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摘 我不。
岑映霜觉得要么是她觉还没睡醒做了个莫名其妙的噩梦, 要么就是贺驭洲疯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岑映霜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她不明白贺驭洲的脑回路怎么就拐到了结婚上面,想一出是一出, 完全随心所欲不顾他人意愿。还是说是他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跟他这两天心情不好有关系?
岑映霜大脑混乱, 她闭上眼睛再次做了几次深呼吸,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形, 尽量让她的声音平静下来, 甚至放到了最轻最软的声调, 扮演着倾听者的身份来关怀关心地询问他, 开解他:“贺驭洲, 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了?能跟我讲讲吗?为什么突然想要结婚?”
贺驭洲坐在她的身侧,还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她的脸上挪开过,听到她这么问, 他的神色仍然平淡,无波无澜像一潭死水, 瞳孔沉寂。
岑映霜素来害怕他的眼睛, 害怕跟他对视, 因为他的眼睛具有吞噬性, 也有一种神性, 能让人望而生敬, 望而生畏。哪怕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眼神, 也像是高高在上的审判, 无关人性以及感情。
而她竟然就像等待审判的犯人,等了接近一分钟,终于等来了他的开口:“你之前说你在东山寺挂了许愿带。”
话题跳转得太突兀, 岑映霜反应迟钝,不理解怎么又突然扯到了许愿带上,她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贺驭洲继续说:“你写在许愿带上的愿望是——知足,常乐。”
“…….”
岑映霜又怔住,甚至震惊到忘了眨眼,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贺驭洲。
看见他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条叠得工工整整的红绸缎带,摊开在他的手心,她垂眼看去。
红绸缎带上的的确确写着四个字——知足,常乐
而上面的署名也的的确确是她的名字,她的字迹。
她怎么可能会忘记自己写下的内容。
那一次去东山寺其实大部分是从众心理,毕竟久闻东山寺大名,想着既然来了那就去看看,她对于神佛一直都抱着一种平和与中立的态度,也或许是心中并没有什么急需实现的愿望,所以也并没有寄托这一说。
之所以挂许愿带,那是因为曼姐挂了,她想着也顺便挂一条好了。
可就在写愿望时,迟迟没有下笔。
因为在那之前,她的人生都太过顺遂,她每一天都过得很幸福,有自己喜欢的事业以及幸福的家庭,所以夫复何求呢?
想了好半天才想到了四个字——知足,常乐。
可原本该挂在东山寺的许愿带,却出现在了贺驭洲的手上。
“你怎么……”岑映霜吞吞吐吐地问,“会找到…这个?”
“是啊。”贺驭洲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也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树上挂了那么多,为什么我一眼就能找到你的。”
岑映霜没说话,直觉他还有下文。
果不其然,下一秒便看见他勾起了唇角,“你看,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他握住她戴着戒指的手,慢慢抬起来,递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口吻不疾不徐,像在叙述某种既定事实:“这是天意。”
“……”
天意。
这两个字,并不陌生。
恍然记起,在罗马海边城堡花园偶遇的那一天,他摘下了苹果树上的苹果递给她,也说了天意两个字。
那时,他面上带着浅淡的微笑,让她如沐春风,只觉得他这个人和熙温暖极了。
可此时此刻,他说出“天意”二字时,仍旧面带笑意,与那日的模样如出一辙,却令她不寒而栗。
他的唇贴在她的手指上,唇柔软温热,几近恋恋不舍而虔诚地吻着。
他的温度通过手指的神经末梢传遍了四肢百骸,像毒液一般迅速流窜到她浑身上下的血液,她顷刻间汗毛尽数竖起。
这是他说服她妥协接受的理由。
或许这也是令他下定决心的导火索。
单单就因为找到了她的许愿带?
这其中的巧合说起来的确令人唏嘘震惊,可岑映霜却如同站在岌岌可危的悬崖边,她踌躇不前,不敢乱动。
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后一步就是未知危险四伏的黑暗森林,连会不会天亮都无从得知。
岑映霜的手又开始发抖,胳膊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明明脑子还处于空白宕机的状态,却在下一秒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她说:“……我不。”
贺驭洲吻她手指的动作一顿,仍旧没放下她的手,保持着这个动作,抬起眼皮看向她。
这个角度,他的眼睛格外犀利,眼底似乎还潜伏着暴雨肆虐般的残酷与冷戾。
岑映霜浑身都在抖,手抖,心也跟着抖。即便已经害怕到了极致,她还是用力吞了吞唾沫,哪怕声音再颤抖,但掩不住其中的坚定:“我不能接受就这么跟你……结婚……”
这完全就是她认知以外的事情。
结婚两个字,她想都不敢想,对她来说,太遥远……太不切实际了……
虽说跟贺驭洲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明确表示过他们是在恋爱。
可在她看来,目前连恋爱都没有恋明白……即便最近这段时间他们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她并不像以前那么排斥抗拒他,甚至她也承认,有时跟他在一起还会控制不住地开心和放松,可并不代表着……这样的状态就能让她顺理成章跟他结婚。
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
怎么能这么草率,就为了满足他的一时兴起,让他为所欲为……
岑映霜又深吸了口气,“我们就现在这样相处……难道不好吗?”
贺驭洲没有说话,目光牢牢钉住她。
她顿时感觉到空气稀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一张大网兜头盖下来,她不敢再看他一眼,慌乱得恨不能立马逃走,下意识往旁边挪动,手却还被他攥着。
用力抽动,他攥得紧,她却也在极度的恐惧中爆发出了一股力量,求生的本能让她力气大增,不顾死活地挣扎,脸都涨得通红,有一瞬间的缺氧。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厥过去了时,贺驭洲突然松了手。
压制的源头消失,她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往后倒,猛地撞到了沙发扶手,幸好沙发柔软,撞上去也不疼,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紧绷。
她愣了一秒,手忙脚乱地坐起来,紧贴着沙发背,与他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垂着脑袋没看他,整个人拘谨又忐忑,像极了犯了错害怕惩罚的小孩子。
贺驭洲一直都保持沉默,沉吟地看了她片刻,他缓缓站起了身,攥着那条红绸缎带一言不发地离开会客厅,回了书房。
贺驭洲离开之后,那股子低气压也跟着消失了,岑映霜总算敢大口喘息,如释重负地瘫在了沙发上。
她不知道自己的拒绝是不是有了作用,是不是会让贺驭洲改变想法。
她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只觉得沉甸甸得手都抬不起来。
戒指盒遗落在了沙发上,她将戒指摘下,放回戒指盒。
对面的架子上挂着贺驭洲的外套,思忖几秒,最终将戒指盒揣进贺驭洲的西装外套内袋里。
岑映霜坐回沙发。
按理说,刚才拒绝了之后,贺驭洲没再像往常那样逼迫她,或者继续换个理由说服她,她应该松一口气才对。可好像仍觉得心口堵闷,心情还是没由来地慌乱,甚至莫名低落。
心中五味杂陈,她一时乱了心神,不知该如何应t对。
她不希望贺驭洲难过,也不希望他逼她结婚。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贺驭洲。
人一旦有了解不开的难题,大概第一反应就是逃避。
她也不例外。
拿起手机给吴卓彤发消息问她接下来还有什么行程安排。
这个特殊时期,他们还是分开冷静冷静吧。
吴卓彤说圣诞节快到了,会有一个圣诞盛典,后面就又是一些商务拍摄以及品牌活动。
圣诞盛典还有几天,不过在盛典之前有一个访谈录制,在后天。
于是岑映霜问能不能明天就出发,提早到好一点,她还有时间回家看看周雅菻和琴姨。
吴卓彤倒没异议,答应她了,说现在就看看机票。
岑映霜松了口气。
飞机很快落地香港。
贺驭洲从书房中走了出来,空姐上前将他的外套递给他,他没穿拿在了手中。
接过的那一瞬顿了一下,触到了内袋里方方正正的盒子。
只一秒,神色便恢复如常,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一言不发地下了飞机,岑映霜还是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
离开机场,上了他的车。
车子行驶过程中,车厢里一如既往的安静,一直持续到回了山顶。
管家上前迎接,菲佣接过她的行李。
她连忙叫住菲佣,提醒道:“箱子给我吧,我明天还有通告,我自己收拾就好。”
菲佣刚点头,便听到贺驭洲的命令:“箱子收起来。”
岑映霜不得已又轻声重复:“我明天有通告,要去北城的……”
贺驭洲终于将目光挪到她身上,淡淡地勾唇笑了一下,像以往无数个稀松平常的瞬间,温柔地替她着想:“连轴转身体吃不消,我已经让你经纪人推了你近期的行程安排,哪里都不要去,好好在家休养。”
“……”岑映霜读懂他冠冕堂皇的关心下的真正用意,大脑里轰隆一声,“你……这是在限制我的自由……”
“别说这么难听。”
贺驭洲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我只是想让你有足够的时间来接受和准备,即将成为一个新娘的事实。手续的事不用你管,我都会处理好。”
第62章 摘 离开。
岑映霜的心狠狠往下一坠, 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激烈的拒绝:“我说了我不!”
“我也说了,”贺驭洲同样是不容商量的口吻,咬字清晰地重复:“你没有说不的权利。”
“忙了这么多天,你肯定累了, 早点回房间好好休息一下。”
贺驭洲垂眼, 目光凝住她,手又摸了摸她的脸, 将她凌乱的鬓发别到了耳后, 明明刚才说着那般残酷无情的话, 却能在下一秒继续柔情似水地给予她关心, 那般若无其事。
“公司还有事要处理, 今晚就先不陪你了。”贺驭洲说,“反正,之后有的是时间。”
“明天见。”
他说完后,顺势低下头吻了下她的额头。随后转身大门口走去, 看样子是打算从家里离开。
岑映霜的神经现在属于高度敏感阶段,一听到他说有事处理就紧张得浑身紧绷, 生怕他说的事就是结婚那些手续, 他办事效率一向很高, 万一明天天一亮就拉着她去登记怎么办?而且香港结婚, 的确满了18岁就可以。
“贺驭洲!”岑映霜害怕得呼吸都不顺畅, 急急地叫住他。
贺驭洲果然停下了脚步, 不过并未回头。身形颀长, 站姿仍旧是慵懒随意的, 可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能透出一股股强烈的生冷的压迫感。
岑映霜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克制住慌乱和胆怯, 强硬起来,十分坚定自己的立场,再次强调:“我说了我不愿意跟你结婚!你不能强迫我,我是答应跟你在一起,可不代表我就要跟你结婚,不代表什么事都只能你一个人决定!我是个人,不是你买来的宠物!你稍微尊重一下我的意愿可以吗!”
说完之后,屋子里霎时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之中。空气好似也在这瞬间就此凝固。
管家和菲佣纷纷大气儿都不敢喘,纷纷不自觉地往一旁退。
贺驭洲未置一言,他仍直挺挺地背对岑映霜站着,岑映霜说完之后也愣在原地,那种等待审判的忐忑和煎熬再次将她席卷。
须臾,贺驭洲终于慢悠悠转过身来,面上神色未变,一如既往地泰然自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很淡地勾了一下唇,像极了往常和她相处时那般和颜悦色,语气也极为云淡风轻好商量:“好啊,我尊重你的意愿。”
岑映霜本来已经组织好了一大堆说服的措辞,还没来得及张口输出,结果他的态度转变得太快,反倒令岑映霜有些措手不及,一时哑口无言。
但无论如何贺驭洲放弃了结婚的念头,令她长松了一口气,僵硬的肩膀慢慢松懈地垮下去,然而还不等这口气喘匀,便又听见贺驭洲慢条斯理继续补充下一句:“你父亲的事情已经有了不少进展,你确定要放弃吗?”
“…….”
岑映霜的肩膀再一次僵硬。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她如遭五雷轰顶。
贺驭洲的言下之意,她怎么可能读不懂。
如果她再拒绝,那么岑泊闻的事情,他就不会再帮她。
岑映霜看着面前的贺驭洲。
贺驭洲从开局就声称他们是平等的恋爱,他们是男女朋友关系,她也从来不是像江遂安那种被资本随意玩弄的人。
他说过他们之间,她可以权衡利弊。他也说过,他会学着用一种令她感到舒适的方式来爱她。
在这之前,她是真的相信了。
最可笑的是,她竟然真的信了。
相信他是真的在用心爱她,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现在,他就站在她的面前。
明明这屋子里暖气很足,温暖如春,可她却清晰地感受到一阵阵刺骨的冷风从她的脊椎渗透进身体,由内而外的寒冷和颤栗。
而这股子寒冷好似从他的眼睛里散发出来,他看着她的眼神明明那么柔和细腻,却能让她如临深渊。
不管他嘴上说得如何动听,仍旧改变不了他们之间还牵扯着利益这个事实。是他说他们忘记过去重新开始,结果现在也是他将故技重施在她身上上演。
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只是他养的一只宠物,要将她训得百依百顺,唯命是从。
他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一方,轻而易举就能决定别人的命运,扼住别人的命门。
而此刻的他,见她迟迟没有出声,迈出脚步缓缓朝她逼近,直至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垂着眼,又通情达理地重复了一遍:“我尊重你的意愿。”
顿了顿,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所以你的答案还是不愿意吗?”
他的目光平静,却又像锋利的刀子,无声无息将她割得遍体鳞伤,她却连喊疼的勇气都不敢泄露一分一毫。
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纠结痛苦又不甘,逆反心理令她张开嘴巴就想说出那句“是”,却尝试了好几次,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只能绝望无助地闭上了眼睛。
没等来她的答案,贺驭洲反而满意地勾起了唇角,他顺势低头轻啄了一下她的唇,只蜻蜓点水触了一下就撤离,快到她都还来不及闪躲。
在睁开眼睛时,听见贺驭洲淡声吩咐:“送岑小姐回房间休息。”
“是。”管家应道。
岑映霜还是站着不肯动,像是在坚守自己最后一道防线,跟他明目张胆较着劲儿。
贺驭洲却丝毫不恼,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耐着性子用轻哄的口吻说道:“是想我陪你睡吗?”
说着,他抬起胳膊看了眼腕表,“还有点时间。走,我陪你。”
他的另只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下一秒,岑映霜就像是有了应激反应,连连后退几步。
贺驭洲搂了个空,胳膊在半空中顿了两秒钟,随后便从容不迫地落了下来。
岑映霜忍不住瞪他一眼,其中幽怨情绪浓烈。
他总是这么云淡风轻,刚刚是那般咄咄逼人的架势,转头就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对她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到底该说他心理素质强大还是演技精湛,连她这个演员都甘拜下风。
她愤懑地转身,朝电梯走去。
身后还是他低沉的声音,对她说:“晚安。”
岑映霜不吭声。
管家已经帮她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却又鬼使神差地转头看去。
贺驭洲走出了别墅,车子停在花园里,司机见状,连忙下车拉开了后车门t。
伴随着他的气息逐渐远去,那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夜逐渐消息,她浑身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恐惧之下,更多的是愤怒。
在这一刻,身体的动作已经快过了大脑思考,那就是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叫他名字:“贺驭洲!你等等!”
她突然意识到现在不能让贺驭洲就这么走了,她还在垂死挣扎,还试图和他讲讲道理,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贺驭洲!”
岑映霜大声地叫他名字。
这一次,无论她怎么叫他,贺驭洲都充耳不闻,径直上了车,车子很快开出了花园。
岑映霜心急之下想追上去,管家快速冲了上来将她拦住,劝说:“岑小姐,外面冷,进屋去吧,有什么事明天贺先生回来了再慢慢跟他说。”
岑映霜只能望着远去的车子干着急。
贺驭洲坐在车内,没有像往常那样处理公务,而是微回过头看着车外。
车子缓慢行驶下山,距离大门越来越远,而门口岑映霜的身影也越来越渺小模糊,他看见她盯着车子的方向气急败坏地跺跺脚,然后哭着跑了回去。
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他才慢吞吞回过头,方才还从容的神色,此刻已然阴沉到了极致。
岑映霜说他限制她的自由。
当她问吴卓彤能不能早点离开香港时,她就应该能联想到他会这么做的动机。
从求了那样晦气的一道签文开始,他觉得每一件事都晦气。
从她不肯说爱他。
从他问了岑泊闻的事情解决之后她会不会跟他分手,她还是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哪怕是骗他敷衍他都不肯。
她根本经不起他的一点点试探便原形毕露。就像他们这段如履薄冰的关系。
如他所说,岑泊闻的事情已经有了进展,迟早会有解决的那一天,到时候她没了顾虑,也没了能牵绊住她的事情,在这段只有他一厢情愿的感情里,她也早晚会动了二心。
这两天,他一直在想,在她会失去他掌控之前,该用什么来留住她。
没有牵绊就制造牵绊。
人都有劣根性,他又不是圣人,自然不例外。甚至恶俗自私到想将她肚子里弄出一个孩子,是不是她就会死心塌地。
可也正如她所说,她才18岁,她还年轻,如果真的有了他的孩子,在她这么大好的青春年华,事业蒸蒸日上的时期,她恐怕会恨他一辈子。
所以到头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婚姻。
只要他们之间有了婚姻的束缚,她就会永远乖乖待在他身边。
什么狗屁水中月镜中花,他只知道现在的岑映霜,他看得见摸得着,那么他便会一直攥在手里。
签文里有一句——若问婚姻并问病,别寻条路为相扶。
好啊,这就是他别寻出来的路——
岑映霜气冲冲地跑回了房间,趴在床上气得一边哭一边锤枕头,可仿佛打在了棉花团上,丝毫没有得以宣泄的快感。
她慌乱到六神无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贺驭洲从来都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这一次也绝对是动了真格,他是真的打算拉她去结婚。
她根本就不敢想“结婚”这两个字,一想到就颤栗不止。
当初的确是为了前途为了一己私欲才有求于他,可并不是将自己卖给了他。
在这段关系里,主导权向来都是在他手上,他向来都是为所欲为,强势又霸道。既然已经得到了她的一切,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完全被贺驭洲持了笔,他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可凭什么呢?
他像强盗一样闯入她的世界,侵占她的领土,烧杀抢夺,现在甚至还打算吞噬她最后这么一丁点的自主意识,他想要的是一个由内而外任他摆布的傀儡。
如今他变本加厉,自作主张推了她的所有行程,将她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折断了她的翅膀,限制她的自由。
难道她每天唯一见光的时刻,就是他打开大门回来时倾泻进来的一丝丝光亮?
那么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岑映霜破罐子破摔地趴在床上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身体里的泪水倒个干净。
直到最后哭不出来一滴眼泪。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床上不停地抽噎。
不知道过去多久,房门被敲了两下,传来管家的声音,她迟迟不应答,管家便轻轻开门走了进来,送上了一杯温牛奶,管家让她喝了牛奶好好休息。
她不理。管家又问需不需要泡个澡,去给她放洗澡水。
她还是不理。
管家摇头叹了叹气。
却在这时,岑映霜忽然蹭地一下子坐起了身,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全是红血丝,吓了管家一跳,连忙说要去给她拿冰块敷一敷。
岑映霜跳下床,一言不发地跑出了房间,管家应接不暇,连忙追了上去。
“岑小姐,您想去哪里?”管家跟在她身后问,“您需要什么?告诉我就好。”
岑映霜置之不理,还是大步流星地迈步。
到了一楼大厅,径直往门口走去,管家还以为岑映霜想趁贺驭洲不在跑出去,赶紧上前拦,岑映霜一把挥开了她的手,跑出了大门。
却在下一刻,脚步戛然而止。
岑映霜顿在了原地,惊恐又绝望地看着把守在门口的几个黑衣保镖。
她刚一出来,几名保镖纷纷不约而同地挡在了她面前,像一堵高大又密不透风的墙壁。
岑映霜明白,这是贺驭洲找来看住她的人。心中的愤怒和无力更上一层楼,她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却深吸了口气强忍着情绪,若无其事地转身,对管家说:“我来找我的手机,我的包放在哪了?”
她其实是想到了陈言礼。
陈言礼跟贺驭洲一起去了东山寺。她想跑到隔壁的别墅看看陈言礼在不在家。
因为这时候,或许只有陈言礼才能帮她。也大概只有陈言礼,才能上贺驭洲面前说几句话。
管家吩咐菲佣找来了她的包,她接过来之后就默不作声地上了楼。
回到房间反锁了门,摸出手机便直接给陈言礼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拨通,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传来了陈言礼温润的声音:“映霜。”
岑映霜一下子又哭了出来,哭得抽抽哽哽,说一个字都难。
陈言礼明显怔了怔,连忙询问:“怎么哭了?发生了什么事?”
岑映霜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言礼哥,你……你…帮帮我吧……我不知道该怎…怎么办了……”
……
凌晨三点。
山顶隔绝了城市里所有的喧嚣,整栋别墅万籁俱寂,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岑映霜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捏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迈步,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
所有的佣人都睡下了。
除了走廊亮着微弱的壁灯,别墅里的大灯都熄灭了。
岑映霜不敢乘电梯,只能一步一步缓慢地走楼梯。走到大厅,躲在墙壁后,远远看见了还看守在门口的保镖。他们像木桩一样定在原地。
不过她没有再走过去。
而是十分谨慎地避开他们的视线去了地下室。
她也是今晚才从陈言礼嘴里得知地下室跟陈言礼住的别墅地下室是相通的。
她刚跑到地下室就看见了来迎接她的陈言礼。
陈言礼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疼地叹了口气,安抚般拍拍她肩膀:“没事,别担心,我带你离开。”
岑映霜点点头。
他们晚上打电话时,她告诉了陈言礼来龙去脉之后,陈言礼便说带她离开几天,先避避风头,将她安顿好之后他再去找贺驭洲好好谈谈。
因为陈言礼也非常了解贺驭洲。
天一亮就拉着岑映霜去登记结婚这种事,贺驭洲是绝对干得出来的。所以岑映霜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
陈言礼带着岑映霜去了他所住别墅的车库,开了一辆黑色轿车。
下山的路有好几个岗哨亭,有人彻夜严守,贺驭洲既然找了保镖看住她,岗哨亭那里也自然下了命令。
所以岑映霜不能坐在副驾,只好委屈她趴在后座躲一下。
陈言礼开车离开地库,来到大门前。
即便是深夜,陈言礼离开,也没人敢过问半句。
大门自动打开。
陈言礼的车慢慢开了出去。
第63章 摘 下来。
岑映霜怕下山途中被岗哨亭的人看到, 所以一直都谨慎地趴在后座,一动都不敢动。
陈言礼开车的速度不快,很平稳。离开得也十t分顺利。
岑映霜的心跳剧烈到了极致,感觉随时都能破膛而出。
伴随着车子越开越远, 她担忧的情绪也一点点减缓, 可同时那种像逃亡时的紧张却愈发强烈,这是她第一次做这么几近疯狂的事情。
在深更半夜和一个男人上演着逃之夭夭的大戏。她难以想象明天贺驭洲得知这个消息时, 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是不是会大发雷霆, 是不是会满世界找她。
她也不清楚, 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背叛。
贺驭洲有权有势, 神通广大,会不会很快就能找到她?找到她之后又会怎么惩罚她?
陈言礼许是察觉出她异常的安静,便出声轻言细语地安抚她的情绪,甚至为了令她放松下来, 还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聊,聊他最近又有了什么新的灵感, 很快又要办画展了到时候邀请她来参观之类的话题。
然而陈言礼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岑映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还陷在胡思乱想中无法自拔。
越想越觉得害怕, 她忍不住问陈言礼:“言礼哥, 他…真的不会找到我吗?”
“我现在带你去深圳, 我在深圳有房子, 你在那里先避一避, 跟你经纪人都先不要联系。”陈言礼沉思了一下, 语重心长地说,“我也不敢保证他不会找到,我的目的也并不是就这么将你藏起来让你跟他一刀两断, 我只是想争取点时间跟他好好谈一谈,让他冷静下来好好再想想结婚这个问题。”
他并没有告诉她,被贺驭洲找到是迟早的事,如果真抱着帮岑映霜远走高飞的目的,那才是自讨苦吃,不自量力。
当听到岑映霜说贺驭洲打算跟她结婚的事情时,连他都愣神了好一会儿,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贺驭洲,却还是会因为贺驭洲突如其来的决定感到不可思议以及匪夷所思。
他直觉肯定跟东山寺有关,但他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贺驭洲提前离开了东山寺,他还专门跑去问了住持,住持却闭口不谈。
不过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一旦贺驭洲下了决心,就绝对不会再改变。
这左右都是一件棘手的事。
岑映霜听完陈言礼这一番话,很显然并没有得到丝毫的安抚,心里反而更加没由来地发慌,她吞了吞唾沫问:“……会不会牵连到你。”
“不会的。”陈言礼轻声笑了笑,“别担心,别想那么多。开过去要一些时间,你睡会儿。”
岑映霜又陷入了沉默,陈言礼也没有再说话。车内气氛静谧,只剩下引擎的声音。
她趴在后座,车厢微微摇晃,左拐右拐下着山,这样的颠簸很有催眠效果,再加上从在飞机上和贺驭洲意见不合之后她就没闭过眼,生熬到了现在。
她想再撑一会儿到深圳安顿下来再睡,可眼皮上下打架,最后放弃抵抗,合上了眼睛。
却在逐渐熟睡时,车子毫无征兆刹停。
能看出来陈言礼都几乎毫无防备,出于条件反射地踩了急刹,导致于车胎在地面摩挲得吱吱响,岑映霜原本是趴在后座,直接被惯性甩到了脚垫上。
她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慢吞吞从脚垫上爬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言礼哥,怎么了……”
伴随着她起身,下意识朝前方看去。
当看见了就横停在山脚大门入口的一辆劳斯莱斯时,岑映霜的身体猛地一僵,仅剩一点的睡意也瞬间烟消云散。
那辆车,她再熟悉不过。
贺驭洲的车。
大门口的灯火通明,劳斯莱斯却处于熄火状态,明摆着早就等在这了。
刚刚还在担心贺驭洲会不会找到她,可她连彻底离开这里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被贺驭洲抓了个正着。
岑映霜大脑空了一瞬,即便已经于事无补,可她的第一反应仍是迅速趴下来,整个人缩在脚垫上,吓得瑟瑟发抖。
屏住了呼吸,还幻想着能有一丝侥幸,让他误以为她不在车里。
陈言礼显然也没料到贺驭洲的车会拦在这里,迟疑了几秒钟,他不动声色地将后座车门落了锁,随后保持镇静若无其事地摁了一下喇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暗示对方给他让路。
下一秒,驾驶座的车门打开。
出现了贺驭洲的身影。不紧不慢朝陈言礼的车走来。
车灯打在他身上。
他穿着白衬衫和西裤,没有穿外套。一向一丝不苟的他,此刻衬衫上有着明显褶皱的痕迹,衣摆不修边幅地随意垂在裤腰外。
面上没什么表情,眼镜反着冷光。
陈言礼降下车窗,头微微探出窗外,语气闲散地跟他打招呼:“阿洲,现在才从公司回来?”
贺驭洲充耳不闻,仍旧闲庭信步,但目标十分明确,那就是朝着岑映霜所在的后座而来。
人高腿长,没几步就走到了后座车门前。
他并没有直接去拉车门,而是半抬起手臂,曲起手指敲了敲车窗,语调很淡,淡到除了命令听不去其他什么情绪:“下来。”
他就这般笃定,岑映霜一定在车里。
车窗贴了防窥膜,根本看不清车内任何画面,岑映霜却好似隔着车窗也能感受到贺驭洲锐利的目光,仿佛此刻已然无处遁形地暴露在他眼前。
那无声又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将她笼罩,压迫。她头都不敢抬,更加不敢动,不敢出声,还趴在脚垫上装死。
她不敢下车,不敢想象下了车会发生什么。
贺驭洲不厌其烦,又敲了几下车窗。
她没反应。
贺驭洲再敲。
像是在倒计时,也像是无声提醒,他的耐心所剩无几。
车内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这一刻,仿佛收到了极为挑衅的战书,也感受到了她想要离开的坚决。
他甚至刚才还在想,如果她肯主动打开车门来见他,跟他回去,他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不计较她这一次的背叛。
可她并没有。
也是这一刻,岑映霜失去了这最后一次机会。
贺驭洲闭了下眼睛,即便是面无表情的面孔,却也能清晰看见他此时此刻紧咬而鼓动的咬紧以及极其紧绷的下颌线。
“不下来。”他开口,“是吗?”
终究是陈言礼最先打开车门下了车,绕到了贺驭洲面前,“阿洲……”
“嘭!”
陈言礼接下来的话被贺驭洲毫无征兆又用尽全力的一拳猛烈截断。
陈言礼被打得身形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猛地撞到了车头上。
跟贺驭洲从小就在一起打拳,陈言礼当然清楚贺驭洲这一拳是用尽了全力,瞬间喷出一口鲜艳的血渍,顺着嘴角流淌而下,大脑到现在都是空白一片。
贺驭洲明显不解气,走过来二话没说单手揪住陈言礼的衣领,又毫不客气地挥上去一拳。
陈言礼觉得自己的下颌关节都快被打碎了,疼痛令他恢复了意识,他也揪住了贺驭洲的衣领,试图回击。
他们从小一起打拳,他从来都没有打赢过贺驭洲,何况是现在,贺驭洲暴怒的情况之下。
贺驭洲平静的面孔被彻底撕破,露出了最原始的凶残和肃杀,轻松挡住了陈言礼挥过来的拳头,顺势又是一拳砸到陈言礼脸上。
直到这一刻,陈言礼才意识到,哪怕曾经他们打拳都是贺驭洲获胜,其实贺驭洲也并未使出全力。
陈言礼应接不暇,连还手的功夫都没有,只好用手臂横档在贺驭洲的胸口,脸已经完全麻木没了知觉,连说话都含糊艰难。
“你他妈疯了是不是!”一个向来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艺术家,第一次失态到爆了粗口。
而他也是生平第一次见贺驭洲情绪如此失控,彻底没了理智,整个人像走火入了魔,似乎愤怒到恨不能毁天灭地,浑身上下全是戾气。
“我疯了?”贺驭洲眼底漆黑阴鸷,“疯的人是你。这就是你说过那么多次的,不放过我?”
“Liam,你就这点本事?”他扯起唇。
岑映霜完全没料到事态竟然会发展到这般田地。
她的确恐惧到了极点,可在贺驭洲朝陈言礼大打出手时,担忧便战胜了恐惧,她第一时间拉开车门跳下车,快速跑上前,去抓贺驭洲的手臂。
“贺驭洲,你住手!”她扯着嗓子声音大喊,道路两旁仍是茂密的树林,能听见她嘶哑的回音。
贺驭洲还揪着陈言礼的衣领,被他抓得皱褶不堪。岑映霜握住了他又即将挥下去的手臂,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道哪里能阻止得了他,可偏偏在她握上去t的那一刻,他的手臂被像是被制止了一般,动作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看向她。
车子大灯打在他身上,逆着光。灯光下尘埃漂浮。
她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依稀可见他的轮廓,隐隐见着他的唇角勾了勾。
“舍得下来了?”
“怎么不躲一辈子啊?”
他是笑着说的,语调也是惯有的轻描淡写。
却听得岑映霜汗毛竖起,不寒而栗。
她瞬间明白,贺驭洲之所以对陈言礼动手,是想逼她下车。
感到森寒的一瞬间,愤怒也顿时涌上头颅。
身体几乎不受自己控制,她亲眼看见自己抬起了手臂,朝贺驭洲挥去一巴掌,狠狠甩在了他的脸上——
第64章 摘 控制。
岑映霜这一巴掌可不含糊, 用力到直接将他鼻梁上的眼镜甩飞,砸落在地,清脆的一声响。
而他也好似毫无防备,被扇得头微微偏了一下。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扇贺驭洲巴掌。
第一次打他是他在她生日那晚不顾她的意愿强吻了她, 那晚她也气到灭顶, 可好似远远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此刻不仅只有愤怒, 还有委屈, 无措, 挣扎不甘各种错综交杂的情绪汇聚。
她看一眼唇角全是血的陈言礼, 眼眶更红, 气势汹汹瞪向贺驭洲:“你松手!”
贺驭洲攥着陈言礼的衣领不动,力度大到衣领紧紧勒着陈言礼的脖子。又居高临下垂眼,睥睨的姿态。
不知是在挑衅,还是试探。
那时候的她, 即便扇他巴掌照样唯唯诺诺瞻前顾后,可此时此刻的她身体里仿佛分裂出了另一个主宰者, 完全控制了她的意识和神志, 躯体更不受自己摆布。
她颤抖着手, 又抬起来重重一巴掌扇过去, 像是在打抱不平, 又像是为了宣泄情绪。
而贺驭洲没松开手, 也没出声阻止。
岑映霜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 在打完第二巴掌后, 相继又要挥过去第三巴掌时,还是一旁的陈言礼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臂,小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试图提醒她冷静。
岑映霜向来都是听话乖巧的乖乖女,说话轻声细语的,哪里像此刻这般疯狂失控过,连陈言礼都吓了一跳。
他怕事态更加不可收拾,毕竟贺驭洲一个向来被高捧的人,哪里有人敢这样对他。陈言礼怕贺驭洲迁怒到岑映霜身上。
被陈言礼半道阻止,岑映霜的手臂顿在半空中。
有了停歇的间隙,她的所有感知好似顷刻间回归,而这时候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因为她的整条手臂都脱臼了般发起麻,手心更是火烧火燎,手指无意识地颤抖。
这股几乎难以忍受的疼痛令她惊醒,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多么极端的举动。
空气仿佛都在此刻静止。
她竟然接连扇了贺驭洲两巴掌。
就连她自己都明白,这个节骨眼,她摆明是在找死。
当然恐惧,恐惧到呼吸急促,心跳骤乱,控制不住地冒冷汗。她垂下眼皮,睫毛在扑簌簌地狂颤。
贺驭洲仍缄默不语,松开了陈言礼的衣领,陈言礼被搡得往后踉跄两步,下一瞬他手中握着的岑映霜的手臂就被贺驭洲一把夺过来,手心覆盖在了刚才陈言礼握过的地方。
他抓着她,朝他的车走去,陈言礼又立即追了上来,拦住了贺驭洲的去路,神色肃穆:“阿洲,你冷静一点。”
贺驭洲面无表情地侧眸,看向陈言礼,终于开口:“表哥。”
又是这样的称呼。
陈言礼明白,每一次这样叫他,都是在提醒,也是警告。
“我跟我未婚妻之间的事,轮不着你插嘴。”贺驭洲眼底冷意涔涔,乜一眼陈言礼横在他面前的手臂,语调仍低低淡淡,像在叙述某种事实,“你的手是用来画画的,不是用管闲事的。”
“……”
岑映霜心口一紧,她仿佛读懂了弦外之音,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她甚至忘了挣扎。
陈言礼闻言,也不由一怔。
在他愣神之际,贺驭洲毫不客气地挥开他的手臂拉着岑映霜径直走到了车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将岑映霜塞进去,他绕去了驾驶座。
陈言礼太阳穴正突突狂跳着,从未像现在这般束手无策过,他不担心贺驭洲对他做什么,也明白贺驭洲不会对他做什么,只担心岑映霜在这段感情进退维谷。
胸腔憋着一口气,喊了一句:“贺驭洲,你说映霜是你的未婚妻,她真的愿意吗?”
“你是爱她还是想控制她?”
“你到底在怕什么?”
贺驭洲拉车门的动作顿了两秒,随后便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这一次是他亲自开车,没有司机。
岑映霜是第一次坐贺驭洲开的车。
从上了车,气氛都仿佛是凝结成冰,气压低到空气稀薄得可怕。
他点了火之后直接猛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迅速驶过陈言礼的车,朝山顶开去。
岑映霜看了眼后视镜,陈言礼很快也上了车,调了头,向他们追了上来。
她下意识看向贺驭洲,而贺驭洲也瞄了眼后视镜,下一秒车子的速度提得更快,引擎声轰鸣,刺着耳朵。
车内昏暗,他的侧脸若隐若现,面部线条是全然绷紧的,阴狠的,可怖的。
这弯弯绕绕的盘山路,他却将速度提到了最快,每过一个弯道,轮胎与地面发出剧烈的摩擦声,就在她以为要冲过路边护栏坠下去时,车子却又灵活地擦过护栏,顺利拐过了弯道。
岑映霜吓得屏住了呼吸,连尖叫都发不出声音,死死地攥着车顶的扶手,身体左摇右晃。
窗外的树林像开了特效变成了浮光掠影,每过一个弯道,她都提心吊胆,吓到紧闭眼睛,似乎在等待死亡,却每一次都死里逃生。这种心理上的折磨更让她崩溃。
她不清楚,他这是不是在报复,还是想跟她同归于尽。
无论如何,他惩罚她的目的都达到了。
她像坐过山车一样,心脏跟着起起落落。仿佛熬过一个世纪,可却又短暂到十多分钟的盘山路,好像只花了几分钟便抵达山顶。
车子开进了大门。
而陈言礼的车已经不见了踪影,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车子一停,岑映霜就第一时间拉开车门冲下了车,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几米,虚脱般蹲在地上干呕,呕了半天都吐不出来任何东西。
头晕得厉害,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时,一只手附上她的背,几近轻柔地拍着。
岑映霜却如同惊弓之鸟,她本能地瑟缩,立马站起来,往后退几步,警惕又防备地看着面前的贺驭洲。
他就是这场惊心动魄荒唐闹剧的始作俑者,他自然是淡定且从容的,唯一的败笔大概就是他右脸上触目惊心的指痕。他金尊玉贵一个人,向来从头到脚都精致矜贵,何时这般狼狈过。
而他并不避讳将自己狼狈的右脸展示在她眼前,更像是刻意展示给她看。
“我就问你一句。”贺驭洲神色还是平静无澜,目光却像鹰一样犀利,审视着她,“是为你自己还是为他。”
岑映霜秒懂,他问的是那两巴掌。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但她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说不清楚,或许是为她自己,或许是为了陈言礼,也或许是一半一半,当时的情绪太复杂浓郁,复杂到她也不知该怎么描述。包括现在,她的脑子乱得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而提起陈言礼,她的注意力便全然集中在贺驭洲刚才对陈言礼说的那句话,现在最害怕的是因此牵连到他,虽然已经牵连到了。
“是我让言礼哥带我离开的,不关他的事,你……”
“你叫他什么?”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贺驭洲冷声打断。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话。
这句话在她印象里已经出现了很多次。
他总是这般压迫,这般强势,要断开她身边所有异性的联系,要把她标记成他的所有物。
如果换做往常,她自然会唯唯诺诺低眉顺眼地改口,可这一刻,她突然觉得累了烦了,更觉得身体里长出了一根反骨,再加上刚经历过今晚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冲突,她的神经紧绷又狂跳t,逆反心理作祟,哪怕知道现在的贺驭洲就是一颗危险的定时炸弹,但她真的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索性不吐不快。
“言礼哥,言礼哥,言礼哥,言礼哥!”她十分倔强,爆发般喊出来,“我就要叫他言礼哥!我叫了他十几年言礼哥,凭什么你让我改口我就要改口,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要做什么!”
此时的她没了往日里半点的温顺和乖巧,歇斯底里得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狮子。
贺驭洲其实一直都希望她在他面前不要那般小心翼翼,也能对他发发脾气,闹闹情绪。
现在看来,她的确如他所愿那般做了。
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心里正烧着的那簇火,被毫无征兆地泼了一桶油,烧得越发猛烈。
因为她这是在为了陈言礼向他揭竿起义。
而刚才那个问题,他好像也有了答案。
她亲眼所见他眼底掀起了怎样一片波涛汹涌的狂风巨浪,要将她吞没。
他怒极反笑:“我来告诉你,我凭什么。”
下一秒,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强制性拉扯着,带着她朝别墅走去。
他人高马大,一步能顶她两步,他又走得急切,岑映霜完全跟不上,几乎是被他拖拽着走。
这时候陈言礼的车已经开进了大门。
他看见这一幕,立即下车,一边叫贺驭洲的名字一边跑上前来。
而守在门口的保镖见状,直接上前阻拦。
贺驭洲拽着岑映霜走向电梯。
这个时间,已经有佣人起床干活,突然撞见这一幕,吓得连连往旁边躲,生怕殃及池鱼。
岑映霜是懵的,直到被他拖进了房间,整个人被扔到了床上,即便床榻柔软,摔进去的那一刻大脑还是眩晕了一瞬。
模糊的视线里,贺驭洲站在床边,垂眸睨着她,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他单手解开了皮带扣,往外一抽,拉下裤子拉链便单腿跪上床,朝她压下来。
不由分说地吻上,应该说啃上她的唇,如同撕咬猎物的野兽。
岑映霜痛得闷哼了一声,呆滞了一秒钟开始剧烈挣扎,可他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将她完完全全压制,他们之间的力量悬殊太大,她根本无法动弹,而他的手三两下便轻易将她的衣服撕开。
她的手疯了一样在他胸膛前乱挠乱抓,他衬衫的扣子都被她抓得崩掉几颗,他的身体硬得像石头,抓得她手指都酸痛了,头东躲西躲地试图躲开他的吻,趁这间隙急忙喊出几句“不要”。
贺驭洲另只手死死扣住她的下颌,将她的头钉在枕头上承受他近乎粗暴的吻,甚至还在这时候刻意提醒,“一个礼拜早就过了。”
一个礼拜。
之前答应过她的一个礼拜不做。
的确一个礼拜的期限早就已经过了。
而他这么告诉她的原因,无非是提醒她,这一次她没理由再拒绝。
岑映霜的裤子也被他另只手用力往下一拉。
她浑身一颤,几乎快要尖叫,却被他的吻堵住了所有呜咽。
被堵住的远远不止她的嘴唇。
毫无距离和阻碍地霸占着她的领地。
这种时候,连他的吻她都承受不了,哪里还承受得住更多入侵。
如此暴怒的他,让她想起了在那个私人会所里,他发现了她喜欢的人是江遂安之后,也是这般不近人情又残暴地将她摁在餐桌上,也像现在这样不管不顾。
不知他是不是真的有读心术,看透她的内心所想,冷嗤着说道:“一个你喜欢的江遂安,一个你的言礼哥,岑映霜,你就没有老实的时候,胆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大。”
贺驭洲从她的嘴唇咬到锁骨,继续往下,粗重的呼吸喷薄在肌肤上也能有杀伤力,“是不是真的要我把你时时刻刻绑在我身边,让你哪儿也去不了,你才能乖乖听话。”
“你说我是谁?我凭什么?”
“嗯?”
说着的同时———
还是干涩的地带被暴力开垦。
岑映霜错愕无比地瞪大了眼睛,痛到几乎失声,脸上的血色尽退。
这样难以忍受的剧痛似乎已经是很久远和模糊的事情,在她快忘记初次痛苦的经历,此时此刻又双倍地重演着。
岑映霜心理防线彻底坍塌,再也忍不住,呜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了起来,像私人会所那一次一样,哭得无助又绝望,但并没有像那次一样向他求饶,而是积怨许久地指责道:“贺驭洲,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死你了!你就是个神经病,疯子!”
她哭得像个孩子,撒泼打滚似的,几乎是哀嚎:“你是我见过的最坏的人!你还是我见过的最大的骗子!你总是欺负我!总做我不情愿的事情!”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爱我!都是骗人的!你这个骗子!”
刚进了一点。
贺驭洲就因为她突如其来的这番控诉,顿住了动作。
他从她的胸口抬起头,看见了她满是泪痕的脸,她哭得实在太伤心,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过去。
她的泪水像是一桶被打翻的水,覆水难收,一发不可收拾。
她的每一滴毫无攻击性的泪水,却犹如一把把刀子插在了他的心上,她的每一句控诉和重复一遍又一遍的“讨厌你”也威力十足。
他从来都不否认自己并不是一个正人君子,也早就开诚布公说过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但——
“我没有骗你。”他的手指去擦拭她的眼泪。
岑映霜扭过头,躲开他的手,还是那句:“你就是个骗子!”
贺驭洲沉吟地盯了她两秒,最终叹了声,抽身退了出来。
岑映霜被挤压的身体终于如释重负,拧成一团的脸瞬间松缓下来,然后迅速拉起自己的裤子蜷缩成一团,脸埋进手臂里,做出一种防御姿态,还在不断抽泣。
贺驭洲俯下身去抱她,刚碰到她的腰,她就反应激烈地蜷缩得更紧,像一个失去了壳的乌龟,毫无安全感,害怕得瑟瑟发抖。
他无奈强调道:“不做。”
说着时,他再次探出双臂,稳稳抱起她,掀开被子之后,将她再放到床上,给她盖上了被子。
她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壳,立即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贺驭洲坐在床边看着她,突然感觉头痛欲裂,他蹙着眉摁了摁太阳穴,又倏尔无声笑了笑。
刚才明明还是他占理,本来就该他生气,怎么局势一下子就反转,他反倒成了那个落下风的人。
贺驭洲明白,他软下来的态度会让她知道自己并不是赤手空拳,手无缚鸡之力。她的眼泪就是她最强有力的武器,哪怕他再滔天的怒火也会被她的泪水给全部浇灭。
这将会是他的把柄。
更加知道,这么问会让自己陷入自证陷阱,但他还是问了:“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没有骗你,是真的爱你。”
顿了顿,他补一句:“除了放你走。”
岑映霜蜷缩在被子里,抽泣的声音渐渐变小。
意识到他是在示好,也是在示弱,这么好的机会,差点令她脱口而出就是想说不跟他结婚这个要求,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这个话题在此刻无疑又是一个雷,实在太敏感了,她不敢提,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跟陈言礼提到过,她是他的未婚妻。
怕是他已经铁了心。
可这个机会绝对不能浪费,只能先曲线救国,给自己争取一些时间。
她瓮声瓮气地开口:“那你不能再限制我的自由,不能再随便推掉我的行程,我要出去工作的。”
贺驭洲答应得毫不犹豫:“可以。”
岑映霜松了口气,转念一想,打算趁热打铁,所以又提了一个要求:“我不要住在这里。”
这里把守太严,就像一座华丽的监狱,她不想以后出点什么事就被贺驭洲关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但她没有明说,找了个借口:“下个月电影开机,离剧组很远,不方便。”
哪里有什么不方便,出入都车接车送,无论她找什么借口,在贺驭洲眼里都蹩脚至极。
他却并没有拆穿,还是纵容地答应:“好。”
“你想住哪里?”他罗列了几个位置,“深水湾,浅水湾,加多利山,中环。”
岑映霜欣喜他这会儿这么好说话,并没有多思考,迫不及待地回答了句“都可以”。
只要不是这里。
贺驭洲见她已经停止了抽泣,状似无意问道:“今晚你打算跟陈言礼去哪里?”
岑映霜咬着唇瓣,t纠结了一下,还是如实说:“深圳。”
贺驭洲没了声音。他甚至没勇气问出一句“还回来吗?”
岑映霜又忐忑起来,顺势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在监视我吗?”
贺驭洲没什么情绪地提醒她:“家里有监控。”
从昨晚到现在,岑映霜没闭过眼,他又何尝不是。在云南耽搁了两天,自然耽搁了许多工作,他在公司加班,累的时候就打开手机看看家里的监控,想看看她在做什么,会不会去玩她那些娃娃。
然而恰好就看见岑映霜从房间里急急忙忙冲了出来,径直下了楼,正当要冲出大厅时,被保镖拦住,随后又转身问管家要自己的手机。
在他从家里离开时,她也跑出来追过车,当时就被管家和几个佣人给拉回去了,她肯定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这栋别墅了,这一次又想往外冲,必然是有别的目的。
而她之后又退而求其次地找手机。要手机肯定是为了和别人联系。
这个节骨眼,她能联系的还能有谁。
而他打电话给管家询问陈言礼在家没有,管家说在。
不得不说,岑映霜很聪明。
卧室里是没有监控的,他并不能百分百确定她给陈言礼打了电话。
所以就这么等着。
直到凌晨三点的时候,看见她鬼鬼祟祟地从房间里出来,偷偷摸摸下了地下室。
那一刻,他连司机都来不及叫,捞起车钥匙就飙车回来,在山脚下守株待兔。
“换作你是我,半夜三更看见自己的女朋友跟别的男人跑了,你什么感受?”贺驭洲问。
问完,却又不给她回答的机会,轻哂着扯了扯唇,“你理解不了我的感受。”
岑映霜蒙着被子,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依稀听出他语气中的那抹似有若无的苦涩和无奈。
她抿了抿唇,自知这件事,她有点冲动,她也是实在没辙了才病急乱投医。
可说到底源头还是在他那里不是吗?他如果没有突然提结婚还私自推掉她的行程,她会这样?
不过这些话岑映霜没有说出来,没必要再说,死循环一样的话说来说去也没意思。
可陈言礼的确是这场争执中最无辜的受害者,是她拖累了他。
“你会报复言礼哥吗?”岑映霜最关心这个问题。
见识过贺驭洲的手段,毕竟曾经那个私生饭被他废掉了双手。
虽然听到她在他面前叫言礼哥,他还是很不舒服,可这一次他却隐忍着没发作。
“如果是其他人,根本犯不着我亲自动手。”贺驭洲淡淡地嗤一声,理所应当,“他一声不响带着我的女人跑了,我揍他几拳,不过分吧?”
即便他没有正面回答,却让岑映霜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他是顾及兄弟情谊的。
幸好。
岑映霜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了。
气氛沉寂了须臾,贺驭洲这才试探般拽扯了一下被子,怕她挣扎,耐着性子解释道:“别蒙太久,空气不流通。”
还不待岑映霜有反应,被子就被他拉了下来,露出了她的脑袋。
“很晚了。”贺驭洲摁灭了台灯,“睡吧。”
房间陷入黑暗。
岑映霜转过头,试图去搜寻他的身影,暗得什么都看不见,却好似能透过黑暗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正盯着她看。
黑暗是人的保护色,能够很好地隐藏情绪。
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还是那般汹涌澎湃,令她莫名心慌意乱。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缓缓站起了身,并没有离开房间,而是去了露台。
窗帘掀开了一条缝隙,她隐约看见他指间夹着的一抹猩红火光。
他侧身站在护栏前抽烟。靡靡夜色里白衬衫显得几分清冷萧条。
岑映霜还是没有实感,她以为今晚肯定会跟他吵个你死我活,翻天覆地。却没想到局势反转,非但没有受到惩罚,还让她提了两个要求。
岑映霜并不知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她内心的沉重的确缓解不少,可看着贺驭洲的背影,却又没由来的五味杂陈。
她盯着他发起了呆,原本以为他只是抽一支烟就会离开或者和她一起躺下睡觉,却见他久久都站在露台。
本犹豫着要不要叫他进来,可今晚实在经历了太多跌宕起伏的事情,躺下没多久困意就排山倒海地袭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昏睡了过去,连她的小马玩偶都没想起来抱。
这一觉睡得很沉,又好像没有睡太久。
她睁开眼睛时,看了眼电子闹钟,早上六点多。可能只睡了两个多小时。
昨晚贺驭洲答应她不会再限制她的自由,那么按理说今天她就要离开香港了。
原计划是明天的航班离开,去北城参加圣诞点灯活动,她跟吴卓彤说过今天就走,提前回家看周雅菻和琴姨。
应该可以按原计划进行。
思及此,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昨晚困到连睡衣都没换。她径直去了衣帽间,打算换一身衣服。
进了衣帽间才发现,这是贺驭洲的衣帽间。反应过来,原来昨晚睡在了他的房间。
她原本想转身离开,却不经意看见了被随意扔在手表收纳柜上的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那件外套的内袋鼓出来一块正方形的形状。
她想起来,应该是那件装了戒指盒的西装。
看见这件外套,她就如临大敌,忙不迭离开了衣帽间。
从衣帽间出来,谁知正巧撞见了从露台走进卧室的贺驭洲,他看她一眼,恢复往常的温和与漫不经心,朝她勾唇笑了笑:“这么早醒了。”
他还穿着昨晚的衬衫西裤,岑映霜惊讶不已,“你……你一直在外面?”
“想了些事情。”贺驭洲淡淡说。
“你在想什么?”她第一反应就是皱起眉,想什么事能让他在寒风中站到天亮?
“想我们的事。”
“我们什么事?”
贺驭洲笑而不语,走到了她的面前。
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了昨晚那些失控的残暴狠戾的情绪,他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贺驭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像往常无数个瞬间那般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如果不是他身上还带着露宿的凉意,如果不是他的右脸上那越发显眼的巴掌印,她都快以为昨晚只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梦境。
而冷不丁看清他脸上惨不忍睹的指痕,岑映霜好像忘了昨晚的怒意,转变成浓郁的愧疚,很过意不去。
她抿着唇,正打算跟他道歉。这时候便听见贺驭洲说:“你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现在带你去新住处。”
岑映霜始料未及:“这么快?”
再一次惊叹贺驭洲的办事效率。
“嗯。”贺驭洲点了点头,“要我跟你一起吗?”
岑映霜犹豫了一下,委婉道:“现在都快七点了,你不是还要去公司吗?我自己去就好了。”
贺驭洲今天格外好说话,他并没有再坚持,只“嗯”了一声。
又摸了摸她的脸,低声说:“下楼吃早餐吧。”
岑映霜点点头。
她离开了贺驭洲的房间,回了自己的房间洗漱,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
收拾好后下楼吃早餐,没多久贺驭洲也下了楼,换了一套熨烫妥帖的深蓝色西装,以及鼻梁架上了一副新的眼镜。
在她对面坐下。
管家看见他脸上的巴掌印后十足十吓了一跳,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眼珠子都快惊掉,在岑映霜跟贺驭洲两人之间徘徊,心里简直要炸翻天了。
这平日里看着天真烂漫甜言软语的小姑娘,下起手来这么狠。
岑映霜在这里住这么长一段日子,大家都有目共睹贺驭洲对她有多好,只是没想到竟然纵容到这个地步。
这世上怕是只有她一个人敢这么无法无天。
这要是传出去贺驭洲的脸被个小丫头片子给打肿了,那还得了。
贺驭洲坐在对面气定神闲地吃早餐,岑映霜却架不住管家这无声胜有声的眼神,她尴尬又羞愧地垂下头,罪恶感更深重地涌上了心头。
囫囵吞枣般快速吃完,赶紧离席。
贺驭洲很快也吃完了早餐,他还是坐昨晚那辆车去公司,给她另外安排了一辆车。
司机打开车门,在贺驭洲要上车之际,岑映霜快速跑到他面前,默不作声地往他手中塞了一管消肿凝胶,塞完就转身想溜,却被贺驭洲一把抓住手腕拉了回来。
拉到他的面前,低头便吻了下来。
不似昨晚那粗暴到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的啃咬,而是细水长流般慢慢柔柔地吻,唇仿佛很有耐心地描摹她的唇线。
一路吻到耳朵,缓缓吐字:“谢谢t。”
“…….”这管消肿凝胶还是她从他家里的医药箱里拿出来的,他在跟她道哪门子谢?
他越是这样,岑映霜内心的愧疚就越重,昨晚闹到那般田地,她也有大半责任。
平心而论,贺驭洲昨晚已经对此做出了让步,她也的确不能再继续追着不放,这只会让关系变僵,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好处。
一码归一码,她绝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所以态度端正,轻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最后两个字,声如蚊呐。
她讨厌自己歇斯底里的极端模样。
有热气拂过她的耳廓,他似乎是笑了,“没关系。”
很是宽容大度,毫不计较,甚至还无私地提醒:“只要是为了你自己,怎么打都可以,随你满意,随你高兴。”
“……”
她忽而想起昨晚贺驭洲问她,打那两巴掌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陈言礼。
他那么生气,或许是以为她是为了陈言礼。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她慢慢回答昨晚那个问题:“我当然不否认,肯定有言礼哥的原因,毕竟是我把他牵扯进来的,但更多的是因为……我自己觉得很委屈……”
她说话时,似乎配合着这番话,委屈地垂下了眼。
她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贺驭洲更是。
再加上她主动解释,而原因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贺驭洲听了只觉得心窝子在迅速往下塌,由衷地高兴。
他唇角的笑意更浓,漫进瞳孔里,看她的眼神深邃而炽热,唇贴吻过她的鬓角,又将脸递到她面前:“委屈的话,接着打?”
他说这话绝对不是逗弄打趣她,态度十分诚恳。
可她却完全没了心思,司机还站在一旁,目睹了全程,她的脸唰地就臊红了,尴尬地推开贺驭洲跑了。
贺驭洲上车离开了之后,岑映霜也坐车离开了山顶。
她的行李不多,但也装了好几个大行李箱,后面还跟了一辆车,管家和几个佣人跟她一起。
坐在车上拿出一整晚都没碰过的手机,有许多通陈言礼打来的电话,还有微信消息,问她有没有事。
她立马回复:【言礼哥,我没事,你别担心。贺驭洲没有伤害我,而且他还答应我不会再限制我的自由,也同意我搬出去住了。】
陈言礼回复得很快:【没事就好,你搬去哪里?】
她也并不知道贺驭洲安排的新住处是哪里,昨晚她给出的理由是去剧组不方便,而剧组就在加多利山,所以她猜想或许是在加多利山。
结果从山顶下来,开了没几分钟,来到了中环的一栋很高的大楼前,车子开进了大楼恢弘的大门,进入地库。
“到了?”她不确定地问。
“是的,岑小姐。”司机下车,替她拉开了车门。
而管家和佣人也下了车,拿出了她的行李。
大楼有50层,一梯一户。
管家带着她上了楼,来到了36楼。
电梯门一打开便是开阔得视野,这是一套有超大面积的大平层。意式极简风,却科技感满满。四面都是玻璃,采光极佳。
今天阳光正好,哪怕屋子里装修色调偏暗,也被明媚阳光照得温馨惬意。
她慢慢走进去,透过落地窗,第一眼就看见了前方不远处的那栋最高的大楼。
贺驭洲的写字楼。
她只知道中环是cbd中心,还不知道有私密性这么高的住宅楼。而且还离贺驭洲的公司那么近……
正当这么想着时,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扫过她的腿。
她低下头一看,猛地一怔。
是一只小狗。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小狗。
happy。
happy见到多日不见的主人激动得不得了,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尾巴快摇成了螺旋桨,嘴里哼哼唧唧。
岑映霜云里雾里地抱起了happy,还处于状况之外。
直到她转过身看见琴姨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她连忙去接佣人拿进来的行李,对上岑映霜的视线,立马笑了起来,叫她:“霜霜。”
岑映霜更懵,“琴姨,你……你怎么……你什么时候来的?”
琴姨说:“就今天早上,刚到没多久呢。”
“………”
岑映霜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紧张地问道:“那我妈妈呢?”
“你妈妈也被你男朋友接到香港来了呀。”
“她在哪里?”岑映霜问。
琴姨迟疑了一下,“我具体也不知道,他说他会安顿好你妈妈。”
“……”
“霜霜呀,你交了个这么有钱对你这么好的男朋友你怎么都不跟家里说呀!他有这么大一套房子,还有那么大的私人飞机!他说了,你在香港没有亲人,就接我们过来陪你,照顾你。还会把你爷爷奶奶接过来替你给他们养老!还有你妈妈,会让你妈妈接受最好最先进的治疗技术!”
“为了让我能安心在这里陪你,你男朋友还说会解决我儿子儿媳妇还有小孙孙的户口,给我们办香港身份,香港教育这么好,我小孙孙能在这里接受最好的教育了!”琴姨说得满面红光,走过来握住岑映霜的手,“真是托你的福了,霜霜。我们一家都跟着你沾光了。”
“你爸爸妈妈要是知道你有这么好又这么有责任心的男朋友,肯定会特别为你高兴的!”
“………”
责任心……
岑映霜转头看向那栋最高的写字楼。
她当然明白,在这表面的责任心之下的真实用意。
贺驭洲是要将她所有在乎的人际关系都攥在他手里。
要彻彻底底将她控制在他身边,让她再也挣不开,逃不掉。
这才是他对她昨晚的行为做出的惩罚。
第65章 摘 定数。
琴姨跟着管家还有几个佣人去收拾岑映霜的行李了, 她就坐在沙发上,怔怔地盯着窗户外那栋最高的写字楼,视线模糊,放空地发着呆。
阳光洒满屋子里的每一处, 笼罩在身上, 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CBD中心,高楼鳞次节比, 连空气都是金钱的气息。这个位置能清晰地看见维多利亚港, 人群密集如同蝼蚁。
哪怕这里并不像山顶别墅那般把守森严, 她看似能随意, 却仍旧被困在这里没有绝对的自由, 不过是从一座监狱转移到了另一座而已。
happy许久未见主人,这会儿眷恋得很,乖乖地窝在岑映霜怀中慢慢打起了瞌睡,尾巴还在不停地摇摆。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
直到听见屋子里都忙着干活的管家和佣人恭敬地叫了声“賀生”
岑映霜僵坐着的身体才稍微有了些松动, 不过她没回头,还是静坐在沙发上。
她听见贺驭洲“嗯”了一声, 低声说道:“都回避一下。”
紧接着管家和佣人以及琴姨都十分有眼力见儿地离开了客厅。
房子隔音极好, 安静到她能听清自己逐渐紊乱的呼吸, 以及身后传来的稳健有力的脚步声, 很有目的性地径直朝她靠近。
听着这声音, 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再一次将她笼罩, 明知危险靠近, 她却无路可逃。
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happy, 试图寻求一丁点的安全感。
贺驭洲走到了她的身边,还是如同往常那般温柔地抚上了她的后脑,就在今早, 他还这般柔情似水地摸过她的脸颊,吻过她的唇。
可此时此刻,就像毒蛇信子舔过全身,汗毛全都竖起,她的背再一次僵得笔直,本能地闪躲。
贺驭洲的手触了个空,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继而慢慢收回。他没有再继续去碰她,而是走到她面前,站定。
“喜欢这儿吗?”贺驭洲淡淡问道,“需不需要换地方?”
岑映霜闻言,抬起头看他。他真的太高了,站在她面前,像高山那般磅礴而触不可及,她深知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阶级,哪怕她就在他面前,也如同她看见的楼底下的那些人群,蝼蚁一般渺小。
她很好奇,从她刚才抗拒和他接触就能看出来她已经知道了他这一系列做法的意图,他到底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问她这个问题的?他的心理素质怎么就这么强大?还是说他已经彻底将她拿捏,吃定了她不会反抗。
“我妈妈呢。”岑映霜忍住起伏的情绪和正迅速往上升腾的怒意,尽量保持平稳的语气问他。
“在我的私人医院。你放心,有非常专业的医疗团队全天二十四小时监护。”贺驭洲说道,“把你妈妈接来香港,你想她了,可以随时t去看她。”
顿了顿,语速变慢,更沉,说道:“只要你愿意,现在我就可以带你去。”
只要你愿意,这句话还真是意味深长又直截了当。
看似给她选择,实际其他路都被他堵得死死的。
如果她说她不愿意呢?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她妈妈了?
岑映霜还是抬头望着他,明明已经愤怒得浑身发抖,可对上他的眼睛时,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转变成了汹涌的委屈,眼眶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变得通红,眼泪顺着眼角流淌而下。
一串串眼泪连绵不断,像断了线的珍珠。
她一句话没说,就这么看着他无声地落泪,眼里的幽怨浓郁得盛不下。她一直昂着头看他,眼泪都顺着眼角尽数砸进了头发里。
站在他面前的贺驭洲终于缓缓低下身,蹲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到来令happy收起了所有的温顺可人,窝在岑映霜怀里又开始像第一次见他那样呲牙哈气,对他防备和敌意满满。
他熟视无睹,抬起手臂朝她的脸靠近,happy似乎感知到危险,本能地保护主人,跳起来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背。
贺驭洲的手没动,也没制止,只是沉默地看着它。谁知道就只是一个眼神,它下一秒就没了气焰,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松开了嘴,哼哼着往岑映霜怀里钻。
岑映霜连忙将它抱紧,生怕贺驭洲迁怒于它。
happy那么小一只狗狗,哪怕一口咬上去,这小乳牙也造成不了任何伤害,就只是在贺驭洲的手背上留下了两颗浅浅的牙印。
正好咬在他被子弹擦伤的手腕,伤口已经拆了线,留下了一道短短的疤痕。包括手串也被重新修复,再次戴到了手腕上。
贺驭洲完全没当回事,继续抬起手,伸到了她的脸前,轻柔地擦拭她的眼泪,擦去又冒出来新的,他就这么不厌其烦地擦。
岑映霜哽咽着说:“这就是你昨晚站在露台那么久想的我们的事情?”
花了两个多小时,谋划出这些,将她彻彻底底圈在他身边。将她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是。”贺驭洲毫不否认,坦诚承认。
岑映霜一口气提了上来,气得喘不上来气,她猛地躲开贺驭洲的手。
贺驭洲没有再继续碰她的脸,仍旧蹲在她的面前,这一次换他抬起头看她,“你昨晚说我总做你不情愿的事。”
岑映霜赌气一样扭过头不看他,没吭声。态度很明显。
“但在这之前,你接受了我的项链,所以也就代表着你是甘愿跟我在一起的,不是吗?”贺驭洲目光下移到她脖子上的项链上,引导着。
岑映霜还是不吭声。也下意识地垂眼去看自己的脖子,自从他送了项链,他就总是督促提醒甚至是命令她必须时时刻刻佩戴这条项链,她就连录节目都一直戴着,回家到现在也忘了摘,就这么一直戴着。
这时候才觉得,这条项链也是他用来拴住她的无形的枷锁和标签,用来宣示她是专属于谁的物品。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送她项链时,她的确是心甘情愿接受的,也默认了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事实,也愿意像他说的那样他们重新开始重新认识,因为那时候就认定他不会放弃。
她当时接受,也的确除了认定他不打算对这段关系做出任何让步,同时也包含了一点别的情绪,类似于对他的改观以及动容,明白他的心意以及他柔软真诚的内心,所以认为和他相处也并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甚至有时还会感到开心。
“是。”岑映霜也坦诚,质问道:“我答应了跟你重新开始,跟你好好在一起,这段关系只要你不说结束就没有结束的那一天,你还有哪里不满意?你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做?”
她心境的转变她都发现了,他不可能没发现,那么他为什么偏要这么得寸进尺,咄咄逼人。
贺驭洲抬眸盯着她,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他身上熟悉的水生调香水味时不时飘进鼻息。
“我在东山寺无意求过一签,是道下签。”他娓娓道来,神色肃穆阴沉,光是提起都觉得晦气,并没细说:“上面的每一个字,没有一个字是我想看的。”
“Liam昨晚问我,到底在怕什么。”他说,“我来告诉你,我怕什么。”
“我怕失去你。”他低着嗓,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
岑映霜怔了怔,后知后觉过来,难怪他从东山寺回来就反常,还非要逼她结婚。
原来源头在这里。
听了后岑映霜只觉得越发荒谬,“你竟然信这个?因为一道签文?”
而后又转念一想,贺驭洲又是戴手串又是建寺庙,每年都要去祈福,他信这些也在情理之中,就算是她这个无神论者求到了一道下签,怕是也会晦气几天。
可他竟然能迷信到因为一道签文就如此大动干戈,她除了觉得荒谬之外还很无奈和气愤。
贺驭洲垂眸瞥一眼缩在她怀中还一直对他保持敌意地哈气的happy,“第一次去你家,你的狗对我也是现在这种态度,你当时的说辞是它没见过我,没跟我接触过,所以对我不熟。”
“狗随主人,那你呢?即使跟我相处这么久,你对我又有多少感情?”
“你说我们这段关系只要我不说结束就没有结束的那一天,那么昨晚你瞒着我跟Liam离开,难道不就是抱着结束的心态?”
“霜霜,你不爱我。”
他继而抬眸再次看向她,忽然扯唇笑了一下,看着有点自嘲的意味:“你说,我该信签文,还是该信你。”
信你不会离开,信你不会背叛。
昨晚在发现端倪时,他大可以通知保镖拦住她,或者命令岗哨亭不放行陈言礼的车,而他也正是因为想给她信任,看她最后到底会不会坐上陈言礼的车背着他离开,所以他才会自己独身一人在山脚下等待。
天知道当他看见陈言礼的车出现的那一刻,有多失望,有多愤怒。
所以,她哪里值得信任?
“…….”
岑映霜显然没想到他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以此来作为讨伐她的矛头。
可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哑口无言。
她明白,他想表达的,是想控诉源头就是她不爱他导致的连锁反应,所以才会做出这一系列举措。
岑映霜垂眼抿起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瞳孔黑漆漆,正专注地看着她。
“那如果我说我爱你呢?”
她吞了吞唾沫,克制着紧张和忐忑,用着同样专注又真诚地眼神看着他,尝试着郑重其事地开口:“贺驭洲,其实我是爱你的。”
听见她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时,她清晰地看见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可也仅仅是稍纵即逝的程度。
下一秒便见他又勾了下唇,眼底却不见笑意,好意提醒的口吻:“一个演员的信念应该是说出的每一句话得先让自己相信。”
他明明半蹲在她的面前,按理来说这样的姿态是她占上位,他却仍然让人感到压迫倍增,哪怕是抬着头看她,也像是高高在上的睥睨。
她从来都引以为傲的演技,在他眼里全是拙劣的痕迹。
岑映霜羞愤而耻辱地别开眼,不知是什么原因,鼻子一酸又想哭,她死死咬着唇,唇瓣都在颤。
贺驭洲见她情绪逐渐激动起来,牵住她一只手,握在他手心,慢慢安抚般摩挲她的手背,低缓着声音说:“你说的不情愿的事,我想了一下。”
“也就是和我做.爱以及和我结婚这两件事,是吗。”
岑映霜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目光落在了哪里。这一次也并没有挣脱他的手,不是妥协,更像是呆滞。
“我向你保证,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再逼你跟我有任何性行为,无论我们在一起多久,哪怕到我死那天,只要你表现出一丁点不情愿,我都不会强迫你。”
贺驭洲郑重其事,“做.爱,是有爱才会做的事。我喜欢跟你做,不是我喜欢做这件事,只是因为对方是你,可你没有爱的话,做了也没意义。”
“如果我违背诺言,你可以随时离开我t。”
平日里那么重欲的人,竟然承诺可以一辈子不碰她,哪怕是一辈子柏拉图式的相处模式,也要留她在身边。
她当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这是他在这段关系里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这是他的“投名状”。
岑映霜一开口,声音也颤:“就一定要跟你结婚,你才罢休是吗?”
“是。”贺驭洲不容置喙,看她的目光灼灼,犀利而坚定:“你的确答应会跟我重新开始,好好在一起,但时间是个充满变数的过程,我要的是在变数中创造定数,我要的是实质性的东西。”
只有实实在在地攥在手里,才是最稳固的,最有说服力的。
而再不绑在身边,或许岑映霜哪天真就跑了。
因为她已经在开始试图脱离他的掌控了,在她父亲的事还需要他帮助的情况下,她就已经敢做出逃跑这种行为,那么岂不是等她父亲的事情一解决就会立即迫不及待地离开他?那时候她就更加有了揭竿起义的勇气和底气。
不过好在,她身上还有很多软肋。除非她真的可以狠下心抛下一切,不管不顾。
岑映霜又不说话了。
贺驭洲握着她的手缓缓递到唇边吻了一下,眼神深沉柔软,轻哄着:“这套房子过给你,你单独持有,或者你喜欢其他任何地段的房子都可以告诉我,我买下来给你。以后我要是哪里惹你不高兴,这里是完全属于你的空间,把我赶出去或者改密码不让我进,不理我不见我都行,你可以做任何令你感到痛快的事情,只要别再躲去别的地方试图让我找不到你。”
他语调轻柔,低言细语和她聊天,构建未来,“我了解过你的家庭,你父亲还有一个姐姐,也就是你姑姑,她有自己的小家庭,你的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她难免会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所以把你爷爷奶奶接过来养老,香港气候很适合定居,就让他们住在楼下,方便照顾和见面。”
“我很抱歉没经过你的同意就自作主张安排这一切,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希望你,无论在什么时间地点都能想起在这里有一个家,无论你走了多远的路,都会回家。”
“回到我的身边。”
贺驭洲说的每一个字,字里行间都是在为她着想,在表达他的爱意。
她终于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成为琴姨口中的对她又好又有责任心的男朋友了。
他仍半蹲在她的面前,抬着头目光不挪分寸地注视着她,这时候好像没有了那高高在上又强势霸道的倨傲感。难得的,从他身上出现了近乎于讨好、挽留这种与他格格不入的卑微姿态。
那么温柔,那么脆弱。
实际上他自生以来就不需要讨好谁,所以他的讨好没有技巧,全是真诚。
她当然明白,他的一切目的是为了捆住她,让她做一个风筝,看似自由,可飞多远多高却全由他决定。
他永远都是主导者。
他总是提起昨晚的闹剧,但不见昨晚一丝一毫怒不可遏的痕迹。
他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具有引导性,拿她曾说过话来轻描淡写堵她的嘴,他完全掌控全局走势。给她一个温柔陷阱。
他很适合谈判,太擅长攻心。
贺驭洲的脸上还残留着她造成的巴掌印。
她想像昨晚那般歇斯底里地发疯,想在他的另一边脸上同样扇几巴掌来泄愤,可突然间没了全部力气,没了立场。
她相信贺驭洲真心实意地爱她,可他的爱实在太沉重,就压在她的肩膀上,寸步难行。
她真的逃不掉了,对于他的爱,也没有扔掉不要的资格。
自从跟他在一起,她总是在认命,包括现在,她的肩膀认命地往下一垮,开口:“我愿意跟你结婚。”
贺驭洲勾起唇笑了,这一次眉眼间尽是由衷愉悦的笑意,他站起身,在她身侧坐下,靠过来将她拥进怀里。
他一靠近,happy就吓得从岑映霜腿上跳了下去。
岑映霜没有躲避他的拥抱,反而将下巴无力地搭在他肩膀上,又补充一句:“不过我要先做完现在我手上的工作。”
顿了顿,她温软地同他商量:“可以吗?”
直到现在,她还在绞尽脑汁跟他讨价还价。
贺驭洲吻她还挂着泪痕的眼睛:“可以。”
————
第二天一大早从香港离开,飞往北城去访谈录制以及参加圣诞点灯活动。在机场贵宾候机室,岑映霜在睡眠区休息,昨晚一整晚都没睡好。
与贺驭洲达成共识之后,他也允许了她先完成手头的工作,她知道自己这只是在拖延,在逃避。她没有贺驭洲那样强大的心脏,短时间根本处理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贺驭洲昨晚加班到很晚才回来,当时她还没睡,还靠在床头心不在焉地刷手机。
房子太大,隔音效果太好,他回来时完全听不见任何动静,再加上他许是见时间太晚所以开房门时也轻手轻脚,所以她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
直到他走进房间看见正在玩手机的她,关心地问了一句:“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她惊了一跳,对于他突然的出现始料未及,她一直以为他今晚肯定不会回来了。
两人上午才进行了一场她单方面不情不愿的推心置腹,她还正别扭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连跟他对视一眼都觉得不自在,现在装睡肯定是来不及了,于是就这么尬了半分钟,她连忙放下手机,躺了下来,紧紧闭上眼睛,生硬地说了句:“这就准备睡了。”
贺驭洲没说什么,脱了衣服去浴室洗澡。在他洗澡的十分钟里,她疯狂催眠自己赶紧睡着赶紧睡着,结果越催眠神经越紧绷,直到贺驭洲洗完澡走出来,她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侧一动不动地装睡。
他换上了睡衣,走到另一侧躺下。
躺下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捞进自己怀中,她即便在装睡也装得拙劣,睡着的人怎么可能呼吸乱得一塌糊涂,他一眼看穿之后便直接搂着她的腰使她翻了个身,从背对变成正对着他,两人面对面相拥。
她原本抱着她的小马玩偶,这样一来,小马玩偶又被他挤到了床边缘。
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是淡淡的花香,她很熟悉,因为这是她才代言过的沐浴露。
她刚拍完宣传广告,目前也在制作阶段,洗护用品自然还没有正式上市,结果今天就出现在了家里的浴室。
她一点都不惊讶,只要他想,他什么都能得到,不管是人还是物品。
只是让她担心她拍的广告是不是又会被他自私地买下只供他一人观赏。
所以当时看见洗护套装时,她第一反应就是问吴卓彤,吴卓彤让她放心,广告过几天就能正式播出。
看来这次拍的广告,没有触及到他的底线。
当意识到自己的工作范围还要看他能不能接受时,简直觉得可笑极了。
而贺驭洲将她抱进怀里之后,吻也接踵而至。
很用力地亲吻吸吮她的唇,所有的欲望都在这个吻里,像饥渴之人看到水源和食物,酣畅淋漓急不可耐地往嘴里塞。
手也一如既往地没有闲着。
睡衣衣扣猝不及防被人为松解开来。
他的攻势一如既往地猛烈,岑映霜被吻得呼吸更困难,连同他的呼吸都紊乱失控了起来。
白天才跟她保证过在她不愿意的情况下不会做,结果到了晚上就失言,岑映霜的手摁上他胸膛,正试图将他推开以此借题发挥指责他,谁知下一秒他便悬崖勒马,松开了她的唇,即使再眷恋不舍,手也从她睡衣中伸了出来,甚至还贴心地替她重新扣好了松散的纽扣。
深深吸了口气,一个温柔的吻印上她的额头,用气音说:“晚安。”
紧接着,他就再也没了其他举动,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她。
她的心跳和呼吸还一塌糊涂,久久不能平复,他倒是收放自如,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有序。要不是抵在肚子上的东西还是存在感极强,她当真以为他有他表现得那般平静无澜。
不过也的的确确没有再碰她。
于是岑映霜就这么抱着复杂的心情度过了一夜,一整晚都半梦半醒,连贺驭洲在清晨五点起床时吻了她一下,她都能迷迷糊糊感知到。
躺在贵宾室候机室睡眠区,她也处于闭目养神状态t之中,很困又睡不着。
最终放弃,选择拿出手机打发时间。
吴卓彤见她睁开眼,跟她说了说接下来的工作,说最近又有好几个本子送过来让她看,其中有两部电影三部电视剧。
郑桥的电影下个月才开机,一拍估计也得两三个月打底,其他电影电视剧倒是可以慢慢筛选,看看到底接不接。吴卓彤又说近期还有几档综艺找上来。
她自出道以来,对于通告方面,不管换成哪个经纪人,她都是很有话语权选择权的。
所以撞了时间的几个通告,吴卓彤罗列出来,让她选,有没有想上的。
圣诞点灯活动结束后,又有商务拍摄品牌活动之类,紧接着就是各个卫视的跨年晚会邀约,到过年这期间基本上就是庆典和晚会居多。
“还有档综艺,是个新开发的野外探险节目,这个就推了,你这小身板,十五天哪里撑得住……”
本来前面岑映霜听得还意兴阑珊,听到这句话时,她一下子有了精神,当即决定:“别推!我要去!”
吴卓彤一怔,意想不到:“你确定?”
她不得不强调:“你想清楚,这不是一天两天,是十五天!在野外!”
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就令岑映霜更加坚定:“我确定以及肯定我要去!我没开玩笑!”
吴卓彤沉默了一下,然后又劝她:“录制时间正好跟跨年撞上了,不然跟他们商量商量,下一期再去?”
“不要。”岑映霜非常坚持,“我不想去跨年,晚会太无聊了,还是探险有挑战性。”
吴卓彤非常不理解,甚至还觉得她任性又分不清主次,跨年这么好的流量她不要,其他明星哪个不是费尽心思趁此机会亮相制造话题和热度,结果她呢,偏要跑去深山老林没苦硬吃地探险。
她到底是一直都这么随心所欲不争不抢还是现在仗着有贺驭洲捧她就飘了。
吴卓彤也只敢在心里吐槽吐槽,既然岑映霜这么坚持,那就没辙了,只能顺着她。
而吴卓彤自然不知道岑映霜的小心思。
有没有挑战性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可以离开15天。
她巴不得让自己越忙越好,这样她就能躲开他,能躲一天是一天。
而她也不知道吴卓彤毕竟是贺驭洲的人,即便贺驭洲恢复了她的工作,吴卓彤觉得这件事还是有必要提前告诉贺驭洲一下,心想着贺驭洲肯定不愿意她去参加什么鬼探险节目,所以悄悄给贺驭洲发消息报备了一下。
结果最后得到的回复是简单明了的三个字:【听她的】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