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如昼。
紫檀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山。朱砂砚台旁,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谢见微端坐于案后,身着凤纹朝服,发髻高绾,金凤步摇垂落额前,随着她批阅奏折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五年。
整整五年光阴,将她从那个在南州竹居隐忍求生的女子,磨砺成了执掌大雍江山的谢太后。眉眼间的青涩与脆弱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威仪——那种威仪,不是刻意端出的架子,而是经年累月执掌权柄,决断生死后,自然流露的气度。
朱笔在奏折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母后。”
稚嫩的童音在身侧响起,像春日清晨的第一声鸟鸣,清脆地划破殿中的肃穆。
谢见微笔尖未停,只微微侧目。
御案旁设了一张小巧的紫檀书案,四岁的女帝楚清晏正跪坐在锦垫上。
她穿着一身特制的冕服,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各系着一根金丝发带。此刻,她正握着一支毛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画地临摹字帖。
那专注的眉眼,微微抿起的唇,都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谢见微心头一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卿儿,何事?”
小女帝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她放下笔,从锦垫上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谢见微身边,仰起小脸看她。
“母后,我今日学了一句诗,里面有我的名字。”她奶声奶气地说,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指着摊在御案的一本诗集,“太傅教我的——‘思卿心切切,望月意迟迟’。”她顿了顿,眼中疑惑更甚:“太傅说,‘思卿’是想念一个人的意思。母后……是在思念谁吗?”
朱笔骤然一顿。
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一滴浓墨从笔尖凝聚,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迹。
那墨迹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那团污迹,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南州小院,竹影摇曳,她握着那人的手教她写字,笨拙的笔迹,还有那句羞涩却坚定的‘娘子,我会好好练字,将来给你题诗’……
“母后?”
小女帝见她久久不语,不由过去拽了拽她的衣袖。
谢见微猛地回神。
她缓缓放下笔,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指尖沾染的朱砂和墨汁。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将这片刻的失态,连同翻涌的心绪一同抚平。
“太傅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母后……确实在思念一个人。”
“是谁呀?”小女帝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爬上谢见微的膝头,小手环住她的脖颈,“是母皇吗?太傅说,母后和母皇伉俪情深,伉俪情深是什么意思啊?”
听女儿提起昏君,谢见微眸中闪过一丝冷嘲,随即将女儿揽入怀中,说的含糊:“卿儿,伉俪情深就是感情很好的意思。母后和你的母亲感情很好,我很想你的母亲。”
小女帝有些不解的抬起头,眨了眨那双肖似那人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显然,她不太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在她的认知里,母皇就是母皇,母后就是母后。
太傅说,母皇早就驾崩了,而母后一直陪着她长大。
但她能感觉到,母后此刻的情绪与往常不同。
那种悲伤,不像她做错事时母后严厉的眼神,也不像她生病时母后担忧的神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想哭出来似的。
“那她在哪里?”小女帝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谢见微的脸颊。孩子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为什么不来见我们?卿儿……想见她。”
稚嫩的童言,像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谢见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水光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温柔的黯然。
“她……”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在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着卿儿平安长大。”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她又用力抱紧谢见微的脖子,将小脸埋进她的颈窝。
“母后不难过。”她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坚定,“卿儿长大了,会像母亲一样保护母后的。把坏人都打跑!一个都不留!”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谢见微的心底。
她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唇角。
那笑容初时很浅,像初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渐渐地,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角,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五年了,她很少这样笑,即便笑,也是端着的浅笑。此刻这个笑容却是从心底漾开的,明媚如春光破云,让殿内侍立的宫人都看呆了。
“好。”谢见微将女儿抱得更紧些,“母后等着卿儿长大,现在母后保护卿儿。”
小女帝在她怀中蹭了蹭,满足地笑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汉白玉地砖上,咚咚作响。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太监快步进来,因跑得太急,头上的太监帽都歪了。
“启禀太后!启禀陛下!”太监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几乎破了音,“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谢元帅北伐大捷,戎狄王庭已递上降表,愿称臣纳贡,永不再犯!”
死寂。
偌大的太极殿,一时间落针可闻。
随即,满殿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如潮水般涌起:
“天佑大雍!太后千岁!陛下万岁!”
“贺喜太后!贺喜陛下!”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
怀中的小女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却乖巧地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她仰起小脸,看着母后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光芒她从未见过。
“好……”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仪,“好!传旨——”
她将小女帝轻轻放在地上,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果决:
“着礼部即刻筹备受降大典,规格按最高仪制!”
“昭告天下,与国同庆!京城解除宵禁三日,共贺大捷!”
“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余者皆可减等!”
“减免天下赋税一年!北境诸州,免税三年。”
一道道旨意从她口中吐出,掷地有声。五年执政磨砺出的决断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道旨意都精准地落在要害处,既彰显天恩,又安抚民心。
太监连声应是,躬身退出去传旨。
殿内宫人依旧跪伏在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喜悦。
五年北伐,耗费钱粮无数,牺牲将士万千,如今终于迎来了胜利。这胜利,不仅仅是收复故土,更是大雍国祚的延续,是千万百姓免于战火的保障。
谢见微站在原地,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五年了。
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五年。
走得鲜血淋漓,走得步步惊心,走得夜夜难寐。
如今,终于熬过去了,可以松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日,上京城彻夜未眠。
捷报如春风般席卷大街小巷,所到之处,欢声雷动。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贴上新剪的窗花,街头巷尾飘满了酒香和饭菜香。
东市最热闹的悦来酒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
“话说谢元帅,那真是用兵如神!今年开春,戎狄集结十万铁骑,妄图突破铁壁关。谢元帅亲率五万精锐,夜袭敌营,火烧连营三百里!那一夜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戎狄人哭爹喊娘,丢盔弃甲……”
台下听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西市绸缎庄的掌柜喜气洋洋地指挥伙计:“把那匹大红云锦挂出来!对对,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太后娘娘说了,与民同乐,咱们也得沾沾喜气!”
孩子们在街上奔跑嬉闹,手里举着新买的糖人,嘴里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童谣:
“谢家军,真威风,打得戎狄直喊娘!太后娘娘坐朝堂,天下太平万年长!”
深宫之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礼部的官员们脚不沾地,太常寺的乐师日夜排练,光禄寺筹备宴席,禁军整肃仪仗……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受降大典,关乎国威。
三日后,太庙前。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旌旗招展,禁军列队,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
旭日初升,金光洒在巍峨的庙宇上,肃穆庄严。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谢见微牵着小女帝的手,从长长的御道尽头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着太后朝服,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满凤凰牡丹,广袖逶迤,裙裾曳地。头戴九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如水的凤眸。
小女帝楚清晏则是一身玄色小龙袍,头戴小巧的金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郑重。她的小手紧紧握着谢见微的手,每一步都走得认真,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竟真有几分帝王威仪。
母女二人,相携而行,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一个威严端方,一个稚嫩却坚毅,在庄严肃穆的太庙前,构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礼官高声唱礼。
祭文朗朗,声震云霄。
当戎狄使臣,在两名禁军的押解下,跪倒在汉白玉台阶下,双手高举过头,献上那卷用羊皮制成的降表时——
整个广场,寂静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降表上,聚焦在谢见微身上。
谢见微缓缓松开女儿的手,向前一步。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羊皮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接过降表,展开。
上面是用戎狄文和汉文双语书写的称臣条款:愿永为大雍属国,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不再犯边……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文字,谢见微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她抬起头,望向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望向更远处的宫墙,望向南方无垠的天空。
声音清越,穿透晨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今戎狄臣服,北境永安,此乃天佑大雍,亦是万民同心、将士用命之功!自今日起,大赦天下,与民休养,愿我大雍——”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如浪潮般席卷整个广场,直冲云霄。
小女帝仰起小脸,看着母后沐浴在晨光中的侧影,眼中满是崇拜。她悄悄握紧了小拳头,在心里发誓:长大了,我也要像母后一样,守护这个国家。
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
待到一切礼毕,谢见微回到凤仪宫时,已是月上中天。
小女帝早已累得在她怀中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一缕头发。
谢见微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在龙榻上,为她脱去繁重的朝服,盖好锦被。
孩子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偶尔还会咂咂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谢见微坐在榻边,看了女儿许久。
直到确认她睡得安稳,才轻轻起身,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都退下吧。”
“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殿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寝殿,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光影。
谢见微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浓郁的檀香气,也吹动了她额前的流苏。窗外,上京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百姓的欢歌笑语,夜市恐怕还未散尽。
可这一切的热闹,都透着一层隔膜。
像是隔着琉璃看花,美则美矣,却触不到真实。
“五年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这五年来,她几乎从未睡过一个整觉。梦里总是重复着那些场景:母亲在狱中饮下毒酒,娘亲悬在梁上的身影,姑母浑身是血地从马上跌落……还有南州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陆青挡在她身前,腹部被长剑贯穿,鲜血染红了她的双手……
每一个夜晚,她都在悔恨与恐惧中惊醒。
可如今,北伐胜利了,戎狄臣服了,朝政稳住了,女儿也平安长大了。
她应该欣慰的,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是……
谢见微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夜空。
那里星辰稀疏,一弯残月孤零零地挂着,清冷的光辉洒向人间。
“陆青。”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呼唤一个遥远的幻影。
“你看见了吗?你在哪里?”
喉间哽住,她用力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下那股汹涌的酸楚。
“是否……早已转世投胎,忘了我这个负心人?”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五年时间,她练就了铁石心肠。朝堂之上,她杀伐决断,弹压群臣时从不手软。军国大事,她运筹帷幄,决策时不曾有半分犹豫。
人人都说谢太后心硬如铁,手腕雷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次夜深人静时,那道青衣身影便会从记忆深处浮现,将她所有的盔甲击得粉碎。
每一次想起陆青那双清澈的眼睛,笨拙却真诚的温柔笑意,谢见微都会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其实早就碎成了千万片。
只是她用责任、用仇恨、用天下,强行将它们黏合在一起。
可黏合得再牢,裂痕终究还在。
“母后……”
软糯的童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谢见微慌忙转身,用衣袖快速拭去脸上的泪痕。
小女帝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她,小脸上还带着睡意。
“卿儿怎么醒了?”谢见微快步走回榻边,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温柔,“是做梦了吗?”
小女帝摇摇头,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母后哭了。”她瘪瘪嘴,眼眶也跟着红了,“母后不难过,卿儿抱抱。”
说着,便张开短短的手臂,笨拙却用力地环住谢见微的脖子,将小脸贴在她颈窝,像只小兽般蹭了蹭。
谢见微心中一酸,忙将女儿搂进怀里。
“母后没哭。”她轻声哄着,“卿儿乖,快睡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她轻拍着女儿的背,哼起一首柔和的江南小调。那是很久以前,她的娘亲哼给她听过的,调子简单,却莫名让人心安。
哄了许久,小女帝才重新睡去,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谢见微却再也不敢流泪了。
她侧身躺在女儿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繁复的龙凤呈祥绣纹。
烛火跳跃,那些金线绣成的图案仿佛也在晃动,晃得人眼花。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她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缓,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心头一颤,却不敢睁眼去看——
是梦吧。
一定是梦。
只有在梦里,那个人才会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榻边。
谢见微屏住呼吸,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她想睁眼,又怕一睁眼,幻影就会消失。
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她只能在梦里见到陆青,而每次当她想要触碰时,那人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可是这一次……
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谢见微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烛火摇曳,将榻边人的身影照得有些模糊,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青。
真的是陆青。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衣,几头用发簪简单挽着,缕碎发垂在额前。五年过去,她的模样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清秀的脸,温和的眼,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谢见微想坐起身,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了榻上,动弹不得。
她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像是要把这五年错过的时光,一次性补回来。
陆青静静看了她许久,忽然开口:“见过太后娘娘。”
声音平静,疏离,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陆青……”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破碎着,带着卑微的哀求,“别这么叫我……求你了……”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又看了她片刻,才问:“那你是太后,还是我的娘子?”
“我是你的娘子!”她几乎脱口而出,眼泪夺眶而出,“我永远都是你的娘子!陆青,我……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没有一天……”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谢见微怔住了——
不是记忆中温和腼腆的笑,也不是南州小院里那种憨厚真诚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大胆,几分戏谑,甚至几分挑逗的笑。
五年了,陆青从未这样对她笑过。
“那娘子。”陆青俯身凑近,呼吸几乎拂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说不出名字的草木清香,“我可以去你榻上伺候吗?”
谢见微脑中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她,这是梦,这是假的,陆青不会这样说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可是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几乎是急不可待地伸出手,抓住陆青的衣襟,用力将人拉向自己。动作太猛,陆青一个趔趄,跌在她身上,温热的身体与她紧密相贴。
唇瓣相触的瞬间,谢见微听到了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是梦也好。
就让她沉溺一次吧。
就让她,暂时忘记太后的身份,忘记五年的煎熬,忘记那些沉重的责任……
只做陆青的娘子。
只做那个南州小院里,会害羞、会心动、会为了一支银簪欣喜不已的谢见微。
陆青的吻比记忆中强势得多。
不再是当年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惩罚般的力道,攻城略地,不容拒绝。她的唇舌火热,在她口中肆意索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却灵活地探入她的衣襟。
“唔……”
谢见微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衣衫不知何时散落,肌肤相贴的温度真实得可怕。陆青的吻从她的唇移到颈侧,在那里留下一个又一个灼热的印记,像是要在她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
“陆青……”谢见微喘息着,意识渐渐模糊,只剩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五年了。
整整五年,她没有让任何人近身。朝臣们私下议论太后清心寡欲,甚至有人猜测她是否有什么隐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身体,她的心,早就给了那个人。
再也容不下旁人。
陆青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所到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
谢见微只觉得浑身发软,像是化成了水,只能无力地攀附着她,任由她予取予求。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混沌的意识里闪过一丝清明。
“别……”她慌忙按住陆青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卿儿还在……”
陆青却充耳不闻。
她将谢见微的手反扣在头顶,俯身在她耳边,热气喷洒:“太后娘娘也会怕?”
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谢见微浑身一僵。
陆青趁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谢见微咬住下唇,拼命压抑着即将溢出口的呻吟,眼角沁出泪来。
羞耻、快感、愧疚、思念……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啊——”
一声媚叫,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
寝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是梦。
一场荒唐至极的梦。
她怎会……
即便是在信期前后,她也从未如此失控……五年清心寡欲,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那种欲求。
可方才的梦境,却真实得可怕。
不对。
谢见微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对劲。
她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
片刻后,她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与往日不同——
那不是她安神常用的檀香,而是一种更清冽的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钻进鼻腔,勾得人心头发痒,身体发软。
这香有问题。
“来人。”她扬声唤道,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还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
值夜的宫女立刻推门进来,垂首而立:“太后有何吩咐?”
“今日殿内熏的什么香?”谢见微问,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鎏金香炉上。
宫女低头答道:“回太后,是太医院新调的安神香。苏嬷嬷说您近日睡眠不安,夜里常惊醒,特意让太医调配的,奴婢见您今夜疲惫,便点上了。”
谢见微眉头微蹙,立刻让人去叫苏嬷嬷。
不多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嬷嬷披着一件外衣匆匆赶来,花白的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娘娘,怎么了?”苏嬷嬷关切地问。
谢见微屏退宫女,待殿门关上,才简略说了方才梦境的情形。
苏嬷嬷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香炉旁,打开炉盖,仔细嗅闻。又取来银簪,拨开香灰,查看燃烧的香料残渣,烛光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她长叹一声,转身看向谢见微。
“是老奴疏忽了。”苏嬷嬷面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这香中有一味‘梦陀罗’,本是西域传来的安神良药,少量使用可助眠镇痛。可娘娘体内……还残留着当年缠情障的少许余毒,这两相作用,反而激发了缠情障残存的催情之性。加之娘娘这些年清心寡欲,突然被药物引动,才会……有此反应。”
谢见微脸色一白。
缠情障。
她以为五年过去,经过太医精心调理,余毒早已清尽,没想到……
竟以这样的方式,再次提醒她那段不堪的过往。
“立刻撤了这香。”谢见微声音冰冷,“传旨太医院,今后所有进奉的香料,必须经你亲自查验,确认无误方可送入宫中。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老奴遵命。”
苏嬷嬷立刻唤来宫人,撤换香炉,开窗通风。又亲自取来干净的寝衣和被褥,伺候谢见微更换。
待到殿内气息渐清,褥单换新,小女帝也被小心翼翼地抱到暖阁暂歇。
苏嬷嬷却并未离开。
她屏退左右,走到谢见微身边,欲言又止。
“嬷嬷还有事?”谢见微坐在榻上,声音有些疲惫。
苏嬷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低声道:“娘娘,您如今执掌万里江山,日夜操劳,身边……总该有个人照应。”
谢见微手中梳子一顿。
“不如……”苏嬷嬷的声音更低,“挑选几个清白懂事的乾元,送入宫中伺候?也不需给什么名分,只是夜里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嬷嬷!”谢见微猛地转身,愕然看着她,“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老奴也是心疼您啊!”苏嬷嬷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么多年了,您还是放不下。可人总得往前看,您还这么年轻,难道真要守一辈子活寡吗?”
“嬷嬷。”谢见微打断她,“此事无需再提。我……不能再对不起她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嬷嬷。
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我利用她,欺骗她,最后丢下她……这辈子我欠她一条命,一辈子都还不清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如今,我又有什么脸去寻新欢?日后下了地狱我都无颜去见她。”
苏嬷嬷看着谢见微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那您……好生歇息吧。老奴告退。”
待苏嬷嬷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起身,走到多宝阁前。
手指在格子上摸索片刻,触到一个隐秘的机关。
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放着一卷画轴。
画纸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显然经常被取出翻阅。谢见微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取出,走到烛火旁,缓缓展开——
画中是一个青衣女子。
她坐在竹院石凳上,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眉眼清秀,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干净,温暖,不染尘埃。
那是她凭记忆画的陆青。
指尖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陆青,我总骗自己,是为了家国大义才弃你。”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中显得格外凄凉,“我告诉自己,谢家的仇要报,大雍的江山要守,百姓的安宁要护……我有太多理由,太多不得已。”
她闭上眼,泪水滑入鬓发。
“可夜深人静时,我知道……不是的。”
“我是怕。”
“怕你成为我的软肋,怕这份感情会动摇我的决心,怕自己会为了你……放弃责任,变成一个只顾儿女私情的人。”
她将画轴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听到那个人的心跳。
“陆青,我是个懦者。”
“我用天下做借口,掩盖我的自私与怯弱。”
“若时光倒流……”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若时光倒流,我依然会如此选择。我无法为你留下,无法放弃谢家的血仇,无法丢下这江山……所以活该我夜夜梦魇,余生不得安宁。”
她睁开眼,看着画中温柔浅笑的女子。
“陆青……陆青,你是要我一辈子良心难安吗?”
“你是要我用余生,来偿还欠你的债吗?””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这一夜,谢见微抱着画轴,在窗边坐到天明。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宫人们前来伺候梳洗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才缓缓起身,将画轴仔细卷好,重新放回暗格。
铜镜中,抬手整理发髻,戴上凤冠的瞬间,又变回了威仪万千的谢太后。
早朝,议事,批阅奏折,接见戎狄使臣,安排受降后续事宜。
一切都如常进行,有条不紊。
午后,谢见微在偏殿小憩。
连日的劳累让她精神不济,靠在软榻上,竟真的睡了过去。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晃动着陆青的身影,还有那缕诡异的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太后,有密信到。”
谢见微猛地惊醒。
她揉了揉眉心,扬声:“进来。”
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谢见微心头一跳。
是萧惊澜的信。
她接过信,挥退暗卫:“退下,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暗卫身影一闪,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坐在偏殿中,指尖抚过那枚云纹火漆,心跳莫名加快。
她深吸一口气,用银刀小心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信纸是特制的薄纸,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是萧惊澜的亲笔。
谢见微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移动。
当她看到某一行字时,整个人猛地从软榻上站起,信纸从颤抖的手中飘然落地。
“天机阁……”
她喃喃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陆青……”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过了许久,谢见微仿佛在回过神来,近乎颤抖的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悬在纸上良久,才缓缓落下。
“信中所言,哀家已悉知。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打草惊蛇,你即刻持哀家手令,率姑母亲卫,秘密回京。沿途勿要声张,抵京后直入禁宫,哀家自有安排。”
写完,她用特殊的火漆封好,唤来暗卫。
“即刻送往北境,亲手交给萧将军。”
“是!”
暗卫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站在空荡的偏殿中,身体住不住的颤抖。许久,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上天竟能如此厚待她。
第47章
暮色渐沉,官道上扬起尘土。
陆青勒住马缰,望着前方熟悉的城门轮廓,一时怔忡。
南州城。
青灰色的城墙高高耸立,城楼上旌旗轻扬,守城兵士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走动。一切都还像五年前那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师姐,怎么不走了?”
阿萱从后面催马赶上,顺着陆青的目光望去,眼睛一亮:“哇!这就是南州城啊?好多人啊,里面好多人啊。”
她不过十几岁年纪,在天机阁俨然被视作团宠,早就褪去了之前的怯弱,活泼俏皮了许多。这一路上,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什么都新鲜。
陆青回过神,淡淡一笑:“走吧,我们进城。”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穿过城门时,陆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城门匾额——那上面的‘南州城’三字,笔力遒劲,饱经风霜。
守城兵士查验了路引,目光在陆青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如今虽换了装束,气质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但那清秀的眉眼间,依稀还有积分在南州府当仵作的影子。只是没人会将眼前这位青衣素袍,气度沉稳的女子,与五年的年轻仵作联系起来。
进了城,街道两侧的店铺,摊贩渐渐多了起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陆青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阿萱却是看什么都新奇,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用了。
“师姐你看!那个糖人捏得多好看!”
“哇!那边有杂耍!”
“师姐师姐,我想吃糖葫芦!”
陆青无奈地看她一眼:“方才在城外不是才吃过烧饼?”
“那不一样嘛。”阿萱理直气壮,“烧饼是填肚子的,糖葫芦是解馋的!”
说着,她已经跳下马,跑到一个扛着草把子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草把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老板,来两串!”
阿萱掏出铜钱,回头朝陆青招手:“师姐,你也来一串!”
陆青摇摇头,却还是下了马,接过阿萱递来的糖葫芦。
冰糖在唇齿间化开,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竟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糖葫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在这条街上,给娘子买过一串。那时娘子戴着面纱,接过糖葫芦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掀起面纱一角,咬了一小口,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好吃吗?”她当时傻乎乎地问。
“太酸。”娘子声音清冷,端庄中却难得露出失态的扭曲。
她当时不曾看过娘子这番反应,忍不住笑了两声,被娘子嗔怒的瞪了一路。
“师姐?师姐!”
阿萱的声音将陆青从回忆中拉回。
她回过神,发现手中的糖葫芦已经化了些,糖汁黏在手指上。
“你怎么了?”阿萱歪着头看她,“从进城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陆青将糖葫芦递还给阿萱,“你吃吧,我不太爱吃甜的。”
阿萱疑惑地看她一眼,却也没多问,高高兴兴地接过,一手一串,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陆青牵着马,慢慢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路过那家她和娘子去买笔墨的铺子,铺子还在,里面却似乎换了人。那家她和娘子办婚姻一起去挑过绸缎的绸缎庄,门面重新漆过,更气派了。
那家她和苏嬷嬷一起买过点心的糕点铺,香味依旧,娘子很喜欢吃……
每走一步,记忆就像潮水般涌来。
她本不该进城的。
按照计划,她们应该绕过南州,直接南下。可当马车行至岔路口时,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进城这条路。
“师姐,我们现在去哪儿?”阿萱吃完糖葫芦,抹了抹嘴,“找客栈吗?”
陆青脚步顿了顿,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有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处小院,院里种着几丛翠竹。
“先去个地方。”她轻声说。
“去哪儿?”阿萱好奇地问。
陆青沉默片刻,才道:“我家。”
越往城西走,街道越是安静。
阿萱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师姐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似乎也有些不稳。她偷偷看了陆青几眼,发现师姐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师姐,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转过熟悉的街角,再往前走,巷子深处……
陆青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阿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巷子尽头,原本那座简单朴素的竹居,如今已全然变了模样。
院墙向外扩了数倍,青砖垒砌,高耸威严。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竹苑’二字,笔力苍劲。门前站着数名持刀护卫,个个身材魁梧,目不斜视,浑身透着肃杀之气。
院墙内,能看见几丛翠竹的梢头探出墙外,在风中轻轻摇曳,极似当年。
可除此之外,一切都不一样了。
“师姐……”阿萱压低声音,拽了拽陆青的衣袖,“这……这是你家?”
她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也难怪,眼前这座府邸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气派非凡,怎么看都不像师姐口中那个简单的小院。
陆青摇摇头,心中同样惊诧。
她原本以为,竹居被烧毁后,要么成了一片废墟,要么被其他人买下重建。却万万没想到,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看这规制、护卫,分明是官家府邸。
“许是……谢家的产业。”她喃喃道。
阿萱没听清:“什么?”
陆青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没什么,我们走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拉着阿萱转身离开。护卫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却并未阻拦,想来是将她们当成了路过的好奇百姓。
走出巷子,阿萱终于忍不住了。
“师姐,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你家是个小院子吗?怎么变成那样了?那些护卫是什么人?门口那块匾上写的‘竹苑’,是不是就是你以前住的‘竹居’?”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
陆青揉了揉眉心,简单解释道:“那院子确实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院子被烧毁了。现在看来,应该是被人重新修缮扩建了。”
“谁那么好心还帮你重新盖房子啊?”阿萱天真追问,说到一半,才察觉到不对劲,满脸疑惑:“那这还是你家吗?我们还进去吗?”
陆青沉默了,面上浮现出尴尬之色,是她莽撞了。只想着过来再看一眼曾经和娘子住过的地方,却忘了娘子之前便寄住在谢家,那此地也应当是谢家产业,她不该妄称自家的。
应着阿萱询问的视线,她解释道:“这里应是谢家重新修缮的,我曾寄住在此,也算不得我家。”
“谢家?”阿萱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出了谢太后和谢元帅的谢家?”
陆青点点头。
阿萱顿时兴奋起来:“哇!师姐,你以前居然住在谢家唉。那你是不是认识谢家的人?谢太后你见过吗?听说她可是咱们大雍第一美人,是不是真的?”
陆青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那日在南州城外惊鸿一瞥的侧影。
高贵,雍容,遥不可及。
“我怎么可能见过太后。”她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走吧,先找家客栈住下。”
两人在城中找了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安顿好行李,陆青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纷乱如麻。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五年来,她拼命学艺,钻研机关,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天机阁的事务中。她告诉自己,娘子已经死了,那段往事就该深埋心底。她该往前看,该为这天下做点什么,这才不枉师傅的教导,不枉这重活一世的机会。
可今日重回南州,看到那座被改建成府邸的竹居,她才明白,自己从未真正放下。
那些记忆,就像深埋在心底的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便会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既然决定上京……”她低声自语,“或许……可以想办法见见那位谢太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娘子既是谢家的表亲,谢太后或许知道娘子葬在何处。
她不敢奢望太多,只求能去坟前上一炷香,告诉娘子,她一切都好。
绝不败坏娘子名声,更不会让人知道她们曾经的关系。
打定主意,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对隔壁房间喊道:“阿萱,我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客栈待着,不许乱跑。”
“我也要去!”阿萱立刻从房间里蹦出来。
“我是去拜访故人,你跟着不方便。”陆青板起脸,“听话,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阿萱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陆青走出客栈,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城东走去。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不快,转过一个街角,前面就是回春堂。
药铺的门还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看见柜台后有人影晃动,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药香。
陆青在门口站了许久。
她想起五年前,林素衣为她把脉,诊出她体内被人渡过的寒毒。
那时她不愿意相信娘子真的会如此狠心待她,傻乎乎地想着和娘子交心以对,好好谈谈,没曾想,话未说出口,便已是阴阳永隔。
如今想来,那些事又算什么,若娘子能活着,她情愿手寒毒之苦,哪怕毁容又何妨?
只要娘子还能活着。
可惜
陆青长叹一声,止步片刻,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一个伙计正在抓药,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客官抓什么药?”
“我找林大夫。”陆青说。
伙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您稍等……诶?您、您是陆仵作?”
陆青一愣,仔细打量那伙计,这才认出是五年前就在回春堂帮工的小伙计,好像叫……小五?
“你是小五?”她试探着问。
“真是您!”小五惊喜地叫起来,“陆仵作,您还活着!我们都以为您……”
他话说到一半,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
陆青笑了笑:“侥幸活了下来。林大夫她……”
“在!在!”小五连连点头,转身朝后堂跑去,“小姐,小姐,您快来看谁来了!”
“陆仵作还活着呢?”
不多时,后堂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林素衣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木簪。五年过去,她眉宇间的青涩褪去了些,多了几分沉稳,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
看到陆青的瞬间,林素衣整个人僵住了。
她睁大眼睛,嘴唇微张,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手中的医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陆……陆姐姐?”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陆青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林姑娘,好久不见。”
林素衣这才回过神,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陆青的手,微微发抖。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她喃喃重复,眼中泛起水光,“我以为……那场大火……我以为你……”
“侥幸被人所救。”陆青轻声说,“这些年,拜入师门,学了些本事。”
林素衣这才注意到陆青的装束气度,与五年前那个粗布衣衫,眉眼温和的仵作已大不相同。如今的陆青,青衣素袍,身形清瘦挺拔,眼神沉静如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快,里面坐!”林素衣拉着陆青往后堂走,又对小五吩咐,“去泡壶好茶来!再告诉前面,我今晚不看诊了,让李大夫顶一下。”
后堂是林素衣平时问诊的地方,布置得简单整洁,靠墙摆着一排药柜,中间是一张书案,上面堆着医书和脉案。
窗边有两把椅子,一张小几。
两人在窗边坐下,小五很快端来茶水。
林素衣亲自给陆青斟茶,手还有些抖,茶水洒出来一些。
“陆姐姐,这五年……你究竟去了哪里?那场大火之后,我去竹居看过,那里烧得什么都不剩了。衙门的人说,你和……和你娘子,都没能逃出来,墨总捕也走了,这事无人过问,便不了了之。”
陆青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心中微暖。
“那夜有仇家寻仇,确实凶险。”她简单说,“我受了重伤,险些丧命。幸得两位江湖前辈路过,将我救起,带回师门医治,这一养,就是五年。”她顿了顿,看向林素衣:“倒是林姑娘你……当年你被选为采女送往京城,我一直担心你的安危。后来情况如何?”
提到当年的事,林素衣神色复杂。
“说起来,我也是一头雾水。”她压低声音,“当年我被送上马车,一路往京城去。走到半路,夜里宿在驿馆时,突然有一群黑衣人闯入,将我们这些采女全部带走。”
陆青眉头微蹙:“黑衣人?”
“嗯。”林素衣点头,“他们蒙着面,武功很高,却并未伤害我们,只是将我们带到一处隐蔽的庄子安置起来。庄子里早有其他女子在,都是各地选送的采女。”
她喝了口茶,继续道:“我们在庄子里住了大概半个月,后来有一天,庄子里又来了数名女子,她们……她们易容成了我们这些采女的模样,顶替我们的身份,继续往京城去了。而我们这些真正的采女,则被安置到别处,等皇后,如今的太后回宫,女帝废除选送采女,我们才被放于自由。”
“等我回到南州城,才知道我爹因为担心我,忧思成疾已然离世”
她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陆青共情于她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轻声安慰道:“节哀。”
林素衣摇摇头,勉强笑了笑:“都过去了。只是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黑衣人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们?那些易容顶替我们的人,又是谁派去的?”
陆青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猜测。
采女是明帝楚昭为了炼丹而设,不知害了多少女子。当年的谢皇后,如今的太后回宫后,立刻废止了这项制度,那些救走采女的黑衣人,很可能就是谢家的人。
至于易容顶替……她一时也想不明白其中原因,只当谢家当年应是有什么计划。
“不管怎样,你能平安回来就好。”陆青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温声安慰。
林素衣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陆姐姐,你娘子她……”
陆青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低声说:“她……不在了。”
林素衣怔了怔,也只能干巴巴的吐出一句:“节哀。”
两人沉默了片刻,茶水的热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起。
“那竹居……”林素衣忽然想起什么,“陆姐姐你去看过了吗?”
陆青点头:“方才路过,看到那里已经重修扩建,成了‘竹苑’,还有护卫把守。”
“那就是了。”林素衣说,“大概三年前,府衙突然将那一带都圈了起来,大兴土木。我们这些街坊都在传,说是京都的贵人看中了那块地,要修别院。修好后,每年寒衣节前后会有车驾出入,护卫森严,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里面住的是宫里来的人。但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
陆青心中一动。
宫里来的贵人……
会是她吗?
“陆姐姐?”林素衣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陆青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对了,给你介绍个人。”
她无奈的朝外面喊了一声:“阿萱,别躲躲藏藏的,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条缝,阿萱探进脑袋,嘻嘻一笑:“师姐,我可不是故意跟来的,就是刚好路过。”
陆青无奈摇头,对林素衣说:“这是我师妹,阿萱。这次随我一同下山。”
又对阿萱道:“这位是林素衣林姑娘,是我的故交,医术很高明。”
阿萱蹦跳着进来,朝林素衣行了个礼:“林姐姐好!我师姐这老提起你,说你医术可厉害了!”
林素衣被她逗笑了:“阿萱姑娘过奖了。快坐,吃点点心。”
阿萱也不客气,在陆青旁边坐下,拿起一块糕点就吃,眼睛滴溜溜的四处看着。
“林姐姐,你这儿好多书啊!都是医书吗?”
“大多是医书,也有一些杂书。”林素衣笑道,“阿萱姑娘也对医术感兴趣?”
“我可学不来那个。”阿萱连连摆手,“我师叔倒是会医术,但她教我的都是怎么用毒,怎么解毒,怎么让人不知不觉中招晕……”
陆青咳嗽一声,瞪了她一眼。
阿萱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林素衣却笑了起来:“医毒本是一家,用的好了能救人,用得不好能害人,全看用的人怎么想。”
“就是就是!”阿萱立刻又活跃起来,“林姐姐说得对,我师叔也说,毒药用在坏人身上就是良药!”
陆青无奈扶额,对林素衣道:“这孩子被宠坏了,说话没个轻重,林姑娘别介意。”
“怎么会。”林素衣看着阿萱活泼的样子,眼中满是笑意,“有这样一个师妹陪着,陆姐姐这一路想必不会寂寞。”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林素衣留陆青和阿萱吃饭,陆青没有拒绝。
晚饭就在后堂简单用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却做得精致可口。
阿萱吃得赞不绝口,直说比客栈的饭菜好吃多了。
席间,林素衣忽然道:“陆姐姐,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上京。”陆青说,“师傅让我去参加今年的科举。”
林素衣眼睛一亮:“这么巧?我也要去京城。”
陆青有些意外:“林姑娘也要上京?”
林素衣脸微微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嗯。萧姐姐……她现在在京城为官,写信说我一人在此难免孤单,让我去找她。”
陆青恍然。
萧惊澜,她听阁中弟子提过,谢元帅的副将,北伐大胜后,她留在京城,辅佐太后整顿禁军,如今已是禁军统领,权势不小。
“恭喜。”陆青真心实意地说,“萧将军年轻有为,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林素衣脸更红了,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阿萱却好奇地问:“萧将军?是那个在北境打过仗的萧将军吗?我听说她可厉害了,一枪能挑翻好几个戎狄骑兵。林姐姐,你怎么脸红了?我知道啦,你一定是喜欢萧将军”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陆青给她夹了块肉。
林素衣抿嘴笑了笑,对陆青道:“陆姐姐,既然我们同路,不知是否方便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陆青想了想,点头:“也好。我们打算在南州停留几日,处理些事情。你先收拾好东西,我出发时提前来叫你,你看如何?”
“那当然好。”林素衣高兴地说,“萧姐姐还怕我一人上路不安全,如今也可以放心了。”
这顿饭吃到天色完全黑透。
陆青和阿萱告辞离开时,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
回到客栈,阿萱累了一天,洗漱完就钻进被窝睡了。
陆青却没什么睡意。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林素衣的话——
竹居被改建成了竹苑,每年有宫里来的贵人居住,护卫森严……
会是那位谢太后吗?
如果是,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巧合,还是……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陆青眼神一凛,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
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外掠入,悄无声息地落在房间内。
正是璇玑四姝——璇光、璇影、璇音、璇律。
四人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阁主。”
陆青转过身,语气平静:“有情况?”
为首的璇光抬头,压低声音:“回阁主,今日入城前,我们察觉到有人暗中跟踪。对方身手不弱,行事隐秘,我们不敢打草惊蛇,只是暗中留意。”
陆青眉头微蹙:“能看出是什么来路吗?”
璇影接话道:“看他们的身法步态,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是军中出来的,或者……宫中。”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们反跟踪过去,发现对方潜入竹苑后便再未出现。”
陆青心中一震。
宫中?竹苑?
难道是……
如果竹苑里住的真的是谢太后,那么跟踪她的人,很可能就是太后的暗卫。
可是为什么?
太后为什么要派人跟踪她?是巧合,还是……太后已经知道她来了南州?在防备什么?总不能是怕她纠缠不休,败坏娘子名声吧?
她顿觉可笑,亦有些愤慨,那不成她见不得娘子的坟,连故地重游都不行?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陆青只觉得心跳有些加速。
“阁主,需要我们将那些人解决掉吗?”璇音问,声音冷冽。
陆青摇头:“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你们继续暗中留意对方的动向。”
“是。”四人齐声应道。
璇光犹豫了一下,又问:“阁主,那竹苑……我们要去探一探吗?”
陆青沉默良久。
她本不该去。
理智告诉她,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三日后按时离开南州,前往京城。到了京城,以天机阁主的身份求见太后,光明正大地询问娘子葬处。
可情感却在疯狂叫嚣——此刻她离得这么近,或许娘子就在咫尺之遥。
万一娘子便被葬在她们曾经住过的竹居呢?不然这位谢太后为何每年都要到此?
陆青心中犹豫不定,多年培养的从容在此刻全然破了功。
“你们先退下。”她最终道,“我自己想想。”
四人行礼,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
房间里重归寂静。
陆青走到桌前坐下,自怀中取出那支竹节银簪,指尖抚过簪身上细细的竹节纹路,那个小小的‘微’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娘子……”她低声喃喃,“如果是你,你会希望我去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某种回应。
陆青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娘子的身影,总是穿着素白衣裙,坐在竹荫下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她衣襟上跳动。她偶尔会抬起头,看她一眼,那双点墨凤眸里,藏着的笑意日益明显……
“罢了。”
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就去看看,只是看看。”
第48章
夜色已深,竹苑内却灯火通明。
谢见微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今日一早便到了南州,轻车简从,只带了少数亲信。小女帝留在宫中,有萧惊澜和几位老臣看顾,她倒也放心。
此刻她所在的房间,正是当年竹居正屋的位置。只是屋舍早已重建,比从前宽敞奢华了数倍,摆设器具无一不精,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可谢见微却觉得,这里还是不如当年那个简陋的小院来得舒服。
“太后。”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
谢见微放下书卷,抬了抬眼:“说。”
“陆阁主已入城,下榻在客栈,身边跟着一名少女,约莫十来岁。此外……”暗卫顿了顿,“还有四名高手暗中保护,看身手,应是天机阁的高手。”
谢见微想起苏嬷嬷带回的消息,陆青在天机阁拜了两位师傅,学艺五年。那个跟着她的少女,应当就是她的小师妹了。
“她们进城后去了哪里?”谢见微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先是在城中闲逛,然后来了竹苑……在门外停留了片刻,未进门便离开了。之后去了回春堂,与里面的人相谈甚久,还用了晚饭。方才才回到客栈。”
暗卫禀报得很详细。
谢见微不由眉心深颦,陆青来了竹苑……她站在门外,会想些什么?
林素衣,那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她们会说些什么?
当年,陆青是否问起过寒毒之事……
五年来,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将与陆青相处的细节回忆了无数遍,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的回味,试图度过漫漫长夜。也是在一个深夜惊醒,才忆起当年的一些往事,陆青为她挡剑那日,已经隐隐表现出不对劲,对她的关心靠近隐有抗拒。
甚至半夜将她叫醒,似有话对她说,多年来,她不敢深想。
如今得知陆青还活着,她才敢细细思量,那日,陆青是否早已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处心积虑利用她,只是为渡毒?
若陆青早就知道真相,还奋不顾身为她挡剑,谢见微不由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若真如此,她该如何自处?又如何面对陆青?
见她久久不语,暗卫不由忐忑道:“太后?”
谢见微反应过来,挥挥手,“退下吧。”
暗卫行礼,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重归寂静。
谢见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重新修整过的庭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比当年那个简陋的小院精致了不知多少倍。
可她却觉得空落落的,心中更是惶然。
如今陆青还活着,离她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可她……却不敢去见。
她在怕什么?
怕陆青恨她?怨她?怪她当年丢下她独自逃生?
还是怕……陆青早已经放下了,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不再需要她了?
或是曾经的爱早已被欺骗,岁月,取舍,磨砺到所剩无几,两人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谢见微闭上眼,手指紧紧攥住窗棂。
“太后,该用药了。”
苏嬷嬷端着药碗进来,见谢见微站在窗前出神,轻声提醒。
谢见微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她却浑然不觉。
“嬷嬷。”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我现在去见陆青,她会怎样待我?”
苏嬷嬷一愣,小心翼翼地说:“太后,陆女君如今是天机阁主,身份不同往日。您若贸然相见,恐怕……不太妥当。”
“不妥当?”谢见微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是不妥当,还是怕我们闹翻后场面太难看?”
苏嬷嬷低下头,不敢接话。
谢见微也不再追问,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是啊,不妥当。我是太后,她是天机阁主。我们之间,隔着五年的光阴,隔着说不清的情仇,隔着这万里江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隔着卿儿的身世秘密。”
这才是她最怕的。
如果陆青知道,卿儿是她的孩子,会怎么想?
会原谅她当年的所为吗?会愿意留下来,陪她们母女坐拥这江山吗?
还是会……觉得她是个卑鄙小人,利用了她,欺骗了她,最后还要用孩子绑住她?
谢见微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赌不起。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那些老臣表面恭顺,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她的破绽。若是让他们知道幼帝的身世,知道她与陆青的过往……
那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太后,夜深了,您该歇息了。”苏嬷嬷轻声劝道。
谢见微点点头,却依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容颜,眉如远山,眸似点墨,唇不点而朱。五年的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是权力与阅历淬炼出的独特气质。
“嬷嬷。”她忽然说,“把那香点上吧。”
苏嬷嬷一惊:“太后,那香……”
“点上。”谢见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苏嬷嬷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依言照做。
她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香炉,放入特制的香料,点燃。很快,一缕清冽幽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谢见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香是她特意让人调制的,里面加了梦陀罗,能助眠,也能……引动她体内缠情障残存的药性。自从那夜春梦之后,她便让人撤了这香。
可得知陆青还活着后,她的身体似乎也重新活了过来——
那些被压抑了五年的欲,如同解冻的春水,悄然涌动。
尤其是信期前后,情潮汹涌,她夜夜难眠,只能靠这香入梦,在梦中与陆青相会。
她知道这不对,可她控制不住。
就像现在,陆青离她这么近,她却不能见。
敬请二那种渴望,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心头啃噬,让她坐立难安。
唯有这香,能让她暂时忘却现实,沉入梦境。
“你们都退下吧。”谢见微挥挥手。
苏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带着宫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人。
香气越来越浓,她昏沉入睡。很快,眼前似乎出现了陆青的身影,穿着那身熟悉的青衣,朝她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陆青……”她喃喃唤道,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身体渐渐发热,她躺在床上,衣衫不知何时已经散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梦中,陆青走到床边,俯身看她,眼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炽热。
“娘子……”陆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以吗?”
谢见微想点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她,眼中盈满水光,算是默许。
陆青俯身吻下来,动作却不像记忆中那样温柔小心,近乎粗暴地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
谢见微闷哼一声,却主动环住她的脖颈,回应这个吻。
“轻点……”
她喘息着,甚至主动发出羞人的话语,只为了让陆青快活。她想,等陆青满足之后,她就能说出当年的真相,求她原谅,求她留下来,守着她们的女儿,一同坐拥这江山……
殊不知,此时她的梦中人正做着梁上君子,早已被眼前的一切呆住。
陆青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房梁的阴影里。
最要命的是那些声音——
破碎呻吟带着难以言喻的媚意,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
陆青猛地闭上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荒唐。
太荒唐了。
她堂堂天机阁主,竟然像个宵小之徒一样趴在梁上,偷窥当朝太后?
陆青只觉得脸颊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热得发疼。她恨不得立刻从这尴尬的境地中消失,可身体却动弹不得,梁上空间狭窄,稍有不慎就会发出声响。
“我怎么会相信阿萱那丫头……”
她在心中懊悔万分。
半个时辰前,那丫头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师姐放心,我轻功得了师叔真传,带个人翻墙入室不在话下!”
结果呢?
阿萱确实顺利带她翻进了竹苑。
可这丫头太过兴奋,落地时一个不稳,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不好!”阿萱脸色一变,“师姐你先躲着,我去引开护卫!”
话音未落,她已像只兔子般窜了出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院墙外。留下她一人,蹲在寝殿后窗下的阴影里,进退两难。
护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青咬咬牙,目光扫过四周——窗棂紧闭,门扉森严,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屋檐下的横梁。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机簧,这是她自己设计的‘飞爪’以精钢打造,尾部连着坚韧的蚕丝绳。她对准横梁,扣动扳机,飞爪稳稳勾住梁木。
她拽了拽绳索,确认牢固后,双手交替用力,一点点将自己拉了上去。
刚在梁上稳住身形,就听见内室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透过梁木的缝隙往下看,烛光摇曳中,女子的身影模糊,却看着十分熟悉,根据她的穿着,陆青隐隐猜出,眼前之人应该就是当朝太后谢见微。
只见她回到床榻边,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陆青屏息等待着。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下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应该……睡着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移动身体,想找个更好的角度方便离开,可就在这时——
“嗯……”
一声极轻的呻吟从下方传来。
陆青动作一僵,低头看去。
只见谢见微微微眯着眼,但那双点墨凤眸里一片迷离,显然并未真正清醒。她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手指揪紧了身下的锦缎,口中喃喃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陆青整个人僵在梁上,连呼吸都忘了。
下面那位可是当朝太后,而她,竟然在太后的春梦中偷窥?
这简直比话本里写的还要荒唐!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陆青彻底僵住了。
尤其是那越发熟悉的呻吟,如同惊雷,在陆青耳边炸开。
好像她家娘子……
不,怎么可能。
她用力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太后是谢见微,是谢家嫡女,五年前身怀有孕生下幼帝。而她的娘子林微,是谢家表亲,是个脸上带着疤痕,身世凄苦的坤泽。
她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为什么……太后的声音,和娘子如此相似?
陆青不由闭上眼睛,可那些声音却无孔不入的传入她的脑子。
娘子的声音清冷些,像山间流淌的泉水。只有在极少数时,她们肌肤相亲时,那声音才会染上暖意,变得柔软,甚至……带着几分含蓄的媚意。
和这几乎一模一样。
“不,别想了。”陆青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清醒,“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她睁开眼睛,重新看向下方,试图找机会离开。
谢见微已经完全陷入了情潮。她仰着脖颈,青丝散乱,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那只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动作大胆而放纵,与传说中端庄威严的太后判若两人。
陆青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慌忙移开视线。
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
她在心中默念着,可那些声音却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
“抱我……用力些……嗯……”
每一句都让她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更糟糕的是,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也涌起一股异样的燥热。
像是有什么被唤醒,在血液里蠢蠢欲动。
这不对劲。
陆青不由皱起眉。
她虽是个乾元,但向来清心寡欲,除了和娘子……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的反应。
除非……她嗅到了空气中怪异的香味,似是某种催情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下面一声突如其来的闷哼打断了。
“唔!”
谢见微的身体猛地绷紧,像是达到了某个顶点。她仰起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哭泣的呻吟。
陆青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咯吱。”
梁木发出一声闷响。
糟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谢见微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点墨凤眸里的迷离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清明。她几乎是本能地扯过散落的寝衣裹住身体,同时翻身而起,目光如电般射向房梁。
四目相对。
陆青看到了谢见微眼中的震惊、羞愤,还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而谢见微本能的抬手一掌拍向床榻,借力腾空而起,另一只手已凝聚内力,毫不犹豫地朝梁上击去。
凌厉的掌风裹挟着破空之声,直袭陆青面门!
陆青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不会武功,面对这样突然的攻击,唯一能做的只有——闭眼等死。
就在掌风即将触及她的瞬间,四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窗外掠入。两人稳稳接住下落的陆青,另外两人则同时出手,合力化解了那道凌厉的掌风。
“砰!”
内力碰撞的闷响在寝殿中回荡。
烛火剧烈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陆青惊魂未定地落地,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蒙面巾在刚才的混乱中掉了,此刻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烛光下。
璇玑四姝将她护在中间,四人站成合击阵型,警惕地盯着谢见微。
而谢见微……
陆青抬眼看去,呼吸不由一窒。
谢见微已整理好衣衫,站在床榻边,长发披散,面颊的潮红未退,眼中还残留着情动的水光。那双点墨凤眸此刻正死死盯着陆青,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人心惊。
震惊,错愕,慌乱……还有许多陆青看不懂的情绪。
陆青反应过来,慌忙躬身:“天机阁陆青,见过太后。”
她声音干涩得厉害,脑袋里一片混乱。该怎么解释?说自己是来夜探故地的?说刚才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这种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有些飘忽的发出声音:“陆阁主?”
陆青顿时惭愧不已,连连请罪,显然已经多年未曾如此狼狈。
“退下!”
谢见微突然扬声,却不是对陆青说的。
寝殿门被撞开,一队护卫持刀涌入。看到殿内情景,所有人都愣住了,太后衣衫略乱地站着,五个黑衣人站在对面,场面十分诡异……
“太后,这……”护卫首领迟疑道。
“本宫说,退下。”谢见微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今夜之事,若有半句泄露,你们知道后果。”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护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重新关上门。
陆青见状,也立刻挥手,让璇玑四姝退下。
四姝对视一眼,这才隐入夜色。
寝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陆青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谢见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陆阁主。”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可否解释一下,你为何……会在本宫的房梁上?”
这话问得平淡,陆青却听出了十分复杂的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太后,”她直起身,却依旧垂着眼,“我……途径南州城,得知竹苑改建,心中思念故人,便想夜探一观。未曾想……惊扰太后凤驾,实在罪该万死。”她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至于在梁上……是躲避护卫时情急之下的选择。绝非有意窥探,还请太后恕罪。”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既交代了夜探的原因,又避开了最尴尬的部分。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青以为她不会相信时,她才缓缓开口:
“只是……想看看故地?”
“……是。”陆青硬着头皮答道。
“那你,”谢见微的声音低了些,“可看到了想看的?”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陆青只觉得脸颊发烫,忙道:“草民刚入殿不久,便……便惊动了太后,并未细看。”
她在撒谎。
她自己知道,谢见微肯定也知道。
但谢见微没有戳穿。
“是吗。”她淡淡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既然来了,便坐吧。本宫……正好有些话想问你。”
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却只坐了半个椅子,脊背挺得笔直。
烛火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影。
陆青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陆阁主,”谢见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可知夜探宫闱……是什么罪名?”
陆青抬起头,对上谢见微的目光。
那双凤眸里,此刻一片平静,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草民知罪。”她站起身,重新躬身,“任凭太后处置。”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恭顺却疏离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许久,她才缓缓道:“罢了。看在你是初犯,又事出有因……本宫这次便不追究了。”
陆青一怔,有些不敢相信她如此好说话:“太后……”
“下不为例。”谢见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既然你想看故地,本宫便破例一次,允你白日同游。到时本宫亲自带你转转,总比夜里这样……做这梁上君子强。”
陆青被她这番话说的羞惭不已。
她强行压下那股异样的感觉,再次躬身:“太后,草民此番前来,实乃有事相求。”
谢见微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强压激动道:“说吧。”
陆青深吸一口气,道:“您想必也知道,草民……的娘子名唤林微,是谢家远房表亲。五年前,我与她相识,曾在此居住数月,那场大火中,她……她不幸殒命。”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草民想问太后,可知娘子葬在何处?草民不敢奢求太多,只想去她坟前上一炷香,绝不会败坏她的名声,更不会让人知道我们曾经的关系。”
谢见微静静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陆青一直以为,她的娘子叫林微,是谢家表亲。当年凌澈编造了这个谎言,骗了陆青五年。可如今陆青来求她,想知道林微葬在何处,她该怎么回答?
告诉她,林微就是谢见微?她苦苦思念了五年的娘子,就是如今的太后?
不。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她要先将陆青带去上京才行,让她见到女儿,让她不舍,她那么心软,很容易便能与人产生感情,她定会喜爱女儿必不能给她再离开的机会。
谢见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林微……”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当年被收敛后,运回了上京安葬。你若想祭拜,可随本宫回京,届时,本宫会派人带你去。”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还是恭敬道:“谢太后。”
说着,她再次躬身:“今夜惊扰太后,草民罪该万死。这便告退……”
“等等。”谢见微忽然叫住她。
陆青脚步一顿。
谢见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空气中那股香气似乎更浓了,陆青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身体那股燥热感又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不敢看谢见微的眼睛。
谢见微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一动。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谢见微压下心中的悸动,故做从容道,“竹苑本就是你的故居,如今虽重修了,却也还留着当年的几分影子。你既回了,不妨在此住一夜,明日再走。”
陆青连忙摇头:“不敢叨扰太后……”
这时,门外传来护卫的声音:“太后,抓到一个小丫头,鬼鬼祟祟地在院墙外张望,说是……说是天机阁的人。”
陆青心中一紧,是阿萱!
谢见微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天机阁的门人,都是如此没有规矩?”
陆青慌忙求情:“太后恕罪!那丫头是草民的小师妹,年少不懂事,是草民管教不严。恳请太后饶她一回,草民愿代她受罚。”
谢见微看着陆青恭顺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五年了,陆青还是这样,为了在乎的人,可以不顾一切。
可如今她在乎的,却不是她一个了。
“带进来。”谢见微扬声。
门开了,阿萱被两名护卫押着进来。
她倒是没受伤,只是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灰,看起来狼狈得很。
看到陆青跪在地上,阿萱眼睛一红:“师姐……”
“还不跪下!”陆青厉声道。
阿萱赶紧配合的扑通一声跪下,朝着谢见微连连磕头:“太后娘娘恕罪!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好奇,想看看师姐以前住的地方……我知错了,求太后娘娘饶命!”
谢见微看着阿萱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的不悦散了些。
终究是个孩子。
“罢了。”她摆摆手,“既是陆阁主的师妹,本宫便饶你这一次。若有下次……”
“不敢了不敢了,绝对没有下次。”阿萱连连保证。
谢见微看向陆青:“你们便在此住下吧,本宫会让人安排房间。”
她顿了顿,特意补充道:“两间。”
陆青愣了下,无法再拒绝,只得躬身行礼:“谢太后。”
宫人进来,引着陆青和阿萱离开。
房门关上,房间里重归寂静。
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未动。
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陆青亲吻的触感。
可那不是梦。
陆青真的来了,就在她面前,却认不出她。
她心中复杂,既庆幸,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却又有些怅然,陆青怎能认不出她呢?
“陆青……”她低声喃喃,“我们之间,到底该如何是好?”
第49章
竹苑的客房内,烛火已熄。
陆青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她盯着那片清辉出神,脑海中却不断重演着几个时辰前的画面。
身着素白寝衣的女子斜倚在软榻上,青丝如瀑般散落肩头,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面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然后,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抱我,抱紧我……”
那声音很低,带着梦中呓语的含糊,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陆青刻意维持的平静。
太后的声音……怎么会和娘子如此相似?
不,不只是相似。
陆青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仔细回忆。
简直……一模一样。
陆青猛地坐起身,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太后是已故女帝楚昭的皇后,是当今女帝的母后,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她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陆青用力摇头,像是要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
可是……真的太像了。
像到让她心惊。
“不,不可能。”陆青再次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表姐妹长得像些,声音像些,也是常理。况且退一步万步说,若真是娘子怎会不与我相认呢?”
最后一句自问,仿佛终于给了她一个坚定的信念。
两人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娘子已经死了,她不该有此荒唐妄念,既冒犯了太后,也会伤了娘子的心。
陆青重新躺下,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不敢再想下去。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明天一早,她就去向太后辞行。
至于其他……
“娘子。”她低声轻喃,“等到了上京,我便去参加科举,若能高中,便去求见太后,再光明正大地前去求亲,也不算辱没了娘子。便是举行冥婚也好,我还是想与你有个名分。让你能以我亡妻之名下葬。”
陆青重新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可梦中,两个身影却不断交织重叠——
一个是素衣清冷的娘子,坐在竹荫下看书,抬头看她时,眼中带着浅浅笑意。
一个是凤冠华服的太后,端坐于高堂之上,垂眸看她时,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她们的面容渐渐模糊,最终融为一体。
一整夜,陆青时睡时醒,直到天渐明时才终于安稳入睡。
翌日清晨,天已大亮。
她起身洗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并未睡好。
“师姐,你脸色好差。”阿萱推门进来,看到她时吓了一跳。
陆青摇摇头:“没事。收拾一下,我们去向太后辞行。”
“这么急啊?”阿萱有些失望,“我还想尝尝皇宫的人,平时都吃什么呢。”
“别如此无礼。”陆青板起脸,“太后面前,不可失仪。”
阿萱吐了吐舌头,乖乖去收拾行李。
两人整理妥当,来到前厅时,宫人正在布置早膳。
八仙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桂花糕,还有一碟腌渍的梅子。粥是熬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粥,盛在细腻的白瓷碗里,冒着袅袅热气。
“太后稍候便到。”宫人躬身道,“请陆阁主稍坐。”
陆青在下首坐下,阿萱坐在她旁边,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些点心上瞟。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青起身,抬眼望去。
谢见微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是极柔软的丝绸,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比起昨日的盛装,多了几分随意,却依旧难掩通身的气度。
陆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晨光中,太后侧脸绝艳,但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像是昨夜也未睡好。
陆青收敛视线,垂下眼,躬身行礼:“见过太后。”
“免礼。”谢见微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坐吧。”
陆青重新落座,宫人上前为太后盛粥。
厅内一时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陆青低着头,小口喝着粥,却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轻,却带着某种重量,让她如坐针毡。
“陆阁主。”谢见微忽然开口。
陆青手一顿,勺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后请讲。”她放下勺子,恭敬道。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神色不由暗淡了几分:“粥不合胃口?”
“没有。”陆青连忙摇头,“粥很好,只是……草民心中有事,食不知味。”
“何事?”谢见微问,声音很轻。
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直说:“草民此番前来南州,本为故地重游。如今心愿已了,打算今日便启程北上,前往上京,特来向太后辞行。”
谢见微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紧。
她垂下眼,看着碗中洁白的粥,沉默了许久。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阿萱看看陆青,又看看太后,大气不敢出。
“如此急?”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陆青点头,“草民与友人约好同行,不便耽搁。”
“友人?”谢见微抬眼,“是何友人?”
似是没想到会被追根究底,陆青愣了片刻,只得如实答道:“回太后,是南州城内,回春堂的林大夫,名曰素衣,太后应当不识?”
“林姑娘,本宫记得她。”谢见微笑道。
陆青一怔,“太后认得林姑娘?”
“没错,这位林姑娘是禁卫萧统领的旧识,本宫出行时,萧统领曾求到本宫面前,回程时带这位林姑娘一同归京,免得路上生了意外。”谢见微顿了顿,继续道:“本宫三日后回京,你若愿意,亦可随本宫同行。”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的关心。
可陆青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太后在挽留她。
为什么?陆青本能的感到不安,更不想接受这邀约。
“谢太后厚爱。”她起身,再次行礼,“只是君臣有别,不敢僭越。草民等江湖中人,恐失了礼数,惊扰凤驾。”
谢见微看着她,凤眸沉沉,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太快了,陆青来不及捕捉。
“早知如此。”谢见微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语。
陆青一愣:“太后?”
谢见微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既然你已决定,本宫也不强求。只是那位林姑娘,本宫既已应允,便让她跟随本宫车驾回京吧。”
话已至此,陆青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回道:“是,我会告知林姑娘。”
话说到这里,两人皆不在言语,便已有些尴尬了。
好在旁边还有个吃货,阿萱从坐下便新奇的看着一桌吃食,一句话不说埋头苦吃。吃过一轮后,她的嘴巴终于得了闲,忙不得拿着糕点递给陆青:“师姐,你尝尝这个,好吃。真的可好吃了。”
陆青被她的吃相弄得哭笑不得,生怕太后怪罪,不由偷偷撇了一眼。
这一眼,顿时让她越发心惊,只见那位尊贵的太后,早已不知暗中看了她多久,那种默然凝视的视线,仿佛黏在了她身上一般,让她甚为不自在。
陆青心下怪异,不动声色移开视线,轻轻地咳了一声。
谢见微仿佛才回过神来,依依不舍的将视线移开,故做从容地抿了一口眼前的粥,倾倾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虽然优雅,却透着明显的漫不经心。
陆青越发觉得不对劲了,她不敢再多待,拉着阿萱起身道:“多谢太后,我们吃饱了,无事,我们便告退了。”
见她一副急不可待离开的模样,谢见微脸色不由一黯。
“等等,此去上京路途遥远,你们务必小心。”她顿了顿,“本宫给你一枚令牌,若路上遇到难处,可持此令牌让沿途官府听命。”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递给身旁的宫人。
宫人接过,恭敬地送到陆青面前。
陆青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凤凰纹样,栩栩如生。
这令牌代表的分量,她很清楚,却也越发不解,这位太后何以对她如此厚待。思来想去,她也只能将次归咎于,她和自家娘子姐妹情深,才会爱屋及乌?
“谢太后恩典。”她郑重道。
谢见微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开。
“去吧。”她轻声道,“本宫在上京等你。”
这话说得平淡,陆青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像是承诺,又像是……期待?
不,一定是她想多了。
陆青压下心中的异样,再次躬身:“草民告退。”
她拉着阿萱,退出前厅。
走出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见微还坐在那里,目光望向窗外,晨光洒在她身上,侧影在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越发像极了。
陆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很想问上一句:你真的只是太后吗?
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毕竟她深信,若真是娘子,不会不认她的。
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陆青和阿萱返回客栈,很快收拾了行囊,便牵着马前往回春堂。
回春堂里,林素衣正在给一位老妇人诊脉。
见到陆青和阿萱,她有些意外:“陆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来向你辞行。”陆青笑了笑,“我们今日就出发。”
林素衣愣住:“不是说好三日后吗?”
“计划有变。”陆青将面见太后的事情简略向林素衣解释了一番,颇为抱歉道:“林姑娘,既然萧将军已经为你安排好,你便跟随太后车驾回京吧,也更安全些。”
闻言,林素衣似乎颇为遗憾,但还是爽朗道:“那我们便上京见,祝陆姐姐一路顺风。”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就此分别。
陆青和阿萱一人一马,行至南州城门口,上马,陆青最后看了一眼南州城。
城墙显得格外厚重,城门匾额上的‘南州’二字,依旧苍劲有力。
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
“陆姐姐,你在想什么?”阿萱天真的问。
陆青勒住缰绳,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我们走吧。”
马车驶出城门,继续踏上南下的官道。
——
竹苑内,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苏嬷嬷过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心中叹息。
“娘娘,陆阁主已经出城了。”
“本宫知道。”谢见微声音很轻。
“您为什么不告诉她?”苏嬷嬷忍不住问,“既然人都来了,为何不相认?”
谢见微转过身,将凉透的茶杯放在桌上。
“嬷嬷,你觉得本宫该怎么说?”她苦笑道,“告诉她,本宫就是林微,当年与她在一起是为了渡毒疗伤。她九死一生为我挡剑,得到的回报是被本宫的下属暗害,甚至最后还给她编了一个娘子惨死的故事。她以为自己的娘子离去,痛苦了整整五年,这些不是假的。她越是痴心,那伤便越是痛彻入骨,本宫经历过,更能感同身受。”
“嬷嬷,你知道吗?今早看着她站在那里,恭敬地称本宫‘太后’,自称‘草民’……本宫的心,像被刀割一样。本宫多想告诉她,我是微微,是你的娘子。可是”
她摇摇头,眼中涌起水光:“嬷嬷我说不出口。”
“可娘娘,您总不能一直瞒着。”苏嬷嬷心疼道,“等陆阁主到了上京,一切都会慢慢知晓的,到那时怕是更加无法收场。”
“那便等到上京再说。”她有些逃避的说。
“娘娘,您这”苏嬷嬷叹气。
“嬷嬷,我真的好怕。”谢见微睁开眼,眼中满是痛楚,“怕她知道真相后恨我,怨我,再也不愿见我。”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更怕……怕她知道了这一切,却还是选择离开。到那时,我该怎么办?”
“娘娘,陆女君心性纯良,未必会怪您。”苏嬷嬷轻声安慰,“当年您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谢见微仿佛想到什么,忽然喃喃道:“嬷嬷,我未曾对你说过,凌澈走时,曾经问过本宫:这五年来,您真的就一无所知……不知道是属下拿了那青竹簪子吗?”
闻听此言,苏嬷嬷神色愕然。
谢见微闭上眼,许久,近乎自嘲的笑了笑:“嬷嬷,你说本宫知道吗?若是不知,本宫该是有多愚蠢。可若知,本宫为何从未深究?你说,当年本宫伤心难过是真,可内心深处,是不是也曾存过舍弃陆青的想法?”
“娘娘”
苏嬷嬷慌忙跪地,一时竟不敢接话。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许久,谢见微才重新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不过,都过去了。”
“等到了上京,本宫会给于她无上尊荣,用这一辈子补偿她。”
她转过身,看向苏嬷嬷,眼中重新燃起那种掌控一切的光芒:“传信给萧将军,让她在京中安排好一切。等陆青到了,务必保证她的安全,并……给她安排一个合适的住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离宫里近些的。”
“老奴明白。”
“退下吧。”
待苏嬷嬷退下后,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走到窗前,望着陆青离去的方向,轻声自语:
“陆青,等到了上京,等一切安排妥当,我一定……一定告诉你真相。”
窗外,风吹过竹林,扬起一片簌簌的声响。
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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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忍不住想叨叨两句。
大家不要忘了我们谢姐的人设啊,薄情太后啊,薄情的很。
她爱陆青是真,没那么爱也是真,不然也不能一边动着心,一碗碗给陆青灌毒药。如今是确定陆青没死,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所以才敢剖白内心,要是陆青真死了,估计她就一辈子将陆青当白月光在心里供起来了。
但是不妨碍谢姐继续做她的太后,掌万里江山,享无边荣华。
而小陆经历这么多,需要得知真相,道心彻底破碎,看破情劫,完成蜕变。
我是想将陆青写成一个治世能臣的,后面大概就是她将盛世江山,百姓安居看的更重要,当成毕生努力的目标,情情爱爱的什么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也就是这样的陆青,反而让太后更加痴迷,思之如狂的想得到。嗯,谢姐就是贱骨头。
就我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的笔力能不能写出来。
然后我接下来要写一个案子,案子完了才能到上京,然后太后还会继续作死一番,各种试探陆青。
因为我们小陆自带英雄救美体质,这个案子会给太后搞个情敌出来,喜欢小陆,是那种超绝主动可妖艳可绿茶型的合欢宗弟子,拿得起放得下那种。
努力让谢姐醋死,火葬场预热中。
另外谢谢各位小天使们对我的支持,提前祝大家新的一年都暴富,疯狂赚小钱钱。买房人伤不起,从来没这么勤奋过,努力攒钱装修中,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写,感觉脑子被掏空,要萎了[爆哭]
第50章
陆青二人离开南州城,继续策马南下,前往上京。
又行了三日,山路逐渐变得愈发陡峭,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青勒住缰绳,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山间的雾气开始从谷底升腾。
“师姐,咱们歇歇吧。”阿萱从后面催马赶上来,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好,那便在此歇会儿。”
陆青点点头,翻身下马,她自怀中拿出地图,仔细对照查看,穿过这片山地,再走两日,便能抵达江宁城。
“师姐,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到上京啊?”阿萱咬了口干粮,含糊不清地问。
“照这个速度,至少还需七八日。”陆青喝了口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五年天机阁的历练,让她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地方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如此深山老林,却没有丝毫虫叫鸟鸣,仿佛这里的动物刚受过什么惊吓般。
“师姐你别总这么紧张嘛,”阿萱笑嘻嘻地说,“这荒山野岭的,能有什么……”
话音未落。
陆青的眼神骤然一凛:“阿萱,别出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阿萱一怔,手中的饼差点掉在地上。
陆青缓缓站起身,正要向暗中的璇玑四姝发出警戒的信号。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灌木丛中掠出。
快得几乎看不清!
黑影直扑陆青,手中短刃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寒光。
“阁主小心!”
几乎是同时,四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的树冠中疾射而下,正是璇玑四姝。为首之人是璇光,她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横斩,精准地架住了黑衣人的短刃。
“铛!”
交击声在山谷中回荡。
黑衣人一击不中,立刻抽身后退,但璇影已从侧方攻至,剑尖直刺其右肋。黑衣人侧身避过,衣袖却被划开一道口子。
璇光厉声道:“三妹四妹,你们保护好阁主,这人交给我和二妹。”
“是!”璇音、璇律一左一右护在陆青身前。
黑衣人显然也是高手,虽被两人围攻,却丝毫不乱,短刃在手中翻飞,每每在关键时刻格开剑锋。而其目标也很明确,每一次闪转腾挪,都在试图逼近陆青。
“此人招式狠辣,招招致命。”璇光沉声道,“绝非寻常山贼。”
话音未落,黑衣人突然变招。
先是虚晃一剑逼退璇影,左手一扬,三枚飞镖破空而出,直袭陆青面门。
璇音挥剑格挡,打落两枚,但第三枚角度刁钻直取陆青咽喉,好在旁边还有璇律,立刻伸手拉住陆青侧身避让,飞镖擦着她的鬓发掠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就在这一瞬间,黑衣人眼看自己不敌,便不再恋战。
竟硬受了璇光一剑,左臂被划出一道血口,却借此机会突破了两人的包围。
最后深深看了陆青一眼,然后身形急退,几个起落便没入密林深处。
璇光和璇影对视一眼,起身欲追,陆青出声拦道:“此地我们不熟,穷寇莫追!”
话音刚落,阿萱突然指着密林方向:“师姐,你看。”
只见那遁走的黑影竟在林间一闪而过,故意露出身形,甚至停下来颇为挑衅地朝她们这边望了一眼,这才转身向深处遁去。
“简直太嚣张了,可恶。”阿萱咬牙道,年轻气盛的她最受不得这般挑衅,“我去追!”
“回来!”陆青急忙阻止。
但阿萱轻功极好,又正在气头上,早已施展身法追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木之间。
“这丫头。”陆青又急又怒,暗自后悔带这个莽撞的师妹出门。她厉声道:“璇光、璇影,你们快去追她回来,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是!”
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循着阿萱的方向追去。
陆青皱眉思索着刚才黑衣人的举动:“会是什么人在此埋伏?”
“会不会是太后……”璇音猜测道。
陆青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会。太后若想对我不利,不会只派出一人前来伏杀。”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倒像是……有人想引我们去什么地方。”
璇律道:“那阁主,我们现在如何是好?”
陆青沉思片刻,看向剩下的璇音、璇律:“你们随我骑马跟上。记住,若遇埋伏,不可恋战,安全为重。”
“遵命!”
三人翻身上马,沿着黑衣人遁走的方向追去。
追出约莫三里后,前方已不见人影,只有蜿蜒的山路和越来越浓的雾气。
夜色正在降临,山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
“阁主,这样追下去不是办法。”璇音勒住缰绳,眉头紧皱。
陆青眉头紧锁,正犹豫间,远处一道身影掠来,正是璇光。
“阁主。”璇光落地禀报,“阿萱姑娘无碍,她追着黑衣人进了一座城,属下已经让璇影跟着阿萱姑娘保护她的安危,沿途留下暗迹,我们进城便可去寻她们。”
陆青一愣:“前方有城?”
“是。前方有一座小城,名曰‘双月城’,颇为繁华。阿萱姑娘进城后,那黑衣人便消失不见了,像是故意引她到那里。”
陆青心中疑窦丛生,但担心阿萱安危,只得道:“带路,先去与阿萱会合。”
于是一行人快马加鞭,朝双月城方向而去。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只见前方山路陡然开阔,不多时便来到了城门前。
双月城的城门比想象中更加气派。青砖垒砌的城墙高约三丈,门楼飞檐翘角,‘双月城’三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依然熠熠生辉。
此刻已是傍晚,进出城的人却络绎不绝,车马行人川流不息。
守城兵士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陆青一行人,便挥手放行。
一进城,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店铺林立,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乎每家店铺门前都挂着彩绸、花灯,沿河两岸更是停着无数装饰奢华的画舫,整座城弥漫着一股节庆般的气氛。
“你说今晚花魁大赛,李员外今年会捧谁?”
“那还用说,肯定是冷姑娘和温姑娘啊,都连任两年花魁了。”
“可我听说藏芳阁来了个新人,长得跟天仙似的……”
陆青等人一路走来,发现街上行人议论的都是同一件事,这双月城今夜竟要举办花魁大赛。而众人讨论的对象,似乎都围绕着两位花魁,言辞间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追捧。
“阁主,你看那边!”璇光指着一处布告栏。
陆青走近些,透过人群缝隙看到布告栏上,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双月城第十届花魁大赛,戌时三刻,明月湖畔’。
陆青只是淡淡一瞥,便将视线从布告上移开:“璇光,寻找暗痕,尽快找到阿萱。那黑衣人将我们引到此地,必然有所图谋。我们便反其道行之,找到阿萱后尽快离开。”
璇光点头,按照璇影沿途留下的暗号,带着陆青一路穿街过巷。
然而即便陆青刻意忽略周边,还是听到了不少古怪的议论。
一个中年男子正被一名妇人拉扯着:“你又要去给那个狐狸精打赏?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你懂什么!冷姑娘那是仙子下凡!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持她!”
类似的争吵在街角各处上演,仿佛满城的人都在为接下来的花魁大赛筹措银两,甚至不顾生计。
“阁主,这里的人好生奇怪。”璇音低声说,“就为了个花魁,连饭都不吃了?家也不要了?”
“确实不对劲。”陆青低声道,目光扫过街上行人的面容。
确实很不对劲,像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神色亢奋,已快到癫狂的地步。
“像中了邪。”璇律在陆青身后低语。
陆青微微颔首,心中不安愈发强烈,她们途中被引到这诡异的双月城,绝非好事。
按璇光的指引,她们来到城中最大的客栈——悦来居。
阿萱果然在此,她正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满了各色菜肴,吃得津津有味。
“师姐!”见到陆青,阿萱高兴地挥手,嘴角还沾着饭粒。
陆青沉着脸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阿萱。”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阿萱动作一僵,筷子停在半空,眨了眨眼:“师姐……”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陆青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我轻功好,不会有事的……”阿萱小声辩解,声音越来越低。
“轻功好?”陆青气极反笑,“天机阁教你的轻功,是让你逞能追敌的?若前方有埋伏,若那黑衣人有同伙,你此刻还能坐在这里吃饭吗?”
阿萱低下头,眼圈渐渐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璇光。”陆青转向身后,语气决绝,“你即刻准备,送阿萱回天机阁。”
“师姐!”阿萱猛地抬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求你了师姐……”
她抓住陆青的手,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模样可怜极了。
陆青看着她不免心软,阿萱毕竟年少,又是第一次随她外出,难免行事冲动。
“下不为例。”陆青叹了口气,“若再有下次,我立刻让人送你回去,绝无二话。”
“嗯嗯,绝对没有下次。”阿萱赶紧保证,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
“先吃饭吧。”陆青这才拿起筷子,“吃完跟我说说,你追那黑衣人的细节。一点都不要漏。”
阿萱连连点头,一边扒饭一边回忆:“那人轻功极好……但奇怪的是,好像故意放慢速度,让我能跟上似的?”
陆青与璇光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果然是有意引她们来此。
“直到进了城才彻底消失。”阿萱继续说,“我觉得奇怪,就在城里转了一圈,发现这里晚上有花魁大赛,可热闹了。师姐,咱们晚上去看看吧?我保证乖乖的!”
她又眼巴巴地看着陆青,满眼期待。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筷子,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黑衣人故意引她们来双月城,定有图谋,而这城里处处透着古怪,她并不想卷入其中。
“先住下。”陆青做了决定,“晚上不准乱跑,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
“啊?不看花魁大赛了?”阿萱一脸失望,嘴噘得能挂油瓶。
“不看。”陆青语气坚决,“此地不宜久留。”
璇音很快安排好房间。陆青选了二楼临街的一间,推开窗便能看见大半条街道。
入夜,双月城非但没有沉寂,反而更加热闹。
窗外传来喧哗声、锣鼓声,还有隐约的丝竹之音。街上人流如织,皆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明月湖沿岸灯火通明,几乎将半边天都映亮了。
“师姐,你听,多热闹啊。”阿萱趴在窗边,眼巴巴地往外看,不时回头瞅瞅陆青。
陆青坐在桌前,翻阅着璇玑四姝暗中收集来的情报。
双月城花魁大赛每年举办一次,至今已历十届。现任双花魁,正是醉月楼的冷香凝和揽月阁的温玉柔。按城中规矩,花魁可连任,但若连任失败,则“享一月赎身期,期满无人赎身,依例送入万兽窟祭山神”。
“万兽窟……”陆青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
这名字听着就不祥,像是什么野兽横行的荒山。将落选的花魁送入万兽窟祭山神?陆青想不明白,这等残忍的规矩是怎么立下的?又何以能在城中执行十年之久?
难道官府都不管吗?
窗外喧哗声越来越大,俨然花魁大赛即将开始。
阿萱终于忍不住,拉着陆青的衣袖摇晃:“师姐,我们就去看一眼,就一眼!我保证紧紧跟着你,绝不乱跑!”
陆青被她缠得心烦,又想到心中的疑虑,或许能借此机会探查城中虚实,查明黑衣人引她们来此的目的。终于,她松了口:“只许看,不许惹事。跟紧我,不准离开我三步之外。”
“嗯嗯!”阿萱兴奋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于是两人出了客栈,璇玑四姝依旧暗中跟随保护。
根本不用问路,只需循着人流而去便可。
明月湖畔,人山人海。
陆青从未在古代见过如此场面,湖畔黑压压全是人,湖心搭建了一座巨大的水上舞台,以浮桥与两岸相连。舞台四周挂满彩灯,将湖面映得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醉月楼与揽月阁的画舫停泊在舞台两侧,装饰得极尽奢华,宛如水上宫殿。
醉月楼的画舫上,数名白衣女子垂手而立。中间一人身着月白舞衣,身姿窈窕,宛如月宫仙子临凡。而揽月阁的画舫上则是另一番景象,数名身着各色舞衣的女子簇拥着一位水绿衣裙的佳人,那女子云鬓轻绾,一双含笑的明眸,气质温柔娇俏。
“那就是冷香凝和温玉柔吧?”
旁边有人议论,“连任两年的花魁,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温婉可人,真是各有千秋。”
陆青并未多关注花魁,而是将目光落在湖岸另一侧的高台上,那是特意搭建的观礼台,台上坐着数十名衣着华贵的乾元,显然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正中一人约莫四十岁,体态微胖,穿着暗紫色锦袍,正与旁人谈笑风生,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阁主,那个就是李万财。”璇音察觉到陆青的视线,低声禀报,“据说是双月城的首富,掌控城中七成生意。过去两年,他一人便为两位花魁打赏了近二十万两白银。”
陆青暗暗吃惊。二十万两,这数目足以养活一支千人军队,竟只为博美人一笑?
戌时三刻,锣声三响。
喧闹的湖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湖心舞台。
一位身着锦袍的老者登上舞台,声如洪钟:“诸位贵客,今夜又值我双月城花魁大赛!”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浪几乎掀翻夜空。
这位老者说完,便是依照规矩,让往年的花魁,上台献艺,感谢往年恩客。
不多时,醉月楼的冷香凝便轻移莲步,走到舞台中央。她长了一张清冷如雪的脸,站在那里,朱唇轻启,歌声空灵清越,如清泉流淌,又如珠玉落盘。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轮到温玉柔时,风格截然不同。她美得温柔娇俏,唇角含笑,颊边一对梨涡若隐若现,伴随着轻快乐声,她翩然起舞,水绿色舞衣随着她的旋转而绽放,舞姿柔美灵动,宛如荷叶舒展。
看得台下乾元心驰神荡,叫好声不绝于耳。
才艺结束,锦袍老者再次适时登上舞台,笑道:“两位花魁才艺双全,真是我双月城的骄傲!不过按照规矩,咱们还得请出今夜的新人——”
话音落下,十余艘画舫从湖岸各处驶出,每艘船上都站着一名盛装女子。
然而比起冷温二人,这些女子终究逊色不少,众人都有些意兴阑珊。
高台上,李万财打了个哈欠:“庸脂俗粉,没意思。”
“李员外今年还是打算两个一起捧?”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商贾笑问。
“那要看有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新人了。”李万财眯着眼,目光在湖面扫过,“若还是这些货色,那继续捧这两个也无妨。毕竟跟了两年,懂规矩,知道怎么伺候人。”
陆青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奢靡喧嚣的景象,心中只觉得悲哀。
这些女子在台上卖笑献艺,宛如货物般被人评头论足,待价而沽,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要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
一阵奇异的乐声从湖面深处传来,像是某种从未听过的西域乐器,带着异域风情。
而最摄人心魄的,是那歌声。
每一个音都婉转缠绵,仿佛带着钩子,直往人心里钻。似远似近,明明音量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数千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乐声来处。
一艘巨大的画舫缓缓驶入湖心,正是城内藏芳阁的画舫。
那画舫通体漆成深紫色,船身绘着金色的西域纹样,在灯火映照下神秘而华丽。船首站着一名女子,背对众人,紫纱长裙在夜风中飘扬,勾勒出窈窕的身姿。
乐声渐急,如急雨敲窗,如马蹄踏夜。
只见女子缓缓转身,面覆同色紫纱,身着西域风格的舞衣,露肩,束腰,裙摆开衩,赤足。臂上挽着数丈长的彩绸,彩绸末端系着金铃。
随着乐声,她开始起舞。
那舞姿与中原迥异,腰肢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每一个扭转都超出常人的极限,带着一种原始而野性的美感。金铃叮咚,与乐声完美相合,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更奇异的是她的那双眼睛,明明隔着面纱,明明距离尚远,可每一个与她对视的人,都觉得那眸子正深情地望着自己,盛满炽热的情意……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天女下凡……这是天女下凡啊!”有人喃喃道,声音发颤,目光痴迷。
“她、她看我了,她对我笑了。”
“我要给她打赏,倾家荡产也要给她打赏!”
人群开始疯狂。
银锭、金叶子、珠宝首饰……人们仿佛疯了一般,将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都扔了出去。
陆青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阁主!”
一声低喝在耳边炸响。
陆青猛地回神,发现璇音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手指按在她后颈某处xue位。
一股清凉的真气注入,让她瞬间清醒,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凝神静气。”璇音低声道,声音严肃,“这曲子和歌声有魅惑人心之力,莫要深陷。”
陆青忙收敛心神,再看那紫衣女子时,目光已多了十二分的警惕。
“合欢宗的天魔舞……”璇音低声道,“此人绝不简单。阁主小心。”
陆青微微颔首,心中疑窦丛生。合欢宗乃是江湖中亦正亦邪的门派,以魅术闻名,门人极少在世间行走。这苏挽月若真是合欢宗弟子,为何会出现在双月城,参加这花魁大赛?
湖心舞台上,统计银两的喊声此起彼伏:
“藏芳阁的苏挽月姑娘,打赏累计——十五万两!”
“十八万两!”
“二十万两!”
数额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很快逼近了冷、温二人去年创下的纪录。
冷香凝和温玉柔的脸色已然发白,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慌。
如果连任失败……
两人不敢再想,只能强打精神,重新登台献艺,湖心顿时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三人的才艺表演,混合着打赏的喊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紧张而激烈。
全场气氛紧绷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李万财缓缓站起身,他整了整衣袍,走到栏杆边,清了清嗓子。
全场瞬间安静,数千道目光齐刷刷集中在他身上。
李万财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微微一笑,朗声道:
“我出十万两——”
他故意顿了顿,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才缓缓吐出下半句:“捧苏挽月姑娘,做新一届花魁!”
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叹声,几乎要将夜空掀翻。
冷香凝和温玉柔,顿时如遭雷击,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此时湖心舞台上,老者再次登台。
他满面红光,清了清嗓子:“诸位,诸位请安静!”
喧哗声渐渐平息。
“经最终清点——”老者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过全场,“本届花魁大赛的新晋花魁——藏芳阁的苏挽月!”
“按照规矩,冷香凝、温玉柔连任终止,享一月赎身期。若无人赎身,依例送入万兽窟!”
冷香凝身形晃了晃,温玉柔下意识伸手去扶,两人在舞台上满目含泪。
她们齐齐望向李万财,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彻底熄灭。
李万财避开了她们的目光,只痴痴望着苏挽月,口中喃喃:“真是个美人”
“师姐。”阿萱拉了拉陆青的衣袖,小声道,“那两个姐姐看上去好害怕啊。万兽窟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大家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都变了?”
“我也不清楚。”陆青低声道,“但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
湖心舞台上,苏挽月莲步轻移,走到舞台边缘,朝四方盈盈一拜。
“挽月谢过诸位恩客厚爱。”声音娇柔婉转,带着几分慵懒,“今夜能得此殊荣,全赖各位抬爱。”
台下再次爆发出欢呼。
“苏姑娘!苏姑娘看这边!”
“我愿意为苏姑娘散尽家财!”
苏挽月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在高台上扫过,最后落在李万财身上。
按照惯例,新晋花魁当选后,要登台拜谢各位恩客,并抛花球选定初夜的恩客——当然,这只是走个过场,花魁都会将花球抛给出价最高之人。
下人捧着锦盘走上舞台,盘中放着一只绣工精美的绸缎花球,球上缀满珍珠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苏姑娘,请抛花球,选定今夜恩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花球上。
李万财整了整衣袍,挺起胸膛,脸上满是自信。
他身旁的人纷纷拱手恭维:“李员外今夜抱得美人归,恭喜恭喜!”
“也只有李员外这般人物,才配得上苏姑娘天人之姿!”
李万财哈哈一笑,故作谦虚:“哪里哪里,都是各位承让。”
他伸手理了理衣衫,已经准备好迎接花球。
苏挽月接过花球,在手中掂了掂。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高台,扫过台下狂热的人群,最后,竟越过湖面,落在远处一艘不起眼的小画舫上。
陆青正站在那艘画舫的船头。
四目相对。
苏挽月的眼睛弯了弯,似乎笑了。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突然转身,将花球用力抛向画舫外的湖面!
花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珍珠宝石反射着灯火,宛如流星。
“往哪扔的?”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伸头张望。
李万财的笑容僵在脸上,手还保持着准备接球的姿势。
花球越过湖心,越过层层画舫,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竟精准无比地飞向陆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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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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