,你先洗漱。”


    谢见微嗯了一声,起身走过来。


    洗漱时,她对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看了片刻,才慢慢戴上面纱。


    两人默默吃了简单的早饭。稀粥、馒头、一小碟咸菜,味道寻常,却热气腾腾。


    刚吃完,敲门声响起。


    苏嬷嬷端着空药碗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小姐,陆女君。”她行礼道,“那位姑娘昨夜发了高热,老奴守了一夜,用了药,今早总算退了热,伤势也稳定了些,但人还没醒。”


    “辛苦了,嬷嬷。”谢见微示意她坐下,“可有什么发现?”


    苏嬷嬷在凳子上坐下,压低声音:“老奴趁她昏迷,仔细检查过。身上的伤确实是新旧交叠,旧伤是陈年留下的,新伤则不超过三日,利器所伤,伤口处理得很粗糙,只是简单包扎止血。那寒毒……很是蹊跷,不像是寻常冰雪所侵,倒像是被某种阴寒内力所伤。”


    谢见微沉吟道,“嬷嬷,她大概多久能醒?”


    “不好说。”苏嬷嬷摇头,“伤势太重,又失血过多,加上寒毒侵体,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若用药得当,好好将养,最快也要明后日才能有意识。”


    谢见微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们便在此多留一两日,看看她能否醒来。”


    “是。”苏嬷嬷应道,“老奴会继续照看她。”


    “你也去休息吧,守了一夜了。”谢见微语气缓和了些,“这里有我和陆青。”


    苏嬷嬷确实疲惫不堪,没有推辞:“那老奴稍后再过来。”


    苏嬷嬷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陆青和谢见微两人。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昨夜种种涌上心头,陆青耳根发烫,眼神飘忽,不太敢看谢见微。


    谢见微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那个……我去看看马车,喂喂马。”陆青找了个借口,想出去透透气。


    “嗯。”谢见微淡淡应了一声。


    陆青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出去。


    看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谢见微眸色深了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陆青在客栈后院喂了马,又检查了马车,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回房间。推开门,却见谢见微不在房内。


    她正疑惑,隔壁房门开了,谢见微走了出来。


    “她还没醒。”谢见微道,“苏嬷嬷睡着了,我看了看,气息还算平稳。”


    “哦……”陆青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一时无言。谢见微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拿起客栈里备着的一本破旧地方志,随手翻看着,陆青则坐在桌旁,摆弄着茶杯。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陆青觉得这样干坐着实在尴尬,又起身道:“我……我去找伙计再要壶热茶。”


    “不必了。”谢见微头也不抬,“刚喝过。”


    陆青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谢见微翻了一页书,才慢悠悠道:“你很怕跟我独处?”


    “没有!”陆青立刻否认,随即又觉得语气太急,放缓声音道,“我只是……怕打扰娘子清净。”


    谢见微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她:“若我说不打扰呢?”


    陆青语塞。


    谢见微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虽然戴着面纱,但那双点墨凤眸却清晰地映出陆青略显局促的脸。


    “陆青。”她缓缓开口,“我们虽始于交易,但昨夜你也说了,愿意试着真心相待。既然如此,为何独处时,你总是这般……拘谨疏离?”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不满。


    陆青心口一紧。


    她不是拘谨,也不是疏离。


    只是……面对谢见微,她总是忍不住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惹她不快。谢见微太冷,太有距离感,背负的东西太沉重,像一尊易碎又锋利的琉璃。


    陆青不知道该如何靠近,才能既不伤了她,也不伤了自己。


    更何况,她们之间,还横亘着那么多秘密——她的,谢见微的。


    “我……”陆青张了张嘴,最终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娘子心绪深沉,似有许多事不愿提及。我不知该如何相处,才能让娘子自在些。”


    这话说得委婉,却也点明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


    谢见微沉默了。


    她看着陆青坦然的眼睛,不得不承认,这份疏离,并非陆青单方面的原因。心中的那点不快,渐渐化作了复杂的滋味。


    谢见诶转过身,重新走回窗边,背对着陆青。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我确实……有许多事,无法言说。”


    陆青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微软,走上前几步,轻声道:“娘子不必勉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秘密,我……我也有。”


    谢见微倏地回头看她。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诚恳道:“我不问娘子的过往,娘子也不必探究我的来历。我们只看眼下,只看将来,可好?”


    谢见微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陆青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两人同时神色一凛,看向里面,只见床上昏迷的女子,此刻竟然已经睁开了眼睛,嘴唇干裂,眼神涣散,正虚弱地喃喃着要水。


    此时苏嬷嬷听到响动,立刻惊醒赶来,连忙端过温水,用小勺小心地喂给她。


    女子喝了几口水,神智渐渐清醒。她眨了眨眼,视线聚焦,随即发现自己双手双脚皆被牛筋索绑住,顿时剧烈挣扎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警惕和压迫感,“为何绑我?”


    苏嬷嬷按住她,沉声道:“姑娘莫要乱动,小心伤口崩裂。”


    女子哪里肯听,挣扎得更厉害,牵动了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谢见微缓步走到床边,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平静地开口:“阁下可是北州府总捕,墨云?”


    床上的女子,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住谢见微。


    她脸上闪过震惊、警惕、狐疑,最后归于沉默。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眼前三人,试图从她们的神情中判断出意图。


    气氛一时凝滞。


    陆青见状,上前一步,语气诚恳道:“我们并无恶意,前日在落雁坡雪地中发现你重伤昏迷,便将你救回。荒野之中,你身份不明,我们为求自保,才出此下策,将你暂时束缚。还请理解。”


    墨云的目光转向陆青,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苏嬷嬷和谢见微。


    这三人的组合着实奇怪。一个气质清冷、面戴纱巾的坤泽,一个身手不凡、目光锐利的老仆,还有一个看似温和、身份不明的乾元女君。


    她们救了自己,却又绑着自己。


    是敌是友?


    墨云心中快速权衡。


    自己如今重伤在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强硬反抗并无益处。若她们真有恶意,大可直接杀了她,何必费力救治?


    片刻后,她终于松了口,声音依旧沙哑:“我……确是北州府总捕墨云。”承认了身份,她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懈了些,颓然倒回枕上,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知道我身份?”


    “路过之人罢了。”谢见微淡淡道,“数日前,我们曾在忘忧栈遇袭,袭击者假扮成你的模样行事。”


    墨云脸色骤变:“假扮我?是谁?”


    “天机阁叛徒,晏无娇。”苏嬷嬷接口道,“她应是盗取了你身上的令牌和文书?”


    墨云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果然是那妖女!一月前,我接到调令,行至落雁坡前的驿站歇脚,半夜时分,一女子潜入房间偷袭。她武功诡异,指尖能弹射出无形丝线,锋利无比,防不胜防。”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我苦战不敌,被她所伤。她夺走了我的令牌、调任文书,还有一些随身重要物品。我拼死找机会趁乱逃出驿站,一路奔逃至落雁坡,力竭倒在雪中……后面的事,便不知道了。”


    她说的经过,与忘忧客栈里晏无娇假冒她身份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三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苏嬷嬷看向谢见微,谢见微微微颔首。


    苏嬷嬷这才上前,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割断了束缚墨云手腕的牛筋索。


    双手得以自由,墨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向三人的目光缓和了许多。她撑起身子,靠在床头,郑重地行礼:“多谢三位救命之恩,墨云……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苏嬷嬷道,“那晏无娇冒充你行事,险些害了我们,救下你,也算是机缘巧合。”


    墨云苦笑:“那妖女手段歹毒,心思诡谲,能伪装得那般天衣无缝,确实厉害。”她眼中恨意未消,“不知她现在何处?可曾伏法?”


    “已被天机阁前辈擒获。”陆青将忘忧客栈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讲述了一遍。


    墨云听罢,长长吐出一口气,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又有未能亲手擒凶的遗憾:“天机阁前辈出手,这妖女落得这般下场,也算是报应。”她再次看向三人,眼中多了几分真挚的感激:“无论如何,三位于我皆有救命大恩。墨云铭记于心,他日若有需要,定当报答。”


    “墨总捕言重了。”谢见微道:“墨总捕伤势严重,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墨云摸了摸自己缠满绷带的腹部,眉头紧锁:“我的腰牌和文书都被晏无娇夺走,必须尽快寻回。否则,我无法证明身份,更无法到南州府上任。”她看向谢见微,“三位救了我,又擒了晏无娇,可知我的东西现在何处?”


    谢见微沉吟道:“晏无娇被擒后,其随身物品应当由天机阁前辈暂时保管。”


    墨云脸上露出焦急之色:“我必须尽快取回!调任期限将至,南州府那边……”


    苏嬷嬷有些惊诧,“墨总捕此次竟然是调任南州府?”


    墨云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谢见微和陆青,似乎觉得这三人可以信任,便坦言道:“实不相瞒,我此次调任南州府总捕,是奉密令,前来调查一桩要案。”


    “要案?”陆青对此本能好奇。


    “采女失踪案。”墨云神色凝重,“如今国事动荡,北境战事吃紧,可陛下……”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陛下却下旨广招采女,充实后宫。各州府均需按额遴选姿容上佳,出身清白的未婚坤泽,送入上都。”


    谢见微面纱下的眸光微微一闪,苏嬷嬷则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


    墨云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细微反应,继续道:“南州府此次选送九名采女,可自上月起,接连有五名入选采女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五名?”陆青倒吸一口凉气,“全都失踪了?”


    “是。”墨云点头,“此事已惊动朝廷,陛下震怒,责令南州府限期破案。我便是因此被紧急调任,前来督办此案。”她苦笑,“没想到,还没到任,就先遭了暗算。”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陆青心中震惊不已,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段日子,也隐隐知道了些当今的局势。乱世之中,女帝不思稳定朝局,抵御外敌,反而大肆选美,已属荒唐。如今采女接连失踪,更是诡异,再联想到晏无娇背后存在的宫中势力。


    这案子,恐怕水深得很。


    谢见微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墨总捕伤势未愈,不宜长途跋涉。不如先在此安心养伤,待伤势稳定,再做打算。”


    苏嬷嬷也道:“老奴略通医术,可为总捕调理伤势。总捕的腰牌文书,或许可托人前往忘忧客栈打探消息,看看天机阁的两位前辈是否已经启程离开。”


    墨云犹豫片刻,她确实伤势沉重,此刻强行赶路,恐怕凶多吉少。


    眼前这三人虽来历不明,但救她是真,擒获晏无娇也是真,似乎并无恶意。


    最终,她点了点头:“那……就叨扰几位了。待我伤好,取回文书,定有重谢。”


    “不必。”谢见微淡淡道,“我们南下寻亲,目的地也是南州。或许……日后还有相见之日。”


    “哦?”墨云有些意外,“三位也要去南州?那可真是巧了。”她想了想,道,“既如此,不如我们约定,南州府再见。三位安顿好后可向南州府衙留下所居之处,届时我若到任,或可为三位提供些许方便。”


    “如此,甚好。”谢见微微微颔首。


    事情商定,苏嬷嬷便去准备汤药,谢见微也跟了出去。


    只余二人时,苏嬷嬷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大小姐,你说采女离奇失踪跟昏君有没有关系?如今国难当头,她不想着御敌安民,竟还大肆选美?难道……她已经察觉我们的行踪,故意在南州布下陷阱?”


    谢见微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面纱下的唇线紧抿。


    “未必是针对我们。”她声音冰冷,“那昏君的身体,我清楚。她常年服食丹药,妄求长生,早已淘虚了根本。如今北境战事不利,朝局动荡,她恐怕……是又想用什么邪术妖法,听信术士谗言的什么采阴补阳之法,才会如此纵情声色。”


    苏嬷嬷不由脸色一变:“如今战事吃紧,她竟还敢如此荒唐。”


    “她怕什么?”谢见微嗤笑,“在她眼中,坤泽不过是可以随意玩弄的宠物罢了。至于天怒人怨……她连祖宗基业,边关百姓都能弃之不顾,又岂会在意这些?”


    苏嬷嬷气到不知该骂些什么才能解气。


    谢见微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这采女失踪案恐不简单,背后牵扯的势力,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嬷嬷迟疑道。


    “按原计划,继续南下。”谢见微道,“先安顿下来,静观其变。墨云此人,或许可以接触,她身为总捕,查办此案,手中必有线索。”


    苏嬷嬷点头:“大小姐说得是。那我们就再留两日,待墨总捕伤势稍稳,便启程。”


    两人商议完,心下稍定,便按照计划行事。


    两日时间,转眼即过。


    在苏嬷嬷的精心调理下,墨云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要快。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已能下地缓慢行走,气色也好了许多。


    这日清晨,陆青三人收拾好行装,准备继续南下。


    墨云也已能自己走动,她换上了一身苏嬷嬷找来的普通布衣,虽然朴素,却掩不住那股干练英气。


    “三位恩人,大恩不言谢。”墨云对着陆青三人,郑重抱拳,“此去南州,路途尚远,请多保重。待我取回腰牌文书,到任之后,必在南州府恭候三位。”


    “墨总捕也请保重。”陆青回礼。


    谢见微对墨云微微颔首,便转身上了马车。


    苏陆青最后看了墨云一眼,也跳上车辕,一挥马鞭。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客栈门前的石板路,向着南方的官道而去。


    陆青驾着马车,谢见微和苏嬷嬷坐在车内。


    车厢里很安静。


    陆青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心中对即将抵达的南州,既有期待,也有隐隐的不安,那里似乎藏着谢见微讳莫如深的过去。


    这南州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第26章


    马车离开了小镇,继续向南。


    官道上,车马渐多,偶尔还能看到官兵设卡盘查,苏嬷嬷觉得不妥。


    “大小姐,”她掀开车帘,对坐在车辕上的陆青道,“前面关卡似乎比前几日多了些。我们虽已改换装扮,但谨慎起见,不如绕开官道,走苍梧山小道?虽然路难行些,但能避开大部分盘查。”


    陆青回头看向车内:“娘子觉得呢?”


    谢见微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闻言淡淡道:“嬷嬷安排便是。”


    “那就走小道。”陆青应道,手中缰绳一偏,马车驶离了平整的官道,拐入了一条崎岖的山脚土路。


    道路比官道颠簸不少,但尚可行车。两旁山林渐密,人烟稀少。


    行至午后,马车正沿山脚缓行,前方道旁忽见一女子身影跌坐于地,身旁散落着一个竹编药篓。


    那女子听得车马声,急忙抬头,扬声道:“前面的车驾,请留步!”


    陆青闻声,轻勒缰绳,将马车缓缓停下。


    她跃下车辕,几步走到那女子面前,温声问道:“姑娘,可是需要帮忙?”


    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因疼痛而惨白的面容。


    她指了指自己明显红肿的右脚踝,气息微促:“这位女君,小女子林素衣,是南州城回春堂的采药人。今日上山采药,不慎崴了脚,实在难以行走。眼看天色将晚,独处荒郊心中惶恐……不知可否顺路,载我一程到南州府?”


    她言辞清晰恳切,虽处窘境,却不显过分慌乱卑微,目光坦然地看着陆青。


    陆青见她脚踝肿胀确实厉害,独自留在此处确有危险,便点头道:“林姑娘,你且稍等,我与我家娘子说一声。”


    她说罢,转身走向马车。


    车厢内,谢见微早已透过纱帘缝隙,将方才情景尽收眼底。她见陆青对一个陌生坤泽如此温言软语,殷勤关切,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悦,


    陆青掀开车帘,对谢见微说明情况:“娘子,道旁有位采药的姑娘崴了脚,行动不便,想求我们载她一程到南州城。我看她伤势不轻,独自留在这山野间确实不妥,不如让她同行一段?”


    谢见微目光从陆青脸上淡淡扫过,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坐在地上的林素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你还真是好心,成日里就想着‘英雄救美’了。”


    陆青一怔,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怪,但也只当她是嫌外人打扰,耐着性子解释道:“娘子说笑了,只是遇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我知道娘子喜静,不会让她进车厢打扰,就让她在外面车辕上坐一程便好。”


    她这般解释,听在谢见微耳中,却更像是为了与那貌美坤泽同行而找的借口,心中那点不快竟发酵成隐隐的酸闷。她索性偏过头,没好气道:“随你。”


    说罢,竟直接抬手将车帘撂下,隔绝了视线。


    陆青被那骤然落下的帘子阻了话头,心中更是莫名,不知谢见微今日为何如此喜怒无常。她摇摇头,只得转身回去。


    “林姑娘,我家娘子答应了。来,我扶你上车。”陆青小心地将林素衣搀扶起来。


    “多谢女君,实在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林素衣借着陆青的力,单脚跳了几步,被扶到车辕边坐稳,药篓也被陆青拾起放在一旁。


    马车重新上路。


    陆青坐在驭手位置,专心控缰。


    林素衣安静地坐在她身侧,过了一阵,脚踝疼痛稍缓,她才开口,声音爽利:“还未请教恩人尊姓大名?今日救助之恩,素衣铭记于心。”


    “我叫陆青。不必言恩,顺路而已。”陆青回道。


    “原来是陆姐姐。”林素衣微微一笑,“我家在南州城经营‘回春堂’,虽不是什么大医馆,但三代行医,在城里也略有些薄名。此番上山,是为了寻几味配药所需的特定草药,没想到学艺不精,反把自己弄伤了,让人见笑了。”


    她言辞磊落,谈及家业时既不炫耀也不自卑,只作平常陈述。


    陆青偶尔应和一两句,并未深谈。林素衣也不多问陆青一行去向,只偶尔说几句采药见闻,或南州城的风物,分寸拿捏得当,既不冷场,也不过分聒噪。


    车厢内,谢见微闭目靠着车壁,外间清晰的对话声却句句入耳。


    听到林素衣坦然提及家世,言语大方,并非她预想中娇柔作态之流,心中那点不快并未消散,反而更觉有些气闷,说不清缘由。她知道陆青本性善良,路上搭救陌生人无可厚非,可看到陆青对着貌美坤泽那般温声细语时,心头便没来由地烦躁。


    她也曾是国色倾城,如今容颜受损,宛若鬼煞


    谢见微眸色暗垂,抬手拂过自己的面纱,满是自我厌弃之色。


    苏嬷嬷在一旁静静观察自家小姐神色,见她唇线微抿,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冷,心下暗叹,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装作不知,低头整理着随身的包袱。


    马车在山脚道上又行了一个多时辰,远方终于显现出南州城巍峨的轮廓。


    城楼高耸,旌旗隐约可见,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也逐渐多了起来。


    南州府,果然比北地繁华许多。


    城墙高厚,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虽是乱世,但南边受战火波及较小,尚能维持着表面的太平景象。陆青小心地驾着马车,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移动,接受着城门守卫简略的盘查。


    她们一行人的装扮普通,并未引起什么注意,很快便顺利入城。


    进城后,沿着主街前行,不多时,果然看到一间门面干净宽敞的医馆,匾额上正写着‘回春堂’三个大字,字体端正有力。


    林素衣忙道:“陆姐姐,请在此停一下,这便是家中的药铺了。请务必让我取些谢礼,略表心意。”


    陆青却未停车,只是放缓了速度,侧首道:“林姑娘,真的不必。你已到地方,早些进去诊治脚伤要紧,我们还需赶路,就此别过。”


    “可是陆姐姐……”林素衣还欲再说。


    “坐稳,我扶你下去。”陆青已将马车稳稳停在回春堂门侧稍空旷处,不由分说,利落地跳下车,伸手搀扶林素衣。


    林素衣见她态度坚决,神色坦荡,知她并非客套,而是真心不图回报,眼中感激更甚。她借着陆青的搀扶落地站稳,郑重道:“陆姐姐高义,素衣惭愧。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请一定前来,素衣定当相报。”


    陆青微笑点头,将药篓递还给她:“林姑娘,后会有期。”


    说罢,干脆地转身上车,扬鞭轻驱马匹。


    马车辘辘,很快汇入街中车流,将回春堂与门边目送的青衣女子抛在身后。


    车内,依旧一片沉寂。


    陆青驾着车,眉头微蹙,这一路,娘子似乎……不怎么高兴?


    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又怕多说多错,惹得谢见微更加不悦。


    只得按照苏嬷嬷说的方向,默不作声地驾车前行,心头却像是压了块石头。


    陆青驾着马车,穿过几条热闹的主街,拐入城南一片相对清静的巷弄。


    最终,马车在一处白墙黛瓦,院门掩着的小院前停下。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简单的木匾,上书两个清隽的字——竹居。


    “就是这里了。”谢见微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青跳下车,上前轻轻推开院门。


    入眼是一个不大的庭院,收拾得十分雅致。几丛翠竹倚墙而立,发出沙沙轻响,碎石小径通向正屋,路旁摆放着几盆应时的花草。


    虽然久未有人居住,略显清冷,但并无破败之感,显然定期有人打扫维护。


    苏嬷嬷扶着谢见微下车,忍不住感叹道,“岁月当真是弹指一挥间,小姐上次来此,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没想到……一眨眼,十来年就过去了。”


    谢见微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景致,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和怀念,随即又被惯常的冷寂掩盖。


    “收拾一下,先安顿下来。”她说完,便径直走向正屋。


    陆青主动承担起收拾的活儿。


    她先将马车牵入院内角落拴好,卸下行囊,然后开始打扫庭院和房间。


    苏嬷嬷也一起帮忙,两人手脚麻利,很快便将正屋和两间厢房收拾得可以住人。被褥虽然有些陈旧,但晾晒过后尚算干净柔软。


    一切安置妥当,已是傍晚。


    陆青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整洁了不少的小院,心中生出些许安定感。


    这一路颠簸逃亡,总算有了个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


    她走到正屋门前,抬手想敲门,问问谢见微晚膳想吃什么。


    手刚抬起,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谢见微站在门口,面纱依旧,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眸。她看了陆青一眼,目光在她沾了灰尘的衣襟和微汗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我有些累,晚膳不必叫我。”


    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说完便转身回了屋内,关上了门。


    陆青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放下。


    她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困惑。


    从进城开始,谢见微对她的态度就变得格外冷淡,是因为自己擅作主张带了人?还是因为怀疑林素衣有问题,而自己没听她的?陆青想不明白,她自问救人并无过错,谢见微这般态度,让她觉得委屈,又有些无力。


    最终,她默默转身,去了厨房。


    苏嬷嬷已经收拾好了厨房,简单做了些饭菜,见陆青进来,叹了口气:“陆女君,先吃饭吧,我去给小姐送些吃食。”


    陆青苦恼的坐下,不多时苏嬷嬷折返回来。她很想问问她家小姐吃了吗?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怪怪的,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低头吃饭。


    饭菜简单,一碟青菜,一碟咸肉,一碗清粥。


    两人沉默地吃完。


    饭后,陆青主动收拾碗筷清洗。


    苏嬷嬷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回了自己房间。


    夜色渐深。


    陆青洗漱完毕,站在早已收拾好的侧厢房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向正屋。


    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娘子?”陆青低声唤道,“我……我进来了?”


    依旧没有声音。


    陆青迟疑着,推开了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油灯,谢见微和衣躺在床榻外侧,面朝里,似乎已经睡了。


    陆青脚步放轻,走到床边,看着谢见微的背影,踌躇着是该留下,还是回侧厢房。按照这几日的‘惯例’,她本该留下,可谢见微明显在生气……


    正犹豫间,床上的谢见微忽然动了动,冷冷的声音传来:“出去。”


    陆青一怔。


    “我要休息了,你回自己房间去。”


    谢见微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陆青心头一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好。”


    她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正屋。


    回到冷清的侧厢房,陆青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房梁,心中五味杂陈。


    而正屋里,谢见微在陆青离开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根本没有睡意,体内那股熟悉的燥热,又开始蠢蠢欲动。缠情障的毒性,如同附骨之疽,每到夜深人静时便格外猖獗。


    可今夜,她偏偏不想让陆青靠近。


    一想到白日里陆青对林素衣的轻声细语,扶她下车……谢见微心中那股酸涩烦闷就更加强烈。凭什么?她对自己,就总是小心翼翼,客气疏离。


    对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却可以那样温柔体贴?是因为那名坤泽长的貌美吗?


    想到自己如今宛若鬼煞的面容,谢见微无端升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惶惑。


    仿佛跟自己赌气般,她咬紧牙关,死死忍着体内翻腾的欲望和痛苦,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对抗那蚀骨的渴求。


    汗水浸湿了鬓发和里衣,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喉咙里压抑着难耐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嬷嬷端着烛台走了进来,看到谢见微痛苦蜷缩的模样,脸色一变,连忙放下烛台,快步走到床边。


    “大小姐!”她压低声音,满是心疼,“您这是何苦?老奴去叫陆女君……”


    “不许去!”谢见微猛地抓住苏嬷嬷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抬起头,面纱不知何时滑落,露出那张布满疤痕,此刻却因情欲和痛苦而扭曲潮红的脸。


    那双总是清冷克制的凤眸里,此刻盈满水光,有痛苦,有倔强,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惶。


    “她定是嫌我貌丑……”谢见微声音难得哽咽,“我……我绝不低声下气去求她。她之前说的那些话……什么不嫌弃,什么真心相待……都是假的。”


    “大小姐!”苏嬷嬷心中大恸,连忙抱住她颤抖的肩膀,“您别这样想,陆女君她不是那样的人,老奴看她对您,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实意?”谢见微惨然一笑,“我如今的面容,如何能让人真心实意?”


    苏嬷嬷无言以对。


    她知道大小姐心高气傲,又遭逢巨变,心思敏感多疑。陆青那孩子,虽然心地纯良,但在感情上着实有些迟钝,加之两人之间秘密太多,难免有隔阂。


    可这些话,她不知该如何劝解。


    “嬷嬷,你出去吧。”谢见微推开苏嬷嬷,背对着她,“让我自己待着。”


    苏嬷嬷看着自家小姐倔强的背影,叹了口气,只能端起烛台,默默退了出去。


    她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转身去了侧厢房。


    陆青也没睡,正睁着眼发呆。


    听到敲门声,她起身开门,看到是苏嬷嬷,有些意外。


    “婆婆。这么晚了……”


    苏嬷嬷走进房间,看着陆青,直截了当道:“陆女君,你去看看大小姐吧。”


    陆青一愣:“她……怎么了?”


    “毒发了。”苏嬷嬷叹道,“但她在跟你置气,硬忍着,不肯让你知道,更不肯开口求你。老奴看着……心里难受。”


    陆青心头一紧,立刻就要往外走。


    “等等。”苏嬷嬷叫住她,“陆女君,大小姐她……性子傲,心思重,又遭了那么多罪,有时候说话行事,难免偏激些。她并非有意针对你,她只是……怕你嫌弃她的容貌。”


    陆青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苏嬷嬷,眼中闪过震惊和了然。


    原来……是这样吗?


    陆青心中那股委屈,瞬间化作了酸楚和心疼。


    “我明白了,婆婆。”她郑重地点点头,“我这就去。”


    陆青快步走到正屋门口,这次没有敲门,直接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床上那个蜷缩颤抖的身影。


    馥郁幽香,混合着情欲和痛苦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陆青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走到床边,俯身,轻声唤道:“娘子……”


    谢见微身体一僵,随即猛地推开她伸过来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恼怒:“谁让你进来的?出去,我不需要你假好心!”


    陆青被她推得踉跄一下,却不退反进,在床边坐下,伸手想去碰触她滚烫的脸颊。


    “别碰我!”谢见微偏头躲开,“我知你嫌我貌丑,不必勉强。”


    果然是因为这个。


    陆青心中又酸又软,她不顾谢见微的挣扎,强行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我没有嫌你。”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坚定,“从来没有。”


    谢见微在她怀里挣扎,“你撒谎!我如今没有林姑娘那般漂亮的的脸,没人会喜欢一个丑八怪……”


    “我对她好,是因为她是伤者,需要帮助。”陆青打断她,手臂收得更紧,“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娘子,是我想要珍视保护的人。这不一样。”


    谢见微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只是身体依旧僵硬,带着抗拒。


    陆青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知道她仍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她低下头,贴近谢见微的耳边,声音温柔而认真:“娘子,我救林素衣,只是出于本能,见死不救,我于心难安。但我对她,绝无半分其他念头。我的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人。”


    谢见微身体微微一颤。


    陆青继续道:“至于容貌……娘子,我初见你时,你便是这般模样。我若在意皮相,当初便不会答应留下。我喜欢的,是娘子的坚韧,是娘子即便身处绝境也不肯低头的风骨。这些,比你原本的容貌,更让我心动。”


    这些话,陆青说得有些笨拙,却字字发自肺腑。


    谢见微安静地听着,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


    良久,她才闷闷地、带着鼻音道:“……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陆青举手,作发誓状,“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不许胡说!”谢见微猛地抬手捂住她的嘴,嗔怒道。


    陆青抓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黑暗中,谢见微的脸颊滚烫,不知是毒性使然,还是因为羞赧。


    陆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眸子,忍不住打着胆子打趣道:“娘子,你吃起醋来,倒是比平日鲜活有趣的多。”


    谢见微身体猛地一僵,矢口否认:“胡说!谁、谁吃醋了?你给我闭嘴!”


    可她这慌乱的反应,无异于不打自招。


    看着谢见微的羞恼神情,陆青不由胆子大了许多,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话。


    她直接低下头,吻住了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


    “唔……”谢见微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吟。


    这一次,陆青的动作少了几分平日的小心,多了些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强势。


    或许是吃醋这个认知给了她底气,或许是谢见微难得流露的情感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又或许,是那馥郁勾人的信香彻底点燃了她作为乾元的本能。


    她的吻从嘴唇蔓延至脖颈,手也不再规矩,强势了许多。


    一室旖旎。


    缠绵过后,谢见微瘫软在陆青怀里,连指尖都酥麻得抬不起来。


    陆青也喘息着,汗水从额角滑落。


    她搂着怀里的人,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满。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缓过气来,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和陆青的放肆,又羞又恼,却连瞪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含糊地威胁:“你以后不准和别的坤泽亲近,不然…我绝不饶你……”


    声音软哑,毫无威慑力。


    陆青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传递到谢见微身上。


    “好。”她吻了吻谢见微汗湿的鬓角,声音温柔,“我只亲近娘子一人。”


    谢见微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将头埋进了她怀里。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在“竹居”安顿下来。


    陆青每日打扫庭院,买菜做饭,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谢见微的气消了,虽然依旧清冷,但对待陆青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苏嬷嬷则出门了几次,采买些必要的物品,也暗中打听了一些消息。


    这日午后,三人决定去南州城内转转,熟悉环境,也顺便探听些风声。


    南州府城确实繁华,主街上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人声鼎沸。各种口音的商旅、本地的居民、还有偶尔走过的官兵,构成了一幅喧嚣的市井画卷。


    三人在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楼二楼,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陆青给谢见微斟了茶,又给苏嬷嬷倒上,自己才端起杯子,慢慢喝着,耳朵却留意着周围茶客的交谈。


    起初都是些家长里短、生意行情。


    渐渐地,邻桌几个像是本地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子的谈话,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听说了吗?城西李员外家那个入选的采女,前几日去城外的白云观上香祈福,结果……人就在大殿里,就这么没了!”


    “真的假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千真万确!我表兄就在府衙当差,亲眼看见李家的人去报的案。说是当时殿里烟雾缭绕,那李小姐跪在蒲团上磕头,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啧啧,这都第几个了?第五个了吧?”


    “是第六个了!九名采女,这还没送进京呢,就先丢了六个!”


    “嗐,这剩下的三个,现在怕是吓得门都不敢出了吧?”


    “官府查了这么久,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也太邪门了!”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啊,府衙里现在也是焦头烂额。上头催得紧,下面没线索。有人偷偷说,这怕是……不是人干的!”


    “不是人干的?难道是……”


    “嘘——!小声点,这种事,心里知道就行,可别乱说!”


    那几人压低了声音,又嘀咕了几句,便转了话题。


    陆青、谢见微和苏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


    采女失踪案,果然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而且案情透着诡异。


    “大殿之上,众目睽睽,凭空消失……”陆青低声道,“这怎么可能?”


    “若非人力所能为,那便是用了极高明的障眼法,或者……机关密道。”谢见微沉吟道。


    苏嬷嬷神色凝重:“不管是什么,这案子绝不简单。”


    “算算日子,”谢见微放下茶杯,看向窗外街上熙攘的人群,淡淡道,“墨总捕,也该到南州府了。”


    陆青心中一动。


    是啊,墨云,这位奉命查办此案的总捕,想来应该已经到了。


    第27章


    日影西斜,将竹居小院的翠竹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陆青正将晒好的被褥收进屋里,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她放下手中物事,走到院门边,谨慎地问:“谁?”


    “是我,墨云。”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却依旧清朗的女声。


    陆青有些意外,连忙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分别数日的墨云。


    她已换上了深青色的官服捕头常服,腰间佩刀,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此刻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焦灼。


    “墨总捕?”陆青侧身让她进来,“快请进。”


    墨云踏入院中,目光快速扫过雅致整洁的小院,低声道:“陆女君,你家娘子可在?方便叫出来一起坐坐,墨云有要事与诸位相商。”


    “在的。”陆青引着她走向正屋,“墨总捕请稍坐,我去唤娘子。”


    苏嬷嬷已闻声从厢房出来,见到墨云,微微颔首,便去准备茶水。


    陆青走到内室门口,轻声道:“娘子,墨总捕来了,说是有要事。”


    片刻,谢见微清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请墨总捕厅内稍候,我即刻就来。”


    陆青回到正厅,墨云已坐在客座,接过苏嬷嬷递来的热茶,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只是将茶杯握在手中,目光沉凝。


    很快,谢见微从内室走出,依旧戴着面纱,步履从容。


    她坐下,看向墨云:“墨总捕匆匆来访,可是为了采女失踪案?”


    墨云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正是。而且,就在两日前,第七名采女又出事了——不是失踪,是死亡。”


    陆青心头一跳:“死了?”


    “嗯。”墨云神色凝重,“死者名白芷,年十七,是城南白家绣坊的独女,也是此次南州府选定的九名采女之一。三日前,她被家人发现‘失足溺亡’在自家后院的荷花池中。”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根据初步查验,她已怀有两个月身孕。”


    怀孕的采女,溺亡在自家后院?


    陆青皱眉,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怀孕了?采女选拔不是要求身家清白?她既然已怀孕,如何能入选?又怎会突然溺亡?”


    墨云道:“这正是疑点之一。白家称,白芷入选后一直安分守己,他们对其怀孕之事毫不知情。发现她溺亡后,白家上下悲痛欲绝,当即就要操办丧事下葬。是我因为死者身份特殊,直觉有异,带人强行拦下,要求官府验尸。”


    “结果呢?”谢见微问。


    “衙门的郑伯,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详细验看后,结论是‘典型溺亡,无非正常外伤,意外失足落水’。”墨云眉头紧锁,“白家因此对我颇有怨言,闹着要求尽快安葬女儿。周太守也想尽快结案,毕竟采女接连出事,圣上震怒,压力极大。”


    “但是你不信是意外死亡。”陆青看向她。


    墨云抬起眼,目光与陆青对上,点头道:“是,我见过太多被伪装成‘意外’的命案。白芷之死,时机太巧——她是第六个出事的采女。而且,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深夜独自去后院荷花池做什么?”


    陆青点头称是,墨云分析的确实条理清晰。


    墨云继续道:“陆女君,我仔细想过。衙门里的仵作,固然经验丰富,但难免与本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些话,未必敢说尽。我需要一位不受衙门关系影响的人,重新验看白芷的遗体,你可愿帮我这个忙?”


    陆青怔住了。


    她没想到墨云会直接找上她,更没想到是为了验尸。


    本能地,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谢见微。


    谢见微安静地坐着,面纱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那双点墨凤眸显得幽深难测。


    她没有立刻表态。


    墨云顺着陆青的目光,也看向谢见微,语气郑重:“林娘子,我此番冒昧前来,还请谅解。之前忘忧客栈中,听闻陆女君曾验看箱中尸首,观察入微,更能从细微处推断凶器手法,胆识与见识皆非常人。这正是我眼下所需。”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茶水微凉的气息袅袅飘散。


    陆青心中天人交战。


    她对验尸查案有着本能的兴趣,墨云的请求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个挑战,也是一次接触这个时代刑狱的机会。可她也清楚,卷入官府的案件,尤其是涉及采女这种敏感身份的命案,很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


    她不敢贸然应允,不由再次看向谢见微,眼中带着询问。


    良久,谢见微看向陆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陆青心中一定,转向墨云,正色道:“墨总捕,我愿尽力一试。”


    墨云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立刻道:“好!明日清晨,我以‘协助复查’的名义,接你入府衙。对外,便称你是我从北州府带来的仵作,曾配合我屡破疑案。”


    “好,一切便按墨总捕所言。”


    事情商定,墨云脸上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


    她看了看天色,起身道:“今日叨扰了,天色已晚,我就先告辞了。”


    “墨总捕留下用晚饭吧?”苏嬷嬷挽留道。


    墨云摆手:“多谢好意,衙中还有事务需要处理,不便久留。告辞。”


    陆青起身送她。


    厅内,只剩下谢见微和苏嬷嬷。


    苏嬷嬷脸上带着忧色:“大小姐,让陆女君卷入官府命案,是否太过冒险?万一暴露身份,或是惹上什么麻烦……”


    谢见微走到窗边,淡声道:“嬷嬷,你难道不觉得,这采女失踪案,透着古怪吗?失踪了五人,如今又死了一个怀孕的。既然墨云主动找上门,让陆青以仵作身份参与进去,反而是个机会。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案卷,查验尸体,为我们探听消息。”


    苏嬷嬷沉吟:“话虽如此,可陆女君毕竟年轻,官场复杂,人心险恶……”


    “所以,需要提点她。”谢见微道,“况且,那呆子……”她语气微顿,似有一丝极淡的无奈,“看得出来,她对验尸破案之事是真心喜欢,也有天分,过渡阻拦反而不好。”


    苏嬷嬷听着,脸上忽然露出些许了然的笑意:“大小姐,您真是为陆女君考虑的周全。老奴瞧着,您对陆女君,是越发上心了。”


    谢见微别开视线,语气却强作镇定:“嬷嬷莫要取笑。我不过是要用她解毒罢了,总不好与她闹得太僵,免得相处不便。”


    “是是是,老奴明白。”苏嬷嬷笑着应道,也不戳破。


    这时,陆青送完人回来,脸上还带着些思索的神色。


    “娘子,婆婆,”她走进来,“晚膳想吃些什么?我去做。”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嬷嬷笑道:“陆女君看着做便好,老奴给您打下手。”


    陆青点点头,去了厨房。看着厨房里简单的食材,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最拿手的一道菜,虽然调料不全,但或许可以试试。


    她挽起袖子,开始忙碌。苏嬷嬷在一旁帮忙生火、洗菜。


    不多时,一股奇特的酸甜香气从厨房飘散出来。


    谢见微原本在房中看书,被这陌生的香气吸引,忍不住走到厨房门口。


    只见陆青正站在灶台前,动作熟练地翻炒着锅中红黄相间的菜肴。鸡蛋炒得金黄蓬松,与鲜红的果子混合在一起,汤汁浓稠,色泽诱人。


    “这是什么?”谢见微忍不住问。


    陆青回头,见是她,脸上露出笑容:“这叫‘番茄炒蛋’。是我……是我家乡的一道家常菜,做法简单,味道却不错。娘子尝尝看?”


    饭菜上桌,除了番茄炒蛋,还有清炒时蔬和一道笋干汤。


    虽然简单,却香气扑鼻。


    谢见微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鸡蛋嫩滑,番茄软糯多汁,搭配得恰到好处。她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陆青。


    陆青有些忐忑:“味道如何?可能吃得惯?”


    谢见微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尚可。”


    陆青松了口气,脸上笑意加深。苏嬷嬷也尝了,连声夸赞。


    一顿饭,竟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陆青主动收拾清洗。一切妥当,夜色已深。


    她洗漱完毕,回到正屋。


    谢见微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本书,烛光映着她安静的侧影。


    陆青走到床边,很自然地脱去外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经过昨夜,两人之间的某种屏障似乎被打破了,陆青少了些拘谨,多了些主动。她侧过身,伸手轻轻揽住谢见微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谢见微身体微僵,却没有推开,只是手中的书滑落到了床边。


    陆青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鬓角,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娘子……”


    谢见微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得到默许,陆青的动作便大胆起来。


    云雨过后。


    谢见微瘫软在陆青怀里,脸颊潮红,眉眼间惯有的清冷被情事后的慵懒媚色取代,喘息久久未能平复。


    陆青也心满意足地搂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谢见微才缓过气来,往她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明日去府衙,”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万事多留个心眼。”


    陆青一愣,随即心中一暖:“娘子放心,我会的。”


    “官场不比寻常,”谢见微继续道,语气虽淡,却透着关切,“人心叵测,利益纠葛,你心思单纯,验尸查案时,莫要只顾着眼前证据,也需留意周围人的反应,言语间的机锋。那周太守急于结案,老仵作或有顾虑,白家态度不明……这些,都可能影响判断,甚至带来危险。”


    陆青认真地听着,将这些话记在心里:“我明白了,多谢娘子提点。”


    谢见微顿了顿,又道:“墨云此人,刚正敏锐,可以信赖,但也不必全然交底。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验明死因即可,其余调查、抓捕,自有她去操心。”


    “嗯。”陆青点头,将她搂得更紧些,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子,你懂得真多。”


    这一声娘子,叫得又轻又柔,带着满满的依赖和情意。


    谢见微耳根蓦地红了,心中泛起一丝陌生的甜意,却又羞于表露,掩饰般地轻轻踢了她小腿一下:“油嘴滑舌……快去打水,我要洗洗。”


    陆青低低笑了,在她脸颊亲了一下,才起身下床,去准备热水。


    烛光摇曳,映着帐内重新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温暖而安宁。


    第28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青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谢见微还在沉睡,眉眼舒展,呼吸绵长。


    陆青没有惊动她,穿戴整齐,简单梳洗后,便去了厨房。


    苏嬷嬷也已起身,正在准备早饭。


    见陆青进来,她压低声音道:“陆女君,这么早?大小姐还没起吧?”


    “嗯,让她多睡会儿。”陆青接过苏嬷嬷递来的粥碗,快速吃了早饭,“嬷嬷,我今日跟墨总捕去府衙,劳烦您照顾娘子。”


    “放心吧。”苏嬷嬷点头,又叮嘱道,“万事谨慎,若遇为难,莫要强出头。”


    “我晓得。”


    吃过饭,陆青便出了门,径直往南州府衙而去。


    府衙位于城中心,门庭森严,陆青向门口值守的差役报了墨云的名字。


    不多时,一身官服的墨云便亲自迎了出来。


    “陆青,你来得正好。”墨云引她入内,边走边低声快速交代,“我已与周太守打过招呼,称你是我从北州带来的仵作助手,曾协助我破获数起疑案。切记,少说多看,验尸时拿出真本事即可,其余交给我。”


    陆青点头:“我明白。”


    墨云先带她去拜见了南州府太守周显。


    周太守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看起来颇为儒雅,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对墨云带来的这位助手,他只是简单问了几句,便挥挥手,示意她们去办正事,显然心思全在尽快了结这棘手的案子上。


    从正堂出来,墨云领着陆青,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府衙西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房舍前。这里便是停尸房,也是平日仵作验尸之所。


    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石灰和草药混合的气味,用以防腐驱秽。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尚可,窗户开着通风。


    正中一张宽大的木板台上,覆盖着白布的遗体静静躺着。


    台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穿着灰色仵作服的老者,正是衙门的郑仵作。旁边还有一名年轻衙役,负责记录。


    “郑仵作。”墨云上前,拱手道,“这位是我从北州带来的仵作,陆青。今日请她一同复验,也是为了集思广益,确保万无一失。”


    郑伯抬起眼皮,打量了陆青一眼,见她年纪甚轻,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碍于墨云的面子,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墨总捕既然不放心老朽的手艺,那便请吧,老朽正好也仔细看看这个女娃的本事。”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被质疑的不悦。


    陆青不以为意,上前一步,对郑伯施了一礼:“晚辈陆青,见过郑老前辈。今日是来向前辈学习的,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前辈指点。”


    态度恭敬有礼,郑伯脸色稍霁,哼了一声:“开始吧。”


    他掀开覆尸的白布。


    一具年轻女子的遗体显露出来。面色苍白浮肿,口鼻处有白沫残留,正是溺亡的典型特征。遗体已被初步清理,穿着干净的白色殓衣。


    郑伯先用手背试了试尸体的额温,又按压关节查验尸僵程度,并让衙役一一记录:“死亡已逾六十时辰,尸僵大部缓解,额温与室温相近。查验后明显系窒息而亡,体表无致命外伤,无捆绑挣扎痕迹,综合以上,死者白芷,亥时前后,独自于后院荷花池边,失足落水溺亡。”


    逻辑清晰,证据似乎也确凿。


    墨云眉头紧锁,看向陆青。


    陆青一直安静地观察着,此刻才上前一步,对郑伯道:“郑老前辈验看仔细,晚辈受益匪浅,不知可否容晚辈再仔细查看几处?”


    郑伯瞥她一眼,让开半步:“请便。”


    陆青走到遗体旁,先凑近仔细观察死者的颈部。由于水中浸泡,皮肤有些浮肿皱起,但仔细看去,在颈部两侧,隐约可见几处模糊的类圆形出血点。


    她拿起旁边备用的竹签,小心地比划着测量这些出血点的间距。


    “郑老前辈。”陆青指着那些痕迹,“您看死者颈侧这些淤痕,虽被水泡得模糊,但仔细分辨,左右两侧似乎各有四枚类圆形的皮下出血,间距大致如成人指距。这不像是在水中挣扎碰撞能形成的。”


    郑伯凑近看了看,不以为意:“水中挣扎,手臂挥动,脖颈也可能触碰到池边石沿或水中杂草,留下此类痕迹,不足为奇。”


    陆青没有争辩,又拿起一把小巧的镊子:“晚辈想查验一下眼睑内部。”


    得到允许后,她用镊子小心地翻开死者的上眼睑。在结膜上,她发现了密集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而且这些出血点明显集中在靠近内侧眼角的位置。


    “郑老前辈,您看这里。”陆青示意,叙述道:“眼睑内部出血,常与颈部受压导致头部静脉回流受阻有关,与单纯溺亡的出血点分布有所不同。”


    听她说着现代专业词汇,郑伯不由皱眉,语气中不由带了几分气恼:“你所言老朽有些听不懂,不知你师承何处,竟与我等验尸如此与众不同?”


    侃侃而谈的陆青这才惊觉,许多现代尸检的专业名词古人都不懂,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得尴尬的笑了笑。


    “让前辈见笑了,我不过是跟着师傅学了些皮毛,是以描述不太准确。”


    他说的含糊,郑伯似乎还想追问什么,别墨云出口打断,让陆青继续检查。


    陆青正怕对方刨根问底,顿时如释重负,赶紧继续查验。


    等查验完毕,陆青这才面色平静的叙述道:“死者颈侧有指距淤痕,眼部充血,与单纯失足溺亡的特征不尽相符。晚辈认为,有理由怀疑死者生前可能遭受过外力控制,扼颈窒息,而后被抛入水中。”


    “你!”郑伯气得胡子微翘,“无知小儿,懂得几分验尸之道?便在此大放厥词。溺亡便是溺亡,你说的那些,皆可另有解释!”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一旁的墨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心中怀疑的弦越绷越紧。


    “够了。”她沉声开口,打断了争论。


    郑伯和陆青都看向她。


    墨云神色肃然:“你二人所说各有道理,此案关系重大,不可草率。这样,郑伯,陆青,你们二人各自将今日验看所见、所疑,详细写成验状,明日呈报。在未有更多证据前,白芷遗体暂不移交,由衙门看管。明日再议。”


    这是要将争议暂且搁置,但也给了陆青继续证明的机会。


    郑伯虽有不甘,但墨云是上官,只得拱手应下:“遵命。”


    陆青也点头:“是。”


    离开停尸房,墨云将陆青送到府衙门口,低声道:“陆君,你今日所言,确有道理。但郑伯在衙门多年,威望颇高,他的结论也并非全无依据。若要说服众人,推翻‘意外溺亡’的定论,还需更确凿的证据。”


    陆青眉头紧锁:“我明白。只是我所说的那些疑点,在现代……呃,在我所学中,是支持‘扼颈后抛尸入水’的重要旁证。但在这里,确实难以形成无可辩驳的铁证。”


    前世法医学依赖大量科学仪器和检验技术,如今在这古代,许多手段都无法实现,单凭肉眼和经验,说服力确实有限。


    墨云拍拍她的肩膀:“无妨,今日已开了一个好头。你且回去再想想,有无其他可查验之处,我也会暗中调查白芷近日行踪和所接触之人。”


    陆青点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府衙。


    回到竹居,已是下午。


    谢见微正在院中竹荫下看书,见她回来,神色郁郁,便放下书卷。


    “不顺利?”她问。


    陆青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将今日验尸所见和与郑伯的争论一一说了。


    “……我怀疑她是先被扼颈昏迷,再抛入水中溺亡。但郑老仵作坚持是意外落水,认为我指出的痕迹都可有其他解释。”陆青苦恼的暗自呢喃,“若真是先扼颈后溺亡,除了我说的那些,还能如何证明呢?”


    谢见微沉吟片刻,道:“我虽不精于此道,但记得幼时翻阅母亲藏书,其中有一本《洗冤录》,汇集了诸多仵作验尸之法。或许其中会有记载,针对‘扼死’与‘溺死’的鉴别要点。”


    陆青眼睛一亮:“《洗冤录》?娘子可知何处能找到?”


    “南州最大的书坊‘文渊阁’,藏书颇丰,或许有售。”谢见微道,“你不妨去碰碰运气。”


    陆青闻言,立刻起身:“我这就去!”


    她顾不上休息,问清文渊阁的地址,便匆匆出门。


    文渊阁位于城南文风鼎盛之地,是一座三层木楼,古朴雅致。


    陆青进去,向掌柜说明来意,想寻找《洗冤录》或相关律法刑狱书籍。


    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闻言思索道:“《洗冤录》……刻本倒是少见,不过小店后堂藏有一些手抄残本或补遗,客官若需要,可随我来看看。”


    陆青大喜,连忙跟着掌柜来到后堂一处专门收藏古籍的书架前,掌柜翻找片刻,取出一本纸张泛黄的线装书册。


    “这本是《洗冤录补遗》,不知是否客官所需?”


    陆青接过,小心翻阅,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尚能辨认。


    她快速浏览着目录和内容,忽然,目光定格在一页上。


    只见上面写着:“扼喉致昏后投水者,气闭在先,水入有限,肺胀不及真溺者三成。且喉骨多有暗伤,不剖不显。”


    陆青心跳加速,这正是她需要的理论依据。


    扼颈导致昏迷,呼吸停止或减弱,入水量自然少于活体溺水,肺部肿胀程度会有差异。


    更重要的是,提到了喉骨暗伤,是扼颈的重要证据,但体表可能不明显,需要解剖才能发现。


    她继续往下看,又发现一条关键记载:“有孕女子溺亡者,腹中胎儿可保数日不腐。剖腹验胎,若胎儿肺部无积水,可证其母死时已无呼吸。”


    剖腹验胎!


    陆青脑中灵光一闪。


    白芷怀有身孕,如果胎儿肺部没有积水,就能证明白芷落水时已经停止呼吸,这将是支持‘先窒息后入水’的强力证据。


    她如获至宝,连忙向掌柜道谢,又问能否借阅或抄录关键部分。


    掌柜很是通情达理:“客官既是查案所需,可在小店后堂静室抄录,记得归还便是。”


    陆青感激不尽,立刻借了纸笔,将关键段落仔细抄录下来。


    直到夜幕降临,书坊快要打烊,她才抄完,再三道谢后,带着抄录的纸张和满心的希望,匆匆返回竹居。


    次日一早,陆青便带着抄录的纸页,再次来到府衙。


    墨云见她神色振奋,问道:“陆青,可是有了新发现?”


    陆青将《洗冤录补遗》中关于扼颈后溺亡的鉴别要点,以及‘剖腹验胎’的记载,详细说与墨云听。


    “若真能验出,确是铁证。”但她随即皱眉,“只是……剖腹验尸,尤其是对怀有身孕的女子,恐骇人听闻,白家那边,还有衙门里一些守旧之人,定会极力反对。”


    “可这是查明真相最直接的办法。”陆青坚持道,“若白芷真是被人杀害,难道要让她带着未出世的孩子,含冤莫白,让凶手逍遥法外吗?”


    墨云沉吟良久,重重一拍桌案:“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我这就去请示周太守,提出复验请求,并……请求剖腹验胎。”


    消息传开,果然在府衙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老仵作郑伯第一个站出来激烈反对:“荒唐!亵渎遗体,尤其是孕身女子,有违天和,有伤伦常。老夫验尸数十载,从未听闻如此骇人之举,仅凭一本不知来历的残篇记载,就要开膛破肚,简直是儿戏。”


    一些年长的官吏也纷纷附和,认为此举太过残忍,且无先例。


    周太守更是头疼不已,他只想尽快平息事端,不想节外生枝。


    就在墨云力排众议,据理力争,眼看周太守态度有所松动时——


    “大人,大人为我女儿做主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从衙门外传来。


    只见一对中年夫妇,在仆役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进公堂。


    正是白芷的父母,白世昌和他的夫人。


    白母早已哭得肝肠寸断,几近晕厥。白世昌也是双目赤红,扑通一声跪在堂前,对着周太守和墨云连连磕头:


    “青天大老爷,求求你们,放过小女吧。她已经死得那么惨了,为何还要让她死后不得安宁,要受那开膛破肚之刑啊!这让我们做父母的,情何以堪,就让她留个全尸,入土为安吧!”


    哭声凄切,闻者动容。


    周太守面露难色,看向墨云。


    郑伯更是趁机道:“大人,您看。死者父母尚且不忍,我们外人,岂能行此酷烈之事?此案证据已然明确,就是意外溺亡,何必再徒增伤痛,惹人非议?”


    形势,瞬间逆转。


    公堂之上,白世昌夫妇的悲恸哭求,让原本就反对剖验的声音更占上风。


    周太守看向墨云,语气已有松动:“墨总捕,你看这……死者父母如此哀恸,剖腹验尸确乎有违人情。况且郑仵作已再三验明,确系意外。不如……”


    “大人!”墨云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坚定,压过了堂上的哭泣,“我深知父母爱女之心,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白小姐死得不明不白。若她真是被人所害,而我等因畏惧非议,便草草以‘意外’结案,让真凶逍遥法外,那才是对死者最大的不公,令其魂魄难安!”


    她转向跪地痛哭的白世昌,目光锐利:“白世昌,你口口声声要让你女儿入土为安。可若她并非失足,而是被人扼颈杀害后抛尸水中,你让她如何能安?你作为父亲,难道不想知道女儿被害的真相,不想将害她之人绳之以法吗?”


    白世昌哭声一滞,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我自然想。可是……可是剖腹验尸,这实在……小女已经够苦了,我实在不忍她死后还要受此折磨。”


    陆青此时也走上前,对着白世昌语气诚恳,“晚辈理解您的心情。但验尸查案,是为了还原真相,告慰亡灵。您想想,若白小姐在天有灵,她是愿意带着冤屈匆匆下葬,还是愿意我们查明真相,还她一个公道,让她能真正瞑目?”


    白世昌怔怔地听着,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却依旧咬死不同意剖腹验胎。


    堂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白夫人低低的啜泣声。


    墨云见状,语气转为严厉:“白世昌,你如此阻挠官府查案,百般不愿验明死因,莫非……是有什么隐情?或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让人深究?”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白世昌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墨总捕,你……你此话何意?我只是不想女儿死后不得安宁!”


    “若心中无鬼,又何惧验明真相?”墨云步步紧逼,“让真相大白,才是对她最大的告慰。还是说,你宁愿背上阻碍办案,甚至包庇凶嫌的嫌疑,也要坚持草草下葬?”


    “我…我……”白世昌吓得额头冒出冷汗。


    就在这时,一直哭泣不语的白夫人,忽然站起身,走到白世昌身边,拉住了他的衣袖。她双眼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却坚定道:“老爷,你就让……让官爷们验吧。”


    白世昌愕然转头:“夫人!你……”


    白夫人流着泪,一字一句道:“芷儿……是我们的心头肉。她死得不明不白,我这心里跟刀割一样,若她真是被人害了……我们却拦着不让人查,让她含冤莫白。我……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她。”


    她说着,又看向墨云和陆青,颤声道:“你们……你们验吧。我只求你们一定要查出真相,给我女儿一个交代。”


    妻子的表态,成了压垮白世昌最后防线的稻草。


    他颓然瘫坐在地,双手掩面,良久,才从指缝间挤出一句嘶哑的话:“……验吧。但是……不得让外人观验,不得宣扬细节,给我女儿……留一点颜面。”


    墨云立刻应下:“可以。验尸过程,除必要仵作、记录人员及本官在场外,绝不外传。结果也只用于办案,不会公开细节,损及白小姐清誉。”


    周太守见事已至此,也无法再反对,只得挥挥手道:“既如此,便按墨总捕说的办吧。郑仵作,陆仵作,你们好生查验,务必仔细。”


    郑伯脸色铁青,但太守发话,他也只能勉强应承。


    此事就此敲定。


    第29章


    停尸房再次被启用,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台上,白芷的遗体静静躺着。


    周围站着墨云、陆青、郑伯,以及那名负责记录的年轻衙役。陆青深吸一口气,戴上郑伯递来的特制羊肠薄手套,拿起经过沸水消毒的锋利小刀。


    这一次,由她主刀,郑伯监验。


    她先再次仔细触摸检查了颈部体表,然后,沿着预先标记好的中线,小心翼翼地下刀,切开颈部皮肤,逐层剥离皮下组织和肌肉,暴露出深层的喉部软骨结构。


    油灯凑近,几人屏息细看。


    只见白色的舌骨左侧,靠近大角的位置,有一处极其细微的裂隙。


    陆青沉声道,“舌骨左侧轻微骨裂,符合遭受来自侧前方的扼压所致。”


    郑伯凑到极近处,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终于,脸色变了。他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确是骨裂。老夫……之前疏忽了。”


    仅仅体表检验,确实很难发现这深藏的损伤。


    第一个关键证据,确认了。


    墨云眼中寒光一闪,但并未出声,只是示意陆青继续。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令人心颤的一步——剖腹验胎。


    陆青稳了稳心神。


    作为一名法医,她解剖过许多遗体,但面对这样一位年轻的、怀有身孕的女子,心中仍不免沉重。她默念着职责所在,手下动作稳定而精准。


    沿腹正中线,避开重要的血管,逐层切开皮肤、皮下脂肪、腹肌、腹膜……子宫逐渐暴露出来。由于怀孕仅两月,子宫膨大并不十分明显,但已能看出轮廓。


    陆青小心地将子宫取出,切开子宫壁,一个已经初具人形的胎儿静静地蜷缩在羊水中,约莫大拇指大小。


    墨云和郑伯都凝神看着。


    陆青首先检查胎儿的口鼻,然后,小心地切开了胎儿微小的胸腔。


    肺脏暴露出来。


    颜色正常,形态完整,但最关键的是——没有明显的积水肿胀。


    “胎儿肺部无积水。”陆青清晰地宣告,“这证实,在其母体入水时,胎儿已经停止呼吸,几乎没有吸入池水。”


    接着,她检查胎盘和脐带,最后,她仔细检查了子宫内壁。


    在子宫后壁,发现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淤血区域。


    “子宫后壁发现少量暗色淤血,似为近期外力撞击所致。”陆青判断,“死者死前可能已有先兆流产迹象,应与情绪剧烈波动,或遭受轻微外伤有关。”


    所有查验完毕。


    陆青放下工具,退后一步,看向墨云和郑伯,总结道:“综合验看结果:一、舌骨左侧新鲜骨裂,符合扼颈所致;二、胎儿肺部无积水,证明死者入水前已无有效呼吸;三、眼睑内密集出血、颈侧指距淤痕。与扼颈后抛尸入水的特征相符。”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肯定:“因此,结论为:死者白芷,系生前遭受他人扼颈致昏迷会死亡后,被抛入水中溺亡。此案,系他杀。”


    郑伯沉默地听着,脸上的不满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惭愧。


    良久,他对着陆青,郑重地拱了拱手:“陆女君,老夫受教了。之前固执己见,多有得罪,此案确系他杀无疑。老夫……心服口服。”


    这位老仵作终于低头,承认了自己的疏忽和陆青的正确。


    陆青连连回礼,态度无丝毫得意。


    墨云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那名记录的衙役:“详细记录,即刻呈报周太守,白芷系被人谋杀,本案正式立案调查。”


    她随即又对陆青道:“陆青,此番多亏有你。接下来排查凶嫌,还需你从验尸所得,多提供些线索。”


    陆青点头:“理当如此。”


    有了确凿的他杀结论,案件性质彻底改变。墨云雷厉风行,立刻开始部署调查。


    当日午后,墨云便带着陆青,以及几名得力捕快,来到了白府。


    白世昌夫妇显然已得到消息,面色惨淡地在前厅接待。


    白夫人双眼红肿,几乎无法站立,由丫鬟搀扶着。白世昌也是神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但比起之前的悲痛,更多了几分震惊和愤怒。


    “墨总捕。”白世昌声音沙哑,“你们……果真验出,芷儿是被人所害?”


    “确凿无疑。”墨云肃然道,“白老爷,白夫人,节哀。当务之急,是找出真凶,为白小姐报仇雪恨。我们需要详细询问府中之人,特别是贴身伺候白小姐的丫鬟仆役,了解她近日行踪、接触之人,有无异常。”


    白世昌连连点头:“只要能抓到害芷儿的凶手,我一定配合。管家,去把伺候小姐的人都叫来!”


    很快,几名丫鬟婆子被带到偏厅。


    其中一名十六七岁,名叫小翠的丫鬟,是白芷的贴身侍女,跟随她已有五年。


    墨云亲自询问小翠。


    “小翠,你家小姐遇害那晚,就寝前可有何异常?”墨云语气尽量平和。


    小翠抽噎着,回忆道:“那晚……小姐说身子有些乏,晚膳用得也少,亥时初便让我服侍她歇下了。奴婢看她神色是有些恹恹的,但也没说哪里特别不舒服。”


    “她近日可曾心神不宁?或与什么人来往密切?”墨云追问。


    小翠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捏着衣角,小声道:“……有。大概一月前开始,小姐就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还暗自垂泪。奴婢问过,她也不说。”


    “她可曾见过什么人?”


    小翠犹豫着,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白世昌,才怯生生道:“……护院张武,前些日子,曾偷偷来过后院,找过小姐。奴婢撞见过一次,小姐当时脸色很不好,还哭了。张武走后,小姐嘱咐奴婢,千万不能告诉老爷夫人……”


    “张武?”白世昌霍然起身,神情激动,“好啊!原来是他,这个畜生。前些日子,芷儿曾红着眼眶来找我,哭诉说张武那厮对她言语轻佻,动手动脚,我当时便要将那厮扭送官府,芷儿却哭着拦下,说是怕传出去坏了名声,影响采女之事……我本打算过几日就找个由头打发了他。没想到……这畜生竟敢,竟敢害了我女儿的性命!”


    他越说越激动,目眦欲裂:“定是这贼子,诱骗芷儿不成,怕事情败露,便狠下杀手。墨总捕,快!快去抓那张武,将他千刀万剐。”


    墨云神色一凛,立刻下令:“立刻去护院住处,拿张武问话!”


    几名捕快应声而去。


    然而,不过一刻钟功夫,捕快便匆匆返回,脸色难看:“回总捕,张武住处已空无一人,询问其他护院,皆说未见其踪影。”


    人去楼空。


    墨云眼神冰冷:“果然跑了。看来,这张武即便不是真凶,也定然脱不了干系。立刻发下海捕文书,通缉张武,同时,详细调查张武来历、平日交往、有无同伙!”


    她转向陆青,沉声道:“陆青,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这张武,是关键人物。”


    陆青点头,心中却并未放松。张武的逃跑,确实坐实了他的嫌疑,但一个护院,当真能独自策划实施如此周密的谋杀?


    这背后,是否还藏着更深的隐情?


    与之前失踪的五名采女,又是否有联系?


    ——


    白芷死后的第四日,清晨。


    南州府衙内气氛凝重。


    墨云彻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面前摊开着一叠刚送来的文书和初步排查结果。


    陆青早早便到了,坐在下首,仔细听着墨云与几名捕快的商议。


    “……白家所有仆役都已问询完毕,”一名捕快禀报道,“与白芷有过直接接触的,除贴身丫鬟小翠外,还有厨房负责送夜宵的婆子,浆洗房的几名仆妇,但都表示近日未见小姐有何特别异常。”


    “张武的住处查得如何?”墨云打断问道。


    “已仔细搜查过。”另一名捕快接话,“衣物细软尽数不见,屋内收拾得颇为干净,没留下什么线索。询问同住一院的护院,只说张武前几日确实有些心神不宁,常独自发呆,但具体为何,他们也不知。只知他告假时说是老家急事,需回去一趟。”


    墨云手指敲击着桌面:“老家?他老家在何处?可派人去查了?”


    “已问过管家,张武籍贯是北边信州府,距此五百余里,已派人快马前往信州。”捕快答道。


    “他一个护院,月钱不过一两多,既要逃跑,必有银钱来源。”墨云沉吟,“白芷的首饰细软可有遗失?或是张武近日有无大额典当行为?”


    负责调查此事的捕快立刻回道:“回总捕,已查过城内几家大的当铺和银楼。永丰当铺的掌柜证实,就在白芷死前两日,张武确实去过他们铺子,当了一支金镶玉蝴蝶簪,成色极好,当得二十两纹银。掌柜记得清楚,因为那簪子工艺不俗,他还多问了一句来历,张武只说是祖传之物。”


    “金镶玉蝴蝶簪,可是白芷常戴之物?”


    捕快点头:“已找白家仆役辨认过图样,确是白家小姐心爱之物,平日甚少离身。”


    线索似乎清晰起来。


    墨云又问:“城门记录呢?”


    “查了。”负责此事的捕快翻开手中册子,“白芷遇害当夜,子时三刻,守城兵丁记录,有一身材高大的男子,背着包袱,神色匆匆出南门而去。经当晚值守兵丁辨认画像,确认是张武无疑。”


    白芷心爱簪子被典当,张武在案发当夜携款出城逃亡……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简单而符合常理的结论。


    这时,周太守也闻讯来到了偏厅,听了捕快们的汇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拍案道:“奸情败露,杀人卷逃,案情已然明了。立刻发下海捕文书,通缉张武,命沿途州县协捕。”


    他急于摆脱这烫手山芋的心思,昭然若揭。


    几名捕快也纷纷附和,认为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


    然而,墨云却眉头紧锁,没有立刻表态。


    她看向一直沉默倾听的陆青,问道:“陆仵作,你是此案的仵作,依你看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青身上。


    陆青心中念头急转,谢见微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官场不比寻常,莫要只顾着眼前证据,也需留意周围人的反应……


    周太守明显急于结案,现场看似证据确凿,逻辑通顺——张武与白芷有私情,致其怀孕,事情可能即将败露,张武便杀害白芷,卷走财物,连夜逃亡。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心思电转间,陆青垂下眼帘,据实道:“回太守,回总捕,晚辈只精于验尸,查案断案之事,非我所长。验尸所得,已如实呈报,至于案情推断,晚辈不敢妄言。”


    她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既未附和,也未反对,严格恪守自己仵作的本分。


    周太守对她这识趣的回答颇为满意,点了点头。


    墨云深深看了陆青一眼,似乎明白了她的顾忌,也不再追问,只是转向周太守,拱手道:“太守大人,海捕文书可发,追捕张武之事刻不容缓。但此案尚有疑点未清,比如张武杀人动机是为财?还是为情?他与白芷关系究竟如何?是否还有同伙或他人指使?下官以为,结案尚早,需继续深查。”


    周太守皱了皱眉,显然不想再节外生枝,但他也不好过于驳斥,只得挥挥手:“追捕之事由你全权负责,若有新发现,再议不迟。”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偏厅。


    待周太守走后,偏厅内只剩下墨云、陆青和几名心腹捕快。


    墨云示意其他人退下,只留陆青一人。


    “陆青,方才不便多说,现在可以直言了。”墨云看着她,“你觉得,张武是凶手的结论,是否过于武断?”


    陆青这才抬起头,认真道:“墨总捕,我确实觉得有些蹊跷。最大的疑点,便是白芷腹中胎儿,两人走到此种地步,感情应当不浅。张武为何要在白芷怀孕两月后,突然下杀手?仅仅因为事情可能败露?这似乎……太过狠绝,也缺乏足够强烈的动机。”


    墨云点头:“我与你想的一样。根据目前线索,张武与白芷私下往来已有时日,感情稳定,突然杀人,不合常理。而且张武一个护院,若真要杀人灭口,选择在自己当值的白家后院,用这种方式,风险极大。”


    “所以,你觉得张武可能不是凶手?”陆青推测。


    “张武是目前最关键的线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内情,恐怕绝不简单。”


    陆青也感到案情的复杂远超想象,她想了想,道:“墨总捕,我想再仔细查验一下白芷的遗体和她当时的衣物。或许……还有遗漏的细节。”


    “好。”墨云转身,“我让郑伯配合你。有任何发现,立刻报我。”


    陆青离开偏厅,准备再去停尸房。


    刚走到连接前后院的廊下,迎面差点与一个人撞上。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抬头看去,俱是一愣。


    “陆姐姐?”


    “林姑娘?”


    站在陆青面前的,是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挎着一个药箱,脸上带着惊愕。正是陆青数日前在苍梧山所帮的那位采药人,林素衣。


    “陆姐姐,你怎会在此?还是这般打扮?”林素衣看着陆青身上为了方便验尸而穿的衣衫,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衙门内院方向,眼中满是疑惑。


    陆青也颇感意外:“林姑娘,我如今是南州府衙仵作,你来此是……”


    林素衣神色一肃,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我正是为白家小姐的案子而来。”


    陆青心头一震:“为白芷的案子?你认识她?”


    “何止认识。”林素衣眼中闪过悲痛,“白芷妹妹与我因采选之事相识,她常来我家的回春堂,说是‘调理身子’。其实……私下里求我开过安胎药。”


    陆青闻言,立刻将她带到僻静的角落:“林姑娘,你知道此案内情?”


    林素衣重重点头:“我知道。白芷妹妹与张武是真心相爱,她绝不会是张武所害。陆姐姐,你在衙门当值,能不能带我去见主事的大人?我有话要说。”


    见她如此坚定,陆青当即答允,带着她去见了墨云。


    衙门偏厅,门窗紧闭。


    墨云端坐主位,面色沉凝,陆青站在她下首侧方。


    林素衣站在厅中,面对墨云审视的目光,虽有些紧张,但神色坚定。


    “林姑娘。”墨云开口,“你说你与死者白芷相识,且知其与护院张武之事。你将所知详情,从头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林素衣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


    “回大人,民女林素衣,家中在城南开有一间‘回春堂’药铺。约莫三个月前,因官府选采女之事,我与白芷妹妹在遴选时相识,颇为投缘。后来,她便常以‘调理身子、备选入宫’为由,来我回春堂。”


    她顿了顿,继续道:“一月前,她独自前来,神色惶然,私下求我……为她开一剂安胎药。我起初惊骇,再三追问下,她才哭着坦言,她与家中护院张武……早已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且已有一月身孕。”


    墨云眼神锐利:“她既与张武有情,又怀有身孕,为何还要参选采女?”


    “起初,白芷妹妹并未敢将两人的事情告知父亲。”林素衣解释道,“白老爷一心想光耀门楣,执意要送女儿入宫,白芷妹妹百般不愿,却又不敢违逆父亲。她与张武约定,待张武筹够盘缠,便寻机带她私奔离城,远走高飞。”


    墨云捕捉到关键词,“张武一个护院,如何能短时间筹够两人远走的盘缠?”


    林素衣道:“白芷妹妹说,她将自己积攒的一些首饰细软,还有她母亲留给她的一支金镶玉蝴蝶簪,都交给了张武,让他拿去典当,换成银钱。”


    厅内一片寂静。


    这与之前推断的——张武杀人后卷走财物,截然不同。


    “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墨云问。


    林素衣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折叠整齐的药方存底,上面有回春堂的印记和开具日期,正是一月前。另一样,是半块素白色的绣帕,帕角绣着精致的并蒂莲花。


    “这是当日我为白芷妹妹开具安胎药的存底,上有日期和我铺子的印记。”林素衣将药方呈上,“而这半块绣帕,是她与我相见时暗中所绣的并蒂莲,她说……希望能与张武如同此花,永结同心。大人可寻白府旧物或熟悉白芷女红之人比对,便知真假。”


    墨云接过药方和绣帕,仔细查看,命人详细记录。


    不多时,得到传唤的白世昌也赶到了偏厅。


    他一进门,看到林素衣和墨云手中的绣帕,脸色便是一变。


    “白世昌。”墨云举起绣帕,“你可识得此物?可是令千金白芷所绣?”


    白世昌凑近看了一眼,眼神闪烁,含糊道:“似是……小女手艺。但小女绣品甚多,老夫也不能尽识……”


    林素衣忽然上前一步,直视白世昌,声音清晰:“白老爷,这药方存底上,有白芷妹妹当日为求药而亲笔写下的症状陈述。她的字迹,您总该认得吧?”


    她将药方存底翻到背面,上面果然有几行娟秀的小字。


    白世昌看到那熟悉的字迹,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素衣继续道:“白芷妹妹死前,还曾偷偷来找过我。她当时神色惊慌,对我说:‘素衣姐姐,我父亲……好像知道了。他近日总盯着我,问东问西,我害怕……’她恳求我,若她出事,定要将实情说出。”


    “你胡言乱语,毁我女儿清誉。”白世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指着林素衣,目眦欲裂,“定是你与那张武串通,来此污蔑我白家,大人,莫要听信这女子的鬼话!”


    墨云冷冷地看着他:“白世昌,林姑娘出示的药方存底有日期笔迹,绣帕有实物,所述情节细节详实,与你之前所言‘对女儿私情毫不知情’截然相反。你作何解释?”


    “我…我当时隐瞒,只是不想家门受辱。”白世昌冷汗涔涔,强辩道,“即便小女一时糊涂,与下人有了私情,也是张武那贼子引诱胁迫。如今小女惨死,张武卷款潜逃,铁证如山。这女子突然冒出来说这些,分明是想搅乱案情,为张武脱罪。大人明鉴啊!”


    双方争执不下,一方指证张武是‘奸杀卷逃’的凶徒,另一方却证明两人是‘情深私奔’的苦命鸳鸯。


    案情再次陷入僵局。


    墨云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孰是孰非,尚需更多证据。张武仍是关键,传令下去,加大追捕力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林姑娘,多谢你提供线索,还请暂时留在城中,随时配合问询。白世昌,你近期也莫要离开南州,随时听候传唤。”


    两人各自应下,神色各异地退了出去。


    偏厅内只剩下墨云和陆青。


    “你怎么看?”墨云问陆青。


    陆青思索着:“林素衣的证言和物证,看起来不似作假。如果她所言属实,那张武杀害白芷的动机就更加薄弱了,而白世昌的反应……也颇为可疑。他似乎在极力否认女儿与张武的感情,甚至不惜给张武扣上‘奸杀’的帽子。”


    “白世昌是有问题。”墨云肯定道,“他之前声称对女儿私情毫不知情,如今面对药方笔迹,却无法否认。他在隐瞒什么?仅仅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还是……有更不可告人的原因?”


    陆青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于是决定先去仔细查验一下白芷的遗物,特别是她当时的衣物,或许能发现一些与环境或接触相关的痕迹。


    证物房里,白芷遇害时所穿的寝衣、外衫、鞋袜等物品,都被分别存放。


    陆青戴上手套,首先拿起那件素白色的寝衣。质地是上好的细棉,触手柔软,她凑近仔细闻了闻,除了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极淡的水腥气,并无其他异常气味。


    接着,她检查那件靛蓝色的外衫,看着做工精致,料子光滑,是常见的女子家常款式。奇怪的是,这件外衫非常干净整齐,几乎看不到穿着活动的褶皱。


    陆青回想白芷遗体被发现时的情形——


    她是失足落水,若是穿着外衫落水,挣扎间衣衫应该会沾上池边泥土、水渍。但这件外衫,干净得像是……死后才被人换上的。


    她心中疑窦丛生,又拿起鞋袜。


    鞋子是软底绣花鞋,鞋底只有极轻微的干涸泥印,看痕迹像是在干燥平整的地面走过,不像是在潮湿的池边或园中泥土路行走过,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她放下鞋袜,又仔细检查白芷的双手。指甲似被清洗过,但在右手小指的指甲缝深处,陆青还是发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靛蓝色丝线。


    因为与血污混合,又嵌得很深,应是清理时并未被完全清除。


    这不像自然脱落的丝线,而像是……在用力抓挠某种靛蓝色织物时,被坚硬的织物刮擦,导致染料和细微织物嵌入了指甲缝的皮肉中。


    这个发现让陆青心头狂跳。


    她立刻将自己的发现详细记录下来,并带着收集的线索去找墨云。


    墨云听完她的叙述,看着证物,神色凝重:“你是说,白芷死前,很可能用力抓挠过一件靛蓝色的衣衫,导致丝线和染料嵌入了指甲?”


    “很有可能。”陆青分析道,“而且白芷的外衫过于干净整齐,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更像是死后被人换上。而指甲缝里的靛蓝色嵌入物,如果是自然的动作,不太可能造成这种嵌入皮肉的痕迹。除非……她抓挠时在激烈挣扎或反抗。”


    墨云眼神一凛:“南州盛产丝绸,但靛蓝染色的上等丝绸,也并非寻常百姓家都能随意穿戴。立刻去查,这种料子在市面上的来源,特别是白家自己可有生产或使用!”


    命令很快下达。


    墨云动用了衙门的关系,请来了三位南州资历最老的丝绸织造和印染匠人,对陆青提取的丝线及那件外衫的料子进行辨认。


    三位老匠人仔细查验、讨论后,得出一致结论:


    此丝线为上等‘雨过天靑’湖丝,染色工艺极其复杂,需反复浸染至少七次而成,色牢度极高,不易褪色,是专供官宦富贵人家的。而有此染织工艺的,南州府仅有两处:一是白家自家的云锦绣庄,另一家是官办的织造局。


    墨云立刻吩咐衙役盯紧白家,但不要打草惊蛇,看有何风吹草动。


    忙碌一天,傍晚时分,陆青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竹居。


    谢见微正在院中石桌前烹茶,见她回来,状似不经意的开口:“回来了?案情可有进展?”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啜了一口,暖意驱散了些许疲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今日林素衣来访,证物新发现等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墨总捕之前的叮嘱言犹在耳,不可透漏案情细节,未免打草惊蛇。


    见她欲言又止,谢见微放下茶壶,眉梢微挑:“怎么?衙门里的事,不便与我说?”


    语气平淡,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悦。


    陆青有些为难,斟酌着词句:“娘子,并非不信你。只是……我既应了墨总捕做这仵作,协助查案,便需遵守行内的规矩。案情细节,在未结案前,实在不能随意泄露。这是……仵作的本分,还望娘子体谅。”


    谢见微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呵,好一个‘仵作的本分’。陆青,你才做了几天仵作?倒把这官府的迂腐规矩学了个十足十,当真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这话说得颇有些市井气,与谢见微平日清冷的形象大相径庭。


    陆青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她并未生气,只是耐心解释道:“娘子,这不是拿鸡毛当令箭。无规矩不成方圆,我既然担了这份职责,便要尽力做好。这与做了多久无关,而是责任所在。”


    她目光坦然诚恳,条理清晰。


    谢见微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讥诮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她发现,陆青在说起案子时,身上有种她平时不曾多见的神采。


    她并非无理取闹之人,陆青的理由确实站得住脚,心中那点不快倒也消散了大半。


    只是面上仍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别开视线:“随你。”


    这便是揭过不提了。


    陆青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只有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然而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衙役脚步匆匆的敲开了竹居的门,神色凝重。


    苏嬷嬷将人带了进来,带去见陆青。


    “陆仵作,出事了。”一名捕快看到她,连忙上前,“城南乱葬岗发现一具男尸,墨总捕已经带人赶过去了,让我到此寻你,立刻带你过去。”


    陆青心头一紧,立刻跟着那名捕快,骑马赶往城南乱葬岗。


    第30章


    乱葬岗位于南门外一片荒僻的山坳,历来是埋葬无主尸骸或贫苦人家的地方,野草萋萋,坟冢杂乱,平日里人迹罕至。


    还未靠近,便看到墨云带着几名捕快衙役围在一处稍显平坦的空地周围,地上用石灰粉简单划出了范围。


    “墨总捕。”陆青下马,快步走过去。


    墨云脸色阴沉得可怕,见她到来,让开身形:“陆青,你来看看。”


    空地中央,一具男尸仰面躺着。死者年约二十出头,身材高大,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衣衫沾满泥土草屑。最骇人的是脖颈处——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横亘整个咽喉,皮肉外翻,血迹已变成暗褐色,凝固在伤口周围和衣襟上。


    陆青立刻蹲下身,戴上手套,开始初步检验。


    “死亡时间?”墨云问。


    陆青仔细查看着后,回答:“大约是在前日深夜,也就是白芷死后第二夜。”


    “死因?”


    “喉部被利器一刀切断,失血过多致死。”陆青指着伤口,“切口整齐,边缘平滑,凶器非常薄且锋利,像是……特制的薄刃刀。”


    墨云点头,示意旁边的捕快:“身份确认了吗?”


    一名捕快上前,回道:“回总捕,已让白府的管家辨认过,确是白家的护院——张武。”


    张武竟然死了。


    陆青手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墨云,墨云眼中也是寒光爆射。


    “现场情况如何?”墨云追问。


    负责初勘的捕快汇报道:“现场无明显打斗挣扎痕迹,尸体仰卧,但胸前衣襟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迹,内里的钱袋不见了。死者右手紧握成拳,我们掰开后,发现他掌心死死攥着……半枚铜纽扣。”


    捕快将证物袋递上,里面是半枚常见的黄铜纽扣,样式普通。


    “钱袋被取走……”墨云沉吟,“像是劫杀。但乱葬岗这地方,偏僻荒凉,夜间更无人迹,并非劫匪常选的作案地点。张武深夜来此做什么?”


    陆青继续查验尸体,发现张武身上除了颈部的致命伤,没有其他明显外伤。


    接着,她按照程序检查了张武的衣物,在翻动他胸前衣襟时,陆青动作一顿。


    她发现外衫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暗袋。


    暗袋的缝合很巧妙,不仔细摸难以察觉。


    她用镊子小心地探入暗袋,夹出了一方折叠整齐的绣帕,还有一封信。


    信纸展开后,是娟秀的女子笔迹:约定五日前亥时,在后院老槐树下和张武碰面,一同离城。落款是一个‘芷’字。


    绣帕是素白色的底子,右下角绣着精致的并蒂莲。陆青呼吸一滞,这绣帕的样式绣工,与昨日林素衣出示的那半块,如出一辙,显然原是一对。


    她将绣帕小心展开,对着光仔细查看。


    除了并蒂莲,在帕子的一角,还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淡褐色污渍,已经干涸。


    “墨总捕,你看。”陆青将绣帕递过去。


    墨云接过仔细查看,注意到那污渍,“这是什么?”


    陆青凑近嗅了嗅,混合着草药的气味。“像是……药渍,需要进一步查验。”


    墨云让人将绣帕小心收好,目光扫过张武狰狞的伤口和紧握的半枚纽扣,又看了看这荒凉的乱葬岗,沉声道:“白芷刚死,张武就紧接着遇害,这绝非巧合。”


    陆青心中认同她的猜想,但出于谨慎,并没有多话。


    她继续仔细检查,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但现场除了张武的尸体和那半枚纽扣,再无明显痕迹。凶手显然很谨慎,没有留下多余的物品。


    但也足以证明,白芷是自愿与张武私奔的,那么张武奸杀潜逃的嫌疑便不成立。


    而张武在乱葬岗被杀,虽然身上钱财被抢,却很像是故意伪装的抢劫杀人。


    在这一切的前提下,那么白世昌的嫌疑就急剧上升。


    他不仅早就知情女儿私情,而且很可能因为女儿败坏门风,对女儿起了杀心。张武察觉到了异常,想要带白芷逃走,却晚了一步。而他自己,也惨遭毒手……


    “立刻回衙。”墨云握紧了拳头,“传唤白世昌,这一次,我要亲自审他!”


    南州府衙,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


    墨云端坐主位,面沉如水,陆青被特意要求坐在侧后方旁听。


    两旁站着数名面无表情,手按腰刀的衙役。


    白世昌被带了进来,强作镇定地行礼:“墨总捕,不知再次传唤老夫,有何要事?可是抓到了害小女的凶徒?”


    墨云冷冷地看着他,直到白世昌感到压力,额头渗出细汗,才缓缓开口:“白白世昌,张武死了。”


    白世昌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什么?张武他……他也死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城南乱葬岗,被人一刀割喉。”墨云盯着他的眼睛,“死亡时间,是令千金遇害后的第二夜。”


    白世昌急忙道:“这……这或许是张武在外结仇,或是被劫财害命……”


    “劫财?”墨云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用布垫着的半枚铜纽扣,“他死时,右手紧握着这个。白老爷,可认得?”


    白世昌瞥了一眼,摇头:“一枚寻常纽扣,老夫如何认得?”


    墨云又拿起那张绣帕:“那这个呢?白芷亲手所绣的并蒂莲帕,为何会在张武怀中暗袋内发现?”


    白世昌脸色微变,强笑道:“定是那张武贼心不死,偷藏小女之物……”


    “偷藏?”墨云语气陡然转厉,猛拍在桌子,“那这个呢?白芷亲笔所书与张武私奔的书信,证明她乃是自愿与张武离开,张武并没有杀人的理由。而你,白世昌,逼女入宫,没想到女儿早已有孕,骑虎难下,为了掩人耳目,反而更有作案动机。”


    她每说一句,白世昌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白世昌!”墨云厉声喝道,“你早就知道女儿与张武私通有孕,张武已察觉你可能对白芷不利,催促她私奔。白芷却在约定私奔的前一晚‘失足溺亡’,张武紧接着被人割喉灭口,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白世昌冷汗如雨,眼神乱飘,“我承认……我是早知道了,但我只是痛心疾首,觉得张武配不上我女儿,也怕丑事传出影响家门。但我怎么会害自己的亲生女儿,虎毒尚不食子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陆青,忽然站起身,走到白世昌面前问:


    “白世昌,你近日可曾穿过……靛蓝色的外衫?”


    这突兀的问题让白世昌一愣,也让厅内其他人都有些意外。


    “靛蓝色外衫?”白世昌下意识道:“老夫……自然有靛蓝色的衣物,这有何干?”


    陆青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能否请你将外袍暂时脱下,容我一观?”


    白世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你这是何意?”


    墨云看出陆青用意,沉声道:“白世昌,立刻配合查验,请吧。”


    在墨云和衙役的目光压力下,白世昌只得咬牙,解下了外袍。


    陆青接过那件藏青色的长袍,然后,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的小布包,里面是她昨日从白芷指甲缝中提取出的那点靛蓝色丝线。


    她将两者放在一起比对,又凑近仔细观察长袍袖口处的织物纹理。


    片刻后,她转过身,面对白世昌,声音清晰而冷静:“白世昌,白芷的右手小指指甲缝深处,嵌有极细微的靛蓝色丝线。经三位老师傅辨认,此丝线为贵庄特产的‘雨过天青’湖丝,工艺极其独特,而你身着的这件外袍,和白芷指甲中残留的极其相似。”


    “案发当晚,亥时前后,白芷穿着寝衣在自己房中。为何会抓挠到靛蓝色外袍的袖口?并且,用力到将丝线都嵌进了自己的指甲肉里?除非——”陆青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晚,你穿着靛蓝色外袍曾进入她的房间,并且与她有过激烈的肢体接触,她在挣扎中,抓挠了你的衣袖。”


    闻听她的分析,白世昌顿时冷汗连连。


    “白世昌!”墨云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再不如实招来,大刑伺候!”


    “轰——!”


    白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所有的狡辩、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偏厅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白世昌压抑的呜咽和喘息。


    “是…是我……”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供述了一切:“是我……害了芷儿。五日前,我发现芷儿呕吐,心中起疑,逼问之下,她哭着承认有了身孕,是张武的。我…我当时气疯了,我白家辛苦经营多年,好不容易可以送女儿入宫,光耀门楣。若这时传出这等丑闻,我白家必然成为全城笑柄,甚至有杀头的风险。”


    “于是我假意应允,其实我暗中托人从黑市,买来了曼陀罗散……”


    他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滚落。


    “那晚,我骗芷儿说,想通了,同意她和张武的事,让她喝下我准备的安神汤。她……她很高兴,还对我说‘谢谢爹’……就那么喝了……”


    “药效发作后,她昏沉无力,我……我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后来……后来她就不动了……”


    “我以为她死了,就把她抱到后院荷花池边……抛了进去……想着……做成失足落水的样子……”


    说到这里,白世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脸上满是恐惧:


    “抛她下水时,她……她好像……醒了一下,我赶紧用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的眼睛……睁开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我夜夜梦见……夜夜梦见啊!!!”


    他嚎啕大哭,涕泪横流,再也说不下去。


    墨云强压着怒火,冷声问:“那张武呢?你又是如何杀他的?”


    白世昌断断续续道:“那晚杀了芷儿后,我……我心乱如麻,想起张武见不到芷儿必定会起疑心,于是便雇了杀手,将人伏杀,事后,那杀手便拿了钱离城了。”


    一切真相大白。


    为了所谓的颜面,父亲亲手捂死了自己怀孕的女儿,又杀害了女儿的爱人。


    残忍、愚昧、又可悲。


    墨云命人将瘫软如泥,精神几近崩溃的白世昌押下去,详细录供画押。


    陆青站在偏厅中,看着衙役将白世昌拖走,心中却没有多少破案后的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堵得难受。


    一尸两命,又一命。


    三个生命,就这样毁于一个父亲扭曲的虚荣和对利益的追逐。


    然而,当她看向墨云时,却发现对方面色依旧凝重,并无释然。


    “墨总捕?”陆青疑惑。


    墨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缓缓道:“白芷的案子,是结了。但是……那六名失踪的采女呢?她们又在何处?是生是死?”


    陆青心中一震。


    是啊,白芷的悲剧看似是个案,但串联起之前六名采女的离奇失踪。


    白世昌伏法,只是一个开始。


    笼罩在南州府上空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角,却又显露出更深处的迷雾。


    案子,还远未结束。


    白世昌收监待审的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南州府城激起阵阵涟漪。


    白府一夜之间门庭冷落,白夫人闻讯后彻底病倒,卧床不起。偌大的云锦绣庄被官府暂时查封,伙计遣散,昔日的繁华热闹转瞬化为死寂。


    与此相对的,是南州府衙内截然不同的气氛。


    太守周显一扫多日的愁容,红光满面,亲自拟写奏报,快马发往京城。奏报中称:南州府衙众人不眠不休,七日连破双尸命案,字里行间皆是邀功请赏之意。


    他甚至私下暗示墨云,要为其请功,升迁指日可待。


    衙门里的捕快衙役们也松了口气,议论纷纷,言语间对墨云这位新上任的总捕头多了几分敬畏和佩服。毕竟,能在短短数日内,将一桩看似意外的案件,硬是挖出如此骇人听闻的真相,其能力和手段可见一斑。


    这一日,陆青从停尸房收拾完东西出来,正碰到老仵作郑伯。


    郑伯站在廊下,似乎专程在等她。


    见到陆青,他走上前,脸上带着些微的尴尬和郑重,拱手深深一揖:“陆仵作,之前老朽……眼拙心盲,固执己见,险些误了案情。多亏陆仵作心细如发,坚持复验,才让真相大白,未使死者含冤。老朽……惭愧,在此赔罪了。”


    陆青连忙侧身避开,回礼道:“郑老前辈言重了。晚辈初来乍到,经验浅薄,查案之事,本就需集思广益,互相印证。前辈肯指正,晚辈感激不尽。”


    她语气诚恳,既未自傲,也未贬低对方,给足了郑伯颜面。


    郑伯闻言,脸上的尴尬稍减,眼中多了几分真诚的赞赏:“陆仵作年轻有为,更难得的是这份谦逊踏实。老朽……受教了。日后若有用得着老朽的地方,尽管开口。”


    两人又寒暄几句,郑伯才转身离去。


    望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陆青心中并无多少扬眉吐气的快意。


    破案的成就感,很快被白芷和张武那惨烈的结局所冲淡。


    当晚,陆青回到竹居,吃过晚饭后,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夜空稀疏的星辰,久久不语。


    “案子破了,怎地反倒心事重重?”


    略显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陆青转头,看到谢见微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陆青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今日白芷案正式了解,白世昌也已认罪画押。”


    “我知道。”谢见微道,“苏嬷嬷白日出去采买,听说了。满城都在议论,都说墨总捕手段厉害,也骂白世昌狼心狗肺。”


    陆青脸上并无喜色,“娘子,你说……白芷看到她父亲时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作为法医,她看惯了生死,也习惯了用冷静客观的眼光剖析死亡。但这个案子不同,它太惨烈,充满了被扭曲的人性,父亲杀女儿,对人的心理冲击实在太大了。


    谢见微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她才开口,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人心之恶,有时比鬼魅更加可怖。”她顿了顿,看向陆青,神色难得柔了几分:“至少,你给了死者公道,没有让真相没有永远沉在水底。这世道浑浊,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公道……陆青咀嚼着这两个字。


    是了,前世作为法医,今生成为仵作,她的职责就是寻找真相,还原事实,让死者得以瞑目。这便是她能给出的公道。


    想到此她不由释然了许多,笑道:“还是娘子豁达,是我钻牛角尖了。”


    谢见微从中听出了三分揶揄之意,不由嗔怒道:“行了,夜已深,回屋吧。”


    两人起身回房。


    只见谢见微先进了屋,脚步似乎快了稍许,走到床榻旁,似是快速将床上什么东西塞到了枕头下面,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她看似平静,但陆青敏锐地察觉到她眼神飘忽,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娘子,我们早些歇着吧。”陆青一边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床榻。


    “哦。”谢见微应了一声,站起身,“我……我去找苏嬷嬷说些话,你先歇着吧。”


    说着,便匆匆走了出去。


    陆青心中疑惑更甚,娘子刚才藏了什么?为何显得如此心虚?


    她走到床边,看着那微微隆起的枕头,犹豫了一下。


    她本不是喜欢探寻他人隐私的人,但谢见微的反应实在古怪,让她忍不住生出好奇。而且……她们已是如此亲密的关系,难道还有什么事需要瞒着她吗?


    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陆青伸手,轻轻掀开枕头。


    下面,躺着一本薄薄的、没有封面的线装书册。


    陆青拿起书册,翻开。


    只看了几眼,她的“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手一抖,差点把书扔出去。


    这……这哪里是什么寻常书册?分明是一本春宫图册!


    而且,与之前苏嬷嬷给她的那本不同,这本图册上的内容,清一色全是坤泽在上,乾元在下的各种姿势。画面旁还配有详细的文字注解,教导坤泽如何掌握主动权,如何撩拨引导,甚至‘折磨’乾元,令其欲罢不能……


    图文并茂,细节详尽,简直……不堪入目!


    陆青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赶紧合上书册,做贼似的左右看看,连忙将它重新塞回枕头下面,还用力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从脑子里按出去。


    天啊,娘子她……她居然在看这种东西。


    联想到谢见微平日里清冷强势的性子,再想想这图册里的内容……陆青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大大不妙!


    以娘子那什么都想掌控的脾气,若是学了这上面的‘本事’……


    自己以后岂不是要‘苦头’吃尽?


    她心乱如麻,哪里还能平静,坐在床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谢见微何时回来都没注意到。


    “你……没偷看我的东西吧?”


    谢见微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带着明显的试探。


    陆青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摇头:“没、没有啊……”


    可她本就不擅撒谎,此刻又心虚得厉害,眼神飘忽,语气也不够坚定。


    谢见微何等敏锐,立刻就看穿了。


    她走进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却故意板起脸,做出强势的样子:“呵,果然偷看了。陆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看我的私密之物!”


    陆青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该说什么。


    “既然看了,那便要罚你。”谢见微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骄矜道,“今夜……任我施为,不得反抗。”


    陆青看着她这副反应,哪里还能不明白,这显然是在故意挖坑让她往里跳,好寻个借口向她发难,不由生出一丝好笑和无奈。


    她叹了口气,难得开了句玩笑:“娘子,你这……碰瓷也过于明显的吧?”


    一句娘子,叫得又轻又软,带着纵容和宠溺。


    谢见微腿一软,气势顿时泄了一半,但想到那图册里的‘威风’,又咬了咬牙,俯身将陆青推倒在床榻上。


    “少狡辩。”她学着图册里的架势,手指有些颤抖地去解陆青的衣带,却因为紧张,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反倒把自己急出了一层薄汗。


    陆青不由失笑,任由谢见微动作,眼中带着笑意和纵容。


    谢见微好不容易解开了衣带,学着图册里的描绘,低下头,生涩地吻上陆青。


    陆青被她撩拨得心痒难耐,却又不得不忍着,配合着她的节奏。


    见陆青呼吸渐渐急促,身体也微微绷紧,谢见微心中竟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原来……主动撩拨,看对方为自己情动的模样,是这种感觉……


    她似乎找到了乐趣,故意放慢了动作看陆青笑话,才觉得报了之前总是被对方折腾到失态的‘仇’。


    陆青不由得柔声喊着娘子可以了,可谢见微哪里会如此轻易就收手?


    反而觉得更加有趣,俯身在她耳边,吐气如兰:“求我啊……”


    话音未落,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位置颠倒,攻守易势。


    事后,谢见微软软地瘫在陆青怀里,陆青搂着她,一边平息着呼吸。


    看来,那本图册……也并非全无用处。


    至少,能让‘纸上谈兵’的人,亲身体会了一下,什么叫……玩火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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