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夜幕低垂,裴溯抱着累得闭眼昏沉的沈惜茵去净室清洗。
浴桶里备好了温水,他抱着她一起坐进去,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狭小的桶中挤入了两具身体,桶里的水一下漫了出来,溅在地上晕开一片潋光。
裴溯没有立刻开始清洗,他极具占有欲地从后方揽着她,颈靠着颈,掌心贴在她小腹上,感受那里因他而起的,筋疲力尽后的余颤。
良久,他微施灵力用劲一按,将积存在其内的浊物引出。
沈惜茵皱眉哼出声,蓦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氤氲上升的热汽和裴溯正落在她小腹上的大手,面红耳赤:“尊长……”
裴溯继续清理,清理到内里时,感觉到疲惫到动弹不得的她,仍在不停迎吸着他,笑了一声:“就这么需要我吗?”
沈惜茵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抿唇不语。
裴溯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我也是。”
沈惜茵一怔,呼吸颤了颤。
裴溯清洗干净她的身子后,用干燥的软布将她裹住,抱回了主屋。
夜色沉沉,屋内只余一盏小灯,晕开暧昧昏黄。
裴溯把人放到榻上,躺在她身侧,温声说:“早些歇下吧。”
沈惜茵轻轻“嗯”了声,侧过身背对着他。可闭上眼,这些日子以来在迷魂阵中与他朝夕相处的画面一一浮上心头,扰得她无法安眠。
她深吸了口气,蜷起身子,将脸埋进枕里,仿佛如此便能隔开那些不该有的思绪,将所有的羞臊、惶恐,以及那丝可耻的动摇都深藏起来。
裴溯见她躲开自己,缩在里侧,往她身旁靠去,抬手拥住她。
身侧传来熟悉的热,沈惜茵睁开眼,未等她有所反应,小腹忽地被撑,她“啊”地惊喊了声,捂住被他弄得鼓起的小腹:“尊长!”
裴溯用哄人的语气,低声对她道:“睡了。”
“我不离开你。”他亲过她的背颈后说道。
沈惜茵静静望着床帐上交叠在一起的模糊暗影,脚趾在被褥下蜷紧又松开,而后悄悄贴上了他的足背。
这夜很快过去,床帐上两道不分你我的暗影在清晨的天光中褪色。不过迷魂阵不会舍得让他们轻易分开,太阳才刚升起便下达了下一道情关的指令。
这一次它十分狡猾,给了两人不同的提示音。
它要求裴溯,用符合阵意的方式弄醒在他怀中熟睡之人,否则将会有残酷惩罚降临。
不得已,裴溯只能动了起来:“对不起,惜茵,原不该扰你好眠。”
沈惜茵在沉梦中蹙了蹙眉,一种沉重、灼人,存在感鲜明至极的热侵袭着她。
那并非梦中虚影,而是确实的,属于身侧那人的体温和轮廓。
他正以极快而深刻的节律,侵占她最隐秘而柔软的疆域。
她的意识猛地从迷蒙转清晰,正要叫出声来,迷魂阵幽幽地在她耳边落下了提示音。
它告诉她,不准醒来,装也要装下去,否则将会给予她难以忍受的惩罚。
这邪阵提示完她之后,还不忘夸赞她有过人的忍耐力,相信她定能挺过这道关卡。
沈惜茵是很擅长忍耐,可是裴溯这样子弄她,叫她如何忍。
她故作平缓的呼吸被击乱,紧闭着的眼皮无法控制的抖动,鬓角泌出隐忍到了极致的汗水,不能发出喊叫的嗓子涩痒不已。
裴溯并不知道迷魂阵恶趣地给了沈惜茵,与他欲图之事全然相悖的提示音,见她未醒,更换方式,加重力道。
这却叫沈惜茵吃尽了忍耐的苦。
终于她忍不下去了,先败下阵来,滋着水声泪俱下:“啊啊啊——”
裴溯与她十指交握,汗水顺着他未停的动作,滴滴抖落:“醒了?”
就在他以为要通关之时,迷魂阵传来如愿的提示音:“惩罚开启。”
他听见这道惩罚的提示音,再看看沈惜茵因过度忍耐而激抖的样子,恍然了悟,此道关卡从一开始就是迷魂阵所设下的陷阱。
它刻意给了他与她相悖的提示音,在他按照指示通关的那刻,她就必定要接受惩罚。
惩罚开启后,沈惜茵很快就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变化。
她心口附近开始发胀,起初她想瞒下这难以启齿的反应,但很快就瞒不下去了。
裴溯掀开被褥,看见了上边沾着的白水渍迹。
沈惜茵无措地抱着胸,闷声不吭。
裴溯对她说:“无事的。”
他低头埋向她心口,缓解她的不适:“你什么也不需想,只需接纳我,喂给我便可。”
沈惜茵揪紧他墨发的手慢慢松开,渐渐卸下心防,逐渐地从难堪中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快意。
裴溯道:“不用在我面前忍耐,惜茵。”
沈惜茵不知怎么了,眼睛忽地很酸。
在身心都彻底释放后,惩罚很快便过去了。
迷魂阵久违地发出满意地提示音——
“恭喜二位,通过关卡。”
这道难关过后,也不知是迷魂阵暂歇了作弄人的心思,还是因为他们之间生出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接下来的情关过得异常顺利。
竹林中日出日落,不知不觉间,沈惜茵栽在雅居院墙边的那从野花,由零星几点白,逐渐长开攒成几簇惹眼的雪亮,香气也由清浅转为馥郁。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
沈惜茵在院子打理花木。
裴溯坐在正对着院落的廊下念书给她听。
雅居的主人留下不少书册,关于风景、民俗或是闲情趣事,这些并不晦涩难懂,不过对于初习字的沈惜茵来说,还是不好认读的,于是自前些日子起,裴溯便有了在闲时念书给她听的习惯。
他念着书,目光不时从书页挪向在院中忙碌的身影,念到途中话音一顿,恍若不经意地对沈惜茵开口道:“从前也喜侍弄花木吗?”
沈惜茵如实对他道:“嗯,我在村里时屋门前种了不少花木,后来去了长留山偏峰也养过一些。”
裴溯的注意力未在花木之事上,而在她提起的那句长留山偏峰上。
看来她去了长留山后,一直住在偏峰上。不过身为一宗之主的夫人,不应该住在那种地方才对。
他正为此走神,耳边忽传来沈惜茵小声地探问:“您也喜欢花木吗?”
裴溯反应过来她在打探他的喜好,怔了好一会儿,温声回道:“我不事花木,不过我的寝居附近有块空出的土地,原不知该作何用途,现下想来栽些花木会很好。”
“惜茵,你觉得呢?”他语意深长地问道。
沈惜茵手上动作一顿,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一问时,听见她恍若不带任何深意地道:“我觉得也好,倘若您喜欢的话。”
她答完话,瞥见裴溯脸上的惊愕,抿紧了唇。
裴溯问她:“当真吗?”
沈惜茵反问道:“您说什么?”
裴溯见她似乎没想要懂他的意思,未继续逼问,只道:“无甚。”
沈惜茵擦了擦打理花木时弄脏的手,转身离开院落:“时辰不早了,我去备晚膳了。”
裴溯见她逃也似的离去,胸中积压以久的情绪翻涌,朝她将要消失在廊角的背影道:“惜茵,我甚喜欢。”
沈惜茵脚步突兀地一停,旋即急步跑开,脚步仓皇踉跄,耳边是狂乱的心跳和风声,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开坚实的土,开始疯长。
她没能压下那东西疯长的劲头,转身又回了院里。
裴溯还站在原处。
她跑到他跟前,张口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裴溯凝着她:“怎么了?”
沈惜茵缓了口气后,垂下眸:“忘了问您,晚膳想吃什么。”
裴溯道:“都好。”
沈惜茵应了声:“嗯。”应完转身又欲走。
裴溯叫住她道:“惜茵,还剩不到十关。”
第62章 第 62 章:
沈惜茵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失神地往前走着。她在想自己为何跑远了又要回来,思来想去,大抵是有那么一瞬冲动地觉得,如果他看见她回来了,上前抓住她,她就……
就怎样呢?
她未再将没发生的事继续想下去。
剩下的情关不多了,离出阵的日子越近,沈惜茵想一切都该回归原位。
可裴溯却愈发肆无忌惮了起来。
迷魂阵未有指示的时候,他依旧拉着她纵情到底。
才入夜,主屋的床帐便开始晃动不止。
沈惜茵低头看着自己一起一伏的小腹,嗓音断续又绵粘,提醒上方之人:“尊长,今晚没有情关……”
裴溯呼吸粗沉:“那又如何?”
他力道愈发重了起来:“我们这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惜茵,你现下才意识到这一点,不觉太晚了些吗?”
裴溯捉了她的手来,按在她起伏的腹上,迫她更清晰地去感受他:“我非是强人所难之徒,你若真不欲与我亲近,我不会违你意愿行进其中。”
沈惜茵因他突如其来的连续深攻,激出嗯啊连叫。
这都怪她方才睡迷糊了。
裴溯凑过来亲她时,她下意识便给了他回应,多日来的深刻连结与契合,让彼此的身体有了难以言说的默契。
等到他的唇逐渐往下落在她心口时,她才醒过神来,但一切已经失控。
这种事有过一回,就会再有无数回。再多一次两次的无甚区别,也不是不舒服的,况且做都做了,又停不下来了,沈惜茵便放松了身子承下他所有袭来的力。
可她不知自己这副老实顺从的样子,愈发叫人生出想狠狠欺压,拆吃入腹的劲。
尤其是她艰难吞下又止不住收缩的样子,让裴溯格外兴奋。
索取她到深夜,他才算稍觉餍足地放过她。
退开来时,看她身子一吸一吸地想要留住他给的东西,裴溯施咒帮她留了下来。
沈惜茵蓦地红了脸:“尊长!”
裴溯温声调笑了句:“我帮你,不好吗?”
沈惜茵羞耻地道:“不用……”
裴溯应道:“好。”应完后,顺从地解开了她的咒。
只不过看到那里解咒后的样子,他又忍不住了,捉住沈惜茵两侧膝弯,叹道:“惜茵,我此刻方知,我非是清心寡欲之辈。”
沈惜茵暗暗在心里念了句,她早知道了。
约是想到留在阵中的日子不多了,她纵容了他过分的索求。
次日早上,阳光渐盛之刻。
沈惜茵捧着清洗干净的被褥在院中晾晒,裴溯从外边探完路回来,带了些极美的花木回来。
他进了门,径直去到院里,见着她便道:“想着你甚喜欢,便寻了些回来,你看是养在院里好,还是栽在雅居门前做装点好?”
沈惜茵认得他带来的花木,这些花木大多长在崖壁上,并不好找。
她目光落在他从来一丝不苟的袖间,瞥见那上头沾了土渍,眼睫颤了颤。
沈惜茵仔细接过他的心意,对他道了声:“多谢。”
裴溯道:“你无需对我言谢。”
沈惜茵坚持道:“要的。”
裴溯并未对她所刻意表现出来的客气与距离有所不满,善解人意地应道:“好,随你。”
午间,沈惜茵栽好花木,从院中回到廊下,见她必经之路上摆着只圆润饱满的红柿,显然是用灵力刚催熟的,果皮鲜亮如裹路层薄釉,在略显昏暗的廊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裴溯是位有能的名士,更是位出色的猎手,他懂得有些界限不宜硬闯,迂回渗透往往更为有效。
沈惜茵拾起那枚红柿,朝书房那望了眼,正巧对上了窗前那人的眼睛。
他朝她笑了声,问她:“喜欢吗?”
沈惜茵无法回避他的视线,只觉有张无形的蜜网将她紧紧裹了起来,挣脱不得。她低下头,不擅说谎,小声回说:“喜欢。”
裴溯对她道:“往后每日都有。”
沈惜茵站在廊下,双手捏着柿子,很久没有说话。
裴溯静望了她许久,压低了声音,直白而又克制地问她:“你不想吗?”
沈惜茵唇抿了又抿,低头凝着手里的红柿,告诉他:“我不敢。”
这回轮到裴溯许久也没再说话。
午后的天,说沉就沉了下来。方才还明晃晃的日头,不知被哪来的邪风一口吞了,天地霎时昏晦如暮,雨从天上急急泼了下来。
雨来得突然,沈惜茵正在灶房忙活,想起尚还晾着的被褥,连忙往院里去。刚至廊下,一道玄衣身影已先她一步,疾步踏入倾斜的雨帘之中,动作极快地将晾绳上的被褥卷起,带回屋里。
进了屋才看清,雨水将他浇了个透,发梢滴着水,玄衣紧贴着肩背、腰腹,勾勒出挺拔而略显紧绷的线条。
沈惜茵连忙取了干净的布帕过来,替他擦拭水迹。她拿帕子轻柔地覆上他的额角、眉梢和脸颊,手指隔着薄薄的不了感受到他皮肤上雨水的凉意,以及他那不容人忽视的温热体温。
裴溯低垂着眼,松开要掐出净身咒的两指,任由她的帕子落下。
直到那方帕子移至他颈侧,贴上他微滚的喉结,他猛地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并不重,却稳得让她无法挣动。
沈惜茵捏着帕子,顿在那里,愕然望向他。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裴溯的唇便贴上了她的手腕,一路缓缓往上。
沈惜茵浑身一软,坐倒在他膝上。
裴溯接住她,细细捻弄:“你在怕什么?”
沈惜茵哼着声答不出话来,他自顾自继续问道:“怕那个人生怒?怕那个人伤怀?”
“还是怕他知道我到过这里?”裴溯就着她的水直进到底,心觉自己真是卑劣至极,竟能对她说出这种浑话来。
可他妒忌,妒忌到发疯。
只要想到她心中会有那个人的身影,会因为那个人而疏远他,他便再无丁点雅量可言。
沈惜茵颤颤地回说:“不、不是。”
裴溯觉得她这句否认犹如天籁,可不过多久他又不安了起来。这般患得患失之感,折磨得他五内俱焚,逼得他毫无君子风度地说出:“那个人不如我。”
“我比他更优越,比他在意你。”他低头望了眼玄衣上满溅的水,“比他更能让你……”
沈惜茵臊到睁不开眼,他的嘴里怎么能说出这般有违道德的可耻之言来,她胡乱捂住了他的嘴:“您别说了,别说了……”
裴溯挪开她紧捂着他唇的手,凝视着她的双眼道:“你该清楚,于我而言,解决那个人并非难事。”
沈惜茵清晰地感知到,他在用话语引诱着她。
窗外的雨毫无章法砸着窗棂,凌乱作响。
沈惜茵不敢抬眼,心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搅浑的池水,各种思绪翻涌。
迷魂阵真是个能让人之私欲狰狞毕现之地,那些被礼法、理智所束缚的念头,都被催胀到无法克制,化作露骨的渴求。
她是那样地想要被看见,被珍视,想要不被轻贱,想要一点可望而不可及的爱。
当从前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的男人,这般热切地渴求着自己,明知是越界,是有违道理的,自尊和虚荣却在那一刻无限的满足,心底更是难以抗拒地生出了贪恋。
沈惜茵睁开眼,看清眼前人的样子,抬手小心翼翼地拥住他,不知拥了多久,低头吻住他的唇,肆意地尝,肆意地吮。
裴溯察觉到她前所未有的主动,惊喜不已,启唇迎合她:“惜茵……”
沈惜茵应道:“在。”
留在迷魂阵中最后的日子,就让她放纵几分吧。
她攀紧了裴溯的背:“尊长……”
裴溯应:“嗯。”
沈惜茵道:“再用力些。”
第63章 第 63 章:
裴溯最是乐意于满足她,依她所言,将修士腰腹的劲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沈惜茵紧攀着他,承下所有来自他的力。
霎时玉山倾颓,泉涧汇流。
只是迷魂阵总也不忘了折磨他们。在两人情浓时,情关开启的提示音响起。
随着这声提示音落下,沈惜茵被迷魂阵用看不见的丝线双足分开捆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裴溯则被这邪阵用看不见的镣铐钉在了正对着她的墙上。
两人被生生分开,只能对望着彼此。每过一刻钟迷魂阵才会催动灵力,让椅子撞到墙上。
分离之苦折磨着两人,过一刻钟才能尝上一点甜头,这让沉浸在极致欲潮中的两人如何能忍?
迷魂阵着实可恶,这道情关的规则是,谁先忍不住挣脱束缚,谁就要受到惩罚。
裴溯没忍多久,拼力挣开镣铐,冲上前去抱住了沈惜茵。
“无论是何种惩罚,我都接受。”他靠在她肩头道。
沈惜茵怔然望了他一会儿,抿唇很轻地笑了声。
到如今他们也只将迷魂阵的惩罚,当作不得不配合的情趣来对待罢了。从前觉得荒唐至极之事,此刻却叫人欲罢不能。
可令人意外的是,迷魂阵的惩罚并未降临。
身为邪阵,它一向不喜欢奖励别人。
无人在意之下,情关结束了。可两人还在贴合着在继续,谁也不愿先喊停。直到深夜,沈惜茵没力气再继续了,两人才酣畅淋漓地停下。
她抚过裴溯汗湿的脸颊,脱力地闭上眼,轻道了声:“足够了。”
裴溯下颌紧贴着她的湿发散乱的额头:“哪里够?”
“往后还要更多。”他说。
沈惜茵像是累得睡了过去,没应他这话。
次日,裴溯便切实践行起了这句话,不错过任何能与她交融贴合之刻。沈惜茵觉着自己成亲三年凑在一起的次数,都不及他一日要得多。
午后书房内,她趴在窗前,幽幽地看了眼在身后汗水抖落不止的男人。
当初他口口声声称他不至于,要她离远点。如今这般缠着人不放,活像粘在她身上似的,真是恍如失忆了一般。
这般黏糊到了黄昏时分,裴溯才肯放过她。
他抱着她靠在榻上,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未尽的余韵,待她安稳下来后,起身下塌而去。
沈惜茵迷蒙地望着他问:“您要去哪?”
裴溯穿好衣衫,在她鼻尖轻啄了啄,交代道:“修行不可懈怠,我去院里练剑,一会儿再回来。”
这是他每日雷打不动的习惯,除了在那件事上不算自律,对于旁的事,他皆是刻板严苛地执行。
只不过他才刚出了好一番气力,换做旁人早支撑不住了,他还有心思紧着修行之事,这精力真是强盛到可怕。
沈惜茵心想好在他未把那番精力全施在她身上,若是……岂非……她悄然倒抽了口凉气。
裴溯察觉到她神色有异,连忙问道:“怎么了?”
沈惜茵扯了被褥盖住自己绯红的脸,轻声道:“没怎么……就是觉着您……真勤勉。”
裴溯却摇头自愧道:“每日修炼不过是玄士必做之事,若论勤勉,我及不上恩师一半。”
沈惜茵顺着他的话问起:“您的恩师?”
裴溯道:“他是位令人敬佩的名士,过去曾是不少玄门中人心中信仰般的存在。或许你曾听过他的名号,云虚。”
沈惜茵仔细想了想:“似乎听过,却不大记得了。”
裴溯告诉她:“恩师他出身微末,天资亦不算出彩,不过却凭借一手好剑术横扫玄门。他勤勉且刻苦,心志极坚,为了能练就好剑,忍常人所不能忍,历尽千辛,总算学有所成。可惜天道摧折,他的右手在一次意外中重伤,自此不能再提剑。”
“不过他并未就此消沉,右手练不得剑,便改用左手练,虽比以往修炼更为艰苦,却从未有过放弃之言。而后他练成了左手剑,使剑时比从前用右手时更威力更盛,可说当世没有比他更强的左手剑。”他抬指抚平沈惜茵微皱的眉头说道。
幼时他择师,敬仰云虚身处绝境而不屈之志,毅然前往不君山修行。修道总有难以攻克之时,过去那些年恩师确激励他许多。
他正出神深思,听见沈惜茵问:“那他现下可好?”
裴溯平静道:“生死荣枯皆循天理,纵使曾经御剑凌云,符镇山河亦有归化天地之时。他已故去了。”
他顺口提了句:“在进入迷魂阵之前,我正要赶赴他的追悼会。”
沈惜茵从未向他问起过,他为何会进迷魂阵,嘴唇动了动,想开口问,又怕他反问起她为何会进迷魂阵,终是抿紧了唇。
裴溯站在她不远处,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等了许久未见她开口,便也算了。心想以后日子还长,他们之间该知道的他总会知道的。
裴溯拿起佩剑守心,走到门前,正要推门出去,忍不住朝沈惜茵望了眼,轻叹了声,又折回了榻边。
沈惜茵不解地看向他,还没等问他折回来做什么,口就被他低头封住了。
他亲了会儿,掀开被褥望了眼她新换上的亵裤,笑道:“就这么舍不得我走吗?”
沈惜茵红着脸:“啊?”
她哪有这般缠人?明明是……
裴溯道:“我只是去院里,就在你眼皮下,不走远,很快就回来。”
沈惜茵道:“哦。”
裴溯又安抚着亲吮了她好一会儿才走。
院子里很快响起剑气震开落叶的声音,沈惜茵抬眸朝窗外望去。
情关将尽,原本笼罩在雅居后方的浓雾逐渐散去,远处那座塔清晰地映入眼帘。
正值黄昏之刻,夕阳沉向西边,将天穹烧成一片,云层间是熔金般的赤红,炽烈得灼眼,那座塔静静地矗立在山顶之上,塔身如披着漫天流火,在夕照中缓慢燃烧,与晚霞相融。
沈惜茵收回目光,静望向还留着裴溯余温的身侧。
留在此地的日子不久了,若是情关再来得快些,不出四五日,他们便能离开了。
沈惜茵抬手按在小腹上,从前动不动便紧缩的感觉渐散,湿症也好得差不多了。虽还有些易受激惹,却也不会再似从前那般难受了。
她病虽快愈了,但裙衫还是换得勤。
这都怪裴溯。
裴溯不知自己被人在心中暗骂了,修习完便从院中快步回房。
他朝自己连施了两道净身咒,轻推开门,见沈惜茵睡下了,缓步走去榻边,脱下鞋和外衣,躺靠在她身旁,伸手轻轻将其拢到怀中。
沈惜茵察觉到身侧动静,闭着眼哼了几声,无意识蜷起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
裴溯拥紧了对他“投怀送抱”之人,轻声笑道:“这么粘人?”
真是离他一会儿都不行。
等出去后可怎么好?
罢了,玄门之中夫妻恩爱形影不离的也不在少数。
平日里他多顾着她些,多陪伴在侧,若是外出修行,也可携她一道。
他总会如她所愿的。
——
迷魂阵外,徐彦行近日频频发梦。
他梦见自己的妻子终于怀孕了。
多年心愿得了,自此不会再有人质疑他无能,他亦能向宗中族老交代了,宗主之位也愈发稳固。
瞧瞧这是多好的事啊!
可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看着妻子日渐隆起的肚子,听着往来玄门间的祝福,他心似被油煎一般。每每想到自己是怎么得了这孩子,便痛苦不已。
这其中的苦水,他除了独自咽下别无他法。可脑袋里总也不自控地划过那两人欢好快乐的样子,也不知沈惜茵承过那个男人多少雨露才得了这种。
他劝自己忍忍吧,人总不能既要又要。
孩子渐大,沈惜茵整日躲在偏峰养胎。身为丈夫,他总得抽出空来,陪伴怀孕的妻子。
不得已,他只好去了偏峰。
往日偏峰上僻静得很,可他去时却听见那传出奇怪声音来,他原以为是野猫叫春,走近沈惜茵住的那间屋才发觉那根本不是什么野猫的叫声。
他猛地推开门,撞见自己的妻子正被别的男人拥在怀中。
他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但那个男人比他高大挺拔,看上去有使不完的精力。
那两人看上去熟练极了。
他恍然了悟,这个男人就是当初迷魂阵里那个野男人。那个野男人竟追过来了,还缠着他妻子不放,真是无耻至极。
他要杀了那个男人,却发现自己全然不是那个男人的对手,被对方一指摁倒在地。
他气急攻心,正想对着那对狗男女大骂,却听他向来老实巴交的妻子先开了口:“这不怪我,要怪就怪你没用!”
他忍气吞声,谁叫她还怀着他的孩子呢?他怎么能同自己孩子的母亲多计较呢?
可从刚才开始便拥着他妻子不放的那个野男人,大掌落在他妻子隆起的小腹上,一字一句地提醒他道:“谁说这是你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
不、不是这样,不是的……
徐彦行满头冷汗,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他不停地大口喘气,许久过后,惨笑了一声,安慰自己,还好只是梦而已,不会变成真的。
第64章 第 64 章:
徐彦行憋闷异常,胸中犹如被塞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似的,掏不出又化不掉,堵得他透不过气来。
但他这会儿没功夫为这离谱至极的梦伤神。
他被知道迷魂阵一事的神秘人要挟,一路尾随裴峻三人到了庐陵。
这三人从半个多月前,进了庐陵曲氏的府邸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也不知都留在里头搞什么?
夜色浓稠,徐彦行隐在不远处的山林间,继续盯紧曲宅。
远山轮廓融在混沌黑夜里,夜风低啸,高耸的仙府只剩下漆黑浓深,形状扭曲的暗影。
曲府内院,笼在一片阴霾之中。
自从看到朱氏留下的画,裴峻与裴陵大抵弄清楚了这一连串怪事之间的关联。
浔阳那两宗灭门案的家主,与故去的云虚散人以及曲家那位出门远游的家主曾在二十年前,为了能得到一笔财宝,而对藏宝地附近的村民大开杀戒。
但那座村里有人幸运地从这场杀戮之中活了下来,幸存下来的那个人在二十年后,对当年屠村的四人展开了复仇。
那日得知了事情真相后,裴峻问起:“不过通天塔的宝藏究竟是何物?”
裴陵告诉他道:“是绯玉。”
裴峻愣道:“绯玉?”
裴陵应道:“嗯。”
“你还记得那首暗示宝藏是何物的诗吗?”
“记得。千山淬火熔金铁,目及之处皆血红。”
“绯玉一遇火便会泛出红光,锻炼之时周围便是一片血红之色。在锻炼技法不甚精湛的从前,绯玉千金难求。绯玉是浔阳独有的宝石,通天塔也在浔阳。藏宝之人出身炼器世家,若提起会留下什么价值连城,又与此诗相合的财宝,大抵也只有绯玉矿了。”
至于那四人究竟有没有在通天塔下找到这笔财宝,便不得而知了。不过是否找到财宝,结果都一样。
因为就在那之后,锻炼玄器的技法有了一次大的革新,玄门中人找到了更多能代替绯玉之效的廉价灵石,绯玉的市价由此一落千丈,一夜之间由人人争抢的稀缺宝石,变成无人问津的废物。
没有什么东西的价值是永恒不变的。
这四人为了夺得财宝,残忍造下杀孽,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屠了人家村,自有人要灭他们的门。
那位幸存者制造了浔阳那两桩灭门惨祸。倘若云虚散人化邪后,无人相阻,不君山也只会是满门皆遭邪祟所侵染而惨死的下场。
此人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便是要让当年屠村之人也尝尝举族被灭的滋味。
而眼下他的目标便是庐陵曲家。
知有人欲图不轨谋人性命,裴峻与裴陵自不能坐视不理。
二人原要将此事仔细告知于裴道谦,但不知因何缘故,通信纸鹤不管用了,试了多次也没法联系到外头人。
曲家三娘子也与外祖家断了联,外族家派来相助之人,迟迟未至。
整座曲府仿佛与外界隔绝了开来。
裴峻与裴陵不敢有半分懈怠,守在曲家,仔细留意着曲府中人每一分动向。
却不知为何,那位凶手突然没了动静,两人一连在曲家守了大半个月,曲府内风平浪静,未有任何事发生。
这天夜里,裴峻站在廊下守夜,忽对月长叹了一声。裴陵以为他正为曲家的事头疼,正想开口安慰他几句,谁知却听他说:“也不知叔父回御城山了没?”
裴陵接过他的话道:“我也想知道。”
在他们与外界断联之前,裴道谦还说起他刚替家主算了一卦,说是大吉之卦,不过他们两人常年与这老头打交道,他嘴里明明说是大吉之兆,说话的语气听上去却不怎么吉利。
两人正烦忧着,不远处传来谢玉生格格不入的笑声。
他正与曲家三娘子叙话,两人交头接耳的样子,瞧着甚是亲昵。
裴峻瞥了谢玉生一眼,呵呵笑了两声:“这大半月里,他也没闲着,看上去都快把终身大事解决了。”
裴陵感叹道:“若是有人也在我最脆弱之刻关怀备至,我也想以身相许了。”
裴峻深觉此事还是得看脸,倘若对其关怀备至之人容貌略丑些,那位曲家三娘子定然还是会犹豫三分,偏巧谢玉生长了一张叫人能轻易芳心暗许的脸。
当然他容貌还是远不如他叔父的。
暗自腹诽了一番,裴峻继续与裴陵专心守夜。
凶手迟迟未再有动作,府中众人多少生出些松懈之心,可就在这天夜里,事态陡然生变。
长久寂静的夜,被一声凄厉惊叫打破。
裴峻与裴陵闻声,精神一紧,连忙循声赶去。曲府众人察觉不对,亦跟上前去。
发出惊叫的是曲府一位年轻的门生,此刻正瘫坐在院中冰冷的青石地砖上,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手指颤巍巍指向被屋影遮下的暗处。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见暗处赫然倒着一人,那人早已没了气息,尸身俯卧,脖颈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暗红色的血自口鼻渗出,大滩在地面晕开,夜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气。
年轻的门生嘴唇哆嗦着道:“我在附近巡夜……闻见血腥气……顺着上前瞧了瞧,便见师兄他……他死了……还是这样蹊跷的死法……”
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沉寂多时,又开始行动了。
曲家三娘子捂着唇颤抖:“他来了,他会要我的命……”
谢玉生连忙柔声安抚她道:“别怕,我在。”
裴陵面色沉凝,问围站在此处的曲府众人道:“这位师兄死前,可曾做过何特别之事,见过特别之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久有位与死者相熟的门生道:“没、没有……师兄他今日与往常无甚不同,只是连着巡夜有些疲累,晚膳后去府门外转了转,透了会儿气。”
话音刚落,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守门的家仆连滚带爬地奔来,脸上惊魂未定:“不、不好了……门外……门外出事了。”
众人赶忙去往府门处,只见门外青石地砖上,用未干的血写着四字——
出门即死。
那滩狰狞的血字,犹如一道无形的墙壁,将曲府之门彻底封死。无人再敢踏出府门半步。
可血腥并未就此消止。
次日夜里,又有两名门生死在了府中,死状诡异。
第三日夜里,一名门生两名家仆,总共三人,无声无息地死去。
到了第四日夜里,又接连死去了四人……
裴峻和裴陵设在府中的符阵,被凶手破了个粉碎。
凶手正以一种极其折磨人的方式,收割曲府中人的命。
出门即死,留在府中也只是等死。
曲家三娘子夜夜惊叫,前几日尚算有气色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枯槁的灰败,眼底青灰深重,整个人瘦削了下去,时常望着紧闭的门扉发怔。
裴峻握剑的手自出事那晚起,就未曾离开过掌心,即便如此,他与裴陵还是总晚那凶手一步。
他悲痛而愤恨地朝空气挥了一剑:“到底是谁?”
裴陵道:“只知此人就藏在剩下的人之中,并且此人的玄法远在你我之上。”否则也不可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行凶。
这样的人,眼下在这府中只剩下两人。一位是曲府的管事曲风,另一位则是曲家家主最得意的门生叶坤。
今日是事发后的第六夜,若依前例,今夜会有六人死去。
而如今府中的活口也只有六人了。裴峻、裴陵、谢玉生、曲家三娘子,以及管事曲风和门生叶坤。
裴峻与裴陵商量了一番,决定分头盯着曲风和叶坤两人。只还没等他二人行动,院中便传来曲家三娘子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管事曲风死了。
剩下可能行凶之人只剩下门生叶坤。
可叶坤却满目愤恨地拿剑指着裴峻和裴陵:“竟是你们!”
说着他将曲家三娘子护到身后,道:“娘子,我护你。”
曲家三娘子退后了几步,双眼空洞地望着昔日自己信赖有加的师兄,精神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惊悸和对等死的恐惧中崩溃,转身踉跄着朝府门冲去,状若癫狂地喊着:“让我出去!让我死!”
几人连忙追去,却不知为何,一阵头晕目眩,等缓过神来,那曲家三娘子已经出了府门,跑得老远了。
这种时候也顾不得那道“出门即死”的诅咒,家训刻在心中,道义使然,裴峻与裴陵如何能放任一个神智不清的无助之人独自面临险境,连忙跟着追了出去。
夜色深沉,曲氏仙府外是连绵的山林,树影幢幢,枝叶交错如鬼魅伸出的嶙峋指爪,月光被其筛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变幻不定的诡谲光影。
裴峻和裴陵本一道循着曲家三娘子断续的哭喊紧追,奈何林深路杂,夜雾漫起,裴陵绕过盘根错节的古树,再回头时,身旁裴峻的身影不知去了哪。
正是夏夜,抖然生起的惧意与孤立无援的寒意浸满了他心间。
裴陵屏息凝神,沿着山路摸索着向前走去。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忽听右前方传来有人倒地的声音,紧接着一股血腥味顺着林雾传来。
他浑身一震,朝前望去。
前方一片林地上,曲家三娘子倒在古树下,头颅诡异地歪向一侧,脖颈间映着五指的印子,口鼻处不断往外冒着血,双目圆睁,已然绝了气息。
而她尸身旁立着一道高大的黑影,正缓缓将沾了血的手从她颈边收回。
裴陵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那个人看见了他。
夜色昏沉,周围浓密的树枝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凶手的脸。但他确定一件事,他不是此人的对手。
这一认知如同冰水灌顶,让他瞬间醒神。他强压下翻涌的愤怒与惊骇,转身奋力朝山林深处逃去,拼了命地逃。
跑到没力气才停下喘了口气,身后忽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裴陵惊叫一声,转过头去,却见来人是裴峻。
裴峻见他一副鬼样,问道:“你怎么了?”
裴陵颤声道:“我见到曲家三娘子了。”
裴峻抬头四处望了望:“她在哪?”
裴陵面色惨白道:“她死了。”
裴峻怔道:“死了?”
裴陵回了声:“嗯,我亲眼看见的。”
他正想同裴峻说他看到的一切,谢玉生自不远处幽幽走来,边甩着翠玉骨扇边道:“你们去哪了,叫我好找。”
裴峻没好气地同他道:“你还有心思玩扇子,你可知你那心爱的曲家三娘子死了。”
谢玉生惊疑道:“死了?”
裴峻道:“对。”
谢玉生低头朝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裴陵笑问:“死在哪了?”
裴峻不满他这声莫名其妙的笑,正要出声挤兑他几句,却被身旁裴陵一把捉住了手腕。
裴陵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反方向急跑。
裴峻边跟着他跑,边道:“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裴陵大口喘着气道:“你还看不出来真凶是谁吗?是什么人能在曲家三娘子心防最重之刻接近她并杀了她?”
裴峻震惊:“你是说……”他懵道:“可他不是玄门混子吗?”
裴陵道:“从头到尾就是装的,你没看见方才他手拿翠玉骨扇时,掌心运起的灵光吗?”
这样的灵光,绝非是一个平庸之辈所能有的。
裴峻心底拔凉,裴陵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他浑身寒毛倒竖。
“为什么明明是你同他说了曲家三娘子已死的消息,他却不问你反问我曲家三娘子死在哪?因为他就是真凶,因为他知道,当时看见他动手杀人的是我而非你。”
“你说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只有灭口……”
第65章 第 65 章:
夜色深沉,月光如洗。迷魂阵中,是别样的祥和安宁,雅居外墙上竹影微晃,书房窗扉虚掩着,隐隐透出里头暖黄暧昧的烛光。
屋内尚还残留着靡乱过后的气息,沈惜茵满面皆是潮润的红,分膝躺靠窗旁小榻上,颤着眼睫望向坐在不远处书案前,正对着自己的男人道:“尊长,好了吗?”
裴溯抬眼眸凝向她,提笔将榻上沾染的水痕细细描摹至纸上,回道:“快了。”
触到他投来的目光,沈惜茵止不住轻抖了一阵。
她正配合他完成一道名为“执笔”的情关。这道情关要求裴溯将她刚事毕后的情态,一笔一画细致临摹于纸上,临摹下的画作必须生动且贴合阵意。
为此在作画前,裴溯缠着她好生做了一番事。
他向来只画精妙玄法招式的手,将她事后细汗淋漓的润红情态,惟妙惟肖地拓在了画纸上。
黛墨绘出她因过度愉悦而轻蹙的眉头,不忘添画上她唇畔属于他的齿痕,又用朱砂与铅白勾勒出她身上靡丽的红和惹眼的浓白。
沈惜茵羞赧地打开自己,由他细画。
好似在迷魂阵中,再可耻的事也变成了理所当然。
烛火摇曳,不知不觉间在烛身旁积了一滩半凝的烛蜡。
裴溯总算画完了,正想同沈惜茵说一声,抬眼却见她半阖着眼软在榻上,像是困了。
他望着她轻笑了一声,上前横抱起她。
沈惜茵迷蒙地哼了声:“嗯?”
裴溯轻哄道:“这里容易着凉,我抱你回屋睡。”
沈惜茵缩在他怀里低低地应了声:“好。”
裴溯的手臂稳实地托着她的背脊和膝弯,穿过月光浸润的庭院,步入主屋,他俯着身,动作极缓地将她放在铺好的被褥当中。
又取了帕子来替她清理身上干透的粘渍,湿布捻过皮肤,带起她一阵轻轻的抽气声。
裴溯闭上眼粗叹了口气,起身出门而去。
沈惜茵黏糊着声道:“很晚了,您还不睡吗?”
裴溯低头望了眼自己绷紧的腰腹,回她说:“我需出去念会儿清心咒。”
竹林深处的夜静得出奇,裴溯却如何也静不下心来。念了会儿清心咒,仍觉不够,又去了书房打坐清修。
他越是想要克已,越是绷得难忍。闭目调息间,心思不知怎么便落到书案上摊开的画上,心内纠结片刻,起身走到了书案前。
他在心中暗嘲自己怎就成了这副样子,手却不自觉抚上了画中人坦开的心口:“对不起。”
主屋幔帐内,沈惜茵睡意正浓,忽觉心口处传来被重捻之感,蓦地睁眼,低哼了声。
她掀起被褥低头看去,什么也没有。
可奇怪的感觉还在继续,起初只是心口有异,不过多久,别处也传来了异感。
沈惜茵张嘴缓了口气,扯开亵裤细探了一番,明明什么也没有,怎么会……
书房内,裴溯靠在书案前的椅子上,笔尖一下一下戳着案前的画,呼吸愈沉,执笔的力道也跟着愈发重了起来。
他只是想要一些安慰罢了,这么做又不会扰到她,放肆些又何妨?
他这般想也这般做了。
主屋内,沈惜茵被熟悉的触感所围绕,期间还时不时感觉到有什么细长的杆子在挑弄自己。
她看不见那是什么,但切实感觉到被这无形的木杆撑开了。
沈惜茵揪住毯子:“啊……”
书房内,裴溯正深陷欲海,只觉自己无可救药,竟连她的声音也脑补了出来。
伴着她的嗓音,他彻底释放。
画上立时溅满了白渍,分不清是原来画中就有的,还是这会儿新添上去的。
终于,一声忍无可忍的长吟响彻雅居,裴溯闻声微愣,醒过神来才惊觉,方才隐隐出现的喊叫声,并非出自他脑中,而是真有其声。
他连忙起身朝主屋而去,撩开床帐,看见了浑身水淋淋的沈惜茵,恍然悟到发生了何事。
迷魂阵果真恶趣,竟在他画的那副画上,施了传感咒。如此这般,他对画上人所做的一切,她都能清晰感知。他在她面前所竭力掩下的恶劣之态,亦被她尽数知晓。
这传感咒失传数十余年,竟叫他在这邪阵中遇到了。
沈惜茵低泣着瞪向他:“尊长,是你……”
裴溯瞥见她晶莹的泪珠,喉结滚了又滚,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倾身压着她滚进了帐中。
“真对不起,惜茵。”
此刻,他什么也不想解释,只想要她哭得更狠些。
沈惜茵被他捉进怀里,背抵着床板。
床板崩不住发出接连不断的撞响。
被褥起伏不止,沈惜茵呜呜哭了几声,无处安放的手挣脱出被褥,又被他大掌覆住,捉了回来十指紧扣。
再后来那只无处安放的手,不知不觉攀上了他宽厚的背,在其上留下点点半月状的指甲深痕。
“惜茵,是我不够正经。”裴溯认道。
沈惜茵仰面含泪,脚踝愈发环紧了他。诚然他是有些表里不一不大正经,可她又比他好到哪里去?
不过这又有何妨,在迷魂阵中,就是没法正经的。
“尊长……嗯……我好像听见……啊……过关提示音了。”
“嗯。”裴溯应了声,照例道,“不管它。”
一切结束时,天眼看着快亮了。
沈惜茵很累,但无甚睡意。她趴在裴溯胸口,听着他平缓有力的心跳声出神。
裴溯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在想什么呢?”
沈惜茵忽问他说:“尊长,是不是只有最后一道情关了?”
裴溯回道:“是。”
沈惜茵静了会儿,又问道:“您这会儿累吗?”
裴溯道:“不累。”他低头看她:“你还想要吗?”
“不是。”沈惜茵道,“想您念会儿书给我听,成吗?”
裴溯自是乐意道:“好。”
他取过床头的书册,翻到上回念过的那一页,继续往下念。
沈惜茵目光留在他手中书册上,情关只剩下最后一道,这册书却还有好些未念,她大抵是来不及听他全念完了。
这是册游记,是雅居主人从前留下的。
裴溯见她一直盯着这册游记,笑问她道:“从前喜去哪处游玩?”
沈惜茵摇了摇头,告诉他:“我只出过一回远门。”
“金陵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她嗓音微不可闻地说道。
裴溯思索了片刻:“是上回清谈会吗,你说见过我的那次?”
沈惜茵应道:“嗯。”
裴溯略觉紧张地追问了她一句:“怎么见的?”
沈惜茵手心微微颤了颤,默了许久,对他说:“就是远远望了您一眼。”
她想还是不要让自己狼狈的样子留在他心里了。
裴溯想起初进阵时,他刚靠近,她便认出了他,掩唇笑了声:“只一眼你便记得那么清,这般难忘吗?”
沈惜茵想,的确是很难忘的,不过她不想再提起了。
她扯开话头道:“您继续念书吧。”
裴溯低头用唇贴了贴她的额头,应道:“好。”
沈惜茵抬手摸了摸他唇亲过的地方,微觉有些晕眩。
裴溯平缓低沉的念书声很快自头顶传来。她其实不太清得懂游记中深奥的词句,但裴溯的嗓音让她倍感安稳。
她听着他的心跳和嗓音,脑中不知怎的浮现起了许多东西。有长留山,有双喜村里她住的小屋,有徐彦行,有那些咄咄逼人的徐氏族老,还有形形色色的玄门中人……
她的手不自觉圈紧了裴溯。
心内来回撕扯,因为逾矩之事而欢悦,又为此而自责不安。
她渐渐松开了圈紧他的手,可又在彻底松开前,重新拥紧了他。
沈惜茵闭上眼想,此刻拥紧些也没关系。
在迷魂阵中,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她松下心弦,意识逐渐模糊起来,睡过去前,迷迷糊糊听见裴溯说:“惜茵,这册游记上提起多次,此地远山观落日极佳,你可要去看看?”
“嗯。”她应了声,靠在他怀中睡去。
次日午后,沈惜茵随他一道去往远山。
情关只剩下最后一道未过,此地浓雾皆已散尽,结界也几乎都解开了,哪条路都能顺利通往山顶。
他们来到了离那座塔不远的高地上。若能登上那座塔,站在此地最高处极目远眺,定能将落日余晖下,这片地带的江山湖景一览无余。
只可惜迷魂阵中最后那一道结界就设在塔前,他们无法越过去。
虽是如此,沈惜茵依旧看见了极美的落日。就站在塔旁结界之外,仰起头满目皆是如被焚燃的炽烈金红,层层晕染,浩荡无际。
她正望得出神,裴溯忽将她背了起来。
沈惜茵惊呼一声:“您背我做什么?”
裴溯道:“托你到高些的地方,你能看得更远。”
沈惜茵道:“是这样吗?”好像无甚差别。
裴溯低头笑了声:“好吧,是我想背着你。”
沈惜茵将烧红的脸颊埋进他颈窝:“哦……”
她从前在双喜村时,日子跟着日头走,鸡鸣起身上山采药,直到太阳西落,田埂地里麦穗的影子拉得老长,才拖着酸乏的身子从外头回来,日落于她是要赶紧归家的意思,她没功夫细看日落时的景象,只觉山头余晖,催着她要快些走,灶头还有冷饭要热。
后来去了长留山偏峰,日子忽空了下来,总盼着日头快些落下,夫婿忙完宗里的事,好能来偏峰,可她总也盼不到人,日落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此刻,她第一次觉得,日落那么美。
美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
日落之后,天色暗了下来。裴溯背着她,下山回去雅居,山路颠簸,沈惜茵牢牢攀着他的背颈。
去时觉得路途甚远,归来时又觉回程的路很短。
回到雅居门前,迷魂阵的提示音响了。最后一道情关来得格外快,折磨他们多日的邪阵,像是厌倦了玩弄他们一般,发出最后一道指令——
“随意。”
这代表着只要他们做了符合阵意之事,便能通关从困了他们多日的地方出去。
裴溯低头亲了会儿她的脖颈,轻声问:“这会儿做?”
沈惜茵手紧了又紧,垂眸道:“我这会儿有些乏了,明日再说吧。”
“好。”裴溯温声说,“那今晚早些歇息。”
沈惜茵应道:“嗯。”
她转过身,低头朝院里走,未几停下脚步,又回过身朝他走去。
裴溯听见她靠近的脚步声,正要回头,未及转身,被她从身后紧紧拥了起来。
她的手落在他腰间系带上,熟练地挑开。
裴溯抬手摁住她上下游走的手,喉咙发紧:“不是说乏了吗?”
沈惜茵跟他说:“不乏了。”
他说过,他有必须要出去的理由。
她都明白的。
第66章 第 66 章:
沈惜茵仰起头,在他转身的那一瞬,捉住了他的唇,轻柔地贴了上去。气息交融间,环着他的腰,乱着脚步走去主屋。
裴溯随她入了床帐,由她解开自己的衣衫,气息微乱道:“你今日怎这般……”
沈惜茵堵了他的唇没让他说下去,因过于主动而滋生的羞怯和耻意浑身发抖。
她闭上眼,抛开一切杂念,切实地将他拥有。
裴溯随着她的仰面轻喊,闷吼出声,望着坐在自己上边之人泛着薄红的面颊,愉悦至了极。
“惜茵,你这样很迷人。”
沈惜茵蓦然一怔,睁开眼来,心跳飞快。
她想这一回换她来说了。
“对不起。”
裴溯笑了声,心甘情愿地由她摆弄。
迷魂阵中的情关,在他将自己的所有,尽数留在她最柔软的腹地后彻底瓦解。
情关彻底解开的那一刹,裴溯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在丹田深处压制已久的灵力奔涌而出,冲开了先前所有滞涩的经络。
沈惜茵汗水淋漓地软倒在他身上,听他心跳骤快,忙问:“您怎么了?”
裴溯翻身压她在下:“我很热。”
这声话音落下后,幔帐一阵急晃。
激荡的啊叫自沈惜茵口中逸出,立刻又被伏在她上方之人吞咽回去,化作喉间模糊的颤音。
长夜过去,晨曦微露,天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屋内混着肌肤相亲的甜腻和浆水四溅留下的咸润气息。
沈惜茵披上外衣起身走去窗前。推开窗,带着露水润泽的清风涌入,驱散屋里残留的味道。
裴溯追上前来,坚实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手臂自然地环过她腰际,将她稳稳地拢在怀里:“这么早醒?”
“嗯……”沈惜茵微微侧目,见他未着寸缕,裸露的左肩上,有她昨夜情动失控时留下的齿痕。
他毫无遮掩,随性地将这些痕迹袒露在她面前,无言地提醒着她,昨夜她不同以往的热情与放肆。
沈惜茵耳根烧红,从他身上挪开视线。
裴溯低头笑了起来,抖动的气息全洒在她发红的耳廓上。
沈惜茵心虚道:“您笑什么?”
裴溯道:“无甚,只是想若是能早些遇到你该多好。”
沈惜茵眼睫倏然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抿紧了唇,半晌,从抿得发白的唇瓣中,轻声吐出一句:“都一样的。”
裴溯笑道:“也对。”
无论何时遇见她,他想结果都一样。
沈惜茵从他怀里挣脱开来,朝窗外眺了眼:“该要离开这了,我去收拾行囊。”
“嗯。”裴溯应了声,披上玄衣,走去了院里。
沈惜茵望向他:“您做什么去?”
裴溯道:“你最喜的那几株花木,一并带回金陵去,回头栽在我寝屋旁。”
沈惜茵面上浮起红云,轻轻“嗯”了声,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对着他站在院中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午间,沈惜茵收拾妥当行李,又随裴溯一道将雅居打理干净后,背上只装了几件旧衣的轻简包袱离开了这间住了多日的雅居。
临行前,她用了午食还撑不住小睡了半个时辰。近日总觉身子乏闷,想来大抵是这些天太过放纵之故。
迷魂阵不存在了,那层将她与他强行牵连在一处的迷障也跟着散去。山道崎岖,裴溯走在前边探路,沈惜茵小心地跟在裴溯身后,稍不留神便容易跟丢,不会再同迷魂阵还在时一样,怎样走也走不散了。
裴溯慢下脚步,朝她伸手:“昨夜有雨,此地湿滑异常,把手给我,我扶你过去。”
沈惜茵双手捏紧包袱:“不要紧,我自己能走的。”
裴溯轻笑摇首,她是不会撒娇,不愿麻烦别人的性子,有时还爱逞强,不过好在这段路也不算太过难行,他便也由着她了。
一路畅行,临近黄昏时分,两人顺着山路,再次来到塔边。这座塔位于此地中心,无论从哪条山道走,都会经过它。
沈惜茵抬头望了眼天色,恰逢今日天阴,天边灰蒙阴沉。未能再得见落日,她垂下眸掩起失落之色。
拦在塔前的结界已消散,裴溯推开塔门,沿着陈旧的青石阶梯登上塔去。
雅居主人隐居在此地,于百年前的秋日在塔顶飞升登仙,因而此塔得名通天塔。从外边看,这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瞭望塔,里边砖瓦都陈旧了,尘埃遍布。
据载,此塔之上留有宝物。
不过裴溯并未在塔上感受到任何仙物宝器所散发出的灵光,一路行至塔顶,也未寻得有关宝物的线索。
塔顶是个开阔的瞭望台,长久风吹雨淋,四处脏乱不堪,梁柱上红漆褪色,墙面角落尽是残破的蛛网。
阵风吹起地砖上积攒的厚尘,裴溯掩鼻轻咳了几声。
他确定此地并无甚能被称之为宝的东西,正如是思索着,甫一转身却见沈惜茵就立在他身后。
塔顶的风不停吹拂着她旧到发硬但总也干净整洁的裙摆。她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等他,见他久盯着她看,微微垂下头去,欲遮起微红的面颊。
裴溯的心止不住的悸动。
他大步上前,手臂一展,将她严严实实揽入怀中。
沈惜茵整个人一僵。
塔顶的风呼啸而过,卷着两人的衣袂纠缠。她的手垂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抬起悬在空中,又垂落了下去,攥紧了自己的旧衣裙摆。
裴溯拥着她说道:“自塔上能俯瞰此地全景,此地是座秘岛,隐于江上,除了水路以外,没有别的通路,你我需乘船离开。”
沈惜茵应道:“嗯。”
裴溯松开她,带着她离开通天塔,顺着山路而下,至月明星稀之时,两人来到江畔。
江畔停留着他们先前来时坐的那艘小船。
沈惜茵看了眼那船,想到原先船上没剩什么得用的东西了,便道:“我去备些吃食到上船。”
裴溯却道:“不必了。惜茵,我灵力已复,驶船到附近码头,不需两个时辰。”
沈惜茵垂眸:“好。”
裴溯检查了一遍船身,将行李物什放进船舱。
沈惜茵随他上了船。
船缓缓驶离了这座困了他们多日的秘岛,水面扩开涟漪,整座秘岛在视线中逐渐变小,褪去细节,岛上的一切,密林、荒村、道观和雅居,连同那些被迫的亲密,悄然滋长情愫一同远去模糊,凝缩成一片苍茫的暗影。
沈惜茵站在船头静望着江面。
裴溯站在后方看向她。她原本也不是多话的人,不过今日话出奇的少。他走到她跟前道:“不去船室歇会儿吗?”
沈惜茵道:“不了,有些胸闷,吹会儿风舒服些。”
裴溯依她道:“好。”
见她又静了下来,搭话道:“我的家臣亦颇通医道,你身子不适,等你随我到了金陵,请他替你仔细看看。”
沈惜茵愣了会儿,没去看他,视线落在江面上,回他说:“不用了,我自己会去找大夫的。”
裴溯默然,长久的沉默过后,心底不安翻涌。
他觉察到她话里隐隐透出要与他分别的意思。他想嘲笑自己想多了,她不过是说想找别的医师而已,可他怎么也笑不出声来。
沈惜茵忽开口:“您的侄儿很敬仰您吧。”
他虽未明说过这一点,不过他总能从他偶尔提起在金陵时的日常中,窥探到这些。
裴溯沉闷地“嗯”了声。
沈惜茵继续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许多如他一般崇敬着您,以您为榜样的修士。”
裴溯盯着她平静的侧脸,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问:“所以呢?”
沈惜茵倚靠在船栏边,缓缓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明:“不要让他们失望了吧。”
她未尽的话语里,尽是明言。
她在提醒他,他不能忽视的责任,告诉他,是时候该清醒过来了。
沈惜茵低头看了眼他挂在腰间的佩玉,那方美玉不知何时染了片污渍,她从袖中取出干净的素帕,俯下.身去,仔细将玉擦净。
像是要将这片污渍所遮去的尊严、德行、道义一点一点地复原。
裴溯有生以来头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
没有了迷魂阵,他们凭什么绑在一起?
黎明将至,天边浮现一丝轻浅的白光。沈惜茵听见附近江面传来欸乃的桨声,久违的烟火气映入眼帘。
船渐朝岸靠去,沈惜茵背起包袱,同沉默在旁的裴溯道:“我得走了,您多珍重。”
她再没别的话留给他。
裴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比清晰地知道,如果这一次没能抓住她,就再也没机会了。
“惜茵,我缺一个妻子。”
第67章 第 67 章:
沈惜茵停住脚步,未再向前,也未回头。
裴溯大步走到她身后,等她转过身来,等她给他肯定的答复。但他并未如愿,她只是沉默地立在原地,这样的沉默,令他前所未有的心慌。
她背对着他,看不见他惶然的样子。
许久过后,他等到了她的回答。
“您会找到合适的妻子的。”
裴溯呼吸猛然一沉,目光紧锁着她的背影。一瞬怒意涌上心头,她明知他要的是她,不是别人,只是她。
他心中头一回生出了恨意,恨她那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恨她那么理所当然地以为他还能有别人,更恨从头到尾也没回过头看他一眼。
愤极过后,徒留下一声苦笑。
比起刺耳地回他一句她不缺丈夫,或是其余有损他自尊的话,这已是最体面不过的拒绝。
最体面却也最刺痛人。
裴溯自问从来不是不识抬举之人,倘若对方没有给他留任何回旋的余地,最理智也最妥善的处理,便是见好就收,好聚好散。
从此他还是从容雅量的名士,她也有她原本的归处。
可他做不到。
江风凛冽,吹不散他胸中的不甘。那些在迷魂阵中深刻连结的记忆充斥在他脑中,她明明那么渴求他,渴求到每一回结束后都还深深吸合着他不放,紧锁着他的腰,要他把属于他的浓物,全都留到她体内最里为止。
这一切都是她从未容她丈夫做过的事。
裴溯确信她还需要他,她没有此刻表现得那般,对他无动于衷。
“惜茵,留在我身边,你会过得比从前好百倍千倍,你清楚我有这个能力,我是最好的选择。”
他语气一惯的强势,不容人回绝:“旁的事你无需多虑,随我回金陵去。”
沈惜茵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回过头去,抬眼认真地看着眼前人。他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明明触手可及,却让她觉得那么遥不可及。
裴溯见她回头,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却听她小声而坚定地说:“您很好,是最好的。不过我还是我自己,要去哪还是由我自己做主吧。”
裴溯怔住。
沈惜茵想,或许在迷魂阵中的那段日子里,她没有那么贪恋他的怀抱,没有放纵自己对他生出旁的情愫,此刻他们不会这般纠缠不清。
她有些悔,却又觉得没什么可悔的。
短暂同行一途,注定要各回各路。
江边天际日照初升,不远处的码头传来船工赶早起船的声响,岸边渔妇出门拉网,新的一日就此启始。
沈惜茵转过身,没再往后看,背着包袱走下船去,去往人烟深处。
她浑浑噩噩地朝前走着,脑子一片空白,上天留给了她许多难题,她知自己该好好做一番打算,但不知为何此刻什么也不愿多想。
天色渐亮,晨光柔和地铺洒下来。街边早市开了,陆续有店家开门做起了生意。贩卖蔬果的农人担着尚沾着露水的青翠,从她身边而过,不远处的茶摊上,伙计支起了炉子烧水,布庄门前,色彩鲜亮的布料一匹匹被搬到门外展架上,脚步声、攀谈声、叫卖声四起。
沈惜茵很久也没有听过这样忙碌而活泛的声音了。
她胃里有些泛酸,想吃点什么填填肚子。不过这里不似在阵中雅居时,随时能去灶上做。
她应该还在浔阳境内。
人生地不熟的街道,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沈惜茵翻了翻包袱,从里头找出一对东珠耳坠,找街上出摊的小贩问了路,去了当铺,用耳坠换了些盘缠来。
这对东珠耳坠,是她和徐彦行成亲前,用多年攒下的积蓄买的。总想着去了长留山,要有件得体的首饰才成,可去了才知,这对耳坠实在撑不了什么场面。
她平日在偏峰时也不舍得戴,总怕自己笨手笨脚弄脏珠子。只在徐彦行带她去赴清谈会时,才拿出来戴了。
买的时候花了大价钱,当掉却只收回了小半钱。
不过这些钱,够她过一阵子了。
沈惜茵仔细收好碎银,去了附近的面摊,久违地吃了碗热汤面,很满足。
她付了面钱,又向面摊的伙计打听了一番:“劳烦问问,这里去长留山,该怎么走?”
伙计收下她给的面钱,回她道:“那可远着呢?码头有去金陵的客船,你得先去金陵,从那顺路走最快。”
沈惜茵问:“不去金陵,往别处绕成吗?”
伙计道:“自是可以,你去码头问问。”
沈惜茵道:“好,多谢了。”
伙计回说:“不谢。”
沈惜茵背起包袱正要走,想到什么,又回头问了句:“这里有能替人写字的先生吗?”
伙计道:“有的,你往东走一里,有位专门替人算卦的摊子,那的假道士平日也帮人写信传话,不过收的笔墨费略贵。”
沈惜茵道:“好,多谢了。”
伙计回道:“你刚谢过了,别多谢了。”
沈惜茵腼腆地应了声:“哦。”转身要走,伙计叫住了她,轻声提醒了句:“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出门在外,可要小心些。”
她顺着伙计的目光朝巷口望了眼。
清晨的阳光斜切过巷口,一半敞亮,一半沉在屋墙阴影下,明暗交界之处,熟悉的玄衣一角,映入眸中。
沈惜茵垂下眼,收回视线,装作什么也未看见,挽起包袱,快步离开了面摊。胸腔里的那颗心,随着她的快走,紊乱地撞动了起来。
自方才起努力维持的平静,被这一角玄衣搅得稀碎。
她逃得越急,身后脚步跟得越紧。
不知走了多久,紧跟在她身后的脚步声,忽不见了。她停下急走的步伐,小心翼翼地朝后望去,未再见到任何属于他的声息。
她甩开他了?或是他不再追了?
总归怎样都好。
沈惜茵松了口气,盘踞在心头的惶恐,连同她不愿承认的那一点隐秘的期待一同散去。
可一回头,却见他站在了前方。
“惜茵,修士的脚步从来都比凡人要快。我不会追不上你。”
身后长街,人声鼎沸。他们所身处的窄巷,却出奇地静。
沈惜茵默然垂首。
裴溯走到她身前,将她锁在自己身影之中:“你无话想对我说吗?”
沈惜茵抿弄着唇,只问了他一句:“为什么?”
与她在迷魂阵中亲密多日,裴溯知她心中所想,默了片刻,开口:“你想问我,为什么你已经拒了我两回,我还要不知羞耻地再追过来?为什么我非要与你纠缠不休,缠着你不放?”
沈惜茵不语。
裴溯惨笑了一声。他明知她罗敷有夫,明知与她身份有别,明知身为受人敬仰的名士,身为族人众望所归的家主,他该有自己骄傲,明知这有违道德,悖逆伦常,可……
“我舍不得。”他回答她。
沈惜茵呼吸一顿,心口泛起麻意。
裴溯道:“我方才一次又一次地想,只要施道咒,画地为牢,便能将你捉起,困在我身边。这么做何尝不算如愿?可我若真这般做了,便再也留不住你了。”
“惜茵,我谋求长久。”他顿了顿说。
沈惜茵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他先开口阻了声。
“别再推开我。”裴溯低眸沉声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不知廉耻,你若再拒我,我不会再回头。”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闪烁不止的传信符,道:“族中人遇险,我需离开两日。”
沈惜茵道:“您快些去吧。”
“惜茵,在这附近的客栈等我回来。”裴溯留下话后,转身御剑。
他回过头望了眼站在巷口的沈惜茵,心中空落,他从来自负,未有过如此刻这般惶然之刻。犹豫片刻,手中又现起咒文的灵光。
只要施下这道咒,便能将她锁在巷中,哪也去不了。
末了这道能困住她的咒还是消散在了他手边。
裴溯倾身上前,在她唇上留下深深的齿痕。
惜茵,我赌你也舍不得我。
第68章 第 68 章:
“我可是真舍不得啊!”
谢玉生的话音自后方树影间传来,语调一如既往的玩味:“舍不得就这样杀了你们,毕竟也同行了一路,相互关照甚久。”
夜风拂过山林,扫动树梢簌簌作响,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翻飞。只见他手中的翠玉骨扇微光流转,像是在享受猎物近在咫尺,静待肆意掠杀般,慢悠悠踱步迫近空无一人的前方。
裴峻与裴陵屏息静声,隐在树丛深处,听见谢玉生脚步渐近,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诡事,浔阳那两桩灭门惨事,云虚散人死后化邪,曲家人接二连三遭厉鬼残害,皆与这个正朝他们缓步逼近之人脱不开关系。
而今想来,才觉这一路上,每每提及通天塔,此人反应皆不同寻常。一些从前结伴同行时不经意的谈话,此刻回想起来,也叫人细思极恐。
裴峻心中发毛到不行,思及这一路上,自己对这位昔日同伴,屡屡出言无状,万分后悔平日叔父多番提醒他莫犯口舌,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恐怕被谢玉生逮到后,他的死状会比裴陵惨上百倍。
他惨兮兮地望了眼身旁的裴陵,裴陵无奈地回望了他一眼。
谢玉生欲将他们灭口,其修为远在他俩之上,他们出去硬碰硬只是自寻死路,唯今之计只能尽力逃躲,拖延时间,待人来相救。
早在出逃的第一刻,裴陵便连同裴峻竭尽全力向外界发去求救信号,却迟迟不见有人前来相助。
两人连撑了数日,被迫逃到一处山头,山林前方是悬崖,悬崖底下是万丈深渊,山雾笼罩,御剑不能,再也无路可逃。
裴陵深吸一口气,捏着通信纸鹤念了一遍又一遍咒文,企盼纸鹤那端能有点反应,可惜只是徒劳。
正当他要绝望之际,暗淡的纸鹤忽现一丝灵光,他立刻兴奋起来,拍了拍裴峻的肩膀。可没等二人惊喜多久,那道灵光忽变成一道火花,将纸鹤烧成了灰烬。
两人一怔,抬头朝前看去,见谢玉生的脑袋近在咫尺。
他正歪头朝他们微笑。
“找到了。”
裴峻猛一激灵,扯上有些被吓懵神的裴陵,就往前跑。
谢玉生抬扇朝二人挥去,强而有力的灵光霎时割开了二人闪躲间飘飞的衣衫,紧贴着衣物的皮肉噗嗤溅开血光。
“躲什么呢?又没用。再拖下去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这里四处都布了结界,无人能闯进来。”
反正被捉住也是死,怎么死都无所谓了,裴峻怒瞪了他一眼,开口欲要反驳。
“哦,你是想说你叔父?”谢玉生扬唇,“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他正沉迷女色,没空搭理你,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裴峻道:“你……你对叔父做了什么?”
谢玉生回道:“我什么也没做。你该去问问你叔父,他到底得罪过谁,是谁那么厌憎他,设计他进了那种地方?不过想来你也没这个机会了。”
他说着,执扇的手运起灵光。
裴陵堪堪以剑挡住他袭来的一招,一边撤逃一边与他周旋道:“前辈,您有否想过,今日你杀了我们,来日如何向御城山交代?”
谢玉生道:“那简单,我便说你二人为护曲家,不幸命丧厉鬼之手,你裴氏素来自诩道义,这般为道义而牺牲的死法,也算全了我们同行一场的情谊。”
事到如今,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们了。
裴陵直问道:“您是那座村子的幸存者?”
谢玉生道:“是。”
裴陵道:“可……”
倘若他是那座村子的幸存者,当年他又是怎样从残忍地屠杀中逃生,又成了云虚散人的爱徒的呢?
思来想去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当年参与屠杀的云虚散人本人,亲自救了他。
谢玉生道:“你是想说,云虚那老东西,屠尽了村人,为何独留了我一命,又瞒着他几位密友,将我从村中带了出来?”
他讽意十足地一笑:“谁知道呢?”
“你若想知道,我送你去见他,你亲自问问,不就知道了。”谢玉生凉声道。
裴峻道:“你为了复仇,杀了那么多人,其中不乏有无辜之辈,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丝后悔吗?”
谢玉生闻声,脚下微微一顿,垂眸凄然道:“你说的对,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如此罔顾道义,泯灭人性,我的良心怎么能不受谴责?我怎能让仇恨冲昏头脑?我该忏悔,该痛苦。你可知,每日每夜,那些脸,那些血都在我眼前晃,我可真是……”
看见他低垂的脸庞,裴峻忽觉他可恨却又可怜,心中正因此而五味杂陈,却见他猛然抬起头,笑着补了句:“一点也不悔。”
“亲手为己报仇,我心里只有痛快。”
“你说那些人无辜?”他反问裴峻,“难道二十年前被屠杀致死的村人就不无辜?”
“我今日得告诉你们一个道理。”谢玉生道,“莫要劝人善。”
裴峻与裴陵被他逼至悬崖边,离万丈深渊只有一步之遥。裴陵挣扎着开口:“可我们俩与二十年前那场杀孽毫无干系!”
“那我今日便再告诉你们一个道理。”谢玉生沉声道,“多管闲事会死。”
话音落下,谢玉生毫不留情,挥扇朝二人劈下。
说时迟那时快,却见一道锐利无比的银芒自上空疾坠而落,反手将谢玉生挥下的灵力,震了回去。
谢玉生回身一避,朝银芒落下的方向望去,眸光一沉:“守心剑。”
银芒的主人落于裴峻与裴陵身前,月华穿透云层,照清来人挺拔如松的身影,手中薄如蝉翼的长剑银光流转,映出一张端正而威势极严的脸。
裴峻兴奋喊道:“叔父!”
他一瞬喜极而泣,叔父来了,他们有救了。他一早便知,什么沉沦女色不知天地为何物,根本都是谢玉生故意说来恶心他们的。
谢玉生对眼前人道:“许久未见了,御城君。”
裴溯看向他:“确实。”
又问了身后两位小辈:“你二人可还好?”
裴峻不顾身上的伤,立时应道:“很好。”
裴陵捂住流血的伤口道:“尚能坚持。”
谢玉生戏谑地扫了眼裴溯:“观君之貌,不复往昔啊,怕是……怕是真阳已渡,已非完璧之身了吧?”
裴峻忿然斥道:“你少又在这污言秽语,毁人清誉,我叔父他……”
未等他把话说完,便听他素来寡欲严肃的叔父回应了谢玉生。
“是,又如何?”
裴峻双目骤然睁到最大,心中巨震,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好久也未缓过神来。直到裴陵猛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算稍微回过神来。
裴陵关心了突受打击的可怜同门一句:“你还好吗?”
裴峻道:“我不好。”
前方灵光四溅,剑气与扇影碰撞,激斗间,谢玉生出言挑衅裴溯道:“你可比我想象中,要快许多出阵。这么快就屈服了吗?你可真是道貌岸然啊。”
裴溯知他欲激怒他,引他分神,未去理会,却听谢玉生又道:“他人之妻的滋味如何啊?”
裴溯眸中迸出寒光,一剑朝他直去。
谢玉生脸上戏谑之色骤然凝固,举扇挡去,扇面与剑气相撞的刹那,发出不堪重负的折裂声,磅礴灵力顺着扇骨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四溅,直直向后退去。谢玉生拼尽全力,方才稳住身形。
林中一时死寂,唯有剑气余威激荡,卷起漫天尘土碎叶。
裴溯持剑稳立在前方,只道:“无人可以辱她。”
谢玉生呸了一口血出来,嗤笑了声:“还真动了情,这可如何是好啊?”
裴溯道:“与你无关。”
谢玉生一路节节败退,嘴上却不饶人:“她有同你说起过,她为何会入阵吗?看样子像是没有啊!啧啧啧,看来你还不够得她欢心呢,你这是单相思啊。”
裴溯否认:“不是。”
谢玉生未再多话,只是忍笑。此人惯来自负,自负到令人生厌。
当日,他们本要一道前往洛阳赴恩师追悼会,谁知途中裴溯被一神秘人引至了荒山。他跟上前去,正巧撞见裴溯陷在迷阵之中。
若是换作旁人,甫一接近那种邪阵,顷刻间便会被吞噬殆尽,然裴溯修为超然,纵受邪阵所困,仍能撑上好一阵子。
裴溯见他走来,以为他会助他。
的确。
倘若他当时在旁助裴溯一臂之力,以裴溯的修为定能挣脱迷魂阵的束缚。
可他凭什么要帮他呢?凭那点浅薄的同门之谊,显然并不足够。
相反,裴溯若被困在迷魂阵中,他的复仇之路上,便少了个会为了所谓道义而多管闲事的挡路石。
当然他承认,看到那个时常胜过自己的人遭逢大难,诚然有些同情,不过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想让那人更惨一点。
他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裴溯完全陷进了迷魂阵中,又往阵上施了道咒,将迷魂阵彻底封了起来。
等他做完一切,走近一看,才发现那阵中除了裴溯之外,竟还有个女人在里头。
他原本不过是想借此阵困住裴溯罢了,未曾想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离开那座荒山时,他见到了在山道上鬼鬼祟祟的徐彦行,这位传闻中很是爱妻的徐宗主,此刻并未同他心爱的妻子在一起,见其形迹匆忙,面色青白,他恍然悟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啊。
不过以那位徐宗主的实力,想要引裴溯进迷魂阵根本不可能,想来设局引裴溯入阵的另有其人。
至于此人是谁,他原也不知。
不过现下,他已了然。
谢玉生敛眸暗笑了一声,抬眸望向迅攻迫近的裴溯,又望了眼身后不远处的万丈深渊。
“算了吧,师兄,我仇怨得报,此生已然无憾。原还想挣扎苟活一番,不巧你来了,你知我不是你的对手,看在故去同门一场的份上,留些体面予我,让我自行了去吧。”
他凄然言罢,未等裴溯回应,便纵身跃入了万丈深渊。裴溯立刻伸手阻他,却未来得及。
白衣青衫顷刻间,被崖下浓雾与黑暗吞没,连坠落的声响也被呼啸的风所掩盖。
裴峻与裴陵赶了过来,望着空荡荡的崖边长久沉默。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切像是戛然而止,突兀却说不上哪突兀,好似原该如此,好似又不该如此。
裴峻道:“他死了吗?”
裴陵道:“不死也难。”
裴溯默然凝向深不见底的崖下,眉心渐蹙,末了收敛心神,对身旁两个小辈道:“先离开这再说。”
裴陵应声:“是,家主。”
裴峻别扭地站在一旁,未有应声,被裴陵拉了一把,才跟着一道上路。
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敬畏有加的叔父,竟真道心不坚,沉沦女色,而且从方才叔父与谢玉生的对话来看,那个令他叔父丧志的女子还是他人之妻。
这简直是……
他惯有的教养,令他骂不出太难听的话来。
他想,上苍一定是在耍他。
这一定不是真的。
一路上,裴陵向裴溯一一讲述了他失去音信以来,外边发生的一切。从不君山上云虚散人尸变,再到追查浔阳那两桩灭门惨事,到后来发生在曲府的血字诅咒,乃至谢玉生的真实面目与疯狂复仇……事无巨细,皆详细告知。他叙述得条理清晰,却难掩语气中的沉重与疲惫。
末了,裴陵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释怀的涩意:“纵然弟子与裴峻已竭力追查、多方防备,还是未能阻止惨剧发生。”
裴溯轻轻按了按裴陵紧绷的肩膀,道:“世事难料,人力有尽。你已尽责,问心无愧,便足矣。”
裴陵有一瞬怔愣。
裴峻走上前来,瞥了他一眼:“你发什么呆?”
裴陵道:“你不觉得,家主比起以往宽和了许多吗?”
裴峻道:“不觉得。”
三人紧着步伐,回到了庐陵山上。
曲家三娘子的尸首,已被她外祖家的人,接回了曲府。三人去了曲府,为故去之人,上了柱青香。
裴陵望着静躺在棺椁之中的女子,心绪复杂。
就在不久前,他曾看见她活生生地站在院中,忐忑地对谢玉生说:“母亲与兄长皆已故去,我修为实在平庸,往后不知能否撑起家门。”
谢玉生告诉她说:“当然能,你还有我。”
平庸之人难得有人肯定,露出了久违的灿然笑意,回说:“多谢你,我一定,一定会努力撑下去。”
不过这段话,如今已不会再有后闻。
祭奠完亡魂,三人继续上路,不过却不是回金陵,而是御剑赶去了浔阳江边一处小镇。
裴峻心知,自己叔父赶着去见那个有夫之妇,不过他这般心心念念,紧赶慢赶地到了他跟那个女人约好的地方,却未能如愿。
裴溯寻遍了整座镇子。
“没见你说的那个女子来投过栈。”
“走了,早走了,我见她往码头去了,怕是早在一天前就坐船离开了。”
“她是你夫人吗?”
“不是,你问什么问?”
裴溯默然,手心骤然紧攥。
第69章 第 69 章:
晨钟浑厚悠长的声音如常响彻御城山,曦光朦胧,在山头连绵的殿宇楼阁洒下一层浅金薄纱。
裴陵早起晨练,在山道上碰见同样早起晨练的裴峻。两人互相打了声招呼,一道往山上走去。
不知不觉回到御城山已近半月,那日惊魂却犹还历历在目。
谢玉生在围堵他们的那座山头上,布下了结界,纵使他们拼尽全力,求救信号仍无法传到金陵那么远,好在家主就在离那片山头不远的浔阳江畔,及时赶来相救,他们才免遭于难。
曲家近些年虽门庭落寞,但到底是名门,骤然间满门覆灭,自是引得各路玄门窥探其中因由。曲、江、朱、云四人故去的恶行由此暴露于人前,此事在玄门间激起轩然大波。
通天塔三个字,一时间人尽皆知。
谢玉生在跳崖后,失去了行踪。据说过后长平谢氏派人在崖下搜寻了数日,在峭壁间的一颗歪脖子树上,找到了谢玉生的法器翠玉骨扇,边上还有一大滩人血,从出血迹象看,这人应是活不了了。只不过至今仍未寻得他的尸首,指不定是被山中走兽拖去当了盘中餐。
自此当年涉事之人,除开那位出游在外,至今不见音讯的曲家家主,皆已不在人世。许多未解之迷也随之永远也找不到答案了。
比如云虚散人当年为何要冒险将谢玉生从村子里带出来?倘若他未那么做,也不至招致今日祸患。
对此裴陵猜测,或许是因为谢玉生的样貌恰好与长平谢氏家主那位体弱多病的独子极为相像的缘故。
或许谢家那位被相士批命活不过三岁的独子,真的没有活过三岁。传闻谢家家主的夫人因为独子的病而郁郁寡欢,积郁成疾。
或许谢家家主用尽办法,挽救独子的性命,还是回天乏术,他不忍见夫人整日陷在痛苦之中,急需一个代替品,而恰好云虚在那时遇见了谢玉生。
从此谢玉生便由村中遗孤成了长平谢氏的独子。不君山也由此多年来深受长平谢氏的眷顾提携。
或许云虚以为谢玉生年幼,不会记得从前种种,却不知谢玉生早慧,一日也未曾忘记过往的血海深仇。
裴陵长叹了一声。
如今也只能用这充满或许和恰好的猜测来解释这一切了。
卯时整,两位小裴来到山顶殿宇,殿内裴溯正站在中央,主持着早会,他一如既往威势甚严,众弟子整齐划一地垂首端立,未敢有小动作和私语。
裴陵撩起眼皮偷瞥了眼正上首形容端肃,一丝不苟的裴溯。
想起那日,家主从庐陵匆匆赶往浔阳江畔。他心心念念的那位夫人并未在此等他归来,反而在他走后不久便乘船离开了。
他似乎并不相信那位夫人会这么做,过了许久才认清现实——
他被抛下了。
那大概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逢冷待,被人弃之如敝履。
他对此表现得异常淡然,并未有任何有失名士风范的举动。
裴峻在跟去浔阳的路上,脑补了许多关于他叔父不顾一切强占人.妻的不堪画面,见此情形深深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不放心问了他叔父一句:“您不会还要追上去吧?”
家主只是平静地回了句:“不会。她亦知我不会。”
裴陵隐隐察觉到这话有股涩劲,但他不好多说,下家主的脸面。
回去金陵的路上,家主一路沉默无法,到了御城山,家主以失德为由,自领了重罚,去了戒律室。戒律室内的刑罚非寻常修行之人能忍受的,纵是修为高深之人,进了那地方也得被扒去层皮,从来只有犯下大过的弟子才会被罚去那里。
先生好似知道内情,不过凡有人来打听家主的事,他都三缄其口。
自那之后,家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先的样子。
家主依然还是原来那个家主。
不过裴道谦并不这么觉得。
早会结束,裴溯从殿中缓步出来,裴道谦跟上前去,从身后唤住了他:“家主。”
裴溯回身望了他一眼,见他似乎有要紧事想说,便与他一道去了雅室,等此间只有二人时,他对裴道谦说:“有话不妨直说。”
裴道谦捋了捋山羊须,斟酌着开口:“原本早该与家主详谈一番,不过自您归来御城山起,族中要务甚多,总也找不到时机与您细说。加之此事多少涉及您之私隐,我不便多言,只是我身为裴氏家臣,有劝谏之责,思来想去还是该要多说几句。”
裴溯道:“你说。”
裴道谦直言道:“忘了那位夫人吧。”
早在裴溯回到金陵时,裴道谦便从裴峻与裴陵的口中得知了关于那位夫人的一些消息。
谁曾想,当日与裴溯同困迷魂阵中的女子竟真是位有夫之妇。他既能从阵中出来,必然是与那个女子有了越界之事。
不止身体有了关系,怕是还上了心。
裴道谦继续道:“迷魂阵中发生的一切,本就有不得已的成分在。孤男寡女身处无人之境,又被迫同处,难免互生情愫。不过这其中的情愫太过复杂。定然是有心动的,但除此之外,还有一同经历困境而生出的短暂依赖,有无可排解的生理所需,亦有压抑已久的情绪宣泄。”
他与裴溯相处甚久,知其脾性,思索片刻后,又添了句:“亦有不甘与胜负欲。”
“在阵中您只有她,可出了阵一切都不同了。”裴道谦看向裴溯,“倘若您要一意孤行,后果是什么,不必我多说您也知晓。人的一生很长,修士的便更长了。为了阵中这短短的两个月,断送多年苦修累下的声誉和未来的名望,实不值当。更何况,您所做出的决定,牵扯的不仅是您一人。”
裴溯道:“我清楚。”
裴道谦不怕话多,只怕点不破眼前人,又继续道:“或许一开始会头脑发热会冲动,时间久了便会清醒和淡忘。好在那位夫人是个识礼不纠缠的人……”
裴溯闭上眼:“说完了吗?”
裴道谦不再多话:“说完了。”
裴溯道:“你放心,她识礼,我亦非无礼之人。”
言罢,他离开了雅室,独自回了寝居。
裴溯的寝居位于御城山后山一片开阔的平地上,依山傍水,清雅幽静。
他换下厚重的衣冠,只着一身素衣,闭目清修,以撇清心中杂念。
周遭静得出奇,唯余清风阵阵。
裴溯陷入冥思,忽有皂角浅淡的气味顺着风而来。
御城山中弟子用的都是名贵的熏香,他所熟识的人中,无人衣着上是这样的味道。
除了她。
裴溯睁开眼,见一袭洗旧的裙摆映入眼帘。她站在不远处,正望着他,眸中如含了一汪春水般潋滟柔情。
他闭上眼去,未去理她。
却见她含羞走了过来,从身后拥住了他。
裴溯呼吸一滞,嗤笑了声:“走了何必还回来?”
下一瞬,扯过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一把拉入怀中。
她颤了起来,嫌他拥得太紧,想要挣开他。
裴溯未让她得逞,抬手分开她的双足,朝里望去。
她还是那么不诚实。
裴溯低头吮了上去,听她声声绵粘的惊呼,愈吸愈深,直到她抖得发不出声来为止。
她满面绯红,含着泪看他,身子一缩一缩的。
裴溯再知道不过,这是她想要更多的信号。
她是需要他的。
可他偏不如她所愿,抵在入口前,迟迟不进,忍着紧绷的身体,呼吸声促而重,对她道:“说你想我。”
只要你说想我,我就立刻如你所愿。
可他没能听见她说话。
裴溯挣扎着从幻想中清醒过来。
眼前的一切还是如旧,并未有那身熟悉的旧裙,他的身体却实实在在因为这段幻想,紧绷非常。
裴溯揉了揉眉心,呼出一口浊气,抬眼朝窗外看了眼。
半月过去,寝居旁新栽的花木,不知不觉开得越盛了,大抵是花木香气扰了他清修,才会生出幻象。
夜悄然而至,他未敢入眠。
次日清晨,裴溯如常主持完早会后,找到裴道谦:“我需出门几日,在此期间,门中有赖你照看。”
裴道谦忙问:“您要去哪?”
裴溯道:“不君山,有些事需弄清楚。”
裴道谦应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去找那位夫人便成。
裴溯见他目光闪烁,知其所想。他原不欲再与其多费口舌,沉吟片刻后,还是说了句令他放心的话。
“我并非不能忍欲。”
第70章 第 70 章:
昨夜梦醒时,由欲念在脑中构画的幻景,顷刻间碎裂,睁开眼周遭一切如旧,裴溯在那如旧的寂静中,清醒地认知到,她不会回来。
更知自己并没有那般重要和不可或缺,至少对她而言,是个能被割舍下的人。
她从来都比他清醒。
裴溯垂首深思。
平心而论,他真的了解她吗?诚如谢玉生先前刺他的那番话,他甚至不知她因何而进了迷魂阵。
他隐隐能察觉到她有难言之隐,却从也不曾过多探问,自负地以为她总会告诉他的,可她凭什么要告诉他呢?
她早已有了相守之人,纵然那个人并不如传闻中那般与她琴瑟和鸣,却是她甘心嫁予,并愿携手一生之人。
她不会因为和那个人在一起而感到可耻和不堪,亦不会回避与那个人无距的亲密。
他凭何以为自己能在她心中占据更多分量?
她有自己想过的日子。
迷魂阵中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被私欲所裹挟的幻梦罢了。
裴溯收回思绪,与裴道谦嘱咐完门中事宜,转身欲要启程前往洛阳不君山。
裴道谦叫住了他:“家主。”
裴溯应道:“还有何事?”
裴道谦目光留在裴溯穿着的长靴上,道:“这鞋裂了口,您还是换双新的再走吧。”
裴溯看向脚上的长靴,他穿的依然还是迷魂阵中穿着的那双靴子。这靴子早就开裂了,她为他补过一回,如今补过的地方又生了新的裂口。
他默了片刻,回道:“无妨。”
裴道谦未再对此多说什么,另提了句:“不如让裴陵随您同去不君山,先前云虚散人化邪一事,他也在场。他一向细心,有些事他比您清楚。”
有裴陵在,家主亦能时刻有所顾虑,不至做出无可回头之事。裴道谦几不可察地叹了声,从前他无论如何也未想过,自己会有忧心家主不能自控的一日。
裴溯知他用意,道:“也好。”
裴道谦又道:“还有一事?”
裴溯问:“何事?”
裴道谦道:“方才门下弟子传来消息,庐陵曲氏的仙府前几日遇天火,整座大宅连同宅子里的物件,皆被烧成了灰烬。”
裴溯接着问:“是意外还是人为?”
裴道谦说:“看起来像是意外,但不缺是人为的可能。”
裴溯道:“知道了。”
残夏的山,满山绿意犹在,不久前恣意盛放的山花,低垂在绿叶间,沉默地等待凋零。风穿过林隙间,带来的已不是挥之不去的燥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寂的苍凉。
盛夏的炽烈在此间逐渐消散而去。
裴溯带着裴陵一同下山而去。原本以他的脚程,从金陵去往不君山,不过一两日,只是前阵子,他从戒律室出来,负伤不轻,加之一路上天阴多雾,实不便御剑,只好缓行。
两人绕开崎岖的山道,自平路而行,途径一座小镇。
长街上人来人往,裴溯往昔很少到这种人多嘈杂之地来,周遭车挤人人挤车,独他与裴陵身侧没什么人挤,路过叫卖东西的小贩与行人,从他身侧小心避过,生怕一不留神挨到他,弄脏了他一尘不染的华衣。
有老汉挑着两筐新藕经过,扁担在肩上打了个颤,筐沿蹭到他衣角,紧张地回望了眼,见他无甚反应,赶忙提着脚步匆匆走开。
从前未曾留意,此刻方觉自己与这凡尘集市格格不入。
于普通凡人而言,身姿不凡,拥有御剑飞天之能的玄门修士,是只可仰望,不可接近,不可惊扰的存在。
仿佛生来,彼此之间便有难以僭越的距离。
裴溯走在街中央,忽地停下了脚步。
裴陵仰头朝他望去:“家主……”
裴溯回神,道:“走吧。”
“是。”裴陵应声,行路间低头瞥了眼裴溯脚上的长靴,欲言又止。
几日后,两人抵至不君山,御剑穿过层层云海,来到望岳山庄前。
不过两个月,昔日玄门中人人敬之的仙府,已是门庭冷落,尽显凋零之态。
山中大弟子罗宣见二人来访,连忙出来相迎。
自通天塔一事传遍玄门以来,恩师声名扫地,山中许久未有来客了,人情冷暖,从前眼巴巴上赶着来结交的人,如今恨不能与不君山中人撇远些再撇远些。
罗宣未料到裴溯会来,询问道:“不知御城君到访所谓何事?”
裴溯直接道明来意:“我想见见恩师。”
罗宣神情犹疑,似有难处。
裴溯见之,问道:“怎么了,不方便吗?”
罗宣摇头道:“也不是。”顿了会儿又道:“一会儿我带您去见了便知。”
裴溯携上裴陵,随罗宣穿过回廊,前去摆放着云虚散人棺木的房间。尚未走近便听有奇怪的“咚咚”传来,山间幽寂,这诡异的声响回荡在山庄之内,格外清晰。
待到进了室内,才知那声音是从棺木里头发出来的。
罗宣道:“那日恩师在满月夜尸变化邪,在场众修士合力,才勉强用桃木钉将其封在棺内。可恩师怨气始终不散,自那之后,每到入夜后,棺中便传来恩师击打棺木的响声。”
裴陵道:“你们没想法子镇压吗?”
罗宣面露难色:“这……”
一旁有弟子道:“恩师怨念深重,想要解其怨气谈何容易?我等人微力薄,就是费心费力也起不上多少作用。”
那弟子悄声吐了句:“哪有人明知无用,还要去白费力气的……”
裴溯低垂下眸:“有。”
周遭因他这声回话,瞬息静了下来,只余棺木仍在咯咯作响,发出瘆人声音。
裴溯走上前去,指尖落于棺木上方,浅淡灵光自他指端流转,如丝如缕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咒网,朝棺木覆压而下。
顷刻间,邪祟敲棺之声骤停。
棺木安静了下来。
罗宣长舒了一口气,心头大石落下:“多谢御城君。”
裴溯暂且用安息咒,镇下了棺中邪祟,只他有伤在身,灵力暂损,不知这道咒能维持多久,得等伤势复原后,再另行施咒才可。
“有件事我一直有疑,烦请你详尽告知,勿要隐瞒于我。”裴溯对罗宣道。
罗宣道:“您请直言。”
裴溯道:“恩师确系病故吗?”
罗宣道:“是。”
思索了片刻,他补充道:“我确定恩师绝非是谢玉生所害,恩师病故那日,山中并无访客,门中守备森严,一切并无异常。恩师多年来遭病痛折磨,故去时却很安详。我想或许是谢玉生看在恩师救了他一命,又培育他多年,手下留情了吧。”
“其实早在多年前,恩师便算到了自己劫数之年。”修为化境的名士,有悉知天命之能,并不算是多奇怪的事。
裴溯道:“嗯。”
“对了,还有一事。”罗宣道,“恩师亡故前的数月里,长阳王氏的家主王玄同,曾多次拜访恩师。就是那位和您并称‘南裴北王’的王玄同。”
裴溯道:“我知。”
问完话,裴溯并不欲多留,临行前命裴陵同罗宣前去,带走了一些云虚散人的遗物。
两人带着诸多行李物什,离开洛阳回去金陵。
下山时,裴陵多嘴问了裴溯一句:“我们这就回去了吗?”
裴溯反问他:“不然呢?”
裴陵未答,只又瞥了眼他脚上裂口的长靴。
回程途径峭壁时,这双裂口的长靴,裂口愈大,终于撑不下去,怎样也无法再穿了。
家主似乎并没有换下那双破靴的打算,他自己又不会针线。
裴陵提议道:“这里附近有座村落,不如去那找人补补?”
裴溯应道:“好。”
去到了村里,两人找了位擅针线的老妇缝补长靴,老妇穿针引线很是娴熟,不过一刻钟便将长靴补好了。
裴溯接过补好的长靴,郑重道了声:“多谢。”
他重新把长靴穿上身后,忽一愣。脱下靴来,朝重新补过的地方望去。
老妇从裂口里端缝补了一遍,补过之处针线很齐整,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原先她为他补的,里外都细细缝过,扎得又牢又密,针脚都藏在鞋底缝隙里。
如今别人再补,他也只觉硌脚。
断开的线头再不可能重归原状,这靴也不再是原来那双靴了。
裴溯终是道:“新换一双吧。”
裴陵探了探他的脸色,见没什么异样,应道:“是。”
不日后,两人回到御城山。裴道谦问过裴陵,知家主只是去了不君山,又见他将那双补过的长靴换了,心下一喜,大松了口气。
一切终于回归原貌。
起初裴道谦还会多过问几句,过了几日,见裴溯彻底将心思投入门中事宜和修行之中,便也不再多话了。
就连裴溯自己也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这世上没有时间磨不平的事,再过段日子,她的身影就会从他心里彻底远离,像个漫长人生中的过客。
她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时值残夏,门中开始准备夏末祭礼,裴溯与几位家臣商议完祭礼事宜后,随门中弟子一道前去查看后山祭台。
路过半山腰,在坡道上偶见一颗柿子树。
那颗柿子树隐在树丛间,午后阳光正盛时,才叫人瞧清楚,树上果子犹绿,不见成熟迹象。
“这里何时多了颗野柿树?”裴溯问身旁门人。
身旁门人时常往来后山祭台,回道:“您说这树吗?原先就一直在那。您住在高处,不常来这,这树又长得隐蔽,许是未曾留意。”
裴溯自问了句:“是吗?”
身旁门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应:“是。”
又听裴溯道:“软柿比硬柿要甜。”
身旁门人不知他为何忽提了这一句:“啊?”
裴溯道:“从前有人告诉我的。”
这话过后,裴溯未再多话,继续往祭台走去。这似乎只是家主与门人间再寻常不过的对话。
次日,裴峻晨起修炼,路过半山腰见几个弟子堵在道前,像是在议论些什么,他凑上前去才知,不知是谁把半山腰那颗柿树上未熟的绿果全都催熟了。
这会儿半山腰那颗柿树,挂了满枝桠熟红,逆天的惹眼。
裴峻冷笑了声:“到底是谁闲得没事干?身上灵力多得用不完捐给我成吗?”
嘲笑完,他赶去大殿赴早会。
待进了殿中,只见裴道谦坐在上首,未见裴溯身影。他连忙问道:“叔父呢?”
裴道谦揉了揉太阳穴道:“走了,下山去了。”
裴峻道:“下山去做何?”
身旁还有其他弟子在,裴道谦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暗示道:“你说呢?”
裴峻大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问道:“他走前可有说什么?”
“有。”裴道谦道,“三个字。”
裴峻追问:“哪三个字。”
裴道谦望向窗外苍茫山色,回道:“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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