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暮色氤氲,夕阳余晖倾洒在村道上。残夏之际,莲塘满片碧绿的莲叶边缘微微泛黄,莲香淡淡,采莲的农人收获了满满一船的带茎的莲蓬。
沈惜茵背着一竹筐灵草从山上回来,走在余晖斑驳的村道上,路上有熟识的婶子同她挥手打招呼,她朝那婶子腼腆笑了笑,绕过莲塘,来到几栋高大结实的村屋前,拐过那几栋村屋,进了一所矮旧的小院。
这是她如今住的地方。
院子虽旧了些,但比从前她在双喜村时住的院子要宽敞不少。院前栽了她喜欢的花木,大半个月过去,来时栽下的花木已抽出了新芽绿枝。
离开浔阳后,她想过要回长留山去,那里是生她养她的地方,还有她从前牵挂的人在,不回那里,她不知该去何方。
可最终她还是没有回去。
她想过无数次,自己为何会跌进迷魂阵,无论心里怎样想替她的丈夫撇清关系,都做不到。
细细回想起来,徐彦行素来要面子,平日连带她出席家宴都不甚情愿,又怎会那么主动地要她一同去赴金陵那场世家齐临的清谈会?
又有哪位医修高人会住在那样的荒山上,约人在半夜看诊的?
那大约从头到尾都是他骗她的,或许连那让她时不时小腹紧缩,又整日湿淋淋的怪病也是他的手笔。
初初想通这些时,她痛苦万分,再后来也就清醒了。
徐彦行本就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又怎会对她这般普通又低微的村女动心,在没成亲前,她走近一些,他常是十分嫌恶轻蔑的。
或许当年她救了他,令他有了一点动容,又或许因为别的什么不得已的原因,他娶了她。
不过而今,他们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从前的关系了。
离开浔阳前,她请替人写字的先生,写好了脱籍书,提前按好了指印,寄去了长留山。
收信人非是徐彦行,而是他的父亲。
徐父从来不喜她,倘若见到这份脱籍书,必定乐见其成,不必她出面,也会想方设法,帮她如愿。
她自请离去,徐氏族老再也不必担忧外人说他们徐氏忘恩负义,定然也会为此助上一臂之力。
而徐彦行,他总是不会违抗父亲和族老的命令的。
她在长留山太久了,懂得他的无奈和难处。
对于徐彦行为何要那样对待她,她隐隐有些猜测,却也不很肯定。不过肯定的是,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他切实伤害了她。
她不能保证,再见他,他就不会再继续害她。
她不会玄法,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对付一个修为高超的修士,亦想不出什么艰深的复仇诡计,离开远走,保全自己,从此避开这些纷扰,是她当下能想到的最妥善的选择。
此后她与徐彦行永不必再相见了。
至于那个人……
她没有再想下去。
沈惜茵对自己的选择无悔,只是站在码头前,茫然不知该往哪去。眼前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路,是她的眼泪糊了眼。
不过路在脚下,总也能走下去。
她擦干了眼泪,上了最近的客船,一路随江而下,来到了这处山青水秀之地。
这处风光极好,民风淳朴,是个宜居之所。
沈惜茵决定在此处安顿下来。
她得找个能久居的住所。
她盘算了一番手头的余钱,只凭她身上那点银钱,租赁不了好些的房舍,加上还要吃用,手头便更紧凑了。托这地的牙郎找了几日,才总算在莲塘边上找到间废旧的小院,用实惠的价格租了下来。
这小院四面通透,近有人烟,来去镇上也方便,离莲塘近,闲来还可捉鱼摸虾。
附近的婶子待人热诚,她才住进那屋,就送了些藕和莲蓬来。
这里的人喜吃面食,吃面时常爱搭些爽口的小菜。沈惜茵就着这里人的口味,腌些酸脆的藕片去卖,能得些进账。
每回她都给住她家附近的婶子送去些,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从婶子那得知这附近镇上的玄门时常需要灵草,她便采了灵草托婶子去换银钱,如此又多了项进账,她一个人过日子足够用了,省着些还能余下些存作积蓄以备不时之需。
上山采药,时常会遇些迷路的小鬼。因此沈惜茵上山都会带上点燃的艾草辟邪,不过有回,她下山晚了,身上的艾草用完了,那些小鬼也没敢上前捉弄她。
她听见那些小鬼躲在树后骂道:“你、你身上怎么有那么重的道士臭!”
沈惜茵抿了抿自己的唇瓣。
那个人临走前咬了她很久,松开时她觉得整片嘴唇都被他弄得烫烫麻麻的。他用这种方式在她身上留下了辟邪护身的咒文。
她常托附近的婶子拿灵草去换钱,次数多了,婶子心中难免有疑。
“你拿着灵草自去换就好了,每回都托我去,还要多给我一份银钱,我瞧着你一个人过日子也不容易。”
沈惜茵低下头只是道:“我面薄,实不善与那些玄门仙长打交道,还是有赖婶子了。”
能多份油水,那婶子自也没拒绝:“也对,那些个修仙的世家门派个个都爱拿鼻孔看人,是不好相与,你从外地来的,又面嫩,确也不便。”
话说到这,那婶子难免多问了句:“我瞧你这孤身一人来到这,也不像没经事的样子,你男人呢?”
沈惜茵支吾了半晌不知该怎么回,也就没说话。
不论如何,她总算是安顿下来,有了新日子。
沈惜茵收回思绪,把采来的药材放在院里,径直去了灶房,从放在灶台边上的陶罐里,捻了块梅脯放嘴里。
这阵子她时常反胃,嘴巴也常觉没味,吃些酸的能缓上一缓。
虽是如此,胃口却比往昔更好了,总觉容易饿吃不够,饭量便也上去了。
夜里洗身时,沈惜茵瞧了瞧自己的腰身,似乎是比从前要微丰了些。
她擦干净身上的水渍,披了件轻薄的里衣,回了卧房休息。
进了卧房见蜡烛快用完了,便去柜子里取新的,翻找了一阵,瞧见柜子深处压着的旧纸。
那旧纸上用苍劲的字体,并排写着两个名字,“溯”和“惜茵”。
沈惜茵取新烛的手一顿,将那写着两人名字的旧纸,折起压进了柜子最深处。
夜色寂静,月光漫过矮屋窗棂。
沈惜茵辗转反侧,一直到了半夜,听见隔壁婶子家有奇怪的响动。村屋简陋,隔音不佳,床板撞动发出的沉闷击响顺着墙根传来。
这样的响声隔几日便有一次。
沈惜茵知这是何种声响。
曾经那个人也总扣着她的膝弯,弄出那样的响声。
他总也要不够似的,疯狂而有力。
想到那有力的闷击,沈惜茵深吸了几口气。
闭上眼浮现出他肌理分明的紧绷腰腹。
她蓦然睁开眼,夹紧了自己的双蹆。
她缩在被褥之中,哼了会儿,起身去了净房,拿帕子将湿漉的地方擦尽。
她的湿症明明已经好了,自离开迷魂阵起,她许久未曾这样过了。
这阵子也不知怎么了,总觉胸那儿胀鼓鼓的,心里头也总痒丝丝的,爱想些不端的事。
今夜想着想着竟还有了反应。
沈惜茵从净房回到卧榻,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揪紧了枕头。
或许是因为想了不该想的人。
最近路过此地的玄门修士,提到最多的,便是通天塔,还有他。
听说他失去音信多时,而今已回了金陵。
他一切都好。
迷魂阵中迷失的心魂,出了阵便会回到原处。
沈惜茵抿唇笑了笑,眼里莫名泛起酸意。
她总觉近日多愁善感了起来,不过很快她便不多想了,与其去思考这些,不如想想明日做些什么好吃的,该怎么存多点积蓄,比较有意义。
算起来,她的脱籍书也该送到长留山了,徐彦行或许已经知晓了。
但愿一切顺利。
次日清晨,沈惜茵背着竹篓上山采灵草,路过山道上的茶寮,听见在那喝茶的修士说起,这地方再过几日会有一场玄门盛会,届时会有不少玄门名士到访。
沈惜茵低着头,从茶寮匆匆而过,心跳得快了起来。
她想自己约是紧张了。
可转念又觉自己多思了。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遇。
她也没有那么重要。
沈惜茵进山采了满满一竹篓灵草,回到村口,见隔壁婶子站在那,焦急地来回转。
她连忙走上前去,问道:“婶子,你这是怎么了?”
婶子道:“我正想找你呢,你快回去吧。”
沈惜茵道:“出什么事了?”
婶子跟她说:“你男人来找你了。”
沈惜茵双目圆睁,双手紧攥住衣袖,呼吸乱了。
她的男人……
她愣了半晌,听见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声。
“惜茵。”
第72章 第 72 章:
听见丈夫熟悉的嗓音,沈惜茵低垂下眸,未有应声,指尖深深掐紧掌心。
徐彦行盯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妻子,目光像是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寻见了猎物。埋在心头甚久的阴霾,尽数散去。
自他设计沈惜茵入了迷魂阵起,他便一刻也没得过安生。
大半个月前,谢玉生身死,他又收到了神秘人的传信,要他毁了庐陵曲氏的仙府。
那个神秘人知道他利用迷魂阵做了什么,如果他不想他对妻子犯下的恶行暴露,只能依他所说的做。
无奈,徐彦行引来天火,小心伪装成意外的样子,一把火烧了那座府邸。
亲眼看着那高耸的仙府烧成灰烬后,才终于得以离开庐陵。
离开庐陵后,徐彦行匆匆赶往迷魂阵所在的荒山,却见那阵早破了,里头的人也消失无踪。
他恍然悟到,沈惜茵跑了。
她竟然跑了!
这怎么能呢?他精心谋划,忍辱负重至今,好不容易才成了事,怎能就这样完了?
徐彦行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毁于一旦。
他必须找到沈惜茵。
好在想要找到她,也不算难事。
身为凡人,立身于世,谋生为本。沈惜茵从前在长留山时以采灵草维持生计,这是她最为熟悉且习惯的谋生手段,尤其是到了陌生之地,人潜意识里还是会选择自己最擅长的手段来谋生。
她想要卖掉灵草,必要与玄门打交道。只要她与玄门有过交集,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她谨慎非常,可纵使如此,还是让他寻到了踪迹。
凡人之力在修士面前实在悬殊。
一得知沈惜茵的踪迹,徐彦行便御剑赶去,偏偏天公不作美,连日阴雨,拖延了行程。
不过途中却有奇遇。
他碰见了金陵裴氏那位御城君。
听说数日前,素来处事严谨,克己循规的御城君自继任以来,头一回缺席了族中祭礼。有人看见其在祭礼前一天深夜匆匆离山而去,似乎是下山有极为要紧的事要办,不曾想他竟在此地。
平日徐彦行一年到头也不见其踪影,哪怕是有幸能去得裴氏的清谈会,也难与对方正面交涉。
徐彦行心中清楚,倘使能得对方青眼,他的宗主之位必会愈发稳固。而今有此巧遇,他连忙上前恭声问候了一声:“御城君。”
他没想过对方会记得他,毕竟想要攀附裴氏的玄门犹如过江之鲫,长留徐氏在其中实在算不得上流。却不想对方竟一眼认出了他,还回敬了他一声:“徐宗主。”
这属实让徐彦行受宠若惊。
对方盯着他看了很久,又问了句:“你也往这方向去吗?”
徐彦行立刻应道:“正是。”
对方深望了他一眼,不再与他多话。
徐彦行总觉得对方的眼神里藏着不同寻常的意味,但他这会儿实没功夫去细品其中深意。
他继续动身上路。
才上路不久,他收到了他父亲从长留山传来的消息。
沈惜茵给父亲寄去了脱籍书,上头连手印也按好了。
长留徐氏素以仁义礼信为本,她既自请离去,徐氏没有强留的道理,族老们请他尽快决断。
这群该死的老头话说得可真好听,狗屁的仁义。
徐彦行心中冷笑。
他还真是小看了沈惜茵,她比他想象中更聪慧,也更果断。此刻她怕是早就想通他对她做了什么。
不过这也无妨,一个凡人罢了,能奈他何?
至于徐氏那些族老,等他们知道她腹中怀有他的骨肉,自会熄声。
但事情并未如想象中的那般顺利,很快他又收到了父亲从长留传来的消息,说他的族弟日前不知何缘由忽得了金陵裴氏赏识,御城君似乎很看好他的族弟,有意与之相交。
他族弟原本便觊觎他的宗主之位,而今又将有裴氏助力,形势大好。
而他优柔寡断,一直与那个凡女纠缠,族老们对他很是失望,有意将宗主之位交给他族弟。
他若想挽回族老们的心,唯今之计,还是尽快与那凡女断了。
断了?
叫他怎能甘心?
徐彦行心中愤恨,他如今才算想明白,为何当日裴溯要用那种眼神看他。
明明他比他族弟出色百倍,他族弟却总比他更得旁人欢心和赏识。
身旁人总是用苛刻的目光审视着他,在长留山的漫长岁月里,只有沈惜茵从来也没有说过他的不是。
徐彦行心中苦笑。
他不能就此坐以待毙。
好在上天给了他机会。
他又一次再路上遇到了裴溯。
真巧,对方似乎也要去襄阳。
“御城君。”徐彦行出声喊住了他。
晨间山里雾气缭绕,雾中疾行的玄衣身影闻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他身量极高,垂首朝他看来,不咸不淡地开口:“何事?”
徐彦行心中一凛,百般思虑过后道:“听闻您对我族弟甚为赏识。”
裴溯承认道:“他确颇有才德。”
徐彦行立时出声道:“我亦不输于他。”
裴溯略疑:“哦?”
徐彦行听见他质疑的口吻,隐忍多时的情绪在心口绝堤:“他能为您做到的,我能做得更好。他能给您什么,我亦能给。只要您想要,我什么都能给。”
言罢,他才觉自己冲动失言了,这样的保证,于身边应有尽有的裴溯而言不过是一句空话。
他这样的人,从来不缺什么。
他以为对方不会回应,却听裴溯顺着他的话问:“什么都肯给?最珍贵的也肯吗?”
徐彦行连忙应声道:“是。”
裴溯盯了他许久,正当他以为,裴溯会开口向他要什么的时候,对方却摇头笑了声,意味不明地说了句:“罢了,你给不起,也给不了。”
“不过你今日所言,我且记下了。”他转过身去,不再去看徐彦行。
徐彦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细细思量着他的话,总觉不是滋味。他似乎是有要提携他的意思,但似乎又不是。
总之,他记住他了。
徐彦行继续御剑前行,穿过层叠云雾,在日暮西山之前,赶到了襄阳。
说来也巧,他在襄阳界碑前,第三次遇到了裴溯。
徐彦行凑上前去,见裴溯手中拿着一只袖珍罗盘,正用探魂之术,指引方向,便问道:“您在寻人吗?”
“嗯。”裴溯应了声,垂眸沉吟了片刻,想说三个字,末了却改口道,“一个极为重要的人。”
徐彦行道:“祝您早日如愿。”
裴溯笑道:“承你吉言。”
徐彦行谦虚道:“不敢。”
裴溯望了眼天色后,对他道:“我且先行一步,你慢来。”
徐彦行客气地回道:“好。”
目送裴溯走远,徐彦行收起客套的微笑,前往山脚下莲塘旁的一处村落。
来到目的地,他向住在这的一位村妇打听起沈惜茵的下落。
那村妇用粗鄙不堪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是哪位,问她做什么?”
徐彦行回道:“我是她夫君。”
那村妇睁大了双眼,愣了会儿,放下扫帚,匆匆跑开了。
徐彦行更为确信,沈惜茵就在此地。
果然不久之后,他便在村道上看见了从山上采灵菜归来的沈惜茵。
终于,终于……
方才那个粗鄙的村妇正同她说着什么。
徐彦行顾不得那么多,从身后激动地唤住她:“惜茵。”
成亲之后他便未唤过这个名字了,却不知为何,再见她的第一面,却把这两个字唤出了口。
可她没有应他,连回头看他一眼也没有。
徐彦行复又开口唤道:“夫人。”
他走到她跟前,目光牢牢锁在她束着系带的小腹上:“我可总算找到你了。”
良久过后,沈惜茵缓缓抬头:“是你……”
徐彦行凉声笑道:“不是我,你还想是谁?”
沈惜茵默了片刻,只是轻声说:“没有谁。”
她绕过徐彦行,朝前走去,却见站在一旁的婶子一直朝她使眼色。
沈惜茵微微愣了愣,不解地盯着她。
婶子指了指她身后的徐彦行,又急急朝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
还有另一个。
沈惜茵脚步一顿,会意过后,装满灵草的竹篓从手中滑落,灵草散了一地。
婶子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她从前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先前她向这沈娘子打听过她夫家的事,见她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还以为她男人已经死了,谁想今日一下来了两个。
除了这个自称是她夫君的,还有个来得更早的,看上去似乎也同她关系匪浅。
沈惜茵抬眼望向夕阳染红的村道,想到了什么,心乱如麻。
他说过不会回头的。
第73章 第 73 章:
徐彦行追上前来,看向正和沈惜茵打着奇怪手势的婶子,皱眉道:“你在做什么?”
婶子一吓,连忙收回手,退了开去:“没、没做什么……”
暮色昏黄中,一道玄色身影自村道的彼端走近,高挺身形在将尽的夕照下,渐渐清晰。
沈惜茵蹲下身去,把散落在地上的灵草一点一点捡回筐里,她低着头,叫人辨不分明眼底神色。
来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投在村道上,一直延伸到了她的脚边。
沈惜茵听见了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有些乱。
她拾捡灵草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继续去捡下一株,仿佛什么也未留意。
直到那道身影近到挡住了她身侧的夕阳余晖,她再也没法装作没看见。
她没有抬头,看清了来人的长靴。玄色的,鞋面很干净,没有曾经开裂缝补过的痕迹,是双新靴。
头顶传来徐彦行既惊又恭维的声音:“御城君。”
沈惜茵眼睫抖了抖,骤然捏紧了手中灵草。
“徐宗主。”裴溯颔首,“甚巧。”
沈惜茵轻抿了抿唇瓣,视线从他干净的鞋面上挪开,继续去捡滚落在旁侧的灵草,指尖刚触到一株灵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跟着伸了过来。
她怔了会儿,瞧着那只覆着剑茧的大手,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指尖,先她一步弯腰拾起了灵草,装进她的竹篓里。
夕阳下,他的身影随着他的动作笼罩而来。
沈惜茵手微微一蜷,避过他些许,隔开有礼的间距。
徐彦行目光从沈惜茵沾了山泥的旧裙缓缓上移,掠过她低垂的眉眼,落在裴溯挺括端肃的衣襟上,连忙拱手道:“不想在此地又逢君,内子有扰尊驾,万望见谅。”
裴溯视线明晃晃地落在他口中的那位内子身上,道:“无扰的,我不过寻人途径此地,徐宗主言重了。”
徐彦行顺着他的话道:“不知尊驾要寻之人,可寻到了?”
沈惜茵紧攥着衣袖,听裴溯道:“承徐宗主先前吉言,已然寻见了。”
徐彦行道:“既是如此,我与内子便不多叨扰您与故人相会,先行一步了。”
言罢,他朝裴溯做了个请的姿势,请他先行。可对方并未有所动作,反倒甚有兴致地问起:“徐宗主着急走吗?”
徐彦行心头一紧。
想那迷魂阵中七七四十九关,关关不重样,沈惜茵在里头与那野男人日日银液交融。
助孕丹又药性极烈,如未结胎,绝不可解,此刻沈惜茵面色红润,未见异样,想是此丹已解,如今这腹中必定已如他所愿,孕育了他的子嗣。
他自是急着带她回长留山去,才好证他英伟如前身子无碍,稳下宗主之位。
“长留山中还有不少要事待要处理,实在是不得不急。”徐彦行随意寻了个借口脱身。
他要走,裴溯自不会强人所难硬留他,不过在他走前,递上了一封请柬,留话给他道:“得空过来。”
他的视线绕过徐彦行,轻扫了过去,添了句:“夫人也一道。”
沈惜茵触到那道视线,无端想到了迷魂阵中多个雨夜,他紧捉着她的手腕,用力挺弄时一刻不离的目光。
裴溯撤开投向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徐彦行身着的长靴,淡笑了声:“徐宗主的长靴,样式看上去甚为特别。”
徐彦行道:“是内子所做,有别于市,她出身乡野,只会做这些,让御城君见笑了。”
沈惜茵默然低下头去。
裴溯沉声道:“不,只是觉着夫人甚为手巧。”
他未再多说什么,淡然离去。
沈惜茵悄然抬眼,望向他走远的背影,望了许久后低下头去,没再多看。
徐彦行在旁侧,打开裴溯留下的请柬。
这是封邀他赴往夜宴的帖子,这场宴席是此地豪族崔氏所设,前去赴宴的皆是他寻常连面都难见的名门。
倘若能出席这样的宴会,与那些名门结交,于他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场夜宴的时间是今晚。
是赶路回长留山,还是留下来赴宴?权衡利弊,他自会选择后者。
徐彦行回想起裴溯临走前笃定他会去的话音,好似自己一瞬便被对方彻底看透了一般,心中既愤又无可奈何。
过不了多久,他说服了自己,这本就是他想要的。争名逐利有何可耻?
沈惜茵背起竹篓,绕开徐彦行,径直朝前而去。
徐彦行在身后盯着她:“夫人,今晚随我去赴宴。”
沈惜茵想说不,不过纵使她说了不,徐彦行也不会放过她。她未作徒劳挣扎,只是道:“我回去换身干净的衣衫。”
夜悄然而至,莲池深处,仙府高耸,回廊间悬满绛纱灯,透过雕花窗,里头人影憧憧,觥筹交错,各路名士正谈玄论道,言辞间偶有争辩,很快又被一旁笑语醉话改了过去,酒香混着莲香,丝丝缕缕,绕人心脾。
崔氏家仆撑着竹篙,驾一叶扁舟穿行莲叶间,引各路访客前往仙府。
徐彦行向往地望着不远处灯火辉煌的仙府。
沈惜茵静坐在小舟上,看着舟头悬着的小灯,在水面上投下晃晃悠悠的灯影,心也随之忐忑起来。
才到了岸上,徐彦行便被崔氏门生引到了上宾之座。他从前出席玄门夜宴,从也未有过这般待遇,一时恍然,恍然间听那几位门生称他为:御城君的贵客。
他在上宾位前,看见了坐在最上首的裴溯。
对方正朝他的方向看来。
旁侧的名门听闻他是御城君邀来的贵客,纷纷上前寒暄。
徐彦行心下飘然,总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切。
玄门之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辟谷的,因此大宴上也会备下丰富的酒食。
徐彦行忙着应付前来结交的人,沈惜茵找了个安静的座位,低头默默吃东西,晚宴的食物出乎意料地合她胃口,她用了不少。
沈惜茵朝最前方看了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看样子这场夜宴会到很晚。
她靠在桌子上小睡了会儿,醒来时见身上不知何时多了条薄毯。
她微愣,朝前又望了眼,见最上首的位置空了。
徐彦行仍忙着应付推来的酒盏。
宴上,丝竹管弦嘈杂,沈惜茵在席位上又坐了会儿,起身走去外侧回廊透气。
回廊蜿蜒,朱栏曲折,廊下悬着的纱灯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沈惜茵低头走着,夜风拂面,方觉胸口没那么闷了。她长长舒了口气,正要回去席上,手腕忽被人握住。
那力道不重,却紧得让她挣脱不开。她一惊,还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就被拉进了一旁暗处。
廊下的灯光被眼前人高挺的身躯遮了起来,只剩一点微光漏进来。她眼前朦朦胧胧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只听见他沉而重的呼吸声,与她的交缠在一起。
他松开她的手腕,她连忙将那只被他拽过的手缩进衣袖藏了起来。
不远处宴席之上,丝竹未停,此间暗处却格外静。
谁也没出声。
沈惜茵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也不知说什么好。此刻这般氛围,总是不适合寒暄的。
她原也没立场问候他,他们本该不再有交集。
她明白,什么都明白。
沈惜茵攥紧了衣袖,低头走开,下一瞬又被他捉回了原处。
她茫然望着他,视线太暗看不清他五官的轮廓,但他一定能看清她的,修士的目力一向很好,好到他能精准地在黑暗中找到她的唇,欺上,挑开,深入。
沈惜茵被他迫得仰头,承下他猛力而凌乱的吻。
她张口透不过气来,眼里激出泪花,被他深吮了很久,才得以喘息。
他抵着她的额,呼吸一阵一阵喷洒在她唇边。
不过这一回,他没再对她说对不起,而是换了三个字。
“我想你。”
他说:“我没法不想你,惜茵。”
然后在她怔然间,不顾一切地又吻了上来。
第74章 第 74 章:
“唔……”
裴溯的吻来得很急,沈惜茵口中瞬时被他温热湿软的唇舌填满。
她昏昏沉沉应着他的吻,神思逐渐迷离。
夜深,莲池深处雾气渐起,仙府千盏灯影在水面晕开,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波光。
宴席正酣,觥筹交错。徐彦行应付完接连上前敬酒的名门,放下酒盏,朝身侧不远处的席位上望了眼,见沈惜茵没了踪影,心忽地一提,连忙向身旁侍酒的门生问道:“可有见到我夫人?”
那门生想了想,指向回廊:“方才见她往那边去了,像是出去透气。”
徐彦行朝那位门生道了句多谢告知,顺着那门生所指的方向找去。
回廊幽深,廊下悬着的纱灯随夜风轻晃,光影摇曳,明明灭灭。像是鱼尾搅弄水池的轻浅声响划过耳畔。
徐彦行朝暗处起雾的莲池投去目光,盯着空荡荡的莲池看了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抬眼往四处打量着找人,连唤了几声夫人,未得回应,气急了声:“哪去了?”
离他不远的暗处,沈惜茵仰面张着唇,舌头被缠得发麻,裴溯在她口中翻搅,吸挤。
啧……咂……啧……
细微黏稠的水声从贴合的唇齿间,一阵接一阵溢出来。
沈惜茵面红耳赤,浑身抖得厉害,在听见徐彦行找来的声音,心猛然一紧。
理智在那一瞬被唤醒。
纵使已递了脱籍书,在未得结果前,她仍然是有夫之妇,如何能这般呢?
这里不是迷魂阵。
她想要紧牙关,可裴溯的舌尖卡在她口中,她根本没法合上。于是她抬手去推他,却被他捉了手,往他怀里带,贴得他更紧了,也被吻得更深了。
沈惜茵不敢出声,也不敢乱动,只能由那些水声在耳边越来越绵密。
徐彦行的脚步声愈近,裴溯愈发放肆,她心绪也跟着跌宕起伏。
沈惜茵指尖紧掐着裴溯的手背,听着丈夫的脚步声在曲折的回廊上渐近又渐远。
裴溯不满她分心别处,勾着她舌尖用力一吮。
这太过于刺激了。
沈惜茵被他这么一弄,腿发软,整个人往下滑去。
裴溯托起她的臀,把她整个人提抱了起来,继续吻,边吻边告诉她:“那个人走了。”
沈惜茵离地的双足,无处安放,习惯般地圈住他的腰。
然后她隔着衣衫感觉到了,他忍无可忍的硬实紧绷。
久违的紧密贴合在一起,彼此皆是一愣。
这样的事他们在迷魂阵里做过不知多少次。
裴溯喘了会儿,手触上了她的裙带。
沈惜茵闭上眼,抬手推了推他,拒绝了他的下一步。
裴溯蓦然一怔,数息过后,克制地松开她。
沈惜茵退开几步,扶着廊柱,慢慢站稳,不等裴溯再开口说什么,她匆忙跑开了。她怕裴溯追来,刻意往有人的地方跑。
没多久,撞上了出来寻她多时的徐彦行。
徐彦行狐疑地打量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和微乱的衣襟:“你去哪了?”
沈惜茵没回他话,只是抿着唇遮起唇上刚被吮出的红。
徐彦行对着她语气不善地说了些什么,大约又是威胁她的话,但她没听清,脑中回荡着另一个男人说“想她,没法不想她”的话音。
沈惜茵望向远处夜色,慢慢冷静下来。
来赴宴的路上,徐彦行没再同她装下去,把话都说了个明白。
“你以为把除籍书送去长留山,就能一走了之?”
“我不放了你,你又能如何?”
“是我把你弄进迷魂阵的又怎样?”
“可以,你大可以把这事抖出去,你以为这样就能解脱?别太天真了,你可以看看到时是同情你替你鸣不平的人多,还是探究你在那阵里做过些什么的人多?往后别人拿什么眼色看你?你还要不要脸?”
“这样多不好,你说是吗?夫人。”
这样是不好,不过沈惜茵早有了决断。
倘若那封送去长留山的除籍书有效那最好,但若最终没有结果,真的走到徐彦行说的要鱼死网破的那一步,那便面对。
她知道那些难听的流言蜚语和有色目光会让她痛苦,光想便觉得怕了。但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只要路还在脚下,总能继续走下去。
她会好好把日子过下去的。
至于与她一同在迷魂阵的那人,只要她缄口不提,便无人知其是谁,亦不会牵连到他。
可她刚思及那人,便有侍从走上前来,朝她与徐彦行恭声道:“二位,御城君有请。”
徐彦行忙应了:“好。”
沈惜茵抿紧了尚还未褪去红痕的唇,指尖掐进了掌心。
月光洒满莲池,夜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
不远处水榭亭,这座仙府的主人崔珩,看向端坐在一旁的裴溯,揶揄道:“我从前三催四请也不见你承邀到访,今日也不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裴溯道:“多有打搅。”
崔珩笑道:“你我分属远亲,倒不必客气。”
玄门之间利益往来再寻常不过,今日裴溯到访,也的确让他面上添了光,他自也不拒为他提供一些便利。
崔珩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
裴溯道:“好奇什么?”
崔珩道:“那位长留来的徐宗主,能力平平,行事举止皆不算上流,你怎么会看得上这种人?”
裴溯道:“的确看不上。”
崔珩道:“你既看不上,又请他过来做何?”
裴溯闭上眼,不欲多言。
崔珩见状未再多问,识趣地离开亭子,没探得什么有用的,不过既然金陵裴氏的家主明言了,看不上长留山那位徐宗主,那么他们也不必再继续扯着嘴角,再对着那位徐宗主摆出好脸色了。
说来也巧,崔珩才出了亭子,便见侍从引着那位徐宗主往裴溯所在的水榭而去。他打量了其一番,实在不觉这人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金陵那位眼高于顶的御城君侧目,遂懒得再看,只目光一移,扫过低头跟在其身侧的徐夫人,轻哂了声,这位便更不可能让那位御城君看上了。
徐彦行随侍从进了水榭,见裴溯端坐在前,连忙行礼:“御城君。”
裴溯目光掠过他,落在他身后之人微微散乱的发丝上,很快又收了回来:“今夜月圆,莲池景致甚佳,不知徐宗主和夫人可否赏光一叙?”
徐彦行连忙回道:“御城君相邀,荣幸之至,怎敢推辞。”
裴溯未接他这段恭维话,顿了半晌,开口唤了声他身后之人。
“夫人。”
沈惜茵闻声肩微微一抖。
裴溯凝向她:“夫人,可愿赏光?”
沈惜茵呼吸略快了几分。
徐彦行先她一步开口道:“能得御城君相邀,内子自是无有不从。”
裴溯未去看他,只道:“我是问夫人。”
沈惜茵缓缓抬起头,目光绕过站在她身前的徐彦行,落在裴溯不见撕扯之状,复又挺括平整的玄色衣襟上,用极轻的声音回答了他:“嗯。”
得了她应允,裴溯抬指掐了道咒,浅淡的白光在他指尖流转,片刻后徐彦行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坐倒在一旁。
沈惜茵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微惊道:“他这是怎么了?”
裴溯告诉她道:“无事,只是用了咒,请他小睡片刻。”
此间忽静了下来,只剩月光,莲池,还有他与她。
夜风从莲池上吹来,撩动她散乱的发丝。
裴溯走上前来,在她身前站定,低下头去想做什么,却未继续,默了半晌,只是抬手将她散乱的发拢到了耳后。
徐彦行在一旁,对旁人与妻子的亲密之举无知无觉。
沈惜茵眼睫颤个不停,转身要走。
裴溯叫住她:“在我身边留一会儿吧,惜茵,只一会儿。”
第75章 第 75 章:
沈惜茵终是留了下来。
月光透过廊柱落在亭内矮桌上,她隔着矮桌拘谨地与裴溯面对而坐,恪守着该有的距离。
明明一个月前,相似的月夜,她还曾极为不拘地分开膝,歪坐在矮桌上,接下正坐在她对面之人疯狂的快击,甚至就在一刻多钟前,他们还在相拥热吻。
裴溯注视着她微微显出红肿的唇,道:“方才是我唐突。”
沈惜茵垂着眸,紧绞着手指,余光瞥见矮桌上堆放的柿果,轻抿了抿唇道:“我亦未能守心。”
片刻后,她替彼此辩解道:“出阵时日尚浅,许多事难以忘怀,这没办法,不过假以时日,一切都会过去。”
裴溯的唇角在听见她说她也未能守心时不自觉上扬,又在听见她后一句辩解后压了下来,当即驳了她的话:“过不去。”
他有些不甘,不甘她比他清醒,恨她一次次断然舍下她,却还是低头向她承认:“是我过不去,惜茵。”
沈惜茵怔怔望向他。
裴溯道:“在来见你之前,我早劝了自己千万遍,不该这么做。不该抛却名士尊严,舍下声名,丢了傲骨,更不该出尔反尔,悔了自己曾说的话,失信失礼,叫你瞧轻了我,可……我还是来了。”
“来时踌躇满志,总以为再见我,你亦欢喜……”
沈惜茵低下头去,在知道有人追来找她时,她心底深处也是有过一点点不该有的期许的,当那份不见天日的期许成了真,当有人说想她牵挂她,有人愿意为了她不顾一切,说没有过兴奋和欢喜才是假的。
但那份欢喜并未冲昏她的头脑。
“我与您身份有别,实非良配,况我尚且还是他人妇。”沈惜茵轻扫了眼沉睡在旁的徐彦行。
裴溯随她目光看去,道:“长留山那的动静瞒不过我,我知你递了除籍书。”
裴溯自愧一笑,出了阵后他才知,这些年她在长留山过得很不好。她在浔阳江畔一走了之时,明明是望他能彻底忘了她的,可他没能做到。不仅没能,从她出生的村子,到她在长留山住的那座偏峰,所有关于她的蛛丝马迹,都找了出来,想要从中描摹她完整的样子,深刻地记下来。
越是了解她,越是想要靠近她。卑劣地想不择手段得到她的心。
几步之外,她的丈夫倒在一边,像一尊无用的摆设,不知旁人夺妻的心思。
可沈惜茵抬头认真看向他,郑重地同他说:“我是递了除籍书,可我尚还未脱婚籍。纵使离了籍,我也未曾想过要与您结成夫妻。”
她的一番话似彻骨的冷水泼在头顶,裴溯心中因卑劣之念而起的热骤然散去,酸涩和隐怒交织,一瞬执念上头,心魔骤生。他有何不能要她为妻?她的丈夫算什么,世人算什么?只要他想,他立刻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这世间无人能阻了他去,她亦不能。
“您若敬我,便离我远些吧。”沈惜茵没有再去看他。
裴溯低眸未语,心有千般强求之法,到最后终是认了输,应她道:“好。”
沈惜茵说完了想说的,起身离开矮桌旁。
裴溯未再留她,只是问了句:“你入迷魂阵,是否是因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此刻正在一旁睡得毫无知觉的徐彦行。虽暂不知事情全貌,不过裴溯依稀在对徐彦行此人一番简单的试探过后,窥见其本性,知其非善类,有些猜测一旦开始,便再也按不下去。
事到如今,沈惜茵也没打算再瞒什么,他早晚会知道的。
“是。”
莲池忽起一声惊响,平静的湖面骤然碎开层层波纹。
徐彦行是被呛醒的,一股接一股腥臭的泥水猛地灌进他嘴里鼻子里,呛得他肺都要炸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手脚在水中扑腾了几下,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掉进了莲池里。
他挣扎着爬上岸去,身上满是腐烂的莲叶和水草,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趴在岸边。
头顶传来几声嘲笑,他抬起头才见这座仙府的主人崔珩正与几位名门自不远处的观景台边望着他狼狈不已的样子。
“徐宗主,真是好雅兴啊。”
“咦,他不是正与御城君赏月品酒吗?”
“谁知道呢?没准是喝断片了,自个儿跑进去了。”
“堂堂长留徐氏的宗主,酒品那么差吗?”
周遭响起阵阵窃笑声。
徐彦行气上心头,却也只能装出一副风轻云淡,无关紧要的样子,扯着嘴角强撑着站起身。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掉进莲池之中的了,只记得裴溯邀他一叙,再然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徐彦行抬起头朝水榭那边望去,亭犹在,亭中人却不见了踪影,只剩月光清泠泠地洒在檐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沈惜茵,喉咙里却涌上来一股恶心的土腥味。
沈惜茵没留在宴上,从水榭亭中出来,独自离开了这座莲池深处的仙府。
坐着驴车,赶了半个时辰的路,回到村里。
更深人静,沈惜茵推门进了院子,把白日从山里采来的灵草按门类简单分了分,然后回房洗漱。
她才进了屋,便是一愣。
这屋子她每日都呆,此间寸土与她朝夕与共,只一眼她便知,这里有外人来过了。
沈惜茵恍惚记起,婶子告诉过她,他比徐彦行更早来到这里。
或许那会儿他来她的住所找过她,只是她忙着在山头采灵菜,与他错开了。
沈惜茵眼眸微垂,走去里间寝室,拿换洗要用的衣物,目光不经意扫过床旁的小桌几,蓦地一愣。
桌几上不知何时多了只小而精致的镂雕木盒。
她走上前去,盯着木盒看了许久,深吸一口气,抬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放着的是她早就当掉的东珠耳坠。
沈惜茵微一失神,啪嗒一声,盒子从她手上掉了下来,滚落在地。她听见声音醒过神来,连忙俯身去把掉在一旁的东珠耳坠捡回手心里。
过了片刻,她把捡回来的耳坠,仔细收进木盒里,收进了柜子深处。
今夜她大概又要难眠了,不过很快又是明日了,到了明日一切都会过去。
次日清晨,她同往常一般,卯时醒来,近些时日时常想干呕,早间尤其,好在用过早膳便舒服了。
她背起竹篓,出门上山采灵草,路上遇见了隔壁婶子,两人结伴上路。
走到山前,见天边一道道剑光划破长空,有不少玄门修士御剑而过。
婶子探着身子朝前望去,道:“听说今日有不少玄门名流会在山中围猎。”
玄门围猎,猎的自不是寻常野味,而是山中鬼怪之物。
沈惜茵看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忽从那一道道剑光中,瞥见了熟悉的玄衣身影。那人立在剑上,衣袂随风翻飞,身旁众位玄士簇拥他在中央。
婶子也看见他,怔了会儿,看向沈惜茵,小声打探道:“你和那位……”
沈惜茵低下头去道:“我与他并不相熟,只有缘见过几面,那日的事大约是误会。”
婶子见她这般说,也没再追问下去。
修士的耳力素来极佳,修为高深的修士尤其,此刻站在剑上那位,将她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未在她跟前停留,随一道道剑光往深山而去,很快消失在了天边。
婶子扯了扯沈惜茵的衣袖:“那人走了。”
“嗯。”沈惜茵应了声,继续与婶子朝山里而去。
只没走多远,她捂着胸口直皱眉,忍了又忍,还是躲到一旁树下干呕了起来。
婶子连忙过去扶她坐下,盯着她看了会儿,犹豫着提醒了句:“我见你这样子,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沈惜茵听见她的话,双目骤睁到最大,一瞬懵然。
第76章 第 76 章:
她不可能会怀孕的。
这是沈惜茵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她和裴溯在迷魂阵时,每一回行事前裴溯都不忘用避子咒,便是再急再欲渴难消,也未曾无咒入过她体内。更何况,徐彦行从前找来替她瞧病的医师说过,她的身子不大容易得孕。
可她越想越不确定起来。近些时日愈发挑剔的口味,微微显出丰盈之态的腰身,时常乏困又犯呕,还有数月未至的月信,原先她总以为是早年饥一顿饱一顿,没顾好自己的身子落下了病根所致,可若这并非是积年旧疾,而是她怀孕了呢?
沈惜茵心突突直跳。
其实她身子不适,早该去瞧大夫的,可总也讳疾忌医,她习惯了忍耐,这些年独自过活,有个头痛脑热熬一熬便过去了,只要撑得住便觉得自己还能行。
婶子见她一副惶然无措的样子,当即道:“我看你这会儿也别想着上山采灵草了,还是赶紧去镇上找个可靠的医师瞧瞧。”
沈惜茵缓过神来,应了声:“嗯。”
这头沈惜茵正神不守舍,那头徐彦行已是急火攻心。
就在今早,他接到了他父亲从长留山那传来的急讯,族老们以他德不配位为由,决议重选宗主,宗门各方心意已绝,昨夜聚首祠堂,大闹了一番,将他退位让贤的章程都定下了,而今他已无丝毫能挽回的余地。
徐彦行不信会发生这种事,再三向徐父和关系要好的宗内人确认,才确定此事为真。
他朝传信符怒吼:“我这人都还在外头呢,他们就这么定了?”
徐父只是凉凉道:“族老们不希望事情闹得太难看,望你早日回宗里,走个过场把宗主之位移交给你族弟,也好体面地了结此事。”
徐彦行惨笑了几声。
他的父亲生性风流,身旁从不缺美人,自也不缺他这一个儿子,他甚至听说过一些秘闻,说族弟其实是他父亲与弟媳苟合生下的种。
而今要继任的是他族弟,于他父亲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儿子上位罢了,族弟一向比他讨父亲喜爱,说不定如此这般正合他父亲的意。他属实指望不了父亲能为他出头。
这些年,他任宗主之位,虽无大功,却也未曾有过失,纵然膝下空虚,子嗣未立,宗门各方颇有微词,也不至于在短短数日间便议定改选。长留徐氏从未有过继任尚只三年便被宗门各方一夜推倒退位的宗主,便是从前在这位置上犯下大过的,也没这待遇,他是第一个。
便是他从前的心腹,在他被迫退位让贤一事上也畏畏缩缩不敢多言,只提醒了他一句:“您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是什么人有这雷霆手段,能让他一夕之间众叛亲离?回想起昨夜在莲池中被腐臭淤泥缠身的滋味,徐彦行脑中缓缓浮现出一道玄衣身影,思及那人,他脊背阵阵发凉。
不行,他不能就这般坐以待毙,他得想想办法。
整整一日,沈惜茵在镇上连着跑了好几个医馆,瞧了不下五个大夫,给她的答复皆是两字——
喜脉。
沈惜茵低头望着尚还平坦的小腹,昏昏沉沉地走在回去村里的路上,方才瞧病时那些医师说的话,言犹在耳。
“恭喜这位夫人,你的胎像很稳,瞧着已有两月多了。回去好生养着,莫要再做重活。”
“是谁说你这身子不好生养?胡话!你身子康泰得很。”
“不过你这脉象着实有些奇怪,先前可是有用过烈性的助孕丹药?”
现如今沈惜茵还有何不明白的,徐彦行千方百计设计她入迷魂阵的理由。
想到徐氏中人对子嗣的执念,再想到入阵前那一段时日,徐彦行假借关怀之名喂她喝下的“安神汤”,还有成亲那晚徐彦行反反复复在她耳边提及的那句:“夫人可定要为我诞下麟儿啊。”
沈惜茵靠在路边树旁,低头吐了起来,非是因为害喜,而是她真的犯恶心。眼泪顺着眼眶滑落,打湿了她整片脸庞。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欺骗。
沈惜茵只觉浑身无力。
村道尽头,婶子刚忙完手头的活计,见她回来赶忙迎了上来扶着她,用只有她俩能听清的声音问道:“是不是有了?”
沈惜茵没瞒她,朝她轻轻点头。
婶子想到那天来村里找她的两个男人,支吾着问:“那这孩子的父亲是……”
沈惜茵没说话。
婶子叹了口气,关心道:“那你怎么打算?”她拍了拍沈惜茵的手背,过来人般地说道:“要是不想留,你得早做决断,晚了更坏身子。”
沈惜茵抿了抿唇,抬手去摸小腹。
赤乌西沉,她低头默默走在回去村屋住所的路上,耳旁不时划过飕飕风声,循声望去见天边剑影重重,早间进山围猎的玄门修士们,已结束围猎返程。
沈惜茵低下头去,免得再见到不该见的人。
可惜事与愿违,她还是见到了他。
在她住的村屋门前,他正将一篮子东西放在她院里,放完东西打算离开,转身便撞上了刚回到村屋的她。
四目相对,两两沉默。
裴溯先开了口:“你今日比往常回来的要早。”他有些许尴尬地道:“原只是想趁你外出过来送些东西,未想多扰你,这不算不敬你。”
沈惜茵凝了他一会儿,余光落向自己的小腹:“我……”
裴溯见她有话想对自己说,连忙道:“你说,我听。”
沈惜茵顿了许久,还是只吐出了一个“我”字。
裴溯以为她又想说些拒他的话,但又怕伤了他颜面不好开口,闭上眼长叹了口气,道:“无妨的,你可以再拒我,但……”
“我还会再来。”
沈惜茵怔然。
默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我没有那么特别,这世上有许多比我更好的女子。”
裴溯看着她道:“我亦没有你想得那般高尚,金陵离此地御剑不过一两日脚程,日后不顾脸面赶来见你的事,我做的只会多不会少,万望见谅。”
沈惜茵双目圆睁:“你……”
裴溯走到她跟前:“我明白你为何觉得与我结为夫妻就不成。”他话音一顿:“原也总固步自封,想不通透,好在我从来善悟。”
“我知自己非是你心中的良配,前路千难万难,但……留个机会给我吧,惜茵。”临走前,他深深望着她说道。
他走后,沈惜茵进了院里,看清了他拿来的东西,一篮子山间溪里刚捞上来的鲜鱼和刚择下的野菜,篮子最底下放着只催熟的红柿。
都是她在阵中,常吃爱吃的。
这天夜里,沈惜茵捂着小腹想了许多事。
想倘若不要腹中这个孩子,徐彦行所谋划的一切皆会化为乌有,或许她也能彻底和徐彦行了断,从过去的噩梦中解脱,如此也不会对裴溯有甚影响。
又想倘若要留下这个孩子,她要面对些什么?徐彦行的威逼,旁人对孩子身世的探究,还有生育的艰难,和养育一个孩子需要多少精力和银钱。
想裴溯如果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会如何想?倘若他知道,这个孩子是因为一场算计才有的又会如何?他一直都有用避子咒,从也没期盼过会就这样成为父亲。
又想她现下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没有家,但又有亲人了。
思绪万千,沈惜茵没法安睡,她睁开眼,从榻上起身,走到离床榻最近的柜前,从柜子最深处取出被她深藏在里的物件,紧握在手中许久,久到天际微亮,日出东升。
沈惜茵换上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用完一大碗鱼片粥,填饱肚子后,坐上驴车,启程去往裴溯所在的那座仙府。
赶了近一个时辰,来到仙府门前,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徐彦行看向坐着驴车赶路而来的沈惜茵:“你怎么来了?”
沈惜茵没回他话。
徐彦行心想,她定是来寻他的,无非就是为了要脱籍,而来求他的,不过他眼下暂无多余的心思分给她。
他宗主之位难保,昨日奔走各方,想要挽回,却都不了了之。先前在那场夜宴上,对他恭维有加的名门,皆变了脸。这也难怪,那些人之所以高看他一眼,不过是因为他是御城君的贵客,倘若那位御城君有意打压他,那些人自也不会再给他好脸。
如今他身边什么也没了,只剩下沈惜茵了。
徐彦行一时有感而道:“夫人,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只要你听话。”他难得开口:“我是真心觉得,你做的鞋很合脚。”
沈惜茵还是没回话,他抬头看见她正用一种从前未有的目光投向他,像在看肮脏之物,满是鄙夷和恶心。
徐彦行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一个软弱的凡人,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在这等我。”他命令完沈惜茵,转身入了仙府。
几经周转,终于见到了裴溯。
裴溯坐在水榭前观景,未分给来人半点眼色。
徐彦行恨极了眼前人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却又不得不在他跟前低头,斟酌千番才出口问道:“事到如今,我只想求个明白,您为何这样厌憎我,可是我族弟在您面前说了些什么?”
裴溯道:“你的族弟比你光明磊落,他从未在外人跟前说过你半分不好。”
徐彦行忿然道:“那是为何?”
裴溯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你真不知?”
徐彦行道:“我从也未有哪点做得不如族弟。”
裴溯却道:“你的族弟这些年来,在长留山下驻点夜巡,除鬼驱邪,未有一日懈怠,尽修士之责护一方安稳,惠及此地生灵,这是你自继任以来,从也未上心去做的事。”
徐彦行苦笑道:“就是为此?这我也能做到,又有何难?”
裴溯道:“于公你确不如你族弟,但对不起……我对你所做的一切,皆是出于私心。”
徐彦行一愣,什么叫私心?
金陵御城君,雅量方正,从来公私分明。
裴溯发觉自己甚为爱见眼前人狼狈崩溃的样子,片刻后,他直言道:“原本看在她的面上,想留些体面予你,但你不值得。”
她?哪个她?
某些隐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缓缓浮现,猛然间徐彦行呼吸一窒。他悟到了什么,却不敢深想下去。
就在此时,他看见沈惜茵由侍者引着,朝他的方向走来。侍从将她带到此处后,退了下去。
徐彦行听见他的夫人说了句,他有生以来最想听见的话。
“我怀孕了。”
可她这句话并不是对着他说的。
第77章 第 77 章:
徐彦行呆怔着笑了几声,恍若失魂。
此刻一切疑惑皆明了,裴溯不远千里赶来这偏远之地是为了寻什么人,他纡尊降贵邀他前去赴那场夜宴是为何,又是出于何种私心要将他置于死地……
回想起先前裴溯深望向他时意味深长的神情,徐彦行浑身寒毛倒竖。
他终于认清了那个和他夫人一起锁在迷魂阵的野男人是谁,可他连怒骂那个野男人一句也不敢,他便是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他与眼前这个男人在实力上的悬殊。
怎么会是裴溯呢?他在那座设有迷魂阵的荒山附近仔细探过,那地方了无人烟,荒得连鬼都没剩几只,离那山数十里才有个不入流的小宗门,寻常根本没有玄门中人会去那地方,亦没听说有哪位名士那晚在附近夜巡,他猜想那日大抵是有迷路途经荒山的猎户和采药郎误入了阵中,总以为借来的种虽不如人意,但好歹还能凑合着用,若是实在不怎样,等用完了之后随意找个理由解决掉便好,总比没有要好。
上天何以要这般玩弄于他?
他如愿让他夫人肚子里有了优质的种,还是整个玄门最优的种,可他心中无法品尝到丁点为人父的喜悦,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恐惧。
不,不能这样。
徐彦行退后几步,险些瘫倒在地上。
他睁大了双眼望向裴溯。对方在听见沈惜茵说出那句“我怀孕了”后,便怔在了那。
裴溯看上去并无半分得喜的样子,也对,这种事要他如何能欢喜得起来。
没有比男人更懂男人的。
露水姻缘,不过贪图一夕欢.愉。不论嘴上说多爱,从前表现得多真诚,真到了危及切身利益的关头,哪还顾得上谈爱?名声、前程、脸面没有一样不比女人重要。
眼前这个男人,天之骄子,毕生受人赞誉,是顶流世家的家主,更是玄门中人仰望的楷模。他如何会要一个能证明自己曾经失控、荒唐,做过淫人之妻那等见不得人事的孩子?
徐彦行冷笑了一声,心想:沈惜茵,你怎么敢呢,敢去赌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心?
方才看见我这般狼狈,这般难堪,你一定很得意吧?但很快你就得意不起来了。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徐彦行的目光从裴溯挪向沈惜茵,在瞧清她的那一刻,心中顿时酸意翻涌。
沈惜茵从来也没有用这样无畏的目光看过他。
没等他缓过心中酸劲,就见方才还在那发怔的裴溯,一个大步上前,紧紧拥住了他的妻子。
沈惜茵被他拥得太紧,有些喘不过气来,扯了扯他的衣襟,唤他道:“尊长……”
裴溯连忙松开她些:“对、对不起……我失态了,实是情难自禁。”
沈惜茵轻瞥了他一眼,心想原来他也会有说话舌头打结的时候。
裴溯打横抱起她:“走。”
沈惜茵身体忽地悬空,只能抬手圈住他的脖颈:“走去哪?”
裴溯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去找可靠的医师,我得先确认你身子无恙。”他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她小腹上:“还有……我们的孩子是否也安好。”
沈惜茵道:“我、我还有很多话要同您解释。”
裴溯稳稳地抱着她走出水榭:“说吧,我听着,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你说多久都成。”
沈惜茵小声说:“也不用很久。”
裴溯笑应:“好。”
徐彦行听见沈惜茵向裴溯隐晦地提及他房事萎靡,脸霎时青白交加,他望着离他远去的两人,见那两道身影掩不住的亲密,恨极怒极忍无可忍。
他们这算什么?
他才是沈惜茵名义上的丈夫!
他们怎么能当着他的面做出这等可耻之事,怎么能全然无视他的存在?凭什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想到此刻之辱,又想到今后自己会有的下场,徐彦行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咕哝一声,猛地呛出一口血来,整个人一僵朝后倒了下去……
裴溯抱着沈惜茵回了他歇息的雅间,来雅间的路上,裴溯便用传信符同他信赖的医师通了信。沈惜茵才被他抱着躺在榻上,便见那位医师风尘仆仆的赶来。
那位医师替她仔细号完脉,朝裴溯探究地望了眼,又低下头去,复又仔细替沈惜茵探看过后,告诉她一切皆好,无需多虑,而后请裴溯到外间一叙。
沈惜茵抬眼望去,透过水墨屏风隐约看见那医师正同裴溯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却看见裴溯在听见那医师说了什么话之后眉心骤然一紧,神色变得尤为严肃,又着急向那位医师问了什么,听到那位医师肯定的答复才松了口气。
沈惜茵抬手摸了摸小腹。
她想要留下孩子。
在来此地寻裴溯之前,她便将后路都想过了。
倘若裴溯也想留,要么他们成亲,一起养育这个孩子,要么不成亲但他会为孩子铺好后路,往后她独自养育孩子也宽松些。
最坏的情况,哪怕真的不得已,不能留下这个孩子,裴溯懂的玄门术法多且奇,或许也能有更安全的落胎之法。
无论怎么选,往后要走的路都不容易,但她主动做的选择,怎样都会比,等着被徐彦行迫害要好。
沈惜茵想了会儿,疲惫地闭上眼,昨夜彻夜未眠,这会儿却是困极了。等她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窗前明月高挂,周遭安静得出奇,裴溯正闭着眼靠在她床畔小憩。
她的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沈惜茵轻轻挣了挣,没能挣开他。他像是觉察到了动静,睁开眼来。今日她做了许多出格之事,做的时候不觉得,冷静下来之后,又觉赧然,尤其是面对他的时候。她一时也没想好要同他再说什么,连忙闭上眼去,装作未醒的样子。
裴溯朝沈惜茵看了会儿,在她闭着的眼皮上落下了一吻。
夜静谧流淌,有些情愫在静流之下暗涌。
次日,两人商量了一番,决意一同启程前往长留山。原本没那么着急,不过而今有了肚子里这位,沈惜茵婚籍的事需尽快解决了,免得让孩子同徐彦行扯上干系。有裴溯在,一切都会顺利。至于脱籍之后的事,等脱了籍后再想吧。
另外她也想回去见见她远在长留的父母,把父母坟前的草修一修,告诉他们,她一切都好。
徐彦行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跑了,不知所踪。不过他再跑也逃不过裴溯的耳目。
临行前,沈惜茵回了村屋去收拾行李,婶子见了她,又瞥了眼站在她身后的裴溯,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决定了就好。”
沈惜茵谢过了她,又道:“我得出一趟远门,这阵子劳您看顾我家门了。”
婶子问道:“你还回来吗?”
沈惜茵余光悄然落在裴溯身上,顿了半晌,轻轻“嗯”了声。
裴溯凝了她的背影许久,双手紧握成拳。
昨日他从医师口中得知了她曾中过助孕丹。那一刻他才恍然悟到,在迷魂阵中,她的情动因何而起,他以为的两情相悦,情难自禁,不过是他自己的臆想。
好在这丹药无甚后患,不至对她身子有碍。
沈惜茵回了自己寝屋,理了些路上要换的衣裳,裴溯默不作声在外头替她把院子清理了。
等收拾好一切,天上落了雨,阴沉沉的视野不佳,不便御剑,两人便暂留在了村屋里。
沈惜茵呆在寝屋里,望向窗外落不停的雨,想起在迷魂阵中那些迷蒙的雨夜。
门外忽想起轻浅的敲门声,她望了眼门上映出的身影,起身前去开门。
雨随着她开门的动作,渗了进来,她抬头望向门前半湿的男人,连忙从衣袖中取了素帕来,替他擦拭。
裴溯握住她朝他伸来的手:“不要紧的。”
沈惜茵收回了手。
裴溯又重新捉了回来紧握住。
“惜茵,我们成亲吧。”
就算你没对我动过情也无妨。
第78章 第 78 章:
裴溯想好了各种他们该成亲的理由,像是作为孩子的父亲他该为孩子的到来负责,他有能力护好她和孩子,又像是等将来孩子出生后有他在身边培育引导更有利于他们孩子的成长……
可还未等他将这些优势向她一一列举,便听沈惜茵回了他一声:“好。”
裴溯未料到她会答应得那般快和果断,自出了迷魂阵后,他习惯了被她推远和拒绝,头一回从她那得了肯定的答复,一时愣怔。
屋外的雨愈下愈大,在地面汇成急流,肆意漫流汹涌,如同他积聚在心头的狂喜。裴溯笑了声,笑声混在雨声里,却有些许闷涩。
人的贪念无穷无尽,纵是自诩超脱凡尘的修士也未能免俗。从前总想只要她答应她,别的都无甚要紧,可她答应了他,他又会去想,倘若她腹中没有怀上他的骨肉,会否也能同意与他成婚?
他发觉自己全然没有自信她会同意。否则也不会连请求她同意与他成婚的理由,也皆是孩子需要他。
裴溯眼眸微敛,他从来自负,怎就在她面前变成了这副样子。
“惜茵,在你面前我什么也不是了。”
沈惜茵疑惑地望向他,不解其意,见他似乎心情不佳,试着安慰他道:“你是孩子的父亲,你很好,没有哪不好的。”
裴溯闻言心中更憋闷了,黯然神伤了一阵,没忘记正事,温声问沈惜茵道:“长留那边,下聘的规矩是怎样的?你告知予我,我着人先备起来。”
沈惜茵朝他摆了摆手:“您不用为此费心了,我父母皆已离世,况我从前已嫁过他人,不必铺张……”
沈惜茵没说的是,过去她也曾想过自己能和村里其他有亲人依仗的姑娘一样,受三书六礼,被夫家堂堂正正迎进门内。不过当初徐彦行说他家中长辈不满他与她结亲,不好铺张为由,把这些事都省下了。
成婚那日只是摆了对喜烛,相互对拜了一番,饮过了合卺酒便算了事。
从前有过失望,时间一久,便不再生出希望,而今这些繁琐的俗礼有或是无,也都无甚重要了。
可裴溯却道:“礼不可废,我诚心求娶,这些事缺一不可,怎好省去?”
沈惜茵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似的,呼吸被滞住似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嗯”声。
下一息,她被裴溯拥在了怀里。
沈惜茵垂在两侧的手,轻轻一颤,缓缓挨上了他的背。
一声惊雷落下,闪电骤过,白光从窗间劈进,照得满室通亮,不过瞬息,光便退去,屋子重又阴暗下来。
沈惜茵松开裴溯,道:“还是等婚籍的事解决过后,再谈这些吧。”
裴溯道:“好,依你。”
两人本打算在村屋里暂避一会儿,等雨停后便启程前往长留,谁知这场雨一直下到入夜也未见停,还愈下愈烈了,不得已只好留在村屋过夜。
自出了迷魂阵,他们便未有在同一间屋里夜宿过了。如今他们是孩子母亲和孩子父亲的关系,沈惜茵又才答应要同裴溯成婚,若是裴溯以他没地歇息为由,硬要同她挤在一张床上睡,沈惜茵也不至于会硬推开他。
不过这里到底不比在迷魂阵中,日日需要肌肤相贴。思及沈惜茵尤为在意那一纸婚籍,裴溯体谅她道:“我今夜在外间睡,不扰你。”
这样的话沈惜茵尤为耳熟,没太当真地回了他一声:“嗯。”
彼此对望了一眼,沈惜茵去了净房洗身子。擦洗完换上轻薄衣衫从净房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有细密急促的吟声伴着凌乱喘息声透过淅淅沥沥的雨传入裴溯耳中。他略疑地朝窗外望了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村屋简陋,隔壁婶子与她丈夫感情甚是不错,这样的声音隔几日便会传来,沈惜茵原已见怪不怪了,只今日这屋里住了不止她一人,尤其这人与她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她多少有些别扭。
沈惜茵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朝寝室走去,恰撞上了从屋里出来的裴溯。两人的目光触及对方,没来由默了一阵。
裴溯不可避免地看清了她。从前也不是不熟悉她的身体,不过大约是因为有了孕,此刻的她孕相微显,比起从前更显丰盈了些。
里衣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细白脖颈上的水珠尚未干透,轻薄的里衣下,白皙微胀的小腹隐现。
那里面是她最柔软的地方,温热湿润,能契合他的所有。他留下的元阳,此刻正在里面被孕育着。
从前只属于他的深处,此刻有了另一人存在的痕迹。
裴溯无端生出了想要挤占进去的不堪心思。
沈惜茵被他深沉的目光逼得一颤,腿根轻抖了起来。
她抬手抱住因为怀孕而发胀的前胸,莫名地想起那个因为受到迷魂阵惩罚而白水满溅的夜。
“我有些热,出来透气。”裴溯扯了扯紧合的襟口。
“嗯……”她轻应了声,乱着脚步匆匆逃进卧房。
裴溯站在门外,隔着门望了会儿,对躲进门内的沈惜茵道了声:“早些歇息。”
言罢,抬步走远,过了不久,低头喘了声,复又回到卧房门前。
沈惜茵望见门上映出的人影,心提了起来。倘若他推门进来,今日他们怕是无有好眠了。可……
她垂眼看向自己的小腹,心下震颤。
父亲和孩子怎能一起都挤在她腹中?这怕是不好……
她连忙吹熄了蜡烛,装作要入睡。
裴溯紧握着门把,闭上眼强压下紧绷的冲动。原先总以为她也需要他得紧,而今才知那不过是因助孕丹而被强催起的欲,或许她对他也有些不同寻常的情愫,但那点情愫尚不至让她濡湿成那副样子。
此刻无迷魂阵相逼,他如何还能逆她的意,强闯进门去,这与野兽何异?
他总该做些让她不那么看轻他的事。
门外身影走远,沈惜茵目光颤颤地朝里衣之下看去。窗外一闪而过的电光,照清她被些微渗出来的水迹,染得深浅不一的亵裤。
大夫隐晦提过的,怀孕易多思。不过今日身子反应着实强烈了些……
次日醒来,雨已经停了。沈惜茵晨起梳洗,以往每每晨起总有反胃害喜之兆,今日却没了,想到昨日裴溯在她手心画了道不知是什么的咒,大抵是那道咒有祈佑安产之效,她身上舒服了不少。
东西收拾妥当,又与隔壁婶子道过别,沈惜茵同裴溯一道上了路。
离开襄阳界前,此地玄门之首崔珩前来送行,看见站在裴溯身侧的女子,惊得好半晌没回过神来,那晚夜宴上他可是见过这位娘子的……
他干笑了几声,问道:“这位娘子是?”
裴溯原想回他一句:“我夫人。”但思及婚籍未除,这么回答恐让沈惜茵为难,终是改了口,只说:“是我所敬所重之人。”
“你有何话但说无妨。”
崔珩意味深长地望了裴溯一眼,才言及正事:“你先前托我留意邻郡长阳那位与你并称‘南裴北王’的王玄同,说来也巧,近日恰好发生了一桩与他有关的奇事。”
裴溯疑道:“奇事?”
崔珩道:“听闻王玄同用尽所有家财,搜得了一幅画。”
裴溯问:“可知是什么画?”
崔珩道:“一张平平无奇的画,上边画了一座平平无奇的塔,据说那座塔便是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通天塔。这事奇就奇在,王玄同为何要用所有家财买一幅与通天塔有关的画,倘若是为了通天塔的宝藏,那实在说不过去。毕竟玄门中人皆知那座塔的宝藏是绯玉,而绯玉如今只需贱价即可购得,并不值当王玄同散尽家财。”
除非通天塔的宝藏,并非如传闻中所言的那般只是绯玉,而是某样值得王玄同用尽家财,以小博大的东西。
崔珩言尽于此,临走前又好奇地打量了一番沈惜茵。五官精巧,容貌上佳,是位清丽的美人,除此之外并无甚过人之处,不过是个普通的凡妇,到底是有何般魅力能让那位眼高于顶的御城君另眼相看的?
他还待细探,忽起一阵强风,吹来沙石卷进他眼睛,激起刺痛。瞥见裴溯手心掐咒而起的灵光,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崔珩郁闷极了。他不过就是多看了那位夫人一眼,这人至于吗?
见完崔珩,两人复又启程。前往长留山的路上,沈惜茵从往来修士的口中,听见了一则关于徐彦行的消息。
听闻他被褫夺宗主之位后,新任的长留徐氏宗主从他长住居所的书房里,找到了他与黑市之人通信的证据,顺藤摸瓜一查,发现三年来,他曾从黑市秘密购得大量助阳灵药。一个正常的男子实用不了这么多那方面的丹药,除非他不正常。
各中人终于反应过来,为何当初他执意要娶一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农女。根本就不是什么情根深种,怕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而为之。
简直是下流无耻到了极致,一时间玄门中人嘲声满片。
不仅如此,还来了位医修指认其曾重金向他买过助孕丹。此丹有违人伦天道,他想用此丹来做什么,不言而喻。
宗门族老得知后震怒,一向以仁义为本的徐氏怎能有此等不肖子孙?遂将其除籍逐出了长留徐氏,永不许此人再踏足长留山。
不久,长留山迎来了贵客。
新宗主见裴溯到访,低眉敛目拱手行礼,余光悄悄看向站在裴溯身侧的沈惜茵。
近日玄门内盛传御城君醉心红颜,至于那位红颜是谁,他此前也略有耳闻,不过真亲眼见到了,还是大为震惊。
裴溯直截了当地点明来意:“我今日前来所谓何事,你应当知晓。”
新宗主道:“都已准备妥当,请您随我前来。”
话毕,引着二人前去徐氏宗祠。沿途,不时有长留弟子投来目光低头私语。
“什么名士楷模,品行高洁,说到底德行也不过如此。”
“这沈氏一介凡妇,又是二嫁之身,如今怕是要做金陵那位的侧室了,真是攀上高枝今非昔比了。”
祠堂大门洞开,坐在堂前的各方族老和邻近玄门的家主,齐齐朝门前看来。
沈惜茵眉心轻蹙,这地平日清净,今日却无端来了那么多人。
新宗主说:“徐彦行人不在长留,夫人除籍之事无法私了,唯有请各位长辈都来做个见证,公开除籍。还望夫人见谅。”
话虽如此,可新宗主心中却想,徐彦行虽阴毒,但那沈氏怎么说都是与他上了籍的夫妻,裴溯纵是身居高位,又有万般无奈,也不占个理字,说到底也是有愧于长留徐氏的。
而今长留徐氏,秉着宽仁之心,放人出籍,成全两人,怎么也得多找些人来见证着。一来有利徐氏声名,二来有那么多人亲眼看见裴溯承下了徐氏的情,来日长留徐氏自会是御城山必须善待的座上宾。
裴溯扶起沈惜茵低下的头,在她耳边说:“别怕。”
沈惜茵轻应了声:“嗯。”跨过祠堂的门槛,走了进去。
新宗主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上锁的锦盒中,取出婚籍册子。翻开籍册,细细扫了一遍,脸色忽一变,抖着手又细查了一遍,额间冒出汗来。
坐在堂前的族老见他神色有异,问道:“这是怎么了?”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又迫于裴溯威慑,新宗主也不好隐瞒,只好如实道:“长留徐氏的籍册里,没有沈氏的名字。”
沈惜茵恍然了悟,原来徐彦行连入了婚籍都是骗她的。从头到尾,她都不是谁的妻子。
裴溯悄然伸手,大掌紧裹住她藏在袖间的手:“还好吗?”
沈惜茵抿唇笑了笑,她也以为自己会伤心难过,可此刻她却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是好事。”
堂内在座的徐氏族老们或是脸色铁青,或是愧然低头。他们真是低估了徐彦行的无耻程度,从今往后他长留徐氏的臭名怕是要在玄门之间流传很久了。
裴溯牵过沈惜茵的手,迈出祠堂,离开前对新宗主道:“徐氏欠她的债,没有不还的道理。”
他扫了眼堂前众人:“还有,诸位往后见到我夫人,千万莫忘了行礼。”
沈惜茵怔怔望向裴溯,由于脸皮薄,很快又别过头去,扯着他急匆匆往山门外逃去。
离开长留徐氏的仙府,沈惜茵带着裴溯去见了自己的父母。
裴溯俯身清走坟前的乱草。
沈惜茵同他说了声:“谢谢您。”
裴溯道:“不必再用‘您’了吧?”
沈惜茵面上浮起微红:“啊……嗯。”
远在金陵的御城山上,裴峻刚得知了他叔父将要带他未来叔母回来的消息,想到他夺人之妻的叔父和传闻中如妖精一般的叔母,裴峻一阵骂骂咧咧。
还没出完气,右眼皮开始跳个不停,也不知又有什么不吉之事要发生在他头上?
在一旁练功的裴陵调侃道:“别是又被什么人盯上了吧?”
毕竟裴峻是个到处惹是生非的主,有人记恨实属平常。
千里之外,经过瞒骗婚籍一事,裴溯格外小心,又细查了徐彦行一番,无意中得知,徐彦行前阵子格外留意他的侄儿裴峻,多番找人探问过裴峻的事。
裴溯很快便猜到,徐彦行干出此事的缘由。恐怕最开始他是想设计他那年轻的侄儿裴峻入迷魂阵。
沈惜茵见裴溯沉着脸,关心道:“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裴溯扯着嘴角道:“无甚。”
第79章 第 79 章:
三日后,裴溯带着沈惜茵回了金陵。
再次站在御城山门前,沈惜茵感慨万千,原以为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不想事事难料,这回再来却是要在这地方长住了。她望了眼山顶巍峨的金殿,又低头看向自己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长茧的双手,还是觉得自己与此地有些格格不入。
山头晨钟荡开幽沉响声,门中众弟子闻声有序站在山门前,恭迎家主归来。
沈惜茵默默往后边不显眼的地方站去,没站多久,又被裴溯捉回了他身边。
“你我既成夫妻,离得太远总归不妥。”裴溯义正严辞道。
沈惜茵瞥了眼自己被裴溯紧扣在手心的五指,心中默道:难道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般亲热之举就很妥吗?
站在众弟子中央的裴峻看见那两人在衣袖下悄然交握的双手,倍觉刺眼,深有同感。想到自己先前信誓旦旦地在旁人面前吹捧自己叔父道心多么坚定,定力多么深厚,多么地不为女色所惑,脸分外疼。但又想到他叔父本人的脸此刻应该要比他更疼,心里又好受了点。
裴溯视线淡淡扫过侄儿铁青的脸庞,摇头轻笑了声。
不多时,裴道谦走上前来,向裴溯以及他身旁的沈惜茵行过一礼后道:“家主,一切皆已备妥。”
裴溯向他颔首道:“有劳。”
言毕,在众门生的相随下,引着沈惜茵急步往金殿深处的家祠走去。
沈惜茵由他牵着,面皮微红,小声问他:“这是要做什么去?”
裴溯目光深深朝她望去:“入婚籍。”名分很重要。回御城山的首要之事,自然是要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给定了。
直到在众人见证下与裴溯正式有了婚籍,沈惜茵犹觉恍惚,头一回与他相见时,总也没想过,眼前人有一天会成为她的夫君。
入了婚籍,裴溯带沈惜茵去往后山安置。
沈惜茵朝后望了眼目送他们远去的家臣和门生们,轻扯了扯裴溯的衣袖,唇抿过又抿,道:“若是您有不便之处,我住偏峰便好,平日我会谨慎些……”
裴溯听见她口中那个未改的“您”字,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要谨慎些什么?你是我夫人,在这想做何都成,不必拘束。你我才新婚,你便要分居他地而住,未免太过冷待于我了。”
沈惜茵连忙摆手:“不、不是……”
只是从前在长留徐氏没有人觉得她住在偏峰不好,好似默认了她这般身份的人,若是顾及宗门脸面,便该少出来见人。
裴溯声音放严肃了些道:“既不是,往后莫再提此事。”话毕,他又放低了声请求她道:“惜茵……夫人,对我稍热切些吧。”
沈惜茵倏然红了脸,几不可闻地应了声:“嗯。”
两人一同回了裴溯所住的寝居。
沈惜茵甫一走近便瞧见了裴溯移栽在院中的花木,那些花木开得比在迷魂阵中更艳了,想来是被这座寝居的主人细心照料着的。
这座寝居很空阔,除开主人歇息的屋子和净房,还剩不少空房。
裴溯问身旁的妻子:“你瞧着哪间合适留给日后孩子暂居?”
沈惜茵微愣,看了眼尚还不怎么显眼的小腹,总觉说这些还太早了些,思索片刻后道:“北面那间吧,光照充足。”将来孩子若是随父亲学文习字,也便利些。
裴溯笑应道:“好。”
沈惜茵转过身去,又见正堂中央的桌子上,摆满了软缎织锦、珠钗首饰、妆花胭脂之类的物什,又是一愣。
这些东西来御城山的路上,裴溯已经添了好些给她了,这会儿又多了好些,她实在用不过来了。
裴溯道:“这些软缎更贴身亲肤些,你似乎不喜太繁复的簪钗,我换了些样式简单的,你看还成吗?你不常用胭脂,但这东西还是少不得……”
“您不用为我做那么多,我……”穿惯了喜旧发硬的衣裙,会不习惯。
沈惜茵轻下声的话音被裴溯接过。
“要的。”
沈惜茵抿紧唇:“我还不起。”
裴溯道:“我非是你的债主,而是你的夫婿,惜茵。”
沈惜茵知道,可情债最难偿。
裴溯见她不语,换了话头:“婚宴筹备尚需些时日,要劳夫人久等些时候了。”
沈惜茵觉着,他这话是在提醒她,他打算很铺张地大办。
放好行李,裴溯又领着沈惜茵,去了御城山各处熟悉地方。每到一处便有经过的弟子朝沈惜茵恭敬行礼,她快被那一声声“夫人”砸得晕乎了。
御城山着实有些大,大致走完各处,已近黄昏。回去寝居的路上,撞见一剑眉星目的少年迎面走来,那少年身上颇有几分同裴溯一般无二的傲慢,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听上去不怎么和善地寒暄道:“叔父……叔母。”
裴溯朝他颔首,提醒了他几句近日剑术有些退步还需勤练,牵过沈惜茵,从他身边而过。
“小侄莽撞,夫人莫见怪。”
沈惜茵忙道:“没有见怪。”
裴溯道:“那便好。”
两人之间忽变得静默起来。
回到寝居,沈惜茵带着换洗衣物去了净房,洗漱完出来的时候,见她的衣物都被裴溯叠放在了他卧房的衣柜中。
前几晚,他们都是各居一室而眠,他忍得够久了,今夜不想再继续那样。
裴溯从身后拥住沈惜茵:“你我已有了名分,该共寝的,夫人。”
沈惜茵没打算回避这些,她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再难以启齿的事他们都做过,比起来共寝实在不算什么。但大约是许久没躺在一处了,被他抱着上榻的那一刻,她脸热了起来。
床榻很宽敞,沈惜茵自顾自躺在里侧。
裴溯朝她看去,目光沉沉。
“惜茵。”他唤了声。
沈惜茵心莫名一提:“嗯?”
裴溯取过床畔桌几上放着的书册道:“要听我念游记吗?”
沈惜茵轻轻应了声:“好。”
裴溯道:“那你靠过来些。”
沈惜茵稍稍往他一侧挨近了些,裴溯还是嫌远,抬手将她捞进了怀里。
隔着里衣贴上他前胸的皮肤,沈惜茵轻呼了一声,手无处安放,垂在了他劲瘦的腰侧。
裴溯的吐字声从头顶传来,紧绷的肌理随着呼吸起伏,轻蹭着挨在他身上的沈惜茵。
前两日不睡一块倒还好,今日这似有似无地挑弄,闹得沈惜茵心乱了起来,颤颤地并紧双膝。
她在想什么呢?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怎么能……
她正心猿意马,忽觉肚皮上传来温热湿软的感觉。低头一看,见裴溯的唇覆在她小腹上。
像是在隔着肚皮亲吻腹中的孩子,又像是某种挑弄。
微显肉感的小腹在他口下被弄得水光莹莹。
沈惜茵浑身阵阵发麻,不自觉颤缩起来。
“啊……”
察觉到自己失控出声,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可来不及了。
裴溯就着她漫溢的水,抵进去了。
沈惜茵太久没有过了,前几日又频频发梦,正易感得紧,贪婪地紧吸他,手却去推他:“别、别……孩子,孩子在……”
然后他真退出去了。
沈惜茵难受极了,却也没办法。
可下一瞬,裴溯又整个闯了进来。
连带着她的肚皮都被他填得往外凸了几分。
“啊……啊啊……”
沈惜茵满眼含泪地瞪他,他怎么能这样?
裴溯托着她的臀,动了起来,低头看着她一荡一荡的腹肉:“无妨的,惜茵,你腹中这位不会有事。”
沈惜茵双足熟稔地环上他的腰,听着帐间愈发响而不堪的水声:“尊长……”
裴溯眸色一沉,浅弄着她,却不肯如她的意再往深去:“你唤我什么?”
沈惜茵吟声染上了浓重哭腔:“夫、夫君……”
裴溯不动:“还有呢?”
“洄之!”忽重的一下来袭,沈惜茵双目陡然圆睁,“啊啊啊啊……”
次日清晨,裴溯轻啄过怀中人尚还闭着的眼皮,起身穿衣,如常前去早会。
离开御城山多日,积压下来的公务需及时处理,旧务忙完又添新事,这阵子除却陪伴沈惜茵的时候,他几乎都陷在忙碌之中。
裴溯不在身边的时候,沈惜茵也没闲下,她找了些事给自己做,也算过得充实。
日子过得太平静,有人坐不住了。
裴峻一直等着他那位传闻中如妖精般的叔母兴风作浪,但什么也没等到。
不仅如此,御城山北面有条回廊,平日山中弟子进出往来都要经过此地,因地势缘故,头顶的房瓦,遮不全日照。
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他那位不懂玄法的叔母,给这片回廊做了竹帘。有了竹帘,往来此间的弟子们头顶便不用时常遭日头直晒,遇着下雨天,这竹帘也可遮挡些被旁侧强风吹溅过来的雨水。虽是小事,可确确实实叫人舒心了不少。
她还时常帮着药炉那的弟子们晾晒灵草,还给常进出山林深处的弟子们做了驱虫的艾草包,修士驱鬼是一流的,驱虫就没那么行了,原本身为修士不拘小节,这些事也没那么不能忍,但有人为他们做了,实在舒服不少。
裴峻生平从未见过那么勤快朴实的妖精。
前几日她不知做了什么,连不常夸人的裴道谦都对她赞赏有加。
裴陵还同他说:“你不觉着最近家主笑容变多了吗?”
裴峻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倘若日子能一直这般祥和得过下去也不错,只是裴峻没想到,会在不久之后,看见他叔父那般失态的样子。
第80章 第 80 章:
转眼入了秋,山风轻拂带来凉意。晨间,树梢上朝露未干,后山寝居内犹还潮润润的。
沈惜茵是被裴溯亲醒的,入了婚籍不过月余,她身上已没有一块好肉未被他细细舔吮过了。虽说从前在迷魂阵中也……不过那会儿,隔着一层禁忌的身份,他还知收敛……好吧,也没多收敛,如今他们有了名分,一切名正言顺,他愈发任性放肆了。
闹了好一阵,裴溯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道:“今日晨会有要事,我需先走了,这会儿时辰还早,夫人且再多歇会儿。”
沈惜茵面颊微红,轻轻应了声:“哦。”
卧房床头摆着昨夜他为她念过的游记和经典,外间桌上备着热腾腾的早膳,沈惜茵习惯早起看到这些了。梳洗完用过早膳,她出门去了药庐那,力所能及地帮着门中弟子处理些灵草。
夫妻俩各司其职,各忙各的。日子恬淡安稳,一切好似都圆满了,但裴溯却深知还缺了点什么,这种感觉在他心头日益强烈。
尤其是在今日午后,金殿内众人才刚忙完公务,裴溯家臣的妻子便急急赶来接自己的夫婿,两人结伴下山而去,旁若无人好不亲密。旁人见那家臣的妻子缠人得紧,免不了打趣:“就这般分不开吗?”
不知是谁回了句:“反正又没有哪条家规不准这么做,人家才新婚,那自是蜜里调油……”话才说到一半,话音忽一滞,周遭人心领神会,皆是一默。
他们家主亦是新婚,却从不见家主夫人这般如胶似漆地粘他。
裴溯面色微沉,独自下山而去。他备了些点心汤羹,掩下心中淡淡涩意,去了后山药庐那,探望自己夫人。
药庐的弟子见家主前来,连忙低头行礼。
裴溯从弟子间穿行而过,径直进了沈惜茵所在的屋子。屋子里静悄悄的,沈惜茵才整理完手边的灵草,正靠在窗边榻上小睡。
秋日天凉,裴溯放下食盒,走上前去,关上半掩的窗,脱下身上外衣盖在她身上。
沈惜茵似察觉到有人打扰,皱着眉翻了个面睡,他刚才盖在她身上的外衣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在地。
裴溯俯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外衣,目光从她身上掠过。
孕育着他元阳的小腹,而今已显怀,往外鼓出一些弧度,微肉圆润。衣襟交叠处,因她愈渐丰腴之处而绷得过紧。
裴溯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沈惜茵这一觉睡得不太舒服,总觉身子一阵接一阵不受控地发悸,从睡梦中朦胧醒来发觉心口处水了吧唧的一片。
微睁开眼看去,见她紧合的衣襟敞开,裴溯的墨发缠在其间。
还未等她从惊愕中缓过神来,裴溯齿间一捻,颤抖的泪花即刻挂满了她的眼睫。
她张口想呼出声,想到屋外皆是药庐弟子,只好忍下。
裴溯含肉的咂吮声轻浅回荡在屋里。
沈惜茵闭上眼去,装作未醒,一动不动由他吃弄,只盼他知耻,早些离开,莫要让外头的弟子们察觉到这屋里的异样。
裴溯低头瞧了眼她紧抓着衣袖的手,察觉到她的隐忍,抿弄得愈发厉害。
沈惜茵激抖开来,想翻身躲开,却被裴溯紧紧捉着动弹不得,被逼得只能仰头挺胸,将自己送向他更多。
她张口凌乱呼吸着,额间颈上尽是晶莹汗珠。
裴溯微微屈起的食指,趁她不备揉了下她的亵裤。
浅白布料上那一小块深色水痕顷刻间晕开一大片。
沈惜茵蓦地双目大睁,才想张口说别弄了,裴溯的指节已经袭了过来。
她泞滑到他只是轻轻一挤,便嵌了进去。
裴溯低笑出声,对于证明没有助孕丹,她依然是需要他的这件事,他乐此不疲。
沈惜茵抿紧唇,带着哭腔“唔”出声来。
咕啾咕啾的水声,随着她的低泣不停冒了出来。她羞耻地蜷缩着身子,告饶道:“夫、夫君,外头有弟子们在……”
若是他们知晓平日里沉肃冷淡的家主,有这样不端的一面,那、那……
“那又如何。”裴溯托抱起她,低头看了眼她圆润外凸的肚皮,往前一挺,“家规未有不许。”
沈惜茵颤颤地捧着自己小腹。
父亲和孩子又都挤在一块了。
她忍着难以言说的酸和愉,咬唇闷哼,几欲崩溃。
裴溯在她耳边轻言:“不要紧,放出声来,我施了咒,旁人听不见。”
沈惜茵指甲掐着他的背,在他肩上忿忿地咬了口,惩罚他不早把话说明白。
裴溯闷笑起来,迎着她的惩罚重重挺撞。
屋子里顷刻响彻了沈惜茵的呼声。
“嗯、嗯嗯……嗯啊……”
这声音让裴溯尤为愉悦,心间憋闷皆随之而散。
他承认他曾对自己的侄儿起过攀比之心,也曾因旁人的夫妻恩爱而眼红,可他对她而言,始终是不一样的。她第一眼见着他便记得深刻,那场清谈会裴峻也在,她怎就不记得裴峻?她不那么粘他,他过来找她便是。
此间事毕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裴溯带来的银耳羹早已凉透了,不过沈惜茵却因体力消耗过甚有些饿了。
裴溯笑着对她道:“夫人且休息,我去换碗热的汤羹来。”
沈惜茵轻瞥他一眼:“嗯……”
裴溯轻啄了啄沈惜茵的唇,起身而去。
他提着新煮的汤羹回来时,见几个药庐弟子正为他夫人做的艾草包而争论,似乎是因为他夫人给其中一位弟子的艾草包缝得格外精致而争论。他听见那弟子被围着质问:“凭何你的就格外好!”
裴溯也想知道。
却听那弟子辩道:“数月前的清谈会上,我曾替夫人伤口上过药,她记得我。你们也不必眼红我,谁能想到那位夫人后来会成了家主夫人呢?”
裴溯眉心深皱,走上前去问:“什么伤口?”
众弟子听见问话,齐齐抬头,看见家主面容严肃的站在那,皆是一吓赶紧行礼,那有特殊待遇的弟子,忙将那日清谈会上,夫人撞倒酒盅之事细细说了,生怕家主误会夫人的伤因他而起。
“我以为您知道的,那日您就在夫人跟前,她弄脏了您的衣摆,您还同她说‘无妨’。”那弟子说着,声音轻了下去。
裴溯久久无言,默站了好一会儿,想起新换来的汤羹要凉了,连忙回去屋里。
沈惜茵见着他进来,顺口问了句:“怎的去了这般久?”
“我……”裴溯不知该如何答,闷声许久后,郑重道了声,“对不起。”
沈惜茵面颊骤然一红,才被撞得东倒西歪的那处收缩着一颤:“不能再继续了,尊长……”
话说出口,才觉不该唤他尊长,这无异于是在激他。她连忙想解释,但还未等她开口,裴溯先拥住了她。
他未多言什么,亦未做她以为的过分之事,只是静静地拥着她。
沈惜茵靠在他怀里,也不知怎的,一时竟有些无措。她总觉他稍有些怪,却说不上哪不对劲。
夜里,两人躺在一处。思及裴溯午后的反常,沈惜茵略略出神。
裴溯倾身拥了上来,将她整个人裹在怀里,低头亲过她的乌发:“勿多思,睡了。”
沈惜茵轻轻“哦”了声,习惯般地把冷冰冰的双脚贴在他暖和的脚背上,安静闭上眼,不一会儿便睡过去了。
裴溯却彻夜未眠。
次日早会上,裴溯又见那位家臣的妻子前来送他。
裴溯苦笑了声,他原也暗羡过,不过而今想来,他无甚资格向他夫人索求这些。裴溯默叹了口气,收敛心神,专心公务。
总以为自己不大会有被夫人这般爱念之刻,却在此时,有弟子进来议事堂通报说:“家主,夫人来了。”
裴溯执笔的手一顿,墨汁在写满字的纸上滴溅开来。他起身离席,膝盖不慎撞在桌脚,撞落了桌上的纸笔,他未顾得上拾起,朝殿外而去。
坐在不远处的裴道谦心中暗道:“用得着这般急吗?”
沈惜茵未等多久,便见裴溯大步朝她走来,见他面上满是克制不住的笑意,微微一愣。
裴溯走近便问:“夫人今日怎的来了?”
沈惜茵从袖间取出一张纸来,递给他道:“我前几日收拾寝居时,在您书桌上瞧见了这张纸,这张纸上绘着的纹样我知道。见您这几日似乎正为此犯愁,想了想还是该告诉您一声。”
这张纸上的纹样与纵火烧了庐陵曲氏仙府之人有关。裴溯着人探查过,大火是从曲家后山家陵而起,焚山当晚,有人看见一个衣着上有此纹样的男子到过曲氏家陵,庐陵曲氏的大火想来是因此人而起。
这纹样并不常见,像是特制的,他找人细拓了下来,还待细查。
裴溯问:“夫人在哪见过?”
沈惜茵犹豫了片刻后道:“徐彦行的衣袖上,是我从前绣的。”
裴溯闻言一默,半晌装作不甚在意地道:“嗯,好,我知晓了。”
沈惜茵悄然抬眼瞥他:“您介意吗?”
裴溯干笑了声,想说不介意,但还是坦诚告诉她:“有些吃味。”
沈惜茵道:“那我马上再绣个更好看的给您。”
裴溯却摇头说:“那纹样看着甚是繁复,你近日常揉眼,想是眼睛有些不适,还是别做这些了。”
沈惜茵低低“哦”了声。
此间忽静默了下来,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裴溯凝了她许久,想问什么却未敢开口,喉结轻动,终究还是开了口问她道:“你来见我,只是为了纹样的事吗?”
或许还有别的什么理由,比如……
你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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