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沈惜茵进了船舱。
船室狭小逼仄,陈设简单,里头有张能躺靠的小榻,榻边摆着张不大的木桌,木桌下放着只矮脚板凳,别的便再没有了。
舱内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被江水常年浸渍过的霉腐气味。沈惜茵上前,打开侧边的小窗。江风顺着打开的窗扉灌入,冲散了些许舱室里不太好闻的味道。
临行前,舱室已经简单清理过一遍了。这会儿,她挽起袖子,挤了湿帕子来,把木榻桌凳又都仔细擦了一遍,拿了晒过松软的毯子,垫在榻上。
拾掇完舱室,沈惜茵从包袱底层,摸出一方用褪色的旧红纸剪成的“吉”字,沾了浆水贴在舱门上。
这是她为数不多会写的字,是顶好的寓意。
但愿这趟出航,万事顺遂。
不过她刚在心里念完这一句,门上的“吉”字就被江风掀起一角。
裴溯站在远处甲板上,瞥见这一幕,指尖轻动,一股无形而柔和的灵力,将被江风吹开的“吉”字一角,复又贴了回去。
沈惜茵看了眼比之前贴得更为端正牢固的“吉”字,装作没留意到他的动作,默然回了舱室。
尽管发生在那间屋里的事已经过去近两日,她仍然无法直面门外那人。
或许是当时她的身体太需要那样的亲密。
又或许是因为那会儿他也很想要,而她又太不擅长说“不”。
还或许是因为他那样拥着她,让她有了可以冲动的错觉。
当时意乱情迷,可仔细想来,她并非没有犹豫。
她认真思考,他对她而言到底算什么。
大概算一个同临困境,不得已要日夜相对的人,一个在阵外需要行礼的人,一个连她名字也不曾知晓,离开这里就不会再相见的人。
若真入了进去,她恐怕会悔。
好在一切尚能回头。
外边,江流滚滚推着船只前行,船室在一阵阵水浪拍打下轻晃。
沈惜茵自小住在山里,不大坐船,这么晃荡久了,觉得头晕脑胀的,靠在小榻上闭眼躺了会儿。
稍觉好些了,起身去准备今日午食。
她走去后边储物的舱室,在舱室与船栏间的狭窄过道,遇上了刚从储物舱室出来的裴溯。
这艘船不大,无需迷障,他们也会像这样,抬头不见低头见。
沈惜茵垂眸,侧身避让。
裴溯自她身侧而过,玄衣袖摆不经意间轻扫过她的手背。
她手略一颤,拘谨地把手缩进袖中。
裴溯眼底暗流沉涌,似觉有虫豸匍匐在他心尖细咬慢啃,带来令人焦躁憋闷的酸痒。挥之不去,挠之不及。
就在不久前,那只手曾经热切地紧攀着他的背。
沈惜茵低着头,未去多看他一眼,转身入了储物舱室。
裴溯径直走向船头,不再分一丝余光给那道拘谨的身影,没有控欲线作祟,他很快撇去那些对她人不敬的杂念,心无旁骛地专注看前路。
沈惜茵打算午间做一道凉拌野菜,再蒸两碗鲜香不腻的芋头杂鱼。
她从储物舱里,挑了些野菜和芋头,又走去了船尾。
船尾浸着几只陈旧的鱼笼,里头养着她先前捉来的几尾肥鱼。
她摸索着拉住湿滑的网绳,却觉鱼笼沉得不对劲,皱眉往水下凝去,骤然惊骇。
浑浊江面之下,有三四只肿胀惨白的手扒着鱼笼。
那不像是活人的手,指甲尖长,死气沉沉,看不见一丝血气。
其中一只手的主人,感应到她扯着鱼笼的力,猛然抬头。
一张被水泡得浮肿扭曲的青白面孔,贴近水面,两只空洞的眼眶深不见底,直直望向她。
沈惜茵吓得往后趔趄退去。
突然间,一只肿胀惨白的手破开水面,拽住了她的手腕,死命往下扯去,似要将她扯进无底深渊。
沈惜茵瞳孔骤缩,浑身一僵,身体向江面倾去。
未等她惊呼出声,身后有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托住她的腰,猛力将她揽了回来。
她顺着那只大手的力,撞进身后人坚实的胸膛。
她的身体贴靠上他那一刻,他闷哼了一声。
沈惜茵抬眼,正撞上了他低头向她循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片刻,他侧开目光,问了句:“你还好吗?”
沈惜茵的眼眸颤颤地看向按在她腰上的那只大手,声音轻到不行,回道:“还好……”
似被她视线所灼,意识到了什么,他即刻松开托在她腰间的手,退后一步。
“是水鬼。”他不去看她,转头望向方才在水中意图拉她下水的东西道。
沈惜茵愕然:“水、水鬼?”
“可要紧?”她追问。
“无妨。”裴溯平静道,“不是什么难对付的东西。”
他说着,挥手掐了道简单的诀,招来一阵劲风,吹开扒在鱼笼上的那几只手,那几只水鬼顺着劲风吹起的漩涡,沉入水底,须臾过后,激荡的水面复又归于平静。
“无事了。”裴溯道。
“嗯。”沈惜茵应了声。
裴溯抬眼,见她脸色不好:“你不舒服?”
沈惜茵道:“有一些。”
她回完话,未解释什么,撇开他,径自回了船舱。回到舱室后,将舱门和窗严严实实地合上。
昏暗的舱室内,她换下身上的亵裤。
沈惜茵看着丢在榻上的亵裤,呼吸在发抖。
她的身子愈发不成了。
只是被他用力托了会儿腰,身子便发软的不行。
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为此羞臊赧然不已,却听门外人忽敲响舱门。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她身子一阵瑟缩。
她盯着榻上新多出的水迹,涨红了脸,抖着眼睫问门外人:“您有何事?”
裴溯站在门外,原是想问她,哪里不舒服,是否因水鬼受了惊,临了却改了口,问道:“想问你,鱼还要吗?”
“不要了。”她自门内答了他一句,语气不是她惯常的轻和怯,而是带着些许恼意,略有驱赶之意的。
裴溯自也没有那么不识趣地以为,她赶他走,他还非贴着她不可,默然转身离去。
沈惜茵在船舱内,听见他走开的声音,松了口气。
她躺在榻上,难受得紧,忍了又忍,却还是不成,那股劲迟迟不肯下去。
待生生熬过去,整个人出了一身汗,湿了半边榻。
沈惜茵脱力地闭上眼,意识迷迷糊糊的,忽觉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沙沙声。
迷魂阵的第四道情关在她昏沉间到来。
犹如夹杂着江风水雾般朦胧不清的提示音在她耳畔响起。
沈惜茵沉着眼皮,似醒非醒,意识仿佛在浊流里浮浮沉沉,周遭的声音都似隔着一层水膜似的,模模糊糊听见几个字眼。
“……用力……,直到……为止。”
要用力做什么?直到什么为止?
她蓦然惊醒,想要抓住迷魂阵留下的讯息,却迟了,她试图从那几道残音拼凑出这一关到底是什么,却怎么也拼凑不出来。
她清楚接下来的关卡,只会越来越过火。
这道情关只会比赤身熟悉彼此的身体更为逾矩不堪。
到底是什么?
沈惜茵的心压抑不住狂跳,刚平息下来的劲,又开始翻涌。
第四道情关的提示音传来时,裴溯正站在船尾,驱走不知道第几只扒在船上的水鬼。
他专注思考着这一带流域为何会有那么多水鬼出没?
提示音陡然出现的那一刻,他眉心紧皱,驱鬼的手猛地一顿。
从熟悉彼此的味道、体温再到赤身,从前种种停留于表面的情关已经不能再满足迷魂阵。
自这一关起,迷魂阵开始要求,他入侵她的身体。
当然,他不可能那么做。
控欲线撤去后,他神思清明,自省亦自醒,不会再失控到,对她做出任何冒犯不敬之举。
第32章 第 32 章:
船舱内,门窗紧闭,昏暗一片。
沈惜茵过促的呼吸声回荡在逼仄空间内。她坐在榻边,垂眸看着轻薄里衣下未消的指痕红印,想到他曾施加在她身上的力,湿漉未干的身体激颤不止。
上回用力的印子且还未消,这回又要怎样用力?
未知的不安席卷而来,令她心头阵阵发悸。下一刻这种不安达到了极点。
不同于以往的关卡,这一次迷魂阵没有给出任何时限。
未及两人细思和抵抗,在给出情关任务的下一刻,提示音便再次响起。
这一回沈惜茵听得很清楚,它说了四个字,四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字。
“即刻强制。”
江浪撞着船身,碎成万千白沫,滚滚水涛难掩她惊乱的心跳声。
——
远处江岸边,清风习习,和煦骀荡。日光辉照下,浅浪阵阵卷过岸边石阶,洒下一片碎金。
一艘朱漆银镂的画舫停靠在岸边,浔阳地界说得上名头的玄门才俊,皆聚在舫内谈玄论道,饮酒作乐。
裴峻等三人也在其中。
话却要从上回他们在玄门一条街,从一老道嘴里听说了“通天塔”后说起。
原本只以为这塔的事是那老道为了骗钱瞎编的,谁知这两日有意无意打探下来,发现这事竟不是那老头空口胡编的。
当地还真有不少人听说过通天塔的传闻。
裴陵问谢玉生:“您曾在浔阳游历过,没听说过这事吗?”
谢玉生摇头道:“那可记不清了,像这种谁谁谁在哪哪山哪哪湖哪哪塔得道飞升的传说在各地都有,我哪会刻意留意这些。”
话虽如此,裴陵还是对这通天塔在意上了。
所谓玄门事要找玄门究。要说在哪最容易探听清这些奇闻逸事,莫过于当地玄门聚会。
人多口杂,推杯换盏间,难免话多。有不少玄门秘辛都是从聚会间流传出来的。
于是乎,三人上了这江岸边的画舫。
裴峻平日厌烦极了这类聚会,每次他一出现就有各种人围上来,或是想透过他攀附结交叔父,或是别有目的地与他套近乎,总之大多数时候无甚好事。
因此每次来这种地方他都是冷着脸,摆出一副你们别拿热脸贴我冷屁股的姿态。
这回难得摆了个好脸,围在他身边这些玄门子弟也很给面子,几乎是有话必应。
听他提起通天塔,几个青年围坐在一块谈论了起来。
“这通天塔的传说,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就是说,有个苦修半生的玄士,站在浔阳江畔的一座塔顶,得道登了仙。类似的传说,大家自小就听过不少,真真假假,难以探究。玄门中人修道,为的便是能摆脱血肉之躯的束缚,得一机缘以入仙门。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真能得道升仙呢?这些传说大多都是前人编撰出来,激励人潜心修道用的,根本不可考。更遑论要找到这座塔了。”
“再说即便真有这座塔,找到了也没用,又不是他能在这座塔上登仙,你去了也能的。”
“此言差矣,若真找到了这么座塔,那可有大用场。”
“此话怎讲?”
“你总不会是想说,还能当成风景名胜来逛吧?”
一片哄笑声中,那人神秘兮兮地道:“那倒不是,我只是听说过关于这座塔的另一个传说。”
裴陵来了兴致,赶忙追问:“什么传说?”
“我也是很久以前听我过世的祖父提起的……”说话人陷入了回忆。
“传说那位在塔上得道升仙的名士,出身炼器世家。要知道在百年前,锻炼仙器的技艺并不似如今成熟,那时候好的炼器师千金难求,提到炼器世家,最先想到的便是‘家财万贯’这四个字。”
“可这跟那塔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还是莫大的关系。”
裴峻瞥了那人一眼:“少卖关子,直说。”
“据说那人升仙后,留了笔巨财在人间,就藏在他飞升之地。若是能找到这座塔的所在之处,或许就能找到那升仙之人留下的财宝。”
“这事怎么从前没听你提过?”
“你们也没人问我啊。”
“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自己从前似乎也听一位老一辈的修士说过这事,不过那都是很早以前流传下来的说法,现今也少有人知了。”
“我记得关于这财宝,还有首流传下来的诗。”
裴峻好奇问:“什么诗?”
“具体确是记不清了,好似其中有一句是……目及之处皆血红。”
谢玉生把玩着翠玉骨扇,垂眸深思。
裴陵琢磨着跟念了遍:“目及之处皆血红?”
一旁有人僵笑了声:“这听起来还怪瘆人的。”
“不过话说回来,真有这笔财宝吗?”
“连有没有这座塔都尚且存疑,更不用提别的了,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关于通天塔的议论很快在一片唏嘘声中淡去,众人转而兴致勃勃行起了酒令。
约是受了方才那通天塔传说的启发,在座有人提议,这里每人都要讲一则近日听到的奇闻逸事,要是说的不够奇不够怪,就要罚酒。
裴峻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听那几人说起什么荒坟活尸、画皮新娘,没劲地连连打哈欠,直到一位坐在角落,看起来十分腼腆的女修,说起她不久前的所见所闻。
“我要说的这事,大家或许都知道。”
“何事?”
“便是上月初,发生在这地方的两桩灭门惨事的其中一桩。”
“你想说的是那被火烧死的朱家还是被水淹死的江家?”
“江家。”
“我记得他们一家乘船出游,不幸遇上成群水鬼突袭,船翻了,最后他家人皆溺死水中。这事大家都清楚,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怎么说?”
“江家世代住在浔阳江畔,照理说水性不赖,事发水域江流平缓,离岸也不远,何以百余口人,落水后无一人生还?”
听那位女修如是反问,在座众人皆是一愣。
“或许是被水鬼所缠,不得脱身,所以……”
“不是。”那位女修摇头道,“他们不是溺死的,而是被水鬼活活咬死的。”
围坐在此的众人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此间陷入一片沉寂,数息过后,有人开口问:“你怎么知道?”
那位女修低着头,讷讷道:“我、我是听一位朋友说起的,她曾亲眼目睹。”
“你的朋友?”
“对,我的朋友。”
“那日她刚巧路过事发岸边,看见江家的船翻了,船上的人哗啦啦都掉进了水里。一群水鬼涌了上去,对着人就咬,没过多久,江水就被染成了血水,起初还有挣扎声和惨叫声传来,后来就都没了。”
或许是那女修描述的画面太过诡谲,在场众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那女修想了想,还是补了句:“不过那日她喝了许多酒,或许是看错了,也或许是喝多了酒昏了头,不确定是不是,大约不是……”
她说着说着没了声,见她不再说了,在场中人也没有再多过问。且不说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真有其事,事不关己,大多数人也懒得深究,只当茶余饭后的闲谈听罢了。
聚会散去已是午后,三人从画舫上下来。
裴峻问身旁两位同伴:“你们怎么看那女修说的话?”
谢玉生随口道:“通常借口说‘我有一位朋友……’那位朋友多半是她自己。”
裴陵神色凝重道:“她那段话里有两个疑点。一是水鬼这种东西,通常不乱咬人。二是咬死和溺死区别很大,不至于让人分不清。”
“假设她说的是真的,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脸上阴霾深重,话音微顿:“江家灭门不是意外。”
“有人操控了水鬼,咬死了江家人,并且用了某种障眼法,把咬死伪装成了意外溺死。能做到这些的人必定玄法极为高深。”
或许这才是方才那女修提起这事时,无人乐意深究的真正原因。能将玄法修至如斯地步之人,绝对不是一位能轻易开罪的籍籍无名之辈。
谢玉生甩了甩扇子,笑着打了个比方道:“比如你们家主。”
裴峻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诋毁他最敬重的叔父人品,怒气冲冲地朝谢玉生吼了声:“滚。”
“好好好。”谢玉生连忙麻溜地“滚”去了一边看江景。
他望向江面,笑意收敛,眸光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嘴角轻轻一扬。
“你是不是跟叔父有仇?”身后裴峻瞥他道。
“没有,一丁点也没有。”谢玉生如实地回答他道。
第33章 第 33 章:
迷魂阵中。
在“即刻执行”的提示音出现的下一瞬,沈惜茵忽听见几声奇怪的巨响,像是陈旧木料承受不住猛力冲击,骤然断裂的声响。紧接着,原本平稳的船身猛地向下一沉,开始剧烈颠簸。
船舱内桌凳木榻倾斜歪倒,浑浊的江水顷刻间自地板缝隙涌了进来。
水淹进了舱室,沈惜茵顾不上多想,跌跌撞撞冲出舱门,往高处跑去。
裴溯站在船头最高处,向下俯看船身。
他们的船正处在江心深处,四周看不到岸,又有水鬼潜伏期间,这艘船是他们唯一的栖身之处,倘若船沉了,恐怕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望向朝高处奔来的那道清瘦身影。
每当她靠近他一分,船身下沉的速度便减缓一分。
看来这一次,迷魂阵企图控制他们所在的这艘船只,来迫使他们就范。
这几乎是万全之策,生死关头,求生欲起,人保不齐会为了活下去,而做出什么违背自己意志的事。
便是他能克己至终,那位徐夫人却未必。
只可惜迷魂阵算漏了一点。
寻常修士在灵力受限的情况下,想要控住下沉的船只,是不可能的。但旁人做不到,不代表他也做不到。
不多时,摇晃下沉的船身,在一道无形灵力的承托下,缓缓恢复平稳。
一切发生的突然,沈惜茵茫然四顾,抬眼间猝不及防撞进裴溯的视线。
江风猎猎,她赤足踏在甲板上,腿间仍有粘水未干,身上只挂着一件半湿的单薄里衣,被裹着潮气的江风吹得翻飞,透出大片白皙肌肤。
沈惜茵慌忙抬手去遮,但在江风劲吹下,显得徒劳。
她低头,难堪地蜷起脚趾。
裴溯闭目,粗叹了一声,解下身上玄袍递给她:“你且先穿上。”
沈惜茵抬手欲接,手伸到半空却缩了回来,默然退去他视线不及之处。
她躲在离他不远的桅杆后,小声问:“强制的事……”
裴溯回道:“无事了,你且安心。”
“好。”沈惜茵应了声,未再多问,避开他的视线,走回了船舱。
裴溯看了眼她未接过的玄袍,神色意味不明。
沈惜茵回到舱室,抬手轻拍了拍脸颊,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她拿帕子擦干净身上汗渍和粘迹,仔细穿好衣衫后,自小窗望了眼已近正午的日头,出门去做午食。
原先是打算做芋头杂鱼的,只方才被鱼笼边上的水鬼惊了一跳,这一时半会儿也没了吃鱼的兴头。
她思索片刻,去储物舱里,取了点前些天晒好的虾干来,剁碎洒进切好的芋头里增鲜。
裴溯站在栏杆前,望向江面的视线微微往旁侧去了些,余光瞥见她蒸了两碗芋头。
“做午食?”他随口问了句。
沈惜茵听见他问话,轻轻应了声:“嗯。”
裴溯原本想告诉她,不需要备他的,但见她正低头认真忙活,并未多言。
正午日头正盛,沈惜茵端着做好的午食,从裴溯身旁经过,在船尾找了块有影子的阴凉地,安静用膳。
她正低头吃芋头,忽觉有道目光朝她看来,沈惜茵微愣了愣,抬头对上裴溯的视线:“怎么了?”
裴溯平静地收回目光,淡道:“无事。”
今日起早登船,早膳随意囫囵了一顿,午间着实有些饿了,沈惜茵吃完两碗芋头和一盘凉拌野菜,收拾好碗筷,用清水漱过齿后,着手清理起了方才因沉船而一片狼籍的船身。
她没有能和迷魂阵对抗的能耐,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裴溯望着江面,感觉到她时不时从他身旁经过时带来的风,握着船栏的手微紧。
一股无处宣泄的闷躁在他心口冲撞。
无论他同她说什么,她皆有回应,周到而有礼,无有任何不妥。
明明无有任何不妥。
沈惜茵忙了一阵,抬袖擦了擦额前细汗,余光轻瞥过站在船栏旁的那道挺拔身影。
也不知怎的,她总觉得那人在看她。
她不自在地理了理折痕满布的裙摆,不去多想,低头继续手头上的活。
江水平缓地推着船身行进,无形的暗流在水下涌动。
安稳静谧的午后,江面似有似无地漫起了白雾,起初只是浅薄的一层,不过半个时辰便浓了起来,由浅淡半透变成了浓厚的乳白色,无声无息笼罩了整个江面,连滔滔水声都仿佛被着厚重的雾气所掩,变得沉闷而遥远。
裴溯望着雾气缭绕的江面,眉心紧皱。
沈惜茵从他身边经过,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是出事了吗?”
裴溯苦笑着应了声,告诉她:“我想你我大约是要被困在这了。”
他们的船在浓雾中打转,始终离不开这片流域。
沉船之计无效,迷魂阵又将这艘船困成了一方孤岛。倘若一直出不去,他们只能被困死在这艘狭窄的船上。
沈惜茵问他:“还有办法能出去吗?”
裴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有。”
按照情关指示的那样侵犯她,用力对待她,直到她湿透为止。
他做不到,也不能做。
若不能惯之以夫责,以诚守之,如何能这么做?
这么做是在毁了她,亦是在毁他自己。
裴溯闭上眼:“总会有办法的。”
只不过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沈惜茵同裴溯一道去了储物舱,两人清点了一番,储物舱里的东西。
“按最省用的算,这儿存放的东西,大约够您和我吃用五六日。”沈惜茵细细盘算着道。
“应当能撑近十日。”裴溯现下身上灵力有限,做不到完全辟谷,但少用些却也还能顶一阵。
沈惜茵大约明白他的意思:“那得委屈您。”
裴溯道:“无妨。”
总归十日之内,需想到别的解决办法。
迷魂阵中的一切,皆不能以常理看之。
起雾天不常有雨,但夜半时分,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片刻后,有雨倾盆而下。
雨、雾与狂风纠缠在一起,江面一片混沌,掀起浊浪,将孤立在浓雾间的船只不停抛起抡下。
船身在浪尖摆晃,沈惜茵自榻间起身,点燃旧烛,自微开的窗缝望去。
见裴溯靠坐在舱门外,门檐遮住些雨,但雨势渐大,这点遮挡的地,实在挡不了多少,他早已湿了半身。
沈惜茵抿着唇,犹豫了片刻,朝门外的裴溯说道:“尊长,您且进来先避个雨。”
裴溯听见她的话,目光落在快要湿尽的玄袍上,想到她午间未接过他玄袍的场面,迟迟未有应答。
淋些雨对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好半晌后,他回了句:“好。”
话音落下,裴溯才惊觉自己应出了声。
他抬手扶额,轻声骂了自己一句。
听裴溯应了好,沈惜茵支吾着道了句:“您……稍等片刻。”她低头擦去方才入睡时,难受泌出的水,合拢衣襟,系好裙带,才朝门外人道:“好、好了。”
裴溯推门入了舱室,他的身量极高,站在逼仄狭小的舱室内,更显地方拥挤。
水珠自他俊雅非凡的面孔滑落,沿着起伏的喉结而下,湿透的衣衫紧贴着他紧实劲瘦的身躯。
沈惜茵未去看他,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
室内潮意漫涌,自他身上滴落的水滴,积了一滩,不知不觉蔓延到她脚边,湿了她的鞋。
两人无声对站着,因为拥挤而靠近。
沈惜茵的呼吸促了些。
裴溯侧目避过她,视线不经意落在她身后的榻上,船身摇晃,榻上放着的薄毯滑落至地,他清晰地看见那原本被薄毯遮盖的地方,露出一片不同寻常的晶莹。
他喉头一紧,转身握住舱门把手,道:“我还是不留在这了。”
只可惜他没走成。
第34章 第 34 章:
裴溯不过进来一会儿功夫,外头风雨更大了,舱门外雨丝如注,劲风肆虐,浊浪在黑暗中翻滚,冲击着船身,甲板上满是积水,风吹得连舱门也不好打开。
沈惜茵见他忽神色凝重,着急要去外边,举止反常,心下忐忑了起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船舱内,烛火随着船身摇晃忽明忽暗。
裴溯瞥见她无辜而不安的眼眸,握着舱门的手紧了紧,装作未看见榻上那润光盈盈的水迹子,道:“无事,我只是怕我留在这会扰到你。”
沈惜茵听着舱门外暴雨伴着疾风击打船身的声响,指尖一下一下揪着衣袖,垂下眼眸,违心地说了句:“不会的。”
裴溯推门的手一顿。
不过是进来避个雨,他到底在心虚什么?
只是一滩水迹罢了,许是从窗缝渗进的雨水,又或是她喝水时不慎沾在榻上的,他怎会生出这水是从她身上来的念头?
确是他所思不端了。
裴溯直视眼前人白净的面庞,身上并没起任何不适的反应。
他身上控欲线已退,不可能会再对她做出冒犯之举。
既如此,他又何不如她一般,坦荡些。
这般想着,裴溯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
“那便……失礼了。”
听见这声熟悉的“失礼了”,安静站在他旁侧的沈惜茵小腹下意识一紧,腿腹抖了起来。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退坐到了榻边,转头看见原本被毯子遮住的粘水迹子露了出来,慌忙用手遮起。
她悄然朝站在不远处的裴溯望了眼,见对方神情坦然,目光清正平和,不像觉察出什么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同在一室,互相守着自己的一方地界,连呼吸也未有越界。
好一阵子过去,舱室外的雨非但没有止歇的迹象,反而下得愈发绵密急促,看动静这雨一时半会儿大约是停不了了。
上回像这样两人同处一室,还是在执行赤身情关之时。
船舱内烛火晃晃,遇热而化的烛液,顺着烛身滑落,在桌面晕开。沈惜茵摁住一紧一紧收缩的小腹,并拢双膝。
她咬住唇,鬓角汗意隐现。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入阵以来,在面对他时,她的身体总是比在独处时更容易起劲,好似身上每一块皮肉都在渴求他。尤其是在尝过被他掌腹抚慰过的滋味,又被他的热处贴到近前,险些要越过彼此间恪守的底线之后。
曾经她想要的,离她那么近,却不可得,更让她身体欲壑难平。
她耻于此,也躁于此,更明白不该如此。
裹挟着雨水的江风顺着门窗缝隙,渗进舱室内,腥湿的潮气令人胸闷气躁。
裴溯背靠着舱壁,目光不经意间越过晃动的旧烛,落在她咬了又咬的糜红下唇上,好一会儿,挪开视线,抬手扯了扯自己系紧的衣襟。
留意到自己略显轻浮的动作,他微怔,片刻后闭目拧眉。
舱门外风雨大作,已成急暴之势。
一阵劲风自门缝涌进,吹熄了桌面上摆着的旧烛。
舱室一下失去光亮,暗了下去,眼前立时黢黑一片。
烛火灭了的那一瞬,沈惜茵身上的那股劲达到了极点,一直强撑着的那一点自持,仿佛也随之而熄。心底见不得光的念头在此刻,疯狂滋长。
她忍不住想在黑夜里,放纵自己做些什么,来填补身上那片焦渴的空壑。
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从榻上起身,寻着记忆走到桌旁,想用打火石,将蜡烛重新点上。
手在桌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蜡烛,刚握住烛身,另一只来找蜡烛的手猝不及防地覆了上来,裹住了她的指尖。
两人俱是一愣,空气霎时凝滞。
对方很快收回手,道了声:“对不起。”
沈惜茵听见他避之不及退开的脚步声,垂下眼眸,唇瓣无声紧抿。
裴溯退到一侧,微恼地握紧手心。
他恼自己不经意触碰到了她,更恼自己在烛火熄下时的心烦意乱,乱到连掐个简单的火苗也掐不准。
很快,烛火重新点燃,暖黄的光晕徐徐漫开,驱散舱室内浓稠黑暗。
沈惜茵看着眼前熟悉的陈设,还有依旧站在对侧,不可触及的那个人,仿佛一切又回到了烛火未熄前。
她开始期盼雨停,只天偏不遂人愿。窗外的雨越下越密,全然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沈惜茵轻叹了口气,略一抬头,却对上裴溯正望着她的视线。
她被着道目光弄得无所适从,低垂下眸。
却听裴溯忽道了句:“你近日在读千字文?”
沈惜茵闻言,转过头去,见身后榻上摆着卷残破的《千字文》,原来他看的不是她,而是这个。
她微微松了口气,“嗯”了声。
这卷《千字文》是先前在荒村的一间屋里找到的,破损得不成样子,纸张都泛黄霉烂了,大约没人要了,她把上头霉烂的地方清理干净,晒了晒带了过来。
不止这个,她还在废屋里找到一些能用的纸张,两支发硬的旧毛笔和一方碎开的墨砚,这些东西占不了包袱多少地方,她便一并带来了。
想着在船上得空的时候,能照着《千字文》学写些字,不过进展并不很顺利。
“闲暇时会看会儿,却也看不大懂。”沈惜茵告诉他。
裴溯问她:“哪不懂?”
沈惜茵捧起《千字文》,指了指抬头第二段的最后一个字,低头轻声回说:“这个字不认得。”
裴溯往她指的地方看了过去,道:“此字念作‘昃’,意为太阳西斜,这一段中,日月盈昃,指的是月亮又圆时,太阳有落时,盛衰兴替,皆为自然之律。”
沈惜茵把他教的字念了好几遍,认真记下了。
裴溯目光在她张合的唇上划过,嗓音略沉又问:“还有哪不明白?”
沈惜茵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了些,指给他看:“这里,还有这儿……”
“都不明白吗?”
“是……”
裴溯听着窗外密密麻麻不见停歇的雨声,道:“那我……从头讲起。”
沈惜茵讷讷应道:“啊……嗯。”
雨还要下一阵子,谈论些正经经学,总比静坐在那,任由思绪滑向无益之处要好得多。
起初双方都是这么想的。
裴溯讲得很细也很缓,吐字字正腔圆,清晰明了,讲到深奥些的字,会停下来问沈惜茵能不能明白。
沈惜茵一点一点,把他说过的话,吐出的字记在心里。
烛火摇曳,船身随着江浪晃荡起伏,她忽觉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好像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切。
从前她也幻想过,也许会有个人温声念书给她听的。那个人会是她的父亲,或是她的夫君,可惜都没有。
怎么会是他呢?
“这里明白了吗?”裴溯讲完一处,问她道。
沈惜茵闻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她方才分了心。
裴溯心想,大约是她从前说过她记东西不慢,又或许是因为她不知何时挨得过近了些,所以他讲得略快了些,于是放慢速度又讲了一遍。
沈惜茵略看了他一眼,神情还是有些严肃,但声音却很柔和,似被雨润过的青松。
他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手背。
她的手颤了颤,察觉到身体上的变化,双目圆睁,忽并拢了腿。
裴溯的目光从她轻抖的眼睫,和潮意漫涌的偏浅瞳仁上挪开,正色地放下书卷,道:“雨停了。”
沈惜茵这才反应了过来,离他捧起这卷《千字文》已过去将近一个时辰。
裴溯自桌旁起身,朝门走去:“离天亮还早,你再歇会起。”
沈惜茵垂眸应了声:“好。”
舱门开启又合拢,关门声响过后,裴溯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沈惜茵长松了一口气,他总算走了。
舱室内寂静一片,只余她过促的呼吸声回荡在内。
她的裙里早就一塌糊涂,不能看了。
沈惜茵剥下外衣和亵裤。
暴雨过后,江面蒸腾着浑浊的白气,甲板上的杂物散乱了一地。
裴溯关上舱门,吐出一口浊气,正要走去船头查探江面,忽察觉挂在腰间的玉佩不见了。
他明确记得,在进舱室前,那方墨玉还挂在他身上。
大约是落在舱室内了。
他回过头想去船舱里取玉,正要抬手敲响舱门,忽听舱内隐隐传来细细的闷哼,像是难受到了极点发出的声音。
他落在半空中的手,陡然一顿。
陈旧的木制舱门受暴雨疾风所侵,不似最初那般牢固,微开的门缝透出一丝里头光景。
那位……她正靠在榻上,分了膝盖,离榻正近的地面,滴着一滩水迹。
有残留的雨水顺着窗缝滑了进来,添了一室潮意。
她闷头擦拭着水迹。
裴溯望清她柔腻的白和翕动的红,还有潋滟的润。
他的腰腹肌肉骤然紧绷。
握着门把的手也跟着紧了又紧,纷乱的思绪全无,心头只留一个念头——
进去。
第35章 第 35 章:
狭窄的门缝内。
昏黄的烛火,映照着窗边渗进的雨水珠子。
沈惜茵分膝坐在靠窗的榻上,低头小心擦拭着水渍,未留意到自己正仰面正对着舱门外的男人。
她的手捏着帕子,摁着出水之地,试图堵住那不断溢出的水。她那温软的肉紧贴着棉布帕子,那方棉布帕子已是极软和的了,但她比那棉还要柔软,只是被帕子轻轻牵动拉扯,便颤得不行,易感得不成样子。
暴雨方歇,船顶积下的大滩雨水,顺着轻晃的船身,滴滴答答溅落。
舱内舱外皆弥散着一股散不去的湿意。
沈惜茵用帕子堵了那口子,却还是不停有水从缝隙里渗出来,明明那缝贴合得紧,几乎窄得看不见。她急得快要哭出声来,却也无可奈何。
舱门外,裴溯呼吸愈发粗重。
他才发现自己很恶劣,恶劣到明知她为那道渗水的缝而苦恼,他还想要进去,想要用力撑开那道紧密贴合的缝,让里面的水出来得更猛烈点,让她哭出声来。
这个念头如蚊刺一般,扎得他心口酸痒难抑。
他抬手捂住起伏的胸口。
那里如今并没有控欲线的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他浑身一震,为自己的罪念所惊,怔然向后退了一步,却未留心脚下被风雨所袭滚落的铁皮,脚跟猝然踩过,发出“咯噔”一声响。
这声响打破了雨后的平静。
沈惜茵惊觉裴溯就站在她门口,身体陡然一阵瑟缩。也不知为何,舱门明明关着,她却忽升起一股被人窥视的羞耻感。
这种羞耻感在门外那人道出一声“对不起”时,达到了极点,湿透的棉帕从手里颤颤滑落至地上。
“扰到你了。”他愧声道。
沈惜茵违心地回说:“没有。”
“我……”
“您……有何事?”
裴溯僵站在舱门外,雨后的江风,带着化不开的潮,刮过他肃正的脸庞。他喉头发紧,想了许多个,关于他为什么会久站在她门前的理由,末了还是坦诚道:“我……想进去。”
沈惜茵知道,他的意思是想进门里来,可她的身体却莫名其妙开始有了欢迎他进来的反应。
她忍着不适,扶着榻边起身,套好外衣,对外头人道了句:“您进来吧。”
可站在门外那人听了她的话,却迟迟未动,好半晌才见他推门入室。
裴溯站在门边,凝着端坐在榻边的人。
沈惜茵双手撑在榻上,气息微促。
她好像还没问他,进来要做什么?
裴溯朝她走了过去,在她身前停下脚步。
沈惜茵仰头望向他。
他的身影笼罩着她,只要微微往前一倾,就能将她按倒在榻。
他的臂膀和腰腹都那样有力,若真压着她倒进榻里,她是怎样也挣脱不开的,就像先前在村屋里那样。更何况,眼下她泥泞到只能接受他。
沈惜茵暗自摇头。
是她多想了。
可下一瞬却见他俯身朝她靠了过来。
沈惜茵骤惊,心脏猛地一缩。
“我的玉佩,方才掉在这了。”
裴溯从她身旁擦过,低头捡起掉在角落的那方墨玉。
“是这样啊。”沈惜茵冷汗涔涔,微喘着扯出一抹松懈的笑。
“嗯。”裴溯未再去看她轻抖不停的腿,收起墨玉,转身朝门走去,对她留下一句:“好生休息。”便离了船舱。
沈惜茵望着重新合上的舱门,心中羞惭。
她方才怎能如此臆想他?
舱门外,甲板上。裴溯扶着船栏深喘不止,待气息稍有平复,他自嘲地笑了声。
窥视他人私隐,又因此心起邪念,他算什么名门正道?
他为此深深愧疚,又庆幸自己足够理智,未再对她做出更不敬的事。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可再生邪念。
但没用。
裴溯整夜盯着江面动向,黎明前那会儿,才靠坐在船栏旁,闭眼小歇了会儿。
他极少有沉眠之刻,今晚却睡得格外深,深到有了梦。
梦里是和方才一样的场景,他进了舱室,站在榻前,俯望着端坐在榻上的她。
他的手没有捡起那方象征着他名士身份的墨玉,而是探进了渗水的缝中,指头抽了几下,她眼里就漾开了泪花。
他很兴奋,更用力了些。
她是个规矩而胆小的女子,就算被他欺负成这样,也只是咬紧牙关,承受他的折磨。
他感到罪恶又于心不忍,但手上动作又快了些。
听见她哭喊出声,他才收手,却不是要停下,而是要做更过分的事。
他拥着她如水般身子,倒进榻内,盯着她水光盈盈的眸,告诉她:“在这里,我记得。”
在她惊愕羞耻的目光中,深重往前一挺。
下一刻,他从这场极致荒唐的梦中惊醒。
江面上忽起的劲风,刮着他僵硬紧绷的身躯,仿佛迷魂阵正在无声地嘲笑他。
许久过后,裴溯平静地低头,抬手掐了道净身咒,除去衣衫上突兀的那片脏污。
那些纠缠而凌乱的思绪,也随之沉入意识深处。
天光渐亮,沈惜茵起来做朝食,推开舱门一眼便望见了站在船头的裴溯。
江风吹得他玄袍翻飞,从前系得一丝不苟的束发绸带,被风扯开了几分,几缕散发垂落下来,他未抬手整理,任由那几缕散发,拂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沈惜茵在远处盯着他看了会儿,犹豫了片刻,唤了他一声:“尊长。”
裴溯闻声,握着船栏的手一紧,缓缓朝她侧目。
沈惜茵想,她原本不该多问的,但还是问了他:“您要一起用朝食吗?”
他默然看着她,许久未应,就在她以为他不打算搭理她,或是要拒绝的时候,他忽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句:
“我不配。”
沈惜茵不明所以。
又听他道了句:“不配你为我做这些。”
裴溯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静默地望向浓雾弥漫的江面。
沈惜茵不大看得懂他怎么了,不知他因何说出这样的话,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子,觉得他大约是有些懊丧。
她实在不善言辞,不知这种时候该用何种话术劝慰人,想了想走去水箱那儿,舀了盆水,又去舱里取了条干净帕子来,去到他身边。
裴溯听见她靠近的脚步声,怔了瞬,转过头去,恰好对上了她递过来的帕子。
“这会儿天闷,洗把脸,会舒服一些。”她轻声对他说道,话音温柔得让人难以拒绝。
裴溯凝着她默了会儿,从她那长了好些茧子,不很细腻的手中接过帕子,道了声:“多谢。”
他捏紧了帕子,神色晦暗。
他从未想过会像现在这般,连接过她递来的帕子,都觉得愧罪万分。
“对不起。”
沈惜茵愣了愣。
这会儿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思索了会儿,猜他大约是在为进阵之后,在迷魂阵的逼迫下,对她做的那些事而道歉。
想到自己的身体对他做的那些事的反应,面上浮起赧色,回话的声音小的几乎叫人听不见:“我明白,您也不想的,这没有办法。”
裴溯闻言沉默,所有声息都哽在了喉间。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沈惜茵起身欲走。
却在此时,原本稳稳浮于江面的船,不知何故忽猛烈晃荡了一下。
沈惜茵脚步未稳,身体顺着惯性,朝船栏倒去。
裴溯伸手去拉她,却被她带着,一起倒向了船栏。
两具身体紧贴着一道撞上了一旁的船栏。
裴溯立刻抬手护住了她的后脑和腰侧。
他确定她没有因撞击受伤分毫,却听她发出一声似难受又似羞的绵长“嗯”声。
第36章 第 36 章:
沈惜茵也不想发出那般不堪的声音,只他们一道撞上船栏之时,他硬实的胸膛顺着船身倾斜的力,压靠到她身上。
她的身体夹在他与船栏之间,难以动弹。
他胸前硬实的肌肉,随着颠簸的船身,挤到她柔软身前。
她身上本就不适得紧,便是衣料轻微摩擦都叫她不好受,更何况是这般。
裴溯听见她的这声哼吟,脸色不大好看。手撑着船栏,与她拉开些许距离。却在此时,船身又剧烈晃荡了一下,带着他的身体复又撞上了她。
沈惜茵猝不及防受了这一下有力击压,倒吸了口凉气,双目蓦地睁大,整个身子跟着激颤起来。
两人的身体贴得比方才更严丝合缝了些,体温和气息彼此相交,隔着轻薄的衣衫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身形轮廓,以及身上起的变化。
她身体贴靠着他,呼吸因为彼此过近的距离,一下一下打在裴溯颈间。
裴溯沉静的面孔,在她一下接一下促热的呼吸声中骤变。
沈惜茵听见他低哑着嗓,闷哼了一声。
这声闷哼过后,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热得惊人,一道熟悉而强势的力迫近她,惊得她呼吸骤顿。
剧烈晃动的船身,带着两人相贴的身体,不停撞着船栏。
裴溯重重喘了几声,扶着船栏撑起身。这个动作让他又多迫近了她几分。
沈惜茵挣扎着想推开他,可颠动的船身直把他身体一下一下往她身上带,她越挣扎他们就贴得越紧,他撞上来的势头也越猛。
她又急又慌。
他们怎能如此?
若再猛力些,就要……
沈惜茵连连向后退缩,可她身后是船栏,她便是想退也退不到哪去。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溯用力按住她,气声连连:“别动了,嗯?”
沈惜茵紧咬着唇,没再动了,只默默承受着船身晃摆带来的接连压击。
裴溯粗叹了口气,朝江面望去。
江面上,数十张惨白浮肿的脸,隔着水面朝天仰着,成群水鬼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苍蝇,围堵着船身,撞击、抓挠着船底和船舷。正是这群水鬼,让船身剧烈晃动不停。
裴溯见此,低头在沈惜茵耳边道了声:“抓紧我。”
沈惜茵依言攀紧他的背。
裴溯一手揽紧她,一手运起灵力,并指掐了一道诀,启唇轻唤了声:“风来。”
话音落下,一股强劲的风自他周身激荡而起,卷向船身周围。那些攀附在船身上的水鬼,被劲风连根拔起,江面瞬间涤荡一空。
整座船身在这股巨大风力的冲击下,剧烈震颤。
两具紧贴的身体,在这急震中,不可避免地依偎厮磨。
沈惜茵几乎要晕过去。
天旋地转间,风势渐歇,江面缓缓重归平静,只余温和江涛轻轻拍打着船身,船止了晃动。
船上静了下来,唯剩桅杆发出几声嘎吱轻响,以及船栏旁两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几息过后,两人松开彼此。
沈惜茵浑身水淋淋的,分不清自己身上的是江水还是汗水,亦或是别的什么水。
裴溯亦然。
此间诡异的沉默。
良久,裴溯先开了口,对她道了句:“没事了。”
沈惜茵余韵未平,低头望向裙间,颤声跟着应和了一声:“嗯……”
她闭上眼,不敢去想他那逼人的强势气魄,光想便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裴溯望见她身上那条被他压得满是褶皱裙子,愧然向她致歉:“对不……”
“不必说这些。”沈惜茵侧身背对着他,垂眸低声道,“我明白,是不得已。”
听着她为他找好的借口,裴溯默然。
江风带着水汽徐徐拂过他的面颊,牵起几缕散乱的墨发在额前轻晃。
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袖间悄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正竭力锁住某种悖逆于道义的情绪。
沈惜茵扶着船栏起身,一步一停慢悠悠回了船舱。
裴溯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微沉。
这段插曲过去之后,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昨夜那场将他们困在船舱内的暴雨来临前。两人同在一船,各自奔忙,谁也没有再越界半分。
江面上的雾愈发浓了,几乎看不清离船五步之外的景象。
裴溯掌船徘徊在迷雾间,思考着脱困的出路。
沈惜茵回船舱用清水擦洗了一遍身子,换上干净衣裳,去了储物舱,点算船上所剩的食物。
昨日她同裴溯点算过一遍,光按食物的数量计算,的确够他们吃用十日,但她这会儿又查看了一遍,发现船上的食物根本没法支撑他们到第十日。
江上水汽重,食物堆在舱室里容易霉烂,许多食物存放不了多久。
于是沈惜茵又按照各样食物所能存放的时间长短,重新分配吃用的顺序,仔细算下来,这些食物大概能让他们撑七八日。
她盘算完,走起船头,把这些事跟裴溯交代了一声。
裴溯朝她颔首,声音肃然而有礼:“有劳你了。”
沈惜茵看着他重新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衫,和端正的仪容,回道:“应该的。”
“您可有想到什么,能从这迷雾中出去的办法?”她顺口问了句。
裴溯回她:“有些头绪。”
沈惜茵道:“那便好。”
如若七日之后,他们还是无法从这片浓雾中离开,留给他们的就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困死在这片江域,要么执行她不甚清楚的那第四道情关。
午后,沈惜茵拾掇完手头上的活,靠在船舱的榻上小歇,正神思迷蒙,忽觉船身又晃了起来。
她扶着榻起身,打开舱门往外头张望了几眼,见裴溯正站在不远处的甲板上,起手运风。
沈惜茵唇瓣嗫嚅了几下,出声向他问:“又是水鬼吗?”
裴溯应了声:“嗯。”
沈惜茵不解:“此处怎会有那般多的水鬼?”
裴溯道:“因为这艘船。”
沈惜茵小声疑惑:“这艘船?”
裴溯甩风赶走了扒在船身上的水鬼,解释道:“水鬼是种念旧的鬼,嗅到熟悉的东西就会往上凑。这艘船在废弃前,为沿岸村民所有。而这片江域离岸不远,这江中的水鬼,大多是沿岸村民所化。这艘船大抵是这群水鬼生前所熟识的,因此它们时常会凑到船边。”
见她面有忧色,他接着说道:“水鬼并不是种强悍的煞鬼,相反他们很弱。因为本身力量弱小而喜欢群聚。也因为弱小,水鬼很少主动攻击他人,除非受他人所控,或是遇到了比它们更为软弱可欺之人。不过临江临海一带,也时常有成群水鬼撞翻船只的意外发生。”
“那……”沈惜茵贝齿轻咬着唇瓣,想说什么却又觉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吉利,便没说下去。
裴溯看着她问:“你想说什么?”
沈惜茵声如蚊讷:“我们的船会翻吗?”
裴溯明确告诉她:“我在,不会。”
话说出口,他默了默,似乎想起些什么,不自在地添了句:“这一点,我保证。”
沈惜茵不尴不尬地应了声:“嗯。”
裴溯的目光在她身上划过:“与其担心这个,你倒不如担心点别的。”
沈惜茵茫然望着他:“担心别的?”
裴溯故作不经意地从她身上挪开视线,打了个比方道:“比如你受伤的那只脚踝。”
沈惜茵闻言一怔,长睫颤了两下。
她的脚踝是先前水鬼疯狂撞击船身时,在剧烈的颠簸中不慎扭伤的。当时船体猛地一斜,她站立不稳,脚下一滑,便崴到了。
她从前时常进山采灵药,像这般小伤有过不少,自觉不是很打紧,休息会儿便好了。可谁曾想,过了阵子,脚踝处反倒更肿了些,大约是伤到了筋骨处。
不过却也还能忍,只是走路有些隐痛。
沈惜茵忍惯了,垂眸道:“没关系……”
裴溯却道:“只怕不及时处理,日后会落下病根。”
沈惜茵抿了会儿唇后道:“可这艘船上没有伤药。”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拂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起他玄色衣袍的一角。
裴溯站在那儿,许久没有回话。
四周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身的击水声,以及风掠过耳畔的轻微呼啸声。
沉默良久后,他朝她走了过去:“让我看看,你的伤处。”
沈惜茵听了他的话,心口微紧,下意识向后一步,退回了舱门内。他们之间仿佛以舱门为界,隔了开来。
裴溯却过了那条界,走了进来。
特殊事特殊处理。
若在外头,去看他人妻子的脚踝,有违道德实不应该,只在迷魂阵中,一切都显得合乎情理了起来。
这里只有他与她两个人,他是唯一能帮她的人。
沈惜茵抬眸凝着向她靠近的男人,心绪纷乱。
这里只有他们二人,意味着无论他们做什么,做得再过火,都不会被第三人知晓。
第37章 第 37 章:
狭窄逼仄的船室内,彼此呼吸声清晰可闻。
沈惜茵横着身子,拘谨地缩靠在榻上,洗旧发硬的裙裾铺散,隐隐衬出她腰身腿部的轮廓。
裴溯坐在榻尾边缘,与她隔着有礼而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又不至于远到过分刻意。
沈惜茵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从门前到了榻上。
“冒犯了。”
裴溯道了句赔礼后,抬手微微撩开她裙裾一角,去看她受伤的脚踝。
裙裾撩开时带来的微风吹进她腿心,沈惜茵易感的身子跟着轻抖了抖。
裴溯未留意她不寻常的抖动,目光集中在她脚踝的伤处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握住她的脚踝,那里比想象中肿得更厉害,淤青了一片,伤处在昏暗光线下仍显得触目惊心。
可自崴伤伊始,她连哼都没哼过一声。裴溯眉心蹙起,问她:“不觉得痛吗?”
沈惜茵看着他把她的脚踝稳稳托在掌心,眼睫止不住颤起来:“一点点。”
也不算太痛。
从前她照顾受伤的徐彦行时,为了采一味治伤的灵草,从高坡上滑了下去,那是真的疼,她差点以为骨头裂了,可时间一久,伤口自己愈合了,也不觉得疼了。
“没关系,过阵子就会好。”她轻声说着,把脚往回收,却被裴溯又捉过去,握了起来。
重新被他温热的掌心所包裹,沈惜茵怔了怔,面上浮起薄红。
“过阵子是多久?”他面容沉肃地问她。
沈惜茵哑了声,答不出来。
裴溯未再多言,于掌心运起灵力,指头轻按在她脚踝青紫之上,缓缓施力化开淤血。温热的灵力顺着她脚踝上的皮肉,一点一点渗进她的身体里。
沈惜茵身上微起了层汗,心头是化不开的热。
她悄然抬眸注视着他,静望了许久他端肃严正的侧脸,在他抬头朝她望来之时,小心翼翼收回目光。
视线从他华贵而一丝不苟的玄袍上划过,重新落回到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裙上。
裴溯运着灵力,留意着她的状态,目光跟着游走的灵力,自她脚踝处缓缓而上,落在她轮廓纤匀的身上。望见她白皙的颈上,因他的灵力而热得泌出了层层细汗,那透着莹润光泽的汗珠,顺着她的颈线没入起伏的衣襟深处,他微微失神。
直到她被他陡然升温的灵力所灼,轻哼出声,他才回过神来,放开她早已淤血全消的脚踝。
船室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
“多谢您。”这回是沈惜茵先开了口。
“我……”裴溯不知该如何应她。
沈惜茵替他道:“我明白的,您帮我是出于道义,仅此而已。”
裴溯默然,心中自哂了一声,究竟是什么道义,允许他去接近他人之妻?
听出她话里意欲撇清关系的意思,裴溯目光沉静下来,平声回了她一句:“你说得对,应是如此。”
沈惜茵手指紧绞着,低头抿唇笑了笑。
船身忽又摇晃了起来,想是水鬼又聚了上来,裴溯离了船舱,走去舱外驱鬼。
接下来一日,裴溯未再靠近过船舱一步。两人除了寒暄之外,再无别的对话。
直到次日晚间,裴溯告诉沈惜茵,他找到了从这里出去的办法。
入夜的江风拂过站在船栏旁两人的脸庞。
沈惜茵抬手将被风吹开的碎发理到耳后,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裴溯身侧,问:“是何办法?”
裴溯一手扶着船栏,侧身面对着她道:“弃船,自水下走。”
沈惜茵愣道:“弃船?”
裴溯道:“迷雾困住了船,呆在船上永远也出不去这片江域,此处四周皆是迷雾,唯水下无雾,弃船从水下走,是离开这里的唯一的通路。”
这是个冒险的办法,置之死地而后生。紧守着这方栖身之所,永远找不到出路,弃之或可见新生路。
只不过他们若想从水下走,这片江域下聚集的成群水鬼,却是一道难题。
次日天光大亮,日头照得江面一片澄澈,裴溯下水查探了一番。
幽深的水下,水鬼横行,驱走又聚上来,比在船上时推测的情形更糟,此刻他身上灵力有限,想突破重重围堵出去,几乎不可能。
裴溯从水下上来,朝站在船栏旁等他的沈惜茵摇了摇头。
沈惜茵忙去取了干帕子给他。
裴溯深望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接过帕子。
沈惜茵递帕子的手微微一蜷,侧目远眺向浓雾弥漫的江面。
事情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若能有什么办法,让这群水鬼离开这片江域就好,只可惜眼下裴溯身上的灵力,招来的劲风,不足以将这成百水鬼驱离这片水域。
裴溯尝试从这群水鬼的来历入手,寻找解决方法。入夜时分,他对江下水鬼用了追溯问灵之术。
却不知何故,问完灵后,他便一直坐在船头,神色沉凝。
沈惜茵缓步走了上去,在他身后静立了会儿。
裴溯听见她靠近的脚步声,转过头去,目光落在她身上。
江雾如纱,将月光遮得朦胧,她立在那,身上被夜露浸得微潮,鬓边碎发沾着细浪水珠,那双总垂着的眼眸,此刻正凝着他。
裴溯忽然想同她倾诉些什么。他想自己一定是糊涂了,才会生出这样古怪的念头。
沈惜茵见他似乎有话想说,在离他不远处的甲板上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了下来,安静等他开口。
沉默了会儿,裴溯向她提起了刚才对水鬼问灵的结果。
他告诉她,他方才向这里的水鬼提了三个问题。
沈惜茵轻声问:“是哪三问?”
裴溯道:“第一问,问的是其从何而来。此一问,它们很快给出了具体方位。”
沈惜茵顺着他的话问:“是哪?”
裴溯看着她道:“你我先前所在的那所荒村。”
沈惜茵怔了瞬,又问:“那……第二问呢?”
裴溯道:“我问其,因何聚此。”
沈惜茵问:“它们如何答?”
裴溯沉下眼,回道:“为人所杀,抛尸于此。”
先前他们在荒村时,种种迹象都表明,住在那里的村民丧命于一夜之间,可人死了,村子里却连一具尸体也找不见,如今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个答案意料之中,却又无比残忍。
裴溯就着昏黄的引航灯,直望向江面,雾气掩盖的江面下,几只惨白肿胀的鬼手,紧扒着船身。
他的第三问,问的是它们为何人所害。
或许是他此刻灵力有限,又或许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这个问题水鬼未答。
尽管如此,他还是从这些水鬼身上找到了一些线索。
人死后伤口不会愈合,便是化作厉鬼,身上依旧留有生前致命伤的痕迹。
这些水鬼的致命伤,有四种。
一为刀伤,凶器为利落的玄门砍刀,从这些水鬼身上的切口来看,用刀之人,落刀既快且准,刀法利落,看上去像刽子手或是屠夫一类人的作为。
第二种是被拂尘一类的物什,绞杀的勒痕。
第三种是掌伤,他看见亦有不少水鬼是被一掌贯穿胸口而亡。
第四种是剑伤,其中一具水鬼是为一剑割喉而死。剑伤细如丝线,用剑之人剑法卓绝,且惯用左手。
他仅能凭此推测,多年前,有四个人出于某种目的,一夜之间屠杀了那座村落里所有的居民,并将那些村民抛尸江中。这些村民死后经年累月怨气不散,化作水鬼,徘徊在这片江域之中。
水鬼怨气不散,是不会离开这片江域的。
沈惜茵问他:“民间常有诵经超度亡魂的习俗。为这些死去的村民祈诵些往生的经文,能否消解一些它们的怨气?”
裴溯摇头:“诵念经文,的确有些安抚之效。只不过水鬼怨气深重,此举便如同杯水入火海,收效甚微。且念诵渡亡经,需要时刻专注一心,我需掌船,无法兼顾。”
沈惜茵揪着衣袖,试着问道:“那我能念吗?”
裴溯问她:“你会渡亡经?”
沈惜茵红着脸摇了摇头,小声道:“您能教我吗?我记得很快。”
裴溯叹了口气。她还是那么犟,总要尝试去做一件几率微乎其微的事情。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知这么做大抵是无用的,还是回道:“行。”
所幸经文也不长。
接下来两日,她都坐在船头,虔诚地替水下亡魂念诵渡亡经。这是件枯燥而乏味的事,有的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和一遍一遍地尝试。念得久了,她声音有些发哑。
一切也如他先前所料,渡亡经并未起到太大的作用。
世上事不是努力去做了,就会有结果的。
夜里,沈惜茵念完这日最后一遍渡亡经,起身回船舱休息。她在船头坐得太久,脚有些麻,起身时站得略有些不稳。
身后有人伸手扶稳了她。
沈惜茵的身子因为这道力颤了颤。她低头望向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轻声道了句:“多谢。”
裴溯收回手,对她道:“早些休息,明日……”
他原想劝她,明日不必再念了,却听她接话道:“明日再继续试试。”
裴溯愣了愣,准备好的说辞哽在喉间,只应了声:“嗯。”
沈惜茵回了舱室,她往腰下垫上高枕,躺靠在榻上。这阵子夜里,那股劲涌得愈发厉害起来,她已经没法穿着亵裤睡了。
修士的耳力过人,舱室外,裴溯听见她辗转不适的轻哼声,喉结轻滚,双手紧握着船杆,隐忍着身上的躁动。
船上剩下的食物撑不了多久了,浓雾困船,水鬼亦驱之不散。若到了无路可走之际,难道他真要依从那道荒唐至极的情关行事吗?
裴溯以为自己会很抗拒。
但却没有。
他倚靠着船栏粗喘了几声,平息不了身上翻涌的热。
心想自己可真是疯了。
第38章 第 38 章:
这一晚,沈惜茵睡得不大安稳。
夜间水鬼袭船,每每船身晃动得厉害些,她的身体也随之阵阵紧绷。她难受得不行,身上腻满了汗,额间碎发被汗珠沁湿,黏在白净脸颊上。
脑海里恍惚一直有一道,比她丈夫的嗓音更低沉醇厚的男声在不停地拷问她——
“你想要我吗?”
她明白自己该答说不要,但她的身体却无法让她把这句“不要”违心地说出口。
沈惜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并非未经人事,纵使夫妻相处之刻稀少而短暂,却也是真切有过的。
那会儿哪怕尽力迎合,身子也没有这般易感。
更何况她从来守矩,不是放纵之人。
可现如今,只是与舱门外那个人靠得近些,整个人便一片软热。
尤其是在那间村屋里,彻底熟悉了他之后。
她本能地想要足够强势的力量,来击碎她身上无止尽的潮闷。
而舱门外那个男人,宽厚的肩膀,紧实的臂膀和遒劲的腰腹,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强势和有力。
可这样的本能是背离道理,也不被容许存在的。
深夜,沈惜茵在挣扎中醒来,身下的枕头又粘乎了一片。
她身上燥得荒,抿了抿干渴不已的唇,撑着手臂坐起身,去找摆在榻边桌几上的水碗,却见那碗不知何时顺着摇晃的船身滚到了地上,碗里的水都洒在了地上。
她只好去外头水箱找水。
甫一出门,便瞧见站在不远处船栏旁的裴溯。引航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轮廓,玄色衣袍在散着雾气的夜风中拂动。
他正望着夜色下的江面,听见老旧舱门打开时的吱呀响声,回过头去。
两人的视线,隔着朦胧夜雾相撞,彼此皆是不自在地一顿。
沈惜茵手搭在隐隐发坠的小腹上,若无其事地道:“夜已深,您还不休息吗?”
裴溯呼吸略促,稳着声回了句:“在想些事。”
沈惜茵见他一直望着江面,猜他大约正为如何从此地脱困烦忧。
她不扰他,从他身侧略过,走去水箱那头。
裴溯侧目不再看她,未过多久,耳旁传来她喝水时不停吞咽的声音,她似乎很渴,将满瓢水都吃进了腹中,还嫌不够,又舀了一瓢。
沈惜茵喝完水,默默回了船舱。
舱门重新关上,甲板上又只剩下裴溯一人。
他扶着船栏远眺江面,余光却落在水箱旁,她唇贴过的那只水瓢上。
他忽觉也有些渴,起身走去水箱旁,捡起了她摆在一旁的水瓢。
那只握剑掐诀的手紧捏着那只她用过的水瓢,
默了良久,松开水瓢放了回去。
夜静谧而深沉,掩下涌动的暗潮。
次日一早,沈惜茵如前两日那般,继续坐在船头,为水下那些怨灵,念诵渡亡经。
她一如既往地耐心和虔诚,自早念到晚,除了喝水和用饭的间隙,没有片刻停留。
但水鬼们的怨气并不会因为她这点真心和坚持而轻易消散。
夜里,沈惜茵在船头念完这日最后一遍渡亡经,起身回舱室。
刚一转头,见裴溯正在自己身后,似乎在那站了许久了。
沈惜茵朝他略一颔首,从他身侧而过,未走两步,从身后传来他的话音。
“明日,还要继续念吗?”他忽问。
沈惜茵脚步一停,轻轻应了声:“嗯。”
这是她唯一会做,又能做到的。
以及,她还有一点点私心。
如若真能向这些来自荒村的村民,传递些什么,那就请将她的心意带给它们。
多谢它们曾借她屋檐避雨,容她灶台生火。
愿它们能得安息。
次日,她一早便坐在了船头,垂首念诵着经文,轻柔而不间断的诵经声,自她唇间溢出。
裴溯站在她身后,眼里满是她,闭上眼,耳里还是她。
沈惜茵又念了一整日,还是不见成效。
这期间,裴溯又接连下水探了几回,结果也并不理想。
晚间,沈惜茵又去储物舱清点了一番。这片江域水鬼横行,连想见条鱼都困难。舱里剩下的食物,再怎么省也只够他们吃两日了。
沈惜茵望向浓雾弥漫看不清前路的江面,轻叹了一声。
两日后,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这个答案虽未点破,但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剩下的只有执行情关一条路。
情关一步步在迫近。
次日,沈惜茵仍是去了船头诵经,终于在持续了数日后,一丝微弱的变化出现了。
她隐约觉着,船旁流窜的水鬼,似乎没有前两日那般狂躁不安,撞击船身的次数也少了些。
只不过这点微小的变化,起不了任何作用。
剩下来的食物只够他们再撑一日,或许不吃东西还能顶两三日,只是这点时间,也改变不了什么。
虽然没起太大作用,不过这点微小的变化,还是让沈惜茵开怀不已。
到了最后那日晚间,江里的情况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发生什么奇迹。
不过若奇迹这般容易出现,又算什么奇迹呢,正是因为渺茫而不可实现,才被称作奇迹。
坚持念完了最后一遍渡亡经,沈惜茵才从船头起身。
江风习习,裴溯站在船栏旁垂眸望向她,忽想起那日在得知水鬼有了微小的变化后,她低头漾开的笑意。
他想,这点微不足道的变化,于她而言本身就是奇迹。
沈惜茵起身抬眸,猝不及防与裴溯视线相撞。
他没有移开视线,她也忘了闪躲。他眼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彼此再明白不过,留给他们的路,只剩下执行情关一条。
今晚储物舱里的食物已经用尽。
能在船上撑下去的最后一夜,是做还是不做?
沈惜茵原以为裴溯不会就此屈服,却听他忽开口向她试探着问了句:“你接受吗?”
这句意料之外的问话,让沈惜茵身体骤然紧绷:“接受什么……”
“进入。”裴溯道。
沈惜茵呼吸猛地一顿,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船栏,退无可退。
身体因为这句话,即刻有了反应。
此刻她才终于知晓第四道情关到底要执行什么。
竟是要用力……用力地……
裴溯听她呼吸渐快,懊悔自己失言。
“对不起。”他愧声道。
沈惜茵扶着船栏,稳住自己发颤的身子,低头抿唇。
其实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因为他们早已没有了退路,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她都只有接受一条路。
夜色浓稠如墨,江面被雾气彻底吞噬,月光在雾障外晕成模糊的光斑,水浪声变得沉闷而缓慢。
沈惜茵提着水桶去了水箱旁取水。
食物虽殆尽,水箱里却还剩不少水。
沈惜茵打算烧些热水,好生清洗一番身子。
如若无法再反抗阵意,那便让自己舒服一点接受。
裴溯见她提着水桶自他身边而过,问了声:“要沐浴?”
沈惜茵握桶的手紧了紧,“嗯”了声,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洗一下,会好受些。”
裴溯默了几息,问道:“我帮你吧。”
沈惜茵身子缩了缩:“这不必了吧……”
裴溯又默了几息,道:“我是说帮忙提水。”
沈惜茵侧过头,贝齿咬了咬下唇,赧声回绝了他:“那也不必了。”
短暂又尴尬的对话过后,彼此未再多言。
裴溯走去了远处。夜寂静而深沉,布巾绞干温水的声响,夹杂着水珠自皮肤滑下的滴答声隔着浓雾传来,他搭在船栏上的指节猛地收紧。
冲洗干净身体后,沈惜茵回了船舱。
舱门虚掩着,未关实。舱内点了支蜡烛,烛火随着晃动的船身明明灭灭的。
裴溯来到舱门前,深喘了一声。
他手握着舱门把手,问自己——
真的要这么做吗?
再如何,里面的人也是别人的妻子。
沈惜茵身子紧绷地坐在榻边,朝舱门方向望去,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双膝轻抖了一阵。
榻边漫开粘潮的湿意。
她屏息等了会儿,却听徘徊在门边的那人走远了。
沈惜茵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屏在胸间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她吹熄了蜡烛,闭上眼躺在了榻上,念了整日的渡亡经,确有些累了。她原想睡会儿,可身上那股难受的劲却总在这不合时宜之刻涌上来。
沈惜茵被折腾得翻来覆去,甚至有那么一刻,希望情关快些执行了算,她顾不了什么规矩什么德行了,身子真是受不了了。
她出了满身汗,虚靠在榻上,浑身发悸。
却在此时,舱门外传来男人靠近的脚步声。他抬手敲了敲舱门,问:“我能否进来?”
沈惜茵颤声道:“进。”像是有些急迫。
虚掩的门被推开,引航灯昏黄的光自开启的门,照进舱室。
沈惜茵顺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他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走近舱内,站在不远处的桌几旁。
沈惜茵扶着榻起身,颤巍巍地走过去,把蜡烛重新点上。
暖黄的光晕倏然间在舱室内漾开。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跃动,他们隔着桌几对面而立,两道影子随着晃动的船身时而靠近时而分离。
沈惜茵思索着他深夜进舱的来意,慢慢退坐回榻上。
一室静默,谁也没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裴溯朝她走了过去。他站在她身前,缓声问:“你时常这般彻夜辗转难眠吗?”
到了这一刻,沈惜茵也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了,她应声道:“是。”
裴溯告诉她:“或许我能帮你。”
沈惜茵低低“嗯”了声,身子骤然紧缩。
裴溯正色道:“我施一道定心咒予你,你会睡得好些。”
沈惜茵轻抿着唇,应道:“好。”
裴溯凝着她:“但为你施定心咒,需知道一件事,还望你能告知予我。”
沈惜茵仰头,对上了他那双看似沉静的眼睛,问:“何事?”
两人离得很近。
裴溯眸光微动,气息交缠间,轻声对她说:“你的名字。”
第39章 第 39 章:
他问的问题很简单,沈惜茵却迟迟未答,仿佛这是某种不能提及的禁忌。
她固守着防线,而他正站在那道防线的边缘,试图越过去,击碎这层看不见亦触不到的禁忌。
烛火忽明忽暗,两人僵持良久,见询问无果,裴溯未再坚持,给了彼此一个可退的台阶,道:“不方便的话,也无妨。定心咒也不一定有用。”
就在他以为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时,却听见她极轻地答了两个字,声音几不可闻,可修士的耳力仍将那两个字捕捉得一清二楚。
裴溯将他捕捉到的那两个字重复念了遍,问她:“是这个吗?”
沈惜茵倏地一下紧揪衣袖,低低应了声:“嗯。”
裴溯抬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个字问:“是这样写吗?”
沈惜茵摇了摇头,在他写过的地方,重新比划了两个字,轻声告诉他:“是这样的。”
裴溯看着她略显生涩的写法和错漏的笔划,应了声:“我知道了。”
下一刻,他掌间运起了灵力,开始向她施咒。
沈惜茵顺着他的指引,打开手心。他的掌心轻覆在了她手心之上,一股属于他的灵流,自两人肌肤相接处,悉数涌进她体内。
温热的灵力缓和着她身上的燥劲,她好似舒服了些,但不知为何反觉身上空落落的不自在,那股一直折磨着她的劲,好似蛰伏的猛兽般,隐在她身子里,有了愈抑反张之势,蓄势而动。
待到施咒结束,沈惜茵全身渗出了汗,里衣黏在她轻轻打颤的背上,颈上也潮乎了一片。
她喘着气,正要收回与他掌心相贴的那只手,他的手却在她退开前蓦地收紧,攥住了她将退未退的手。
沈惜茵呼吸一滞,惊愕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
他们已然走投无路,执行情关迫在眉睫。
潮闷寂静的船室中,他沉重的吐息声与她过促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清晰可闻。
她心里清楚,他深夜来访,不是只为了给她施一道定心咒。
他亦清楚,她今夜仔细清洗了身子,是为何。
虽知情关必行,但到底心有挣扎。
裴溯攥着她的手紧了又紧,终是松了开来。
沈惜茵从他掌心挣脱,把手缩回了袖中。
烛火摇曳,裴溯身影倾下来,坐在她一旁不远处。
“坐会儿吧。”他道。
“嗯。”沈惜茵应了声。
窄小的旧木榻上,挤进了他颀长的身躯,逼仄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江上起了风,席卷着化不开的浓雾,击打老旧的舱门。夜间阴气最盛,正是水鬼最为躁动之刻,扒在船底的水鬼不断撞着船身。陈旧的船身在水鬼冲击下咯吱作响,仿佛就要承受不住冲击袭来的力而散架。
就算没有食物人还能撑数日,这艘船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过了不久,裴溯从木榻上起身,走去舱门外,临去前他告诉沈惜茵道:“我去净手。”
沈惜茵知道他这话隐含的意思。
进入并非只有媾.和才能做到,别的方式也能。
一刻钟后,两人重新回到了榻上。
裴溯扶着沈惜茵平躺在了榻上,跟她说:“要开始了。”
沈惜茵咬住唇:“嗯。”
和丈夫以外的人,在这种事上有商有量的,让她格外尴尬,她侧过头去不看伏在上方的那人。
“或许会有些难受,劳你忍耐。”他在解开她裙间系带前这样说道。
“嗯。”沈惜茵微不可闻地应了声,垂眸看见自己的裙子从身上下来,被他叠好放在了一边。
裴溯分开她的双足,向内望去。
一瞬间,他浑身肌肉紧绷。
他仓皇移目,呼吸骤急,缓了一阵后才慢慢继续。
沈惜茵感觉到他指腹贴了上来,猛地一抖。
裴溯惊异于她这般易感。
沈惜茵羞耻地闭上眼,下一瞬感觉到他开始执行情关,陡然惊呼出声。
她下意识并膝,想要抵御这陌生的来侵。
却被他按着不让动。
他额前渗着汗,气息粗且乱:“退不得。”
随着这声话音落下,他反更迫进了几分。
纵知这是在为难她,却还是心硬如铁。
曾经把剑的指,如今却彻底沉入了她的温软。
沈惜茵蓦地一下弓起身,十指紧攥。
她只能接受他。
一声长吟自她唇畔逸出,她已顾不得这样是否得体,是否合规矩。
只想顺从本心,肆意宣泄。
裴溯见她难受,停下动作。
他闭上眼,犹豫片刻后,把心一横。
“对不起。”
裴溯过促的呼吸一簇接一簇落在她耳畔,告诉她,他的下一步:“要动了。”
“啊!”沈惜茵怔然瞪向他,双目圆睁。
她感受到他开始动作,仰起脖颈,不住惊呼。
“是难受吗?”他问她。
沈惜茵眼睫抖得厉害,张着唇说不出话来。
不是难受,是一种从来也没有过的感觉。
覆着剑茧的指,粗粝而有劲。
沈惜茵心中罪念丛生。
眼前这个人不是她的丈夫,他们不是能这般行事的关系。
他们是为情关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她应该要表现得不乐意一点,不应该如现在这般才对。
裴溯已然满头大汗,汗水滴滴滚落,浸透了他整洁的玄袍。
他边动作着边解开自己的衣带。
沈惜茵问他:“您是热了吗?”
裴溯潮热的呼吸打在她颈侧,答:“很热。”
“你呢?”他轻声问。
沈惜茵承认道:“我也是。”
下一刻,她身上衣衫被他扯了下来。
事情开始失控起来。
明明情关并未要求去衣,穿在他们身上的衣衫还是一件也没剩地都掉去了地上。
裴溯低头与她交颈,厮磨间迷离又清醒。
他正清醒地作弄着别人的妻子。
裴溯闭上眼,深喘了一阵。
他不敢再正对着她,去到了她身后,从身后捞她进怀。
沈惜茵的后背贴靠着他坚实的胸膛,长发垂落在他肩头。
为了能更好的用力,沈惜茵被他掰得很开,这也让他方便去的更里边了。
她不住地叫着尊长,偶尔也会叫几声他的名字。
船室内,回荡着两人难以自持的促息和潺潺水声,情关结束的提示音却迟迟未响。
裴溯又加送了一指。
这着实让她有些吃不消。
沈惜茵皱眉,颤呼了一声。
裴溯未敢乱动,直到她渐渐适应。
“徐夫人。”他低声唤她,“对不起。”
沈惜茵看向自己的小腹,平坦而白皙。
从外边全然看不出内里的肉正在被他屈起的两指挑拨。
沈惜茵被弄得哭出声来。
“尊长,我受不了了,停下好吗?”
裴溯没有应她,只是对她道了声:“对不起。”
然后用力。
沈惜茵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扣在怀里。
“我也难受。”裴溯低头贴着她的肩膀,试图找到慰藉。
纵使他百般告诉自己,这是情关,行此道是被迫无奈,要尽可能地敬她,可此刻他却做不到了。
他开始用唇贴她的颈,轻吸缓吮。
空出的另一只手也不落闲,捻过她身上每处。
沈惜茵惊愕地转头看他,哭腔支离破碎。
他的作弄和她身上的劲一齐搅着她,令她几欲崩溃。
沈惜茵身子开始阵阵紧绷。
终于在裴溯反复不停地攻占叩击下,向来最擅长忍耐的她,再也忍不住了。
一阵江浪袭过船身,溅开漫天水花,纷扬的水珠如玉屑琼沫般四散开来。
沈惜茵全身通红,羞愧至极。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交织的促喘中,迷魂阵的通关音终于响起——
“恭喜二位,顺利通关。”
沈惜茵没了力气,瘫软在裴溯怀中,黏腻的汗水交织在彼此相贴的皮肤之间,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她纤长的眼睫疲惫地垂下,呼吸声由紊乱渐变绵长而均匀,意识渐离。
裴溯却仍清醒着。
他紧扣着怀中累睡的人,将她压向自己。
只要他往前一用力,她就会是他的。
而他此刻也只有一个念头——
继续。
击溃她的柔软。
弄醒她。
第40章 第 40 章:
“叔父绝不是个会沉沦女色之人。”裴峻对此笃定道。
谢玉生甩开他那把翠玉骨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慢悠悠开口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叔父他是个正常男子,又不是那道馆里的泥塑木雕。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万一他就正巧遇到了位让他凡心大动的女子呢?”
夹在两人中间的裴陵,照例劝了句:“二位都少说两句,马上就到浔阳城东了。”
裴峻冷哼了一声,没再跟谢玉生继续掰扯。
距离他叔父失去音信已近月余,他不愿相信叔父真出了什么事,至于谢玉生随口胡扯的,像是叔父有了艳遇,正美人在怀,沉沦其中不知天地为何物这类话,他就更不信了。
不过叔父究竟去了何处,又为何至今不与他们联络,却仍是个迷。
只知叔父在失去音信前,似乎正留意着浔阳那两桩灭门惨事。
前些日子,裴峻几人在查探通天塔一事时,偶然从一名女修口中得知,江家百余口溺死一事,似乎并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是桩简单的意外。
另一桩鬼火灭门案似乎也另有隐情。三人合计了一番,决定去事发地一探究竟。
浔阳城东留仙巷,原本是块风水上佳的热闹地,自打住在这地的朱家惨遭恶鬼火烧满门后,此地玄门人人自危,临近中元,长街上一片空寂,尚在白日里,家家户户都闭着门户。
裴峻三人穿过空旷的街巷,来到已成焦土的朱府门前。
昔日雕梁画栋的玄门府邸,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残柱子立在废墟之中。
光瞧眼前这情形,便知当时火势之猛烈。那般猛烈的火势,怕是连残魂都烧得一干二净,哪里还能寻得什么线索。
他们在附近转了几圈,欲寻人问话,却见长街寂寂,自街头到巷尾没见半个人影,唯有巷尾那间纸扎铺还半掩着木门。
不过若要打听和死人有关的事,纸扎铺正合适。
那间纸扎铺透着股年深日久的阴森味。门旁堆着成山的纸钱,半人高的纸人挨墙而立,脸上胭脂红得刺目,空洞的眼珠直勾勾盯着门外。
裴峻甫一走近,便被那纸人盯得脊背发凉。
穿堂风过,满屋纸扎被吹得哗哗作响,似纸人低泣。
裴峻当即决定尊老,侧身对躲在他身后的谢玉生道:“前辈您先请。”
谢玉生笑着婉拒:“后生可畏,还是贤侄你先。”
两人互相谦让了一番,谁也没抬步。
裴陵瞥了眼左边这位,又瞥了眼右边这位,叹了口气,从两人中间穿过,先迈步走进了铺内。
店内幽暗,角落里坐着的老者正低头糊着纸人,闻声抬头。
裴陵温声问:“是店主吗?”
老者回道:“是。”他凹陷的眼瞳望向来客:“买什么?要纸钱还是纸人,香烛棺材也有。”
裴陵道:“劳驾,想打听些事。”
店主见来人不买东西,又低下头去,不再理会。
裴峻从腰间钱袋里摸出块碎银,抛给店主道:“可否行个方便。”
店主接过银钱,抬起眼皮看了堵在门口的三人一眼,放下手上的活计,客客气气从里头搬出几张凳子来,道:“又是来问朱家灭门那桩事的?”
裴陵怔道:“此前还有人来问过这事?”
“这地方一向太平,突然发生这种事,自是有不少好奇的人来打听。”店主幽幽道,“不过上一个来打听的,问完没多久,全家都溺死了。”
三人闻言一默,互相对视了一眼。
店主问:“还听吗?”
谢玉生扯了扯嘴角:“这么不吉利,不听了吧。”
裴峻握紧了腰间挂着的辟邪珠,道:“听。”
店主缓缓开口道:“那朱家祖上原是宰杀牲口的屠户,虽得了机缘踏入玄门,但说起来也只算是个下九流的门户。他家现任家主朱守德只是个玄法平平,擅耍刀的莽夫,他一心想振兴门庭,却终不得法,直到大约二十年前。”
裴峻问:“二十年前怎么了?”
店主接话道:“大约二十年前他家开始发迹,光是原先那宅子就不止扩建了三回。”
裴陵轻叹道:“人生际遇,果真难测。”
店主略带讽意地笑了声:“谁说不是呢。”
裴峻道:“那后来呢?”
“他家就这么风光了好些年,直到那天晚上,他家家主大摆喜宴迎娶年轻继室,喜乐奏了一天,直到子时才停下。没过多久,那宅子就起了大火。”店主声音渐沉,“那火起势很快,烧得又猛,没人能闯进去,也没人出得来。里头惨叫不绝,浓烟混着焦臭,那场面便是现在想来,尤还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店主话音忽一顿:“不过最可怖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位朱家家主在被活活烧死前,一直喊着的一句话。”
裴陵问道:“什么话。”
店主回忆着那晚的情形,回他道:“通天……的冤魂……来索命了。”
裴陵连起来念了遍:“通天的冤魂来索命了?”
店主道:“那晚我离得有些远,只听了个大概,大抵是这么喊的。”
“通天的冤魂?”裴峻跟着念了几遍,“通天的……通天塔?”
店主道:“塔不塔的却是不知,只知上回来打听的那位,听完这句话,当即变了脸色。”
裴陵心下一凛:“你方才说上回来打听的那位全家都溺死了,莫非指的是江家……”
“是他。”店主道,“我在浔阳这地头糊了二十几年纸人,平日打过交道的玄门不在少数,绝不会认错。整日拿着把拂尘,装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除了那位江家家主还有谁?”
裴峻越听越觉毛骨悚然,诸多线索似要连成一线。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谢玉生:“您怎么一直不说话?”
谢玉生轻摇折扇:“我这不正听得入神呢。”
店主又继续道:“不止那位江家家主听见这话后脸色不好看,就连朱守德的妹妹来替她兄长收尸时,听旁人提起这话,也是脸色大变。”
“他还有妹妹?”裴峻诧异,“不是说满门俱灭?”
店主道:“那位朱家家主有个胞妹,那日没来吃酒,逃过一劫。”
谢玉生随口插了句:“这位妹妹还真是命大呢。”
裴陵敏锐道:“兄长娶亲这般大事,胞妹却不来,如此说来,这对兄妹关系似乎不怎么好。”
店主冷哼道:“那是自然。你道二十年前,那朱家是如何发迹的?那朱守德名为守德,德却不守。他将亲妹送去给庐陵的一位名门家主做别宅妇,借了那家的势才起来的。如今这一切,都是卖妹求荣换来的,兄妹情分还能好到哪去?”
裴峻不平道:“这人可当真缺德!”
“谁说不是。”店主跟着附和了一句,又道,“不过这人虽然缺德,又不算好相与,但为人还算大方,倒没听说他跟哪家结过怨,也不知这人在哪招惹上了恶鬼,落了个满门惨死的下场。”
裴陵思索了一番,心知若想知道个究竟,恐怕也只能去找那位朱家主的胞妹仔细问问了。
于是他问店主道:“您可知那位朱家主的胞妹,如今身在何地?”
店主回道:“庐陵。听说那位大家主对她甚是喜爱,扶她做了妾室。”
裴峻问:“哪位大家主?”
店主道:“庐陵曲氏那位。”
裴峻一愣:“庐陵曲氏……”
暮色渐浓,长街愈显死寂。三人问完话,走出纸扎铺。
裴峻看向裴陵:“你怎么看?”
裴陵沉吟片刻后道:“家主素来心细如发,倘若他真留意了这两桩灭门惨事,不会察觉不到这其中有蹊跷。他一惯以道义为先,遇见这等事,绝不会坐视不理。许是在查案途中遇了变故,暂不便现身。”
两人商议了一番,决意先循着线索,去庐陵走一趟。至于谢玉生,惯来有闲,便也继续随着裴氏两位小辈一道上了路。
巷口阴影处,徐彦行隐在暗处。
他已尾随前头那三人多日。自不君山一别,那神秘人再无音信。他至今不知对方要他跟踪这三人的用意。
正当此时,久无动静的传信符忽现灵光。
徐彦行心头一紧,四下环顾后,才小心展开传信符细瞧。
来信的不是那神秘人,而是他的父亲。
父亲从不过问他在外过得可好,依旧还是那般咄咄逼人的语气,追问他子嗣之事可有着落。
徐彦行气急败坏地撕烂了传信符,冷笑了一声。
他又何尝不想让沈惜茵尽快怀孕。成亲后,他用尽了灵药,也只跟她有过几回,每回捣鼓出来的东西都少得可怜,如何能让她成孕?
他少得可怜,可其他男人却多得很。
自他将自己的妻子推入迷魂阵起,已不止一次梦见她被别的男人弄胀了腹去。
他清楚这不会只是梦,进了迷魂阵,这是必然会发生之事。
他做不到的,自有别人替他做到。
这结果本是他所求,此刻他却悔意丛生,如蚁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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