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裴溯凝向她的目光藏了太多渴盼。
沈惜茵对上他的眼眸,愣了会儿,回答他:“并无他事。”
裴溯未从她口中听到想要的答案,心叹果然如此,默了会儿,释然般朝她笑了笑:“也对。”
她不至于会那般惦念他。
裴溯敛下眸底深处翻涌的情绪,抬手落在她小腹上,轻轻抚了抚,温声说:“我尚有事要处理,夫人先回去休息。”
沈惜茵点头应下,转身离开金殿,走到远处回望了眼,见裴溯仍站在原处。遥遥四目相对,她略显无措地避过他热切的视线。
她还没有单纯到看不懂他所求的地步。
这仿佛是一场彼此皆心知肚明的较量。他想要攻入她的心门,为此用尽手段,她看穿所有,站在进退的边缘,理
智应对。他想要看见她溃不成军,而她更愿意守着最后的体面。
裴溯记着医师交代沈惜茵孕中需少食多餐,午后,趁着休憩时间,提着鲜果小食,去后山找她。
沈惜茵正在寝居书房整理收拾,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转头望去,自然弯了眉,朝他道:“您回来了。”
裴溯放下食盒,走上前去,夺过她手里捧着的书册,语气微带了些无奈的责意:“怎又不好好歇息?”
沈惜茵小声道:“我闲不下的。”
裴溯知她从前辛勤惯了,闲下来便要担心温饱与生计,少有人在意她,她受了好处总想着要还回去,不多做些什么便很难心安。他未再多言,俯身与她一道收拾架子上的书册画卷。
沈惜茵瞄了他几眼,侧过身去,收拾另一边木架,正要伸手去取上方的书册,手忽一顿,道:“这上边放着的书册似乎不是您的。”
裴溯循声望去:“对,这几册书是我恩师的遗物,是我不久前从不君山带回来的。”
沈惜茵道:“哦。”
裴溯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些书册与我平日常翻阅的书册混放在一处,书封上也未写有所属人姓名,夫人怎知这不是我的?”
沈惜茵只说:“我分得清。”
这很奇怪,有些东西仅有细微差别,但她就是知道,好像他的习惯、喜好和气息都刻在她记忆里。
裴溯藏不住笑意:“好。”
沈惜茵见他盯着自己笑,略有些窘迫地转身,装作专心收拾的样子。
裴溯挨到她近前道:“这几册书是恩师的修行日志,里面记录了他自修道伊始刻苦修行的点滴,他日日都记,未有一日停歇。不过从二十年前起,这日志他便不再继续添写了。”
沈惜茵问:“为何不写了呢?”
裴溯沉叹了一声:“他病了。修道之人天生体魄强健,可说是百病不侵,只一旦病了,便是无药可医的死疾。自知晓自己患有死疾之刻,恩师便不再坚持苦修了,这日志自然也停下了。”
沈惜茵仔细把这几册日志收好,视线无意间落在裴溯堆放在角落的书册上,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跟着裴溯习得很多字了,自是认得那书册封皮上写的“房中术”三个字。她眼睫颤了颤,当作没看见。
只是到了夜里,她便没法再当作感受不到体内抽挺之物的热。
他对她似有瘾一般。
沈惜茵张开唇,接下他的吮吻,嗯嗯哼了几声,回吮了过去。
她觉得自己也生了瘾,皮肤贴着皮肤,汗水融着汗水,心好似也被他的热填满了。
次日,裴溯如常去了早会,门下弟子来报,说是在金陵一座荒山附近寻见了徐彦行的踪影。
裴溯出山去见了这位故人。
自被长留徐氏驱逐后,徐彦行转头去投奔了外祖家,他外祖顾念与他母亲的情分,留下了他,不过他那丑闻玄门尽知,在外祖家受尽鄙夷和嘲讽,待不下去了,转而又被外祖家所弃。
数日前,他在山上行路时,不慎误入精怪陷阱,再被人发现时,整个人已是神智不清,状若疯傻了。
不过所谓的误入陷阱不过是表象,裴溯在他身上探到了被人施了恶咒的踪迹,这种恶咒会令人记忆混乱,永远深陷在最令他痛苦的回忆之中。
裴溯指尖轻抬,用灵力唤起他一丝清明后,问道:“谁害的你?”
徐彦行惊恐地瞪眼,只是重复说:“他、他……是他,竟是他!”却又说不明白他是谁。
裴溯又问:“是谁指使你火焚曲家仙府?”
徐彦行的回答还是重复一个“他”字,边喊边不停告饶,请他别把迷魂阵的事说出去,他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照做。
裴溯唤出一个名字:“谢玉生?”
徐彦行猛力摇头:“不、不是。”
那么会是谁?
裴溯想到了引他入迷魂阵的那个人。
几息过后,徐彦行最后一丝清明消失殆尽,裴溯再也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什么,只听对方在失去清明前,声嘶力竭地喊了声:“救我??”
可惜他求错人了。
临走前,裴溯拿走了一直被他小心紧抓在怀中的长靴。
“你不配。”
留下这句话,裴溯御剑远去。从今往后,徐彦行会永远活在他毕生最痛苦的回忆之中,不断重复感受着自己的无能和他人无尽的鄙夷嘲弄。
裴溯回到御城山时,天色已暗,沈惜茵已经睡下,他轻着脚步走上前去,替她掖好被子。见他倾身而来,沈惜
茵悄然睁开一条眼缝,原以为他又要吃弄些什么,却见他只是在她床头静坐了会儿,便起身去了书房。
他走后,沈惜茵睁开全眼,望向窗外浓深夜色,心里有些空落。不过未等她多思,裴溯捧着几册书又回了房里。
沈惜茵连忙闭上眼。
裴溯进床坐靠在她身侧,把她冰凉的脚捞进怀里,安静翻阅起了书册。
沈惜茵挨着他,安然睡了过去。
秋意渐浓,不过数日,山上绿叶簌簌落下,铺满了山道。
平静的日子,被一封邀请函打破。
这封邀请函是王玄同寄来的,上头写说,他不日将在浔阳江畔举办一场寻宝宴,诚邀御城君携伴前往参宴,共寻通天之宝。
前些时日便有传闻,王玄同倾尽家财购得一幅画了通天塔的画,据说他从中探得了通天塔的秘密,知晓了真正的宝藏所在何处。
裴道谦思索着道:“家主不觉奇怪吗?那王玄同倾尽所有才探得秘宝所在,不自己秘密前往搜寻,将秘宝独占,反而大肆宣扬,邀人同去寻宝,实在令人费解。据说他给玄门中论得上名号的名门都发了邀请,已有不少名门应召前往赴宴。”
裴溯道:“裴氏居名门之首,既知其中有古怪,道义所在,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不光因此,裴溯直觉此事或许与藏在幕后的那个“他”有关。一切都该有个了结,这场宴,他非赴不可。
夜里,裴溯同沈惜茵道别:“夫人,明日我需外出浔阳赴宴。”
沈惜茵铺被褥的手一顿,应道:“嗯。”
裴溯道:“我会尽快回来。”
沈惜茵道:“好。”
裴溯见她目光平静,敛眸,轻声问她:“你想我早些回来吗?”
沈惜茵转过身去看他:“自然是想的。”
裴溯微微扬起唇。
沈惜茵低头看向显怀的小腹:“我一直都很感激您,想着幸好孩子的父亲是您,您给了我许多许多,从前我没有的东西。”
可裴溯想要的从来不是感激。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温声应了她的话:“好。”
后山的夜静得出奇,沈惜茵轻扯了扯裴溯里衣的袖子,羞赧地问:“今日还要吗?”
裴溯低头含住她的唇:“要。”
次日天光微亮,裴溯携裴峻裴陵及十数名精英弟子,启程前往浔阳赴宴。
后山寝居少了裴溯进出的身影,一下冷清了起来。裴溯临走前交代好了一切,沈惜茵的日子同往常无甚两样,只是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下意识会回头去找熟悉的身影。
留守在御城山中的裴道谦见她常常出神,劝道:“家主很快便会归来,夫人且安心。”
沈惜茵轻轻应他:“嗯。”
免得自己多思,沈惜茵给自己找了好些事干,一忙起来也能静下心来。
裴溯带着一行入了浔阳城,穿行在热闹的长街时,偶见一买孩童玩物的商贩,想着前些日,沈惜茵念叨过,要在他们孩子出生前,备些哄孩子的物件,便从那商贩手里买下一只皮质的拨浪鼓和两只系花的铃铛。
裴峻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己叔父脸上慈爱的笑容,寒毛倒竖,根本不敢想象他冷脸惯了的叔父哄孩子是何种模样。
裴陵拍了拍裴峻的肩膀:“家主日后定是慈父。”
裴峻僵着嘴角,呵呵笑了几声。
不久一行人御剑来到浔阳江畔。江畔停靠着一艘巨轮,这场寻宝宴,将会在巨轮上举行,各路名门悉数到场。襄阳崔氏,青城越氏,连不君山也派了人来……
第82章 第82章
正逢入夜,日暮时还泛着金波的江面,此刻黑沉沉一片。通体乌木的船身,在霜白月色下,透出阴湿幽暗的冷光。巨轮正前方雕刻的镇水兽,面目狰狞,船舷两侧悬着一排纱灯,灯影落在水里,被荡开的水波揉成惨白光团,似溺在水中的鬼火。
裴陵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夜风混着江水的腥气,甲板上满是喷溅状的暗痕,夜色下瞧不太分明,却莫名叫人瘆得慌。
船楼高三层,朱漆银镂,飞檐翘角。船舱内透出昏黄光线,人影绰绰映在窗上。
裴溯走到哪都是玄门人眼中的焦点,到了此地亦不例外。只不过从前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多是推崇和仰望,前阵子他娶妻之事令人诟病之处颇多,如今再看待他,更多的是审视、探究,以及暗带的讽意。心里暗笑正人君子私德有亏,名士楷模也不过如此,台面上倒还如往常一般,尊称他一声:“御城君。”
不过比起细究旁人私事,眼下聚在大堂中的众人更关心的是,这通天塔的宝藏只有一个,在场为寻宝而来之人却挤了一船,届时这宝藏又该如何分?
崔珩为人圆滑,加之襄阳崔氏一惯的作风便是不与人争锋,不冒尖,对此他看得很开,不觉自己能争过在场那么多玄法卓然的名门高手,只要能分一杯羹,得些好处便不虚此行。
与之相反,青城越氏的家主越骋,行事张扬,又好面子,自认刀法当世无双,从不甘居于人后,对那通天之宝存的自是必得之心。
云虚散人座下大弟子罗宣,素来心思缜密,此刻一脸阴沉站在角落,让人瞧不分明他在想什么。
在场众人各怀心思,这场宴会的牵头人王玄同,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走近大堂,还是那身飘逸白色道袍,一派超然尘世、道骨仙风的做态。
“诸位,实不相瞒,我于早年间便闻通天塔之名,为此多方探寻,历时多载,终于觅得一传世画作,从中窥见秘宝所在之处。原想独享此宝,然则画中暗示,此宝乃是常人不可触及之物。可以想见取宝之艰难,单凭我一人之
人,恐难成事。故而,某今日设宴,邀诸位前来,盼能集诸位之高才,共图此宝。倘有能助我得偿所愿者,我愿与其共享此宝。”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起了骚动。有人与身旁同门低声交头,眉目间掩不住兴奋,有人看似不动声色,心底却打起了算盘,也有性急沉不住气的人扬声问道:“王先生此话当真。”
王玄同当即向众人承诺:“决不食言,某在此立誓为证。”他说着朝站在正中央的裴溯望去:“诸位信不过御城君便罢,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听得底下众人一默,有人长叹,有人尴尬一笑,也有人看好戏般地盯着两人。青城越氏的家主越骋一向看不惯裴溯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想到他也有今日,顿时讽笑连连。
裴溯只是抬眸淡淡扫了王玄同一眼,并未理睬这番话。
裴峻正想开口反驳,却听身旁裴陵幽幽地出声道:“诸位不觉我等所在的这船有些熟悉吗?”
堂内众人闻言,跟着往船身四处张望。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我方才进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等等,你们看这有刻字和家徽,这、这船好像是……前阵子江家全族在水上遇难灭门时乘的那艘船。”
堂下一片哗然,众人惊疑望向王玄同:“王先生将我等聚来这船上所谓何意?”
王玄同甩了甩道袍,摇头叹道:“无甚,不过是需走水路进秘宝所在之地,而浔阳江头能容纳百人以上的巨轮不多,诸位也知我为了寻得那传世画作倾尽家财,如今身上剩下的钱财只够租下这贱价凶船了。诸位若是介意这船不吉,恐航途中会生事端,大可在此刻下船离去,我决不强留。”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无人离船而去。
王玄同道:“既然诸位都不介意,那待客人都到齐后,便开船前往秘地。”
裴陵心有疑惑,玄门说得上名号的世家宗门皆已到场,到底还有哪位贵客未来?
他朝四周张望了一圈,忽发觉方才还站在这的裴溯不见了,连忙问:“家主呢?”
裴峻面色无波地回道:“出去了。”
夜色浓稠,寂静船头,裴溯手心的传信符闪烁着灵光。远在御城山的妻子正试图透过传信符与他通话。他立刻想开口唤她,却在临唤出声前闭上唇,静等传信符那头的妻子先出声。
传信符那头传来几声轻缓的呼吸声,过了会儿响起沈惜茵细而柔的嗓音:“夫君。”
裴溯即刻应道:“我在。”
这是他夫人第一次用传信符联系他,还是她主动的,他不由又生出不切实际的期盼,嗓音强装平静道:“是有什么事吗,惜茵?”
无事,只是甚想你。
这是他渴望听见,却没能听见的。
“有??”沈惜茵回他道。
裴溯望向远方夜色,江风拂过他低垂的眼睫,他温声同她道:“你说,我都听着。”
沈惜茵道:“是今日午后,我收到了双喜村村长寄来的急信。先前我曾托他帮忙看顾我父母的坟地,这几日长留山中暴雨,冲垮了我父母的坟,我无论如何也得尽快过去看看??”
但之前裴溯临走前交代要她留在御城山调养身子,在他回来之前莫要外出。她明白裴溯不想她这阵子外出,一定有合理的缘由。
传信符那头一阵沉默,沈惜茵抿紧了唇。
裴溯用另外的传信符向多方确认完长留山暴雨非有人刻意为之,以及长留山沿途近日还算太平,并无甚可疑之处后,应她道:“好,我请门中细心的弟子护送你去。”
沈惜茵愣愣地应:“嗯??”
裴溯笑:“怎么了?”
沈惜茵道:“没怎么??就是又给您添麻烦了。”
裴溯再次严正道:“惜茵,这不是麻烦,身为人子,尽孝义之道理所当然。你的父母亦是我近亲之人,原本我该亲自随你同去,是我脱不开身未能尽责。”
沈惜茵道:“我??”
裴溯知她想说什么,道:“可以任性,可以做你想做的,剩下的事交给我便成了。”
对于有能力为她兜底这一点,裴溯甚为自信。
沈惜茵小心确认:“可以吗?”
裴溯道:“嗯,安心。你的夫婿或许比你想的还要无所不能一些。”
沈惜茵面上浮了层薄红,她当然知道。他是能撑起鼎
盛世家门面的家主,是能呼风唤雨,修为出神入化,放眼玄门无人能及的名士。
裴溯道:“还有一事,你需记得。”
沈惜茵从怀里取出应声咒,应道:“贴身带着呢,时刻牢记,若遇急事,立刻唤你,随叫随到。”
裴溯笑:“对。”
说完了事,沈惜茵看了眼窗外夜色道:“好晚了,我先睡了。”
裴溯应道:“嗯,好。”
他盯着手里的传信符,等她先断开通信,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她动作,默了一阵后,传信符那头又传来她的声音:“您在那还好吗?”
裴溯说:“我都好,不过还是想早些结束这一切。”
早些结束,回去见你。
沈惜茵似乎能听见他未尽的话音,绯红了脸,低低地
“嗯”了声。
裴溯闷笑了声:“好了,不说这些了,早些睡吧。需要我念游记吗?”
沈惜茵问:“您出门还带着游记吗?”
裴溯道:“没带上,不过还能背些。”
沈惜茵“哦”了声,听着枕边传信符里传出的温厚嗓音,闭上眼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时,裴溯已经安排好了护卫她出行的弟子,这些弟子无一不是修为扎实,声名在外的强修,另外还请托了沿途世家宗门多方照料,一路都很安泰顺心。
离长留山还剩半日路程,天色阴沉,前路灰蒙蒙一片,不便御剑,一行人在沿途小镇稍作歇息,沈惜茵听见那镇上的人谈论起附近江畔有场玄门盛宴名门齐聚,才知这里是浔阳背侧,离裴溯在的地方很近。
江畔,浑浊的江水击打着巨轮船身,溅开层层白沫。停航已久的船,顺着风启航。
王玄同由弟子簇拥着,从船舱出来,瞥见站在甲板处吹风的裴溯。
“御城君可知,所谓通天之宝,指的是什么?为何有那么多玄士为此趋之若鹜?”
裴溯没说话,等他继续开口。
“玄门中人修道,为的便是能摆脱血肉之躯的束缚,得以登仙飞升。传闻在通天塔飞升的那位曲姓修士,在塔上留下了他最珍贵的东西。真正的宝物从来不是埋在塔下的绯玉,极有可能是能助人登仙的圣物,得之则可超脱生死,位列仙班。”
裴溯闻言,若有所思。
王玄同见他不搭理他,冷笑了声,换了话头:“先前在大堂某一时失言,还望御城君见谅。我亦是听了不少流言蜚语,才会有所误会。”
裴溯道:“我确有过不轨之行,旁人说的只是事实,无甚可遮掩或辩驳的。”
王玄同道:“御城君当真雅量。”他理了理道袍,笑道:“我这句话,可是出自真心。比起高高在上,完美无缺,端着架子做出优雅宽容的样子,承认自己有所缺陷,坦然面对,更显雅量。”
“然则你之所为也确算不得君子行径,人心有欲,心难料,欲难控,我从不信这世上有真君子。”
裴溯驳道:“有。”
王玄同摇头:“哦?”
裴溯道:“我夫人。”
王玄同闻言笑了起来,裴溯认为这无甚可笑的,王玄同说:“我笑是觉得自己留在这太多余。”言罢,抬步离去。
裴溯起先不明所以,转过身却看见沈惜茵站在他身后。
他低头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以为是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数息过后,重新睁开眼来,才确认眼前的一切皆是真实的。
真的是她。
可是为什么她会来?
沈惜茵也说不清,她原想的是不该过来打搅他,可最后还是任性地跑来见他了。
裴溯未敢说出他猜测的原因,怕有些话一出口便会落空。
沈惜茵道:“我……我想着过来见您一面便走,不多扰您。”
可是好像走不掉了,她一上船,船便离了岸,这会儿已经离岸甚远了。
裴溯没有哪一刻心情如此刻般矛盾,他因为她来见他而抑制不住兴奋喜悦,却又那么不想她此刻离自己那么近,忧心她因他卷入事端。
他面对她站着,许多话哽在喉咙口,久久未能说出口。
沈惜茵能察觉到他似乎不太想在此刻见到她,她抿了抿唇把原先想同他见面说的话咽了下去。
她好像太冲动了,明明知道不该这样子。
船上人多,近旁有不少修士正朝他们望来。裴溯脱下
自己的外衣,披在沈惜茵身上:“这里风凉,先进舱里去吧。”
“嗯。”沈惜茵随裴溯走去船舱。
才推开舱门进去,船身猛地一倾斜。
裴溯连忙护住她:“我在,无事。”
沈惜茵应道:“嗯。”
好在只是有水鬼撞船,虚惊一场。
未曾想,这只是灾难来临前的序曲。
船行驶到江中心时,天上下起了雨,雨随着时间流逝渐大,到了入夜,雨水哗哗倾泻下来,雨幕将整艘巨轮裹在其间,江面上起了雾,白蒙蒙一片浓得化不开。
有什么东西正从水里慢慢爬上来。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水、水鬼聚过来了!”
要是普通的水鬼,还不至于让船上见惯了妖邪鬼怪的修士如此慌神,只是此刻围堵上来的水鬼,只只眼里散着暗绿幽光,杀意隐现,绝非寻常。
风大浪顶,船身被水鬼撞得巨晃,站在船沿的几名修士不慎坠入江中,还没等那些修士反应,水鬼张着血盆大口将其连肉带骨咬了个粉碎,血水顷刻间染红了江面。
“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玄同被逼问得连连退后:“我、我也不知啊。”
越骋挥刀向前:“总之先把这些水鬼弄开。”
身后一众修士附和:“好。”
众人齐齐站上甲板,正欲施法,却听有人惊呼:“不对劲,我使不上力!”
“我也是??”
“灵力没剩多少了。”
王玄同连忙撇清关系:“这可不关我事,我什么也没做,我对天发誓。”
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没有灵力加持,水鬼难除,再这么继续下去,船被水鬼撞沉是早晚的事。船身巨晃间,又有数名失了灵力的修士坠入江中。
“你们记得江家是怎么死的吗?”
“被水鬼活活咬死的??”
事情发生得蹊跷,众人来不及多思,惊惧间,守心剑银芒骤现,裴溯驱剑入水,一瞬间水面掀起巨浪,巨浪过后围堵在船边的水鬼散开了些,船也稳了下来。
险些就要被自家几个蠢门生推挤进江里喂水鬼的崔珩喜极而泣:“御城君!”
众位失去灵力的玄士总算有了主心骨,跟着喊:“御城君!”
裴峻自上船起心里便憋着一股气,此刻终于顺畅了,昂首挺胸:“关键时刻还得是叔父可靠,不像有些人,出了事不知躲哪去了。”
不远处有人小声又肯定地跟着“嗯”了声,裴峻循声望去,见出声的正是他叔父心中至爱,顿时别扭起来。
王玄同站在一旁扯了扯嘴角。
裴溯道:“我这一剑拖不了多久,目前身上还有剩余灵力的人有哪些?”
崔珩连忙举手:“我还剩些微,但也不堪大用。”
罗宣道:“我也还剩些微,不过撑不了多久了。”
越骋脸色难看地抬手:“我。”
随后陆陆续续有人应和。
裴溯道:“身上还有灵力的,随我布阵防守,把船稳下来,能稳多久稳多久。裴陵你与裴氏其他弟子,去确认船上剩余修士的人数,辅佐伤员。”
裴陵应道:“是,家主。”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裴溯看向默默守在他身旁的妻子,千言万语最后只汇作了一句:“对不起。”
她来见他,却遇上了这种事。
身后浓雾包裹着黑夜,沈惜茵抬起眸道:“不用说对不起,其实我很庆幸,现在我留在您身边……嗯……不是都说成了亲的夫妻,都要同甘共苦的吗?我识得灵草,船上备有伤药,能帮着处理些伤员。”
裴溯想立刻低头吻她,从刚才就想,不过这地方人太多,并不能这么做,他克制地忍下,郑重道了声:“多谢。”
先前受剑气驱赶离散的水鬼又聚了上来,裴溯没有时间多话,轻抚了抚她微显的小腹:“顾好自己,莫要太累。”
沈惜茵应了。
一旁还有余力的众玄士受裴溯之恩,向他承诺会尽力照看夫人。
裴溯去了船头布阵守船,不多时一道灵光罩在船身之上,巨轮复又平稳行进在了江面上。
那头沈惜茵随同裴氏弟子,一同善后。
方才还同裴溯承诺要照看他夫人的众玄士,看着这位夫人包扎伤口麻利的手脚,再看看他们失了灵力之后,颓废的模样,自愧不如。
裴陵将船上剩下的人,都带进船舱内。清点人数的时候才发现,这船上除了修士之外,还有几个在船上打杂的凡人船工,这几个船工常年在浔阳江头谋生,方才那一番折腾下来,好几个坠江喂了水鬼,只留下一个白瘦的老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裴陵将那老头安顿在舱内,清点完人数,便去帮他们夫人一道处理伤员。
船上情况渐渐好转。
崔珩对与他一同守在船头的裴溯道:“夫人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没曾想那般干练。”
裴溯瞥他一眼:“守好阵,勿分心。”
众人竭力撑了一个时辰,总算把船彻底稳了下来,历经一劫的修士们欢呼出声。
崔珩灵力几近耗竭,瞄见裴溯额前细汗:“还好吗?”
裴溯道:“无妨,能撑到船靠岸。”
好在护住了她,他总算有一次没失信于她。
裴溯心弦微松,却在此时,船尾传来一阵巨响。有人
急喊:“不好了,船尾失守了,船板塌了,压死人了。”
“夫人呢?”
“夫人好像刚去了船尾……”
裴溯思绪蓦地一空,失魂猛冲向船尾。
船尾围着不少人,裴陵见家主疯了似的冲过来,嘴里喊一声接一声喊着惜茵,愣了愣连忙道:“夫人很好。”
他正想同家主说夫人细心,发现船板不对劲,连忙和裴氏众弟子一道疏散了那附近的人,英明地阻止了一场伤亡,不过家主已经没耐心听他说这些了。
裴溯只问:“她在哪?”
“夫君。”沈惜茵从身后拍了拍他肩膀。
裴溯猛然转身,看见她安好的那一刻,再也没法忍下去,用力吻住了她。
裴峻刚走到船尾便看到这惊天动地的一幕,还没缓过气来,又听他叔父说了一长串令人耳朵发烫,惊骇万分的话。
第83章 第83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想再对你说这三个字,可是惜茵,对不起,差点又要失信于你了,还好没有,还好还能同你说一声,对不起。”
沈惜茵吐息乱着,舌头尚还因为裴溯过于用力的缠吻而发着麻。周遭有人指着他们说了什么,但她没怎么听清,她茫然地抬起眼看向他。
他的仪容不太雅观,甚至称得上狼狈,墨发散了大半,虽有灵力相抵,玄衣还是被船头的烈风暴雨袭得湿透,船稳下来了,但他的体力几乎快消耗殆尽,呼吸带着喘。
沈惜茵咬字清晰地告诉他:“没有对不起,我都好。”
裴溯低下头去:“有。”
“对不起,在那场清谈会上对你视而不见,对不起,我自负得以为你深刻地倾慕着我,从来不是你缺丈夫,是我不能缺了你。”
“你能来,我很高兴,我不曾想你会来,会为我而来。可你来了,却遇上这种事,对不起。”
“还有,对不起,我做了太多冒犯你的事,但,但这从来不是为了寻求刺激或是情绪宣泄,更不是冲动,而是因为你很好,无人能比的好,我??”
站在不远处的崔珩重重咳了几声,出言打断道:“御城君,暂且别对不起了,我知你总觉亏欠夫人,不过你这些话还是等会儿再说吧??”
不过裴溯未理会他。
在这之前,裴溯“等”了太久了。有些话,在他“夜奔”赶去襄阳寻她时就该说了,可他总想再等等,等他在她心中再多占几分,等到她想听,不急,他们来日方长。可方才以为要就此失去她的那一瞬间,什么来日方长,什么水到渠成,统统都碎了个干净。
裴溯几近力竭的身体,支撑不住过快的心跳,眼前阵阵发黑。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没有继续说完,又要等到几时才能告诉她?
他不想悔,何况他想告诉她的话,从来不是见不得人的话。
但这几句话听得裴峻脑袋倍感晕眩,僵直着身体,问身边站着的裴陵,希望对方能给他不同的答案:“他说什么?”
裴陵如实重复了一遍:“说离不开她。”
裴峻道:“还有呢?”
裴陵向他投去怜悯的目光:“说仰慕她,崇敬她。”
裴峻道:“然后呢?”
裴陵瞥他一眼:“说他没有她不行,就是想要她,很爱她,是爱??”
裴峻问:“用得着这般肉麻吗?”
裴陵又瞥了他一眼道:“用得着吧。”
雨杂乱的落在甲板上,噼里啪啦的响。沈惜茵懵然听完了裴溯一长串情话,这、这……实在是让她始料未及,她蜷着脚趾,耳朵仿佛在滴血,低头避过周围投来的目光,这、这……颇让老实怕羞的她感到尴尬,但不知为何心里却翻涌起绵绵无尽的热。
裴溯很累,但没挨近她靠,他身上很湿,怕弄脏她的身子。
沈惜茵不怕这些,抬手圈住了他筋疲力竭的身体,让他的头靠在了她的肩上。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过快的心跳透过彼此湿透的衣衫,清晰传了过来。任由心跳乱撞了会儿,她提起勇气想回应些什么。
“我??”
沈惜茵刚开口,前边忽传来一声惊惧的叫声。
“你们快来看,船尾那真死人了!”
才刚因为船稳下来了而松下紧绷心弦的众人,立刻循声而去。坍塌的船板下压着一具浑身青灰的死尸,众人合力将船板抬开,看清了死者的面貌。
裴陵一怔,唤出死者的名字:“罗宣。”
显然他不是被坍塌的船板砸死的,从他身上的伤痕来看,是被尖利的东西弄断脖颈而死,像是牙齿……
“难道是、是水鬼干的?”
“可这船上哪会有水鬼?水鬼之所以叫水鬼,便是因为它是水里的鬼。”
“不对,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有、有,好像真的有,湿漉漉黏嗒嗒的,好像是什么奇怪东西爬过来的声音。”
“啊——真的有水鬼。”
船尾坍塌处一只只湿黏的水鬼正顺着船栏而上,黑夜里透着幽绿邪光的空洞眼眶,密密麻麻挤开。
“怎么会这样?”
船上的修士为了稳下巨轮,都已疲惫不堪,身上灵力又几乎耗尽,根本无法与数之不尽的水鬼相搏,更何况这
里还有那么多伤员。
“怎么办?”
“没办法了,先进船舱去躲一躲。”
众修士争先恐后地朝舱门涌去,惊叫声、咒骂声搅成了一团,混着水鬼撕咬人肉的声音,响彻整座巨轮。
裴溯用身上仅存的丁点灵力甩出道咒,暂时逼停了行进的水鬼,众人趁着这个间隙顺利地都躲进了船舱。
舱门在水鬼追上来前的一刻紧闭,一只水鬼的手被夹断掉落在地上,蹦跳了几下,化作了黑气。剩余还有灵力的众人合力用咒术将舱门封死,将水鬼挡在了门外。
磨砂的琉璃船窗上看得清外边交叠往上冲的水鬼。尖利的牙和染血的舌头清晰可辨,叫人触目惊心。
舱内大堂众人心有余悸的喘息声和伤口撕裂的呼痛声回荡在舱内。
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谁也不知能撑多久,能不能撑到靠岸。
沉滞的气氛中,青城越氏的家主越骋携弟子走到裴溯跟前,同他行了一礼。虽然不大看得惯裴溯,但方才若无裴溯相护,他和他的弟子恐怕无法安然活到现在,不管对方接不接受,一句“多谢”还是要说。
谢完裴溯又朝沈惜茵也行了礼:“多谢夫人。”
这声谢他说的有些羞愧。方才这位夫人替他门下众位受伤弟子悉心处理了伤口,可先前他还曾出言嘲讽,说裴溯那位夫人,成亲两个月,肚子却显怀了,乃是携子上位,哪里知道是那个眼高于顶的男人缠着她不放。
船舱里回荡着不君山弟子的哭声,他们不忍大师兄罗宣遭水鬼践踏,将他的尸身一并带进了船舱。
“不君山接连遭逢不幸,恩师病故身败名裂,现在连大师兄也被水鬼咬死了,往后我们该怎么办?”
裴溯由夫人扶着走了过来,道:“他不是被水鬼咬死的。”
堂内众人的目光,因为这句话,而朝罗宣的尸身望
去。先前没来得及细看,如今细细瞧去,果从尸身上发现了端倪。
这人不是死于水鬼所袭,而是被人用剑刺死后,伪装成被水鬼咬死的。
堂内众修士面色皆是一沉,目光防备地在周围人身上打转。
方才忙着应对突如其来的灾祸,无暇多思,而今回味起今日之事,当真细思恐极。
水鬼非属恶鬼之列,寻常不会主动袭击他人,除非有人用玄术邪法控制了它们。
他们身上的灵脉骤然被封,致使灵力尽失,险些命丧江中,必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那么这个人是谁?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人就在他们之中,就在这大堂之内。
昏黄的烛火打在众人面上,忽明忽暗。
堂内众人不约而同地朝一人望去。
王玄同连连退后,甩了甩道袍,惊恐地辩解:“不、不是我,跟我无关,我真只是想寻宝而已!再说了,这么做对我有何好处?”
裴溯认同道:“不是他。”
裴峻跟着冷哼了声:“你们仔细想想,在这的都是玄门之中修为扎实深厚的名士,倘若这位王家主真有那么大本事,能在短时间内将大家的灵脉封印,还有余力召集那么多水鬼作乱,他也不至于苦心经营多年,还屈居于叔父之下了。”
崔珩一捶掌,附和道:“有道理。”
越骋道:“不是他,那会是谁?”
他的目光很快锁在了在场修为最强之人身上。
裴峻气愤道:“你看我叔父做什么?你这忘恩负义之徒,难道忘了方才是谁拼尽全力护住了大家?若是叔父想要你们死,用得着这般费心费力吗?”
这时,裴陵忽道:“你们看,罗宣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
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尸身上,见其左手上确实紧握着什么。人之将死,还死死握在手里的东西,要么是对他而言比命更重要的物件,要么便是能指认凶手是谁的物件。
越骋上前,将罗宣僵硬的左手掰开,看见他手里紧握着的东西,眉心紧皱。
一根木条。
这显然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那么这东西多半是在暗示杀他者是谁人。
不过一根木条又代表了什么意思?
众人思索间,外头水鬼不停冲撞着船身,好不容易稳下的船身又开始晃摆起来。
沈惜茵低头皱起眉。
裴溯凝着她:“是不是不舒服?”
沈惜茵摇头:“没,还好……只是从方才起便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但一时又说不上哪不对劲。”
她正说着,船身忽剧烈晃荡了一下。
舱外甲板上聚集的水鬼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这船就是不被水鬼撞毁,也会因过载而翻沉。
“谁?到底是谁?我这辈子从未做过恶啊,为什么要这样死掉?”舱内一受伤的修士,崩溃地惊呼。
船舱内众人骤然沉默,等死的恐惧笼罩在舱内,死到临头,难免有人会想,如果把这船舱里除自己以外的人都弄死,说不定就能活下去。
舱内气氛愈显凝滞,裴陵扫过周遭众人,见裴溯朝他看来,会意道:“凡事发生必留痕,与其各自瞎猜瞎想,不如大家合力集智,想想有何线索。”
崔珩干笑了一声:“线索我是想不到,惊吓倒是有一堆。”
立刻有人应和道:“原以为数月前不君山那场追悼会已
经够惊吓的了,谁想还有今日。我早就该想到,跟这什么鬼通天塔有关的就没有好事!”
“谁说不是呢,当初云虚老儿尸变化邪从棺材里钻出来,一掌捅穿了那位曲家长公子的胸膛,那血可是溅了我满身,前阵子我夜夜都能梦见那场景。”
“那位曲家长公子也是倒了血霉,就这么死了。”
“他也不算倒霉了,他曲家全族就他死得最体面,想想曲家其他人,哪个不是被谢玉生分尸断骨的。”
“还不都一样,反正全族都都死干净了,不久前那场大火,不光烧毁了曲家仙府,家陵里葬着的尸骨也都被烧成了灰烬。”
“这位玄友此言差矣,曲家也不是全族都死光了,不是还有一人活着吗?”
“你是说数月前离家远行的那位曲家家主。”
“谁曾想,最该死的那个反而活得好好的。”
话说到这,有人不合时宜地长叹了声。
“你叹什么气?”
“也无甚,只是想到那位曲家家主年轻时,也是盛极一时的玄门名修,修为化境,有不少人慕名前往曲家求学,谁能想到此人背地里如此丧心病狂,为了几些个绯玉屠人全村呢?”
“丧心病狂的又何止曲某。”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不君山弟子,不君山众弟子心有怒而不敢言。
裴溯低头,若有所思。
沈惜茵看向他:“是想到什么了吗?”
裴溯道:“嗯,大体都想清楚,只是还有一事不明。”
沈惜茵正想问是什么事还不明,忽地听见不远处有人高声喊骂。
是王玄同,他甩了甩道袍,低头怒喝倒在一旁年迈的船工:“一边去,别挨着我。”
老船工瑟缩着避开他,往角落躲去。
众人见状心中对王玄同愈发鄙夷,今日算是晓得了,南裴北王的王竟是这等欺软怕硬之人。
沈惜茵却瞧着那一幕,心里说不出的违和。
裴溯抬手遮住她的眼:“脏东西,勿瞧。”
沈惜茵扒开他覆在自己眼上的大掌,凑近他耳旁耳语了几句。
裴溯眸光陡然一沉。
船舱外,雨水击打甲板的声音愈发大了,江浪席卷着船身,巨轮吃水渐深。
船舱内,王玄同忽笑了起来,向众人道:“诸位,我想我已经知道,整件事的幕后黑手是谁了。”
越骋手里的刀紧了紧,问道:“是谁?”
王玄同道:“此人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封锁在场诸位的灵脉,显然修为已是化境,与通天塔密切相关,又有如此修为的人,当世恐怕也只有他了。”
崔珩道:“你是说,曲家家主曲锋。”
王玄同道:“正是。”
“不。”裴溯出声打断了他,“不是曲锋。”
王玄同道:“你凭什么说不是。”
裴溯道:“因为曲锋早已经死了。”
大堂内众修士面面相觑。
裴溯接着道:“家中出了如此大事,玄门上下传得沸沸扬扬,纵使远游在外,也该有所耳闻。曲锋此人虽与家中不睦,亦非慈父,却绝非对家族之事漠不关心之辈。否则他当年也不会为了振兴门庭,弃青梅而另娶名门。而今他阖族几近覆灭,岂会半点动静也无?这不符合常理。”
裴陵接话道:“除非他死了。”为了严谨,他补话道:“的可能性很大。”
王玄同道:“既然不是他,那你说是谁?”
他冷哼了声,料定裴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谁知裴
溯却回他道:“一个不存在的人。”
王玄同一甩道袍,嗤笑道:“什么叫不存在的人?”
裴溯道:“因为他也死了。”
随着这声话落,堂中气氛陡然一冷。
“死了??”
“啊?”
裴溯道:“我先前不解,那个人为何要指使徐彦行火烧曲氏仙府?他有那么恨曲家人吗?而今我才了悟,他不是恨曲家人,而是想要不引人注目地毁掉一样东西。”
崔珩问:“什么东西?”
裴溯道:“一具尸体。”
越骋愣道:“谁的尸体?”
裴溯道:“曲家家陵里,唯一一个不是死于谢玉生之手的人。”
裴峻道:“是曲歪嘴!不……曲家长公子。可为何?”
裴溯道:“因为曲家长公子的尸身上,有能指认他是谁的证据。”
他的目光随着话音,落到大堂中央死透的罗宣身上。
越骋疑道:“你是说这个死人就是凶手?”
“不。”裴溯否认,并道,“只是他身上也有能指认那个人的线索。”
越骋道:“那根木头。”
“不。”裴溯否定道。
越骋摸不着头脑:“那是什么?”
裴溯道:“我们下意识地以为他紧握在手中之物,便是指认谋害他之人的线索。可倘若他留下的线索并非是他手中之物呢?”
“罗宣惯用右手,将死之际,倘若他想要抓取什么,人脑的第一反应,便是以惯用之手去抓取,因为这样更快更
便捷也能更精准的取物,可他却以并不惯用的左手去取物。”裴溯望了眼堂上众人,“在场应该有人记得,当时他左手是什么动作吧?”
立刻有不君山的弟子回道:“我记得,大师兄当时的动作,很像是在握剑……”
那弟子说完,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噤声,面色一白。
裴溯道:“他想让我们看到的,不是他手里抓握着的东西,而是他所做的动作。”
崔珩已经了然:“难道说?”
裴溯道:“对,他想告诉我们,杀害他的人是个惯用左手使剑的人。”
崔珩脑中浮现一人身影,寒毛霎时倒竖:“可那个人不是被封在不君山中的棺材里吗?”
“不。”裴溯道,“他就在这里。”
“对吗?”裴溯抬手指了个方向。
王玄同见众人齐齐朝他看来,打了个冷颤:“不是我!”
裴峻无语道:“没说你,让开。”
王玄同憋屈地退到一旁,藏在他身后角落里的年迈船工落入众人视线。
裴溯唤了他一声:“恩师。”
船舱内众人惊呼连连。
如果这人是云虚散人,那躺在不君山棺材里的那具邪祟又是谁?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一个拥有一掌穿胸之力,修为化境的名修。
在场有修士忍不住恶心呕吐了起来,因为他们意识到数月前的那场追悼会上,一个化邪失智的父亲亲手杀死了自己儿子。
年迈的船工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裴溯:“何时认出我来的?”
裴溯心说,这多亏了他夫人提醒他。
第84章 第84章
“恩师大抵是忽略了,凡人不比修士,身上无灵力相护,常年在江上谋生的船工,受风吹日晒,皮肤无一不是粗糙黝黑,相比之下,你的肤色苍白得过于违和。”
话说到这份上,再演下去也委实无甚必要。
“这倒的确是我疏忽了。”云虚缓缓站起身来,一改先才瑟缩惶恐的面貌,露出他本来面目。
右手上狰狞的长疤,长袖难遮,那双看尽沧桑的眼睛,沉而深邃。他整个人枯瘦、苍白,不难看出久病缠身之态,饶是如此,剑士风骨不改,凛然正立。
不过比起云虚此刻的形容风貌,更令人难以忽视的是萦绕在他周身充沛的灵力。此刻舱内众人灵力尽失,又因为长时间稳船和抵御水鬼,精疲力竭,体力尚不如普通凡人,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任他宰割。
唯一能庆幸的是,比起稀里糊涂不知是谁在背地里搞鬼,现下好歹能死得明白。
越骋一惯气性大,对着云虚怒道:“卑鄙,正面打不过,就玩阴的!你这样的人,竟被尊作正道魁首那么多年。”
云虚只是笑着反问了他一句:“还有什么遗言吗?”
越骋当即噤声。
船舱外,暴雨如注,烈风裹着雨丝呼啸,江浪翻滚,水鬼犹自四面八方涌来,巨轮吃水愈发往下,船身嘎吱作响,仿佛快要经受不住摧残而散架似的。
船舱内,人心惶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味,还混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墙上昏黄的烛火,随着船身来回晃动,墙上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飘忽诡异。
云虚朝舱门的方向抬指,众人望着他指尖灵光屏息,不用多久被咒术封死的舱门就会被破开,成百上千的水鬼便会一气涌来,将他们全部撕咬个粉碎。
裴溯不动声色地将沈惜茵掩到身后,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动,一面暗暗尝试着解开被云虚封印的灵脉,一面抬头凝视着云虚,如昔日在不君山中,求道解惑般,开口道:“恩师,不论如何您总该让我知道,您做那些事的理由。”
云虚看向昔日爱徒:“你不是都清楚吗?为了能得到通
天塔的宝藏,为了能飞升登天。”
“如果你是想问,我杀曲锋的理由,那也很简单。这些年曲家没落,他一再以二十年前屠村之事为由,威胁我帮扶提携曲家,利用我不君山的名头,做尽了蠢事。他便如水蛭一般纠缠于我,再好的挚友也经不住这长达二十年的吸血。我烦了,便找了个理由把他叫了出来,亲手了结了他。恰好也能用他的尸体,伪装成我已经死了的样子,金蝉脱壳,彻底摆脱谢玉生的复仇。我所剩的时日无多,实没功夫浪费在他可笑的复仇戏码里,与他纠缠不清。”
“这期间也有意外。我未料到,曲锋会尸变化邪,也未料到,尸变后的他会意外一掌捅死了自己的儿子。这可着实麻烦,倘若有心人细瞧了他儿子身上的伤口,不难从中发现端倪,猜出不君山上那具邪尸的真实身份。我自然要想办法,毁了他儿子的尸体。”
裴溯垂眸:“我想知道的,非是这些。”
云虚道:“对了,我差点忘记说了,是我引你入了迷魂阵。你这人啊,整日把道义二字挂在嘴边,又难对付,又爱多管闲事,难保不会识破我的谋划。我正愁没办法困住你,偏巧发现了那邪阵。说来也巧,你夫人从前那位夫婿正打算用那阵谋划些什么,我便顺水推舟,送了你进去。哪知你竟这般快便从那邪阵里出来了……”
裴溯抬起眼:“恩师,我想问的,也不是这个。”
他只是想知道,一个一生除魔卫道,修身正己,心性坚韧的修士,如何会变成一个杀人屠村的恶徒?他印象中的恩师,从来不是一个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宝藏而放下自己一身气节的人。
云虚望向他,深沉叹了口气。
他也不想变成这副令人唾弃的模样。
他这一生,从不得天道垂怜。
出身卑微,受尽冷眼,不巧也无甚过人天赋,没人信一个平庸的人能站到高处,但他信天道酬勤。日复一日的苦练,付出比旁人多百倍的心血,终于在最难修的剑道一途上,有了姓名。
虽尚不比天赋超然的剑士用剑灵活生动,但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更上一层楼。可惜天道摧折,他用剑的手在一次意外中废了,这对剑士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旁人都说:“他以后也就这样了。”
可他还是不信。没了右手,他就练不了剑了吗?于是
他改为左手用剑,他把左手剑使得出神入化,威力更胜从前,成了玄门人人敬仰的名士,连金陵裴氏的公子也不远千里来他这求学。假以时日,他定能站在剑道之顶,万万人之上,无人之下。
可天道不肯给他半点机会。
他病了,是无药可医的绝症。用尽方法医治,却还是只能等死,只能清晰地感知身体的退化和枯败,连引以为傲的剑术也不复往昔,拼尽全力争来的一切,到头来都成了空。
他这一生都在和天道抗争。
人终究斗不过天。
但他不要接受这样的宿命,他偏要与天道争,偏要活下去,偏不服输。上天要他死,他偏要踩着上天的脸飞升登仙。
他从不奢望有任何人能理解他,人嘛都是一样的,你要是能给人带去好处,当然都愿意捧着你,可你要是哪天想找人多诉会儿苦,妄图对方能懂你,人家就该嫌你烦了。
谁又懂他的身不由己呢?
云虚只是对裴溯道了句:“罢了,不值一提。”
下一瞬,他抽开腰间软剑,趁其不备,向裴溯心口径直刺去。
“洄之,你该不是以为我察觉不到你在做什么吧?想解开灵脉,我恐怕你没这个机会了。”
那一剑来势迅猛,快得几乎看不清剑招轨迹,以裴溯如今的身体状态,根本来不及躲,显然是为了要他的命而来。
剑光没入裴溯胸口那一瞬,云虚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感觉到剑尖被什么东西一挡,滑开了一寸。就是这一寸,让本该贯穿心脏的一剑偏了。
剑尖从裴溯的左胸刺入,破开皮肉,涌出鲜血,一瞬洇染了大片玄衣。
身后修士齐声惊呼。
沈惜茵不顾身边人阻拦,急冲到他跟前:“夫君!”
裴溯捉着她的手安慰她道:“我无事。”
没等沈惜茵泪水夺出眼眶,裴溯从怀里摸出一只被剑刺破的拨浪鼓和两只系花的铃铛来:“原本听夫人的,备了些将来哄孩子的玩物,可惜坏了。不过也算因祸得福,这些东西替我挡了这一灾。”
不光留下了性命,还借着这波强势剑气的冲击,破开了灵脉上的封印。
形式陡然急转。
众人看见裴溯周身回归的灵光,心头骤喜:“御城君!”
云虚后悔多此一举,冷哼了声:“诸位该不是以为,凭他一人就能救你们?”
裴溯以咒止住伤口涌出的血,提剑:“那就试试。”
舱内霎时剑光四溅,裴溯与云虚两道身影交错翻飞,剑锋相击声密如急雨。
交战间,船舱门在云虚灵力催动下,不堪重负,裂开一道长缝。江水从长缝中喷涌而入,水越涌越急,很快漫过众人脚踝,长缝在水流冲击下越来越大,舱外数只水鬼的手从缝隙伸了进来。
眼看着这破舱门就要撑不住了,舱内众人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裴溯见之,剑招愈快,意图速战速决,云虚被他的迅攻,逼得节节后退。
云虚目光朝一旁瞥了眼,朝沈惜茵甩去一剑。
裴溯连忙分心去挡,但有人快他一步挡下了云虚的剑招。
王玄同眼疾手快,将沈惜茵拉在身后,舱内众修士很快也围了过来,将裴溯此生唯一的软肋和坚定的后盾护在最安全的位置。
“御城君,夫人交给我们,你安心上。”
舱门在此时终于撑不住了,木板碎裂的巨响中,江水裹着水鬼一齐涌了进来。
裴溯一边迎击云虚的攻势,一边击退水鬼,眼看着冲进舱里的水鬼越来越多,裴溯分。身乏术。
众修士豁出去了,与其坐着被水鬼咬死,不如一拼,就是死了也不算对不起自己,能提得起剑,有力气的,冲上前去奋力搏杀。
“冲啊!”
没有灵力,没有章法,只凭血肉之躯,劈、砍、刺、捅,无所不用其极,巨轮上乱成一团,喊杀声和水鬼的嘶吼声搅在一起,整艘船都在震动。
不知不觉间,水鬼的动作慢了下来。
是天亮了。
朝阳从云边缓起,曦光微露,洒在整片江面上。
鬼这种东西,最怕见日光。被日光直照的水鬼身体开始冒烟,发出刺耳的嘶鸣。
众修士士气大振,奋力搏杀。
另一头,裴溯与云虚激战。
纵使云虚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生来
就不同。裴溯与平庸的他不同,生来就拥有得天独厚的天赋,他需要花数月才参悟的剑招,裴溯不过一天便有所成。
上天真是不公啊。
云虚想,他之所以设计裴溯入迷魂阵,不光是因为想困住他,或许还想毁了他。
谁叫他那般得天道厚爱呢。
云虚由己及人道:“洄之,你真的要救下船舱里的那帮人吗?他们没有人不眼红你,你好的时候心里憋着不服,你出事了就偷着乐。这样一群人,你也要帮吗?”
裴溯只道:“恩师,莫再多言。既同为剑士,那便堂堂正正比一场。”
云虚目光一凛,剑直朝他而去,应道:“好。”
剑光流转,每一剑都带着破空的锐响。
从第一缕朝阳跃出江面,到暮色将近。船上的水鬼总算被扑杀了个干净,力竭的修士仰倒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
崔珩和他的门生躺在一块,喜极而泣:“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还没高兴太久,听见一旁有人说,裴溯比剑输了。
裴峻惊呼:“这怎么可能?”
但这却是事实。就在方才,裴溯以半招之差,落败于他的恩师。
激战过后,两人力竭地坐倒在船头。
裴溯收回剑,对云虚道:“恩师,是我输了。您数十年日以继夜的艰辛修炼,一朝一夕的刻苦,从未白费。”
云虚未去看他,似有所感,目光眺向辽远的江面,良久只是回了句:“算了吧,别这么说了。”
他有时真恨自己,他这人啊,就是这样,明明赢了,明明喜极,却还是要想,若不是因为裴溯灵力有损,若不是裴溯有伤在身,绝不会就这样输给他。
“夫君!”
裴溯循声冲去,拥上了从水鬼残骸间奔来找他的沈惜
茵。
两人相拥了会儿,还没来得及说上话,便听有人道:“你们看,前面有座岛。”
嘎吱作响的巨轮,晃悠悠驶向岸边,远处的江岸逐渐清晰,重山之上,一座旧塔立在山间。
沈惜茵与裴溯对这个地方格外熟悉。
船上有人喊:“通天塔!”
船靠上了岸,一众为通天之宝而来的修士,顿时沸起,也不管身上有多少伤,有多累,朝通天塔奔去。
云虚疯也似的冲在最前面。
为了这秘宝,他挣扎二十余年,终于苦尽甘来。
一群人冲到了塔顶,四处搜寻却不见什么秘宝,这塔上除了砖就是灰。
和云虚二十年前来时一模一样。
云虚双目怒睁,提剑逼近王玄同:“说!宝藏在哪里?”
王玄同颤抖着说:“画上说……就、就在进来时数起,第二十七块砖处,向外望。”
云虚连忙照做,数到第二十七块砖,正好走到瞭望台前。他奋力向外望去,只见眼前空空一片什么也没有,再向外就要踩空了。
正是黄昏时分,赤金色的落日漫过山头,昏黄的暖光透过层叠云层洒进瞭望台,照出遍地碎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你们看,塔顶上有刻字。”
众人循声望去,沾满尘灰的塔顶幽暗处,被落日余晖照亮了几分,透出里头的刻字。
那是一行小诗,上写——
千山淬火熔金铁,目及之处皆血红,江天一色烧不尽,只在余晖一望中。
这首暗示登仙之人宝藏的诗,第一次完整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的目光齐齐朝瞭望台外而去。
落日余晖与山水湖景相融,美极了。
云虚呆滞地站在瞭望台前,心想人真是生而不同命,他不值一提的一生,从也没闲心为眼前美丽的落日而停留,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就在众人静望落日时,耳边忽传来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不仅如此,脚下的地砖也开始震动起来。
陈旧的古塔,久未修缮,内里基柱早已烂透了,一时间涌上百人,塔身支撑不住,就要塌了。
众人连忙往外跑。
云虚站在瞭望台前一动也未动。
塔塌得很快,没有人来得及顾他。众人逃离通天塔的后一刻,这座传说中的宝塔在巨响中化为了齑粉。
很久之后,众人才缓过神来。
沈惜茵自始至终都被裴溯护在怀中,未被滚落的石头和沙砾波及。
从劫难中逃出升天的修士们,望着眼前的废墟,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夜悄然而至,众人从风波中挺过来后,开始准备返航。
王玄同站在江边,静望着辽阔无际的江面。
裴溯携夫人走了过来,望着他的背影,道:“事情都了结了,你也没必要再装成别人的模样了吧?”
“的确。”那人笑了声,扯下脸上“王玄同”的假面,赫然露出一张天生带笑的脸,不是谢玉生又是谁。
“怎么认出来的?”谢玉生道,“我还以为我装得起码要比云虚老儿要好多了。”
裴溯道:“你甩道袍的次数未免太多了,这身道袍到底不合你穿。还有,你借王玄同之名广发寻宝邀约,所有名门都请了个遍,却唯独没邀长平谢氏,是怕你那刚升任家主的堂姐认出你来吗?王玄同到底是位名士,你未免把他塑造得太没骨气了些,演技堪忧。”
谢玉生摊手:“好吧。”
裴溯问:“你做这些是为复仇?”
谢玉生道:“自然。云虚与那三人屠我全村,他该拿命偿。”
他以寻宝之名,引云虚上船,就是为了亲眼看他死于绝望。当然也为了亲自替云虚收尸,如此才好报他曾经救他一命的恩情。
谢玉生道:“自始至终,我要等的人只有恩师。我寻他多时,不过他这人很是谨慎,叫人寻不到踪迹。他病重时日无多,我以寻宝之名,广邀玄门,他闻得消息,必会前来。果见他装成船工的模样,偷偷上了船。”
裴溯道:“你就没想过这么做,会连累船上那么多人。”
谢玉生笑道:“我自然知道,恩师会为了独占宝藏而在船上生事。我有能力自保,至于其他人死不死又与我何干?”
“哦,有件事,我必得与你说清了。”谢玉生道,“你夫人来船上之事,非是我为之。”
裴溯道:“有件事,我也得与你说清了。”
谢玉生抬眼:“何事?”
“多谢。”裴溯紧握住沈惜茵的手,“多谢你先前在船上,护了我夫人。”
谢玉生看向沈惜茵,笑道:“算是多谢夫人先前念的那些往生咒。”
他这么一提,裴溯才想起,先前在迷魂阵中,惜茵曾为江中的水鬼念过许久往生咒。那些水鬼皆是谢玉生的亲人。
谢玉生笑看了身后两人一眼,一个纵身跳入了江中,消失在漆黑江面之下。
沈惜茵慌忙道:“不救他吗?”
裴溯道:“不救。”
他让沈惜茵放心,谢玉生这人精得很,只是跑了,不是死了。
夜寂静无边,周遭无人,裴溯低头在他夫人耳边问:“先前我在船上对你说了些心里话后,你似乎有什么话想回我,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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