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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乙女游戏还是生活职业模拟器?》虐心甜宠小说_鲿鲿

    第261章 束为一线


    新纪五三五年, 二月。


    “西奥多尔审判官……不,现在该称呼你为西奥多尔先生,感谢你一直以来的付出。”神职人员看着眼前高大的男青年, 观察着他严肃的神情稍有一丝缓和, 暗暗松了口气。


    这名生涯波折不断的男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喜与悲,只是朝这位交接的神职者告别, 也看向同在一室见证的玛格丽特, 说道:“再会。”


    “愿主祝福你,西奥多尔。”


    德曼托在往修道院外走,他很少会有从这里两手空空离开的时刻,很多时候都是带着教会派发的补给……这次说不定可能会是最后一次到这里了,他想。


    穿过春雪初融的庭院时,他后退半步, 让面前两位结伴而行的修女先过。


    “愿主保佑你。”“谢谢。”这两名神职者是长者与年轻人的组合, 道谢的时机却是一样的默契。


    他沉默地点头回应,停在原地垂眸避让,视线却突然在扫过一棵带有槲寄生的青松上一顿,连刚才两名神职者离开了至少有数十秒都没反应过来。


    ……别看了, 该走了。


    继续迈开腿, 他走向下山的阶梯。


    去年时, 镇议会与教会一同为镇上及修道院山路的范围翻修了新的道路。


    这些由当地居民定时自发维护的石砖总是保持着相对完好的状态,和以前的泥地比, 行走在这些整齐的石砖路上时心情总是会神奇地愉快不少。刚修好时,镇上的小孩连去田野树林玩的都少了。


    可惜今日的天空是一片稀薄的灰, 德曼托刚走入小镇大道,细密的春雨便悄然无声地打湿了他的衣衫。


    他看着孩子们冲到树下躲雨,又看到街道上的商贩急匆匆地撑开防雨的帆布, 不料摊位旧化的木板松动,商品滚了一地。


    这很常见,德曼托脚拐了个弯,随手捡起滚落到周身的商品,帮忙重新摆回摊位上。


    “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了……”商贩心疼地擦净这些沾了水的货物包装,一抬眼,似乎是被面前好心帮忙的高大青年吓了一跳,定定地看着他。


    德曼托没说什么,静默地任对方打量了半秒,转身离去。


    但才迈出没几步,身后响起的是摊贩惊喜的声音:“是你呀年轻人,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你是……”德曼托转过身,花了好几秒才从记忆中想起了对方,眼眸半垂,“我在这里买过不少打理头发的用具。”


    商贩见到过往的熟客,开心盖过了刚才的意外带来的悲伤:“哎呀,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呀年轻人,我还以为你已经搬走了呢。”


    “……是准备搬走了。”德曼托愣了下,如实回答。


    “这样吗?”商贩一听,再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没有选择继续深入聊下去,而是翻找着摊上的商品。


    “稍等我一下,年轻人。”


    不一会,她便挑出了好几条朴素又耐用的细绳段,有黑色的有浅麻色的。她直接递给德曼托:“来,年轻人,不要客气,这不值多少钱,你肯定能用得上的。”


    只要是有扎头发习惯的人都知道,头绳这东西是快消品,弄不见的速度比用到破损的速度快多了。


    “我这些年在银松镇住久了,才知道了你的传闻,你们这些年轻人可不得了,居然能做那么多大事,银松镇肯定是因为有你们才会变得像如今这样好。”商贩称赞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冒,“不过出去闯闯也好,总有更多的可能,愿主祝福你!”


    “……多谢。”


    德曼托收好意外得来的礼物,放入外套的衣兜中,继续在细雨中走向小镇出口。


    春天的雨带着勃发的朝气,他稍稍侧身,以最小幅度躲开了街道上连续不断驶入大道的马车。


    其中一辆停靠在临近小镇入口的旅馆前,立刻有佣工上前接应卸货。


    德曼托和往来的观光客一般,绕着她们走进了旅馆大门。


    “欢迎光临……是你啊,德曼托先生。”维奥兰看到来客,刚放下的账单又拿起,继续查阅。


    德曼托点点头,站在大门边上,静静地等待这位岑玖的熟人,等她阶段性忙完手上的工作。


    维奥兰扫他一眼,礼貌又熟练地劝退他:“抱歉,克莱门女士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她不会再想和你谈有关阿玖的事,如果你还是为这件事来的话,那么请回吧。”


    自阿玖的信从三年前中断,她的丈夫……也就是面前这位高大的青年,每次来镇上拿补给时总要来这里过问阿玖的消息。


    好友突然失去消息,要不是克莱门的话值得信任,她这个做朋友的是要试着委托佣兵去新大陆寻找阿玖了。


    “不,我是想麻烦你代寄信件的。”


    他掏出好几份皱巴巴的信与相应的钱币,维奥兰接过一看,上面的收信地址各有不同,有自己也熟悉的、已经搬去帕里斯居住的拉图尔一家地址、也有从三年前已停止来信的弯月城地址……还有首都的圣雷维尔皇家修道院。


    “我的工作职责已完成,之后打算乘船前往伊尔索拉多。”凝结的水珠从发梢滑落,德曼托察觉到自己并不适合在此处久留,转身离开。


    “麻烦也替我告知克莱门女士,我要去找阿玖了。”


    *


    “信?”


    薇佩尔从渡鸦口中取走信件,吃了一股这肥鸟飞走的灰尘尾气后,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扫了一眼信封,它便知这又是根本不需要回信的单方面通知。


    它动作缓慢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简单的几句话,读完却令它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不是它雇去寻找岑玖踪迹的佣兵发来的消息汇报,而是西奥多尔这家伙终于表示要去新大陆了。


    说来那些领了钱的佣兵也总是爱传错误消息,老说什么有个奇怪的家伙自称是阿玖的追随者,搞得有关她的消息被混淆了不少,几乎没几条有用的。


    “哈……无聊,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手中信纸被揉成一团,划过一片杂乱的瓶罐,薇佩尔随手将其丢入了壁炉中,紧盯着纸团燃为一堆无用的灰烬,如它日渐失望麻木的内心。


    不可信,就和那个女巫口中的预言一样不可信。


    克莱门到底有什么可以证明她的预知是一定准确的?据自己所知,她对外一直更出名的是炼金能力吧?


    它会靠自己累积下的能力去找到阿玖,再完善身上需要冬蛰的缺点,这样以后就能全年不断地陪在阿玖身边,去做更多想做的事情。


    哪怕这会折损它的寿命。


    摇晃试管,瓶中深色液体即将见空,薇佩尔不耐地“啧”了一声,随后不情不愿地卷起衣袖,露出带着数道浅粉划痕的手腕。


    熟练地绑好布条固定,它精准找到两条划痕之间未开刀过的皮肤,黑色的甲片利落一划,血液汩汩流入备好的玻璃器皿中。


    这个实验的素材需要从自己的身上取,才能获得精准的测试效果。


    接着是枯燥重复的实验与数据记录,它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试剂变化,唯恐错过任何一个能找到突破口的变化。


    但,有什么不属于此间的存在降临了——


    它缓慢地仰起头,似乎存在无法观测的庞然大物正压在上方那般。


    ……


    新纪五三五年,四月。


    走出船舱的那一刻,德曼托便立刻确认了一件事:传闻中这里一年降雨时间不到十天的传闻是真的。


    和圣雷维尔的任何一个地方比,这里的空气干燥吸入一口就像是要刮伤口舌。


    这是一片神奇的干燥沃土。


    和四周初到新大陆的乘客一般,他抿紧嘴唇,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皱着一张脸来到了新帕查坎联邦的海关检查处。


    他缀在有如肠子般弯曲折叠队尾,手一直掐紧外衣兜中交叠的柔软纸张。


    “这位、这位先生,麻烦请出来,配合一下我们的检查。”


    很幸运的,德曼托不用排这个长队,巡查的守卫语气戒备用带有口音的艾尔通用语叫住了他,希望他出来做个惯例的抽查。


    身型高大、脸带伤疤、止不住的冰冷气场……守卫一下就注意到了这个周围空出一片距离的男青年,并与同伴行了个“见机行事”的眼色。


    与守卫对视了一眼,确认对方是在指自己,这名可疑的男青年便同样用艾尔语回应:“好的。”


    出乎守卫意料,他相当地配合检查,手中箱子装的是常见日用品,比如布料、梳洗工具、种子等相当朴素的东西,证件也没有可疑之处,甚至还有三大正教之一的戳记,代表其曾在教会担任过职务。


    不过心眼还是要留的,他这个外貌……在城内活动时肯定会有同僚多加注意。


    “欢迎来到金瓯城。”检查完毕,守卫点头,示意他立刻从另一侧出口离开。


    但对方却没有动,而是向这边靠近了半步,向守卫们表示:“抱歉,我在找我的家人,请问你对这个画像上的人有什么印象吗?”


    *


    “大叔,就是这里了!”


    带路的几个小孩穿戴着部落特有的兽骨饰品,跑在前头叮当响,用熟练的艾尔语指着前方笑哈哈:“这个小花咪咪面包房——!!我们见过以前挂在店里的超大画像,上面的小花咪咪妈妈长得和你那张画里的姐姐特别像!”


    “嗯,谢谢你们。”看着这些孩子闪闪发亮的眼神,德曼托按照约定好的那样,给出合适的酬金。


    不多,恰好允许她们每个孩子去买能吃一周的零食份量。


    虽然海关的守卫没有提供有效的帮助,毕竟她们都是一年前殖民地战争后才来到的金瓯城,没有见过阿玖的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要灰心,你还有很多渠道能去问——他那时这样给自己打气。


    也许是运气终于好了一回,一出海关,德曼托就遇到了一群因好奇悄悄跟在身后的孩子,并在一番备受注目的交谈下得知了这个地点的存在。


    “小花咪咪面包房!!!”


    和第一眼见到阿玖的画像时那样,这些孩子一收到助人为乐的报酬,对视一眼便大笑着喊出这个可爱得有点直白的名字,先德曼托一步从她们刚指出的店面入口鱼贯而入。


    ……看来这些孩子本来就想来这里买面包。


    德曼托脚步轻快了些,他在外面观察了一眼这个店铺附带的院落,他的身高可以轻易透过栅栏看清里面的植物分布,才踏入了那个充斥着笑声与食物香气的店铺中。


    “欢迎。”这个高挑健壮的店员正全神贯注地用酱汁给孩子们画图案,看形状……是一只拥有斑点的猫?


    “就要这个小花面包,谢谢你查罗!”


    孩子们人手一个画着酱汁图案的面包,欢快地退避到一边,给后来的老主顾德曼托让路。


    大概是敏锐感知到这个大人有点不爱开口说话的特性,其中一个孩子亲切地开口提醒店员:“喔,查罗,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大叔要找人,是我们给他指了这里的路。”


    “找人……?”查罗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男青年,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疑惑地开口,“客人,您是要找什么人吗?”


    他再次展开那张被反复折叠又打开,变得过于熟软的纸张——


    黑白的炭笔精准勾勒出画中人柔顺的眉眼,即使她的发型与衣着不是查罗所熟知的,但她还是可以一眼认出记忆中这个改变了自己人生的人。


    “她叫玖,你认识她吗?”


    ……


    转眼间便到了夜晚,灯火有若呼吸般于城中亮起,查罗与佣工一同清洗完店内卫生,那扇已挂上“歇业”门牌的店门忽被敲响。


    查罗不用询问确认,就知道外面敲门的是谁:“是贝拉她们,你先回去吧,没什么要忙的,今天又有新船只靠岸,早点忙完早点回去。”


    “好的,店长再见。”佣工一听,摘下围裙与布帽挂好,离开的同时顺便为意外来客开门。


    外面果然是熟悉的面孔,前方的金发骑士向帮工点头,使得帮工红着脸小跑出去。


    她身边身高稍矮的女性不耐烦地推门进去,随手拉了一把这个不保持好威严的骑士:“莱昂诺尔,别这样对她,你明知道她每次都会不好意思。”


    莱利摇头,走慢一步伸手体贴地关好店门,微笑解释:“保持亲和对我而言也是必要的,不能特殊对待我们的居民。”


    所以骑士选择了平等对待这里的每一个人,心怀不轨的犯罪者除外。


    贝拉,也是现役的议会议员白了这个民心所向的骑士一眼,快步走到查罗身边帮她放好托盘,一边问朋友:“那个来找阿玖的男人呢?”


    “他说要去白岩镇。”查罗赶紧解释,“我只告诉他阿玖已经三年没出现过的事,结果他就说‘谢谢你,我明白了,请问原本奥尔特加的领地怎么走?’。”


    她可不是什么大漏勺,怎么会真透露阿玖的信息给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她耸肩摊手:“我和他说了白岩镇,然后他还问了有什么能马上出发的交通方式,我就给他指了城东的商队。”


    “去白岩镇的商队可不少,”莱利抬起手帮忙熄灭顶上吊灯,盔甲发出清脆的摩擦声,“我猜这位急得不行的关系者应该已经坐上商队的篷车了,要现在赶去吗?”


    贝拉点亮查罗回家时使用的油灯,摇头道:“没什么必要,等过几天周日再去也不迟,要是真是阿玖的家人,镇上那几个自然会有所反应。”


    “好了好了,快走吧,小花咪咪面包房要关店了。”查罗给这两个不请自来的朋友各塞了一个特意留下的包子,算是给她们的慰问品。


    啃着口里的特色面包,莱利含糊道:“嗯,对,如果那家伙知道阿玖的准确住址,那小花肯定是会出现的,它可不止是小花咪咪面包房的守护神——”


    “这个面包房的名字不适合从你嘴里说出来。”贝拉看着莱利,感到一阵恶寒。


    “……这不是那孩子加上伊拉睿祭司一起拉票选的名字吗?人人都可以喊。”


    是的,这个面包房的正式名字与阿玖无关,虽然以贝拉对她的了解,这大概率会是她会选择的风格就是了。


    贝拉咬了一口手中特色包点,这是阿玖带来的配方,每次吃到总会想起与她在一起的画面。


    她要是看到帕查坎如今的样子会原谅自己,然后夸她一句吗?


    三人走出店门,吹着秋冬微凉的寒风,贝拉不知为何想抬头仰望城市上方的星空。


    繁星组成河流,恒定的光芒中似在缓慢流动。


    据观测者那些家伙总爱说的话,世界上的人看的都是同一片相连的星空,那阿玖呢?


    阿玖,你在哪里?为什么所有人都找不到你真正的踪迹?


    她不断在心中反刍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你真的如伊拉睿祭司所言那般……在某处好好地生活着吗?


    *


    *


    *


    他咽下口中苦涩又带着独特甜味的点心,这是那间“小花咪咪面包房”售卖的贵价商品之一。


    叫什么、奶油巧克力面包?


    这确实是阿玖可能会想出来的菜谱,他早已在数年前品尝过其中的一份原料了,就算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他的心中已对查罗的说法信了八成。


    和失去联络的时间差不多,她消失在众人面前已有三年。


    那个面包房与阿玖的关系匪浅,她在这附近活动过这件事是不会错的,白岩镇上肯定有她的踪迹。


    他蜷缩在这个堆满货物的篷车一角,安静得不似活人,像一尊被当做货物的雕像,吓到了半夜停泊休息时检查货物的商队护卫。


    但守卫也没办法,谁让这位乘客给的钱多,非不坐明天去白岩镇港口的船,硬是从商队里买了一个临时座位,就因为车队是要立刻出发的。


    平安无事度过一夜,清晨时分,商队准时抵达白岩镇。


    “嘿,客人,到地方了。”守卫在小镇广场卸货时,不忘提醒篷车中的奇怪客人。


    点头致谢,德曼托动作有些僵硬地走下车,手里不忘拎着那个一看就是外乡人才拿的行李箱。


    小镇广场上的晨间市集正在成型,嘈杂人声和毛茸茸驮兽新奇的“嗯嗯”声混在一起,新鲜的海产与色彩鲜艳的特色织物等食材日用品一一具有,伊尔索拉多的原住民就占了摊主的大半部分。


    德曼托站在原地,看了一圈这个风景陌生的繁荣小镇,目光落在远处山坡上的教堂建筑,但最终还是转身走向了这里聚集人头最多的酒馆。


    如果这里问不出线索,他还可以去寻求教会的帮助。


    拎着行李箱小心避让道路两旁栽种的带刺植物,高大的青年穿过这些互相打招呼的居民,挤进了这间生意兴旺的酒馆。


    不过也算不上挤,德曼托还是那个老样子,一靠近这种人群,身边的人类真空带就又显现了。不用等他主动开口询问,柜台前就有好事者投来好奇的目光,光明正大地一键查询户口:“唉?你是刚来白岩镇的吗?从哪来的啊,我好像没在码头见到你。”


    “坐车来的。”德曼托目光游移,看向店内挂着的菜单。


    查户口仍在继续:“嗯嗯,听你口音,你不是艾尔人?”说完,她被身边坐着的女性轻拍了下肩膀,德曼托听到她小声地求饶:“朱亚……我这不是好奇吗?”


    “行了行了,我看见了,他是跟着阿普那个车队来的,米内拉你能不能别一有生人来就这样问,吓跑了怎么办?”立马有熟客解围,“别紧张啊年轻人,米内拉她对所有人都这样。”


    德曼托点头接受这些居民的好意,诚实地表示:“我是圣雷维尔来的,想要来探望我的家人。”


    “噢,要找人啊,那样你要问玛尔塔了。”


    这是很常见的说辞,这里最开始的居民都是沾亲带故聚集起来的,而掌握这里的信息最多的除了教会的神职人员,就是黑驼酒馆的老板了。


    “谢谢。”德曼托开口礼貌做人,转头照着菜单向柜台后壮年女性报上需求,“请给我来一份烟熏鱼肉夹饼和一杯刺果酒。”


    问东西前先在店里消费一波,这名新面孔还挺上道。


    店内的招牌套餐端上,德曼托找了个刚空出的角落位置,看着店里人来人往,窗外太阳位置缓慢上升。


    他慢慢地进食,这里本地的食物大量运用了新大陆的特产辛香料,他在银松镇有见行商高价叫卖过,但原产地的使用量还是让他感到有些震惊。


    直至这些居民结束晨间一聚去各忙各后,他才挑准时机喝完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水。


    这点时间他还是可以等的,也正好是观察白岩镇氛围的好时机。


    在他等待的期间,酒馆里客人的原住民约占三分之一,且与艾利亚斯人能用艾尔语流畅交谈,偶尔掺杂着他恶补过的乌卡语。


    聊天内容大致是“收获怎么样?”“冬季准备种点什么?”“某地是不是和艾利亚斯一样遍地闹农民起义?”……诸如此类的拉家常话题。


    听得越多,德曼托心中预感愈发强烈——他笃定,阿玖一定在这里居住过。


    见这个陌生的男青年终于吃完了他点的那点东西,玛尔塔走上前,取走餐具,随口一问:“还不去见你的家人吗?”


    然后这个男青年就动作熟练地展开了一张布满折痕的纸张——


    不会错的,就是她。


    定睛看清上面所描画的人像,玛尔塔的瞳孔骤然放大,正好店里清冷无客,她冷声直言:“这是你的家人?”


    她的反感之意太过明确,德曼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观望她染上愤怒的面孔。


    见他没有回答,玛尔塔冷嘲热讽一句:“哼,圣雷维尔人。”


    “准确些,我只是圣雷维尔长大的。”


    德曼托站起身,向她行了个礼,进行晚来的自我介绍:“德曼托·西奥多尔,玖的丈夫。”


    从没有听她提起过家人,尤其还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关系的男人。


    酒馆老板面色不虞,语气却稍有缓和:“……你这身份我这还是第一次听,我还以为你又是那个来调查她去向的圣雷维尔佣兵呢。”


    是薇佩尔重金雇佣的那些佣兵,如今为德曼托的寻人之旅起到了反作用。


    “这是我们的结契文件……”


    “算了吧,别给我看你那些废纸。”


    玛尔塔出声制止住他想展开另一份纸张的动作,朝门外扬了扬下巴,下达逐客令:“但凡你问个同行佣兵都能知道她住的地方,沿着河岸的石砖路往那边走,你自然就能看到了,她的院子里除了种满了的田地,还有个小水塘,很明显的,自己去问你的孩子吧。”


    拎着行李,德曼托有些恍惚地走出酒馆。


    ……什么孩子?这怎么可能?


    阿玖离开前的那一晚,两人根本没做那种会导致生育的危险行为。


    走在河岸边,比其余地方稍微湿润一些的凉风让德曼托清醒了不少,他很快想清楚了那刚才那个是阿玖熟人对他的恶意诱导。


    就算阿玖在这之后想要孩子,那也不会三年就可以能清晰表述的程度……除非是八年前她就抚养的孩子,又或者是在这里收养的孤儿。


    如果是后面那种可能,那就说得通了。这片大陆经历过好几场掠夺与反掠夺的战争,阿玖好心去收养一个孤儿也不足为奇。


    消化着自己与阿玖的家可能要添一个孩子的事实,不知不觉他已走到了目的地前。


    和记忆中阿玖获得的地契一样,奥尔特加作为谢礼的土地并不小,这个无本买卖给出得是相当大方。


    整洁的石砖路两旁栽种满了精心选育出的花丛,德曼托远远就能看到田地中品种繁多的植株,茂盛蓬勃地生长着,可见栽种它们的人付出了不少的心血。


    不过与一大片绿意相比,留给人类的活动空间就少了,只有一个是比守夜人据点大四倍左右的小屋,及屋外的一小片砖地与棚屋。


    还有一个上面漂浮着木盆的水池,他的视力可以看清楚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木质玩具,周边的砖草地是浸润状态,似乎是刚被人使用过……这个看起来不像是沐浴用的,难道是给孩子玩水的吗?


    远处农田的沙沙声响起,德曼托身体一僵。


    他听到了人造出的动静,一道低矮的身影背着一箩筐的秋收作物,擦着汗走进了视线中。


    这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孩子有着暖棕色的皮肤、黑色的长发,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针状的澄黄瞳孔,目光对上的一刻德曼托身体本能反应是想拔出携带的短铳。


    这个孩子压低身躯,怒目而视,像是被闯入领地的兽类,他可以断言那完全是野兽才能拥有的目光。


    德曼托只能把人和野兽表示善意的方式混在一起使用,举起手向对方打招呼表示自己的无害:“你好,我……”


    “走开!!”


    他毫不留情地用力掷去一块威力不亚于石头的土豆,低吼着发出警告:“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是我的家——”


    他的准头很好,要不是德曼托没有侧身躲开,定会被那个沾满泥土的根茎植物弄脏衣服。


    德曼托没有后退,只是定定地看着这个反应剧烈的孩子:“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询问一些……”


    然而下一秒,身型高大的男青年始所未料地被撞翻在地,他失去了调整站立平衡的时机,眼前一片天旋地转重重倒地滚了好几圈。


    “吼——!”


    “小花住口!!”


    以往小花只会恐吓走那些雇佣兵,现在怎么会跳过警告阶段直接出手?


    情况突变,阿利库也顾不上这人原本是想干嘛的,背着的箩筐往田边一放,迅速跑了过来查看地上男性的情况——只是被撞翻了而已,除了手掌有略微的擦伤,没有什么大碍。


    “嗷嗷……”身长并不比躺地上的人类短,算上尾巴长度甚至可以说是碾压德曼托身高的新大陆豹颇为无语地朝阿利库甩了甩粗壮有力的尾巴。


    大惊小怪,它才没有想吃这人好吗?


    小花吻部一张一合精准咬碎行李箱开关处,刚顶撞过人的猫头灵活地钻开了箱子缝隙,埋头在其中一团布料中发出陶醉的“呼噜呼噜”声,爪子轻柔地踩踏其余衣物上。


    德曼托撑起身,看了眼身边不知所措的孩子,向他解释:“……那是阿玖留下的衣服。”


    看


    着小花埋在那堆色彩各异的布料中,阿利库不可置信地确认:“玖的……衣服?”


    不用等德曼托回答,这个孩子便上前一扑。


    可惜人类的动作还是太慢了,灵活的成年豹子聪明地嘴巴兼前爪用一布料包裹住了其余的布料与用具,比如一套看着就与岑玖长发相配的鬃毛梳。


    小花发出得意的“唔嗷”声,眨眼间就带着这些东西闪进了周边的草丛树林后。


    阿利库又急又气,他知道自己追不上这只豹子,仅能留在原地嘶吼着发泄情绪:“小花!!你又要把玖用过的东西全带走才安心吗?!!”


    玖不在,小花和他的关系是难以融洽,只剩下了各自偶尔知会一声的关系。而现在发生这种事,阿利库更是气到想把它的那个专属水池给填了,把玖留给它的玩具全给埋了。


    它三年前已经拿走了玖剩下的东西,后面连柜子里存放的旧衣都没放过,现在还要再抢走这些?!


    德曼托站在一边,很有耐心地看着这个孩子从气到掉泪到自己抹干净眼泪冷静下来,才问:“你是阿玖收养的孩子吗?它也是?”


    在金瓯城里德曼托就已从那些孩子口中确认过画像的内容,是阿玖抱着一只面包房名字由来的豹纹猫。现在三年过去,它已经变成了一只威武的成年豹,不再是画像中的小花咪咪了。


    “……她,她在哪?”衣摆忽被紧紧攥住,德曼托能看到他刘海下若隐若现的泪光。


    但德曼托还是选择了说实话:“抱歉,我也在找她,自她到了伊尔索拉多,我就再没收到过她的消息了。”


    阿利库亮起的双目又因这个回答黯淡下去,过了半晌,他抽泣了一下,松开了攥住陌生人衣摆的手,颤声发问:“……那你又是谁?”


    “我叫德曼托·西奥多尔,是玖的家人,也是她的丈夫。”


    “你骗人……”


    阿利库对德曼托的回答感到难以置信,他摇着头一边后退,一边瞪视着这个高大的男青年,压低声线:“玖只有我一个家人,她怎么可能会有丈夫,尤其还是你这种无能丈夫……!”


    “……”德曼托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走开!走开!!你们根本配不上玖!!和赫塞一样有非分之想的家伙,快滚开——”沉默的注视换来了更疯狂的尖叫,“玖的家人只有我!!只有我!!!快滚!!!”


    德曼托无声蹲下收拾散落的行李,用备用的绳带勉强缠好了这个已损坏的箱子。


    但有一样东西他特意从行李中取了出来,慢慢伸手递给了面前因自己开始出现情绪不稳的孩子。


    他没有攻击他,只是戒备地看着他。


    阿利库从他手中的布袋中闻到了一丝大地的气息。


    “这是阿玖喜欢的花,她和我以前居住的地方种满了这个花。”


    言尽于此,等面前的孩子犹豫着接过角堇花种后,德曼托拎起暂时修复好行李箱,没有一丝牵挂地转身离去。


    阿利库一直盯着这个自称是“玖的丈夫”的男人,直至他的气味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后,失魂落魄地回到屋中,反锁大门。


    他靠着门后跌坐在地,在屋内最显眼的挂画注视下抱膝痛哭。


    一如得知她失约的那天。


    “呜……玖……不守约定的骗子、骗子……”


    他抽噎着,抬起泪眼,一眨不眨地凝望着那张冒险者抱着幼豹的大幅肖像画,像是在和画中人对话:“但是,如果你回来,我就原谅你……”


    没有回应。


    他对着这幅画说过多少次这种话了?距离她离开过去多久了?两年?三年?他原来已经等了那么久吗?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


    铁甲的摩擦声响起在铺满软垫的走廊之上,奥尔特加庄园的佣工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纷纷行注目礼问好。


    快步走在最前方的玛利亚推开厅门一线,向身后人禀报:“老爷,那位客人就在里面。”


    神情肃穆的棕发骑士下达指令:“你们都先离开吧。”


    里面戒备的守卫接收到命令,满头雾水地从门厅离开。


    注视着无关人员走远,赫塞再次稳定心绪,踏入了待客厅中。


    里面的人在土地持有人走入的一瞬站起了身,与他一同道出彼此的名字。


    “赫塞。”


    “德曼托。”


    气氛陷入冰点,两个人隔着会客用的茶几,对视着,但就是不说话。


    最后还是赫塞先打破了这份尴尬,他说:“好久不见。”


    德曼托认为没有和对方进行寒暄的必要,直言:“你在这里见过阿玖。”


    “是,我是见过阿玖,和她度过了一段短暂的日子,期间发生了很多事。”


    德曼托替他转折:“……然后。”


    他失去了倾听这种内容的耐心。


    “然后……然后她说要去解决时疫,那是我和她的最后一面。”赫塞回答的声音很轻,像一只振翅的蝴蝶,“在那座火山喷发后,我们倾尽全力也没有找到她。”


    在部落祭司的协助下,没有人找到她留下的任何痕迹。她像是凭空蒸发了,换来了随山火一同喷涌而出的黄金。


    她带来的黄金为寻找她的人们带来了起义的底蕴,不到三年殖民地便迎来了解放。


    不过他那麻烦固执的父亲却是等不到解放来临的那一刻,死在了枯腐病被宣布彻底消灭之前,奥尔特加的新大陆资产自然落在了他的头上,在外人眼中他这个继承了财富又站对了队伍的次子可谓是幸运至极。


    不,他一点都不幸运。


    他只是一个想打理好阿玖留下的事物,等待她归家的可怜男人罢了。


    所以他会选择资助反抗军,哪怕背上叛国之名,此生与奥尔特加的忠诚骑士荣光再无一丝关系。


    阿玖如果还在,应该会想他这样做吧?


    德曼托一言不发地听完这位后辈的独白,待客室重新回到诡异的静默中后,他才说出一句:“你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是。”


    “我知道了。”


    高大的黑发男青年迈开步伐向厅门走去,事情已经理顺,他没有再继续停留的必要。


    “等等……”


    闻言,德曼托确实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赫塞,带着疑惑的目光。


    “还有什么事?”


    “……你接下来要去哪?”赫塞目光落在他手中破烂的行李箱上,改口询问:“要在这里暂住吗?我想阿利库是不会让你住在那里的。”


    得知了那孩子的名字,德曼托面色如常地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但不必了,接下来我会去一趟镇上的教会,我需要查阅阿玖留下的档案……”


    “用阿玖丈夫的身份。”


    赫塞怔在原地,举在半空挽留的手抬了不是放也不是,只能急促挤出一个笑容:“是吗?原来阿玖没和别人提起过你啊。”


    早就知道阿玖和德曼托结婚的事实,赫塞却一直装作她不提起就是没有发生过那样,也从不提醒她过去的事。


    他知道自己此刻说谎的心虚模样很难看,但除了说谎,他想不到除沉默外的第二个选项。


    自己是个心思卑劣手段下作的男人,根本不配称作骑士。


    对于这个多年后重逢的后辈,德曼托已经可以变得漠不关心他明显的异状。


    “保重。”德曼托留下一句简短的告别,离开了这个庞大的庄园。


    *


    白岩教堂的负责人是一名年迈的修女,她仔细查看了德曼托的证件,耗时不到一刻钟便从档案室找齐了有记载“玖”这个姓名的纸质记录,并立刻着手为他登记上移居信息。


    听闻德曼托的来意时,她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我接手整理这里的文件时,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刻,她定然是一名特殊出色年轻人。”


    停下查阅手中的几张薄纸的动作,德曼托闻声点头:“……嗯,她是的。”


    她一直是那么优秀,又怎会无故突然失去联络。


    德曼托坚信这不是阿玖的本意,一


    定是哪里出了意外,她才会在异乡突然销声匿迹。


    他重复地阅读这几张纸,不愿错过每一个字符,直到将这些文字图形彻底记在脑中后,才询问一边等待已久的神职者:“不好意思,请问这位‘拉斐尔·多明尼斯·席尔瓦’牧师现在是调任去了哪里?”


    是这个牧师,他记录了所有关于阿玖的文档。


    似早有预料到来访者会提起此事,修女重重叹了一声:“席尔瓦啊……他三年前失踪在一场暴雨中,他是个虔诚的孩子。”


    “……感谢您的帮助,主与我们同在。”德曼托愣了下,拎起那个累赘的行李箱又离开了一个地点。


    天色已晚,他不该在这里留宿为这位长者增添负担,此时应该回去镇中心的旅馆投宿。


    但沿着教堂通往镇中心的道路走时,他鬼使神差地往那个树梢后,那个亮起灯光的建筑望了一眼。


    那是阿玖曾经在那里住过,被她称呼过‘家’的地方之一。但她在这里的家人不是他,这里不欢迎他,也没有他的位置。


    是他违背她的意愿,硬是在一纸文书上重新构建了所谓的关系。


    如果她还在,她会生气自己的做法吗?还是说又出什么意外,把过往都忘了,才导致忘了她与他的关系?


    德曼托希望她突然出现,吓他一跳,嬉笑着扑到自己怀中,得意地仰起头看着他,双眼闪闪发亮:“你们被我吓坏了吧?”


    但没有发生,也不会发生,这只是他在这个陌生土地上的胡思乱想。


    再也没有工作的责任,他居然每天都会为这些没有逻辑的虚构画面发愁至此,无用至极……


    “咣当”一声,沉重的行李脱手,箱应声砸落地面。


    吹着河岸边凌厉的秋风,德曼托昏沉的意识骤然在某一瞬间清醒,潜意识停下了移动的脚步。


    他听到了不属于风声的低语,近在耳边。


    *


    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已经过去三个月,头脑回路异于常人的炼金术士也无法理解这种造物的存在。


    无法言语传达、无法纸笔记录……没有任何参照,纯粹唯心,令它求助无门的造物。


    无法观测只会让结果走向虚无,可是答案的缺失亦是一种答案。①


    但薇佩尔从混乱中察觉到了一件真相:那个女巫一定是从这团造物中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对阿玖的失联视若无睹。


    “真是够了……为什么偏偏要挑在这个时候出现……”它站在空空荡荡遭过打扫的厅室中,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在与存在于半空中的某物说话。


    “为什么,会是她……?”它的双手捂上脸,瞳孔透过指缝剧烈收缩,“……太简单了这个代价,我愿意的,我应该是愿意的,只要能再见到她……”


    与三个月前下定的决心相反,薇佩尔脚步虚浮走进了地下室。


    先不要再去做无意义的事了,它要去保持状态——


    *


    丛林又迎来了一场猛烈的暴雨,部落年轻的成员甩了甩身上的水,确保出门前涂抹的泥土不会被这场可预见的大雨冲刷太多。


    这里是尚未被战争波及的隐秘之地,但说是隐秘,不如说是生存条件太过苛刻,外乡人一旦踏入这片河流与丛林之地,十不存一。


    今日他是少数被祭司寄予重任,外出狩猎的猎人之一。虽说狩猎在这次外出目的是顺势而为的,他的主要职责是负责要与今年新联邦的外界部落进行物资交易。


    他记得这次祭司说对面负责交易的人是叫……安亚尔?


    但没到约好的交易地点,猎人听到了陌生的脚步声。


    “谁?!”他手握铁器尖矛,对准了声响方向。


    “是我。”来人走出,他的服饰并非部落之间会有的打扮,披着一身难以用风格形容的破旧外袍,挡雨的兜帽下漏出的一丝银辉足以让熟人确认他的身份。


    “是你?……外乡的祭司!”猎人喜出望外,即使过了两年,他还是记得这名祭司带来过的奇迹——他只要抬手隔空虚虚地抚过病人,那道奇异的光芒便能带来希望。


    但其余的,哪怕是名字,部落的住民对他是一无所知,他只对外宣称自己在寻人,寻找他遗失的救主。


    那是一个很绕口且奇怪的名讳,听着像是孩子说梦话编凑出来的,如果不是展示了能力,恐怕大家都会把他当作疯子看待。


    这位祭司的回应还是那样平静,泼天大雨对他的情绪没有丝毫影响:“只是路过,我要准备离开这片丛林了。”


    这里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人。


    他会一直寻找她的,直到性命归还于她——


    *


    阿利库翻动书页,他还是按照岑玖留下的安排,每晚都在灯火下进行学习。


    明明已经确认她抛弃了这里,自己为什么还要听她的话……但是、但是……


    这种事情想了三年,阿利库早就知道心中的答案。


    风声从窗缝钻入,他“啪”的一声合上书本,抓起墙上挂的火枪,猛地起身跑出去。


    他一打开门,门外庭院里站着的果然是那个自称“玖的丈夫”的男人。


    身型高大的男青年站在深夜的院落中,孤零零的,像一尊无害的庭院装饰雕像,却看得阿利库心底直发慌。


    这个男人,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对……


    阿利库的半个身形隐藏在门后,枪口对着门外,焦躁发问:“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了让你走开吗?”


    结果对方看到他手中的枪支,反而没有任何恐惧地询问:“她教过你使用火器吗?”


    “教过,我会打猎,我会照顾好玖,根本不用你这种人。”


    “……这样。”他移开目光,看着面前月光下的庭院与农田,“我想多看一眼这里,天亮会离开,不用担心。”


    阿利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一眼,最终一句话都没说,重重砸上屋门,锁好门窗,落下窗帘。


    其实阿利库是有些心虚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和玖的关系不像是假的,可他怎么都无法做到接受和她的家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男人,一个比自己与玖关系更亲密的人类。


    就这样吧,明天他就走了,一切又回到往日那样。


    阿利库没有管桌上没放归书架的书籍,侧躺抱着怀中武器,一沾床便疲累地合上了双目。


    他会想象回到她的怀抱中沉睡,每一晚都是。


    *


    阿利库猛然惊醒,饱满的精神告诉他这个时间段距离日出差不多,但是外面发生了特殊状况。


    他听到了锐器划破皮肉的动静,嗅闻到了新鲜的血液气味,就在刚刚。


    跑进庭院,果不其然在院中长椅上发现了瘫倒的男青年,这个男人精准地划破了自己脖颈的关键部位,血液如泉水般涌出,切割方式就算是教会的神职人员赶来也是无力回天的程度。


    将死之人,阿利库在过去见过了,他不恐惧这些血液与伤势,他恐惧的是面前这人让自己无法共情的荒诞行为。


    “你到底要干什么……!”


    “……玖……阿玖。”气若游丝,他失去焦距的绿瞳在彻底黯淡下的最后一刻,苍白的双唇用最后一口气唤出她的名字、昵称。


    那一刻,阿利库理解了他的行为。


    ——为了能与她再次相见。


    这是德曼托·西奥多尔选择的途径,这次他没有犹豫。


    ……


    新纪五三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圣临节。


    又是一个圣临节,我又要老去一年了,再不用几年,我脸上就该出现皱纹了吧?我要快三十了嘛,毕竟我年轻时那么喜欢笑,我说得对吗?


    面包和巧克力的产业交给表姐和贝拉她们都打理得很好,不用担心小花和阿利库的生活,大家还给面包房选了个正式的名字,你要是好奇就自己去看一眼吧,或者当面问我也不是不行……


    小花在奎斯佩过得可好了,总有冒险者听闻它的消息要去看它一眼,把它烦得够呛的。


    阿利库这孩子呢……他还是那个老样子,成天躲着人在家里护理田地,除了有人会在玛尔塔酒馆那见过他买食物,简直和消失了一样。他这些年过去了看着还只是个青少年的样子,这就是不用处理工作的好处吗?青春永驻啊!


    不过我觉得自己也是时候把工作都交给新人了,奥尔特加的姓氏早就不适用在我身上,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产出贵金属的矿脉、也没有种下黄金的植物园,只是一个繁茂的商业枢纽小镇,食物和药、衣服,我们这里通通都有……不信你自己来看嘛,大家都在往前走,这里已经大变样了哦?


    我们在越来越好的路上,你一定要亲眼看看白岩镇的变化啊!


    不说这些了,你还记得德曼托吗?不记得也没关系,经过阿利库的同意,我们在镇上教堂为他举行了火葬,骨灰和墓碑就在你家院子里,那里开满了角堇,很漂亮的……但如果你不同意一定要去把他这个陌生人亲自挖出来,我第一个告诉了你,你可不能生我的气了!


    当然,我也不知道这封书信能不能让人交到你的手中,所以我委托了玛利亚一定要帮我刻上我的指定铭文,很长很长一大串把工匠累晕也要监督到位,那样一定比信纸保存得更久吧?


    最后、最后就是我好想你啊,但我没有德曼托孤身一人的勇气,也很怕痛,怕自己会变丑,所以磨磨蹭蹭犹豫着拖到了这时候。


    好吧好吧,主要是再这样操劳下去,我要变成又老又丑的男人了,绝对不想被你看见!


    ……能原谅我吗,阿玖?——


    作者有话说:①TRPG《开拓者:正义之怒》的著名谜语人台词


    看着这些男人一个一个死了的小花:咪的天(爪子捂嘴)


    这卷还有一章


    第262章 新时代


    “阿玖, 该起床吃早餐咯。”


    “啊啊……知道了……进来吧。”


    门应声推开,岑十三抬手熟稔地轻点墙边展开的光屏,占据一面墙的窗帘自动拉开, 迎来今日照入卧室的第一道日光。


    清晨的阳光柔和洒落在卧室中, 岑玖先是把头发捋到一边,再慢慢撑起身打了个哈欠:“……呼唔, 闹钟居然没叫醒我?”


    “是昨天睡太晚了吧?”看着她双眼下方的轻微乌青痕迹, 与她拥有相似发色瞳色与五官特点的男青年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注意到眼前岑十三新换上的草莓粉围裙,岑玖在回答前先评价了他的装扮:“新围裙不错。”


    “我都换上两天了,你这段时间根本没进厨房吧?”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一颗柔软可靠的点心……不,这是闻到他身上食物的香气联想到的,岑十三这家伙的脾气实际是一块臭水沟里的硬石头才对。


    岑玖白他一眼, 没好气地摆手让他从床边走开:“游戏太好玩了, 想着一口气玩到结局,一出来发现都到大半夜了。”


    她翻身下床,赤足踩在柔软的卧室地毯,没有停顿, 一鼓作气地走到边上洁净的地板, 春季微凉的地面刚好足够她瞬间清醒。


    其实昨晚打出结局后, 她还一鼓作气把边玩边记下的反馈要点都初步整理了一遍,今天只需再花点空闲时间, 就能把修好的终版拿去给小暗交差了。


    洗漱过后,换上昨晚岑十三帮她挑出的成套外出服装, 再由他一如往常地帮忙梳头发,岑玖出门前大半的准备算是完成了。


    看着镜面中扎起高马尾的自身倒影,岑玖晃了晃脑袋, 不满地挑刺:“……感觉有点重。”


    “是我考虑不周,你现在头发太长了。”岑十三有些歉意地低下头,托起她细长的马尾在手心,询问的语气藏着一丝兴致勃勃,“那换一个?”


    岑玖一口回绝:“还想来?就这个吧。”


    “遗憾。”岑十三就此收手,轻轻在她发丝上落下一吻。


    今日的早餐是搭配清爽的沙拉碗,内容物是小番茄、坚果、鸡蛋还有视觉搭配用的绿莴苣叶混在一起——这是岑玖的早餐常客之一,她迅速配着无糖酸奶吃完早餐,在智能管家收走餐盘的时刻,伸手一把拉过正在解开身上围裙的岑十三。


    准确点,是扯开了他的衣襟,一点都不见外地埋在他白净的胸膛肌肤前闻闻嗅嗅:“明明有草莓和奶油的味道……”


    “被阿玖你发现了啊。”他装作困惑地眯起那双温顺的眉眼,手指不经意地解开衣扣,扩大与她的接触面积,“这一天难得,想着做点草莓奶油蛋糕等晚上和你一起吃,现在还没好呢。”


    岑玖不客气地咬了一口他暗暗递到嘴边的草莓尖端,听到他发出一声短促隐忍的喘气音后,擦擦嘴毫不留情地推开了他:“该走了,不然要错过体检预约的时间了。”


    “无情。”岑十三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扣上领口,重新整理好衣襟褶皱。


    和岑玖偏爱穿的随时能奔向健身房的宽松休闲风格不一样,他今天换上了一套偏休闲的三件套正装。不过岑十三与岑玖相似的长相气质令他看着不像是刻板印象的冷淡精英人士,更像是未出社会、要去和恋人赴约、挑选正装打扮了大半天的男学生……但没办法,谁让他偏好这个老成的穿衣风格。


    这种事以前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岑玖懒得搭理他,注意力放在了正在勤勤恳恳做简单家务活的智能管家上。


    她看着管家机械爪下分类压缩着的地毯,瞥了眼正蹲下身要给她穿鞋的岑十三,询问道:“书房里的地毯不是前阵子才换过吗?”


    “这个啊……似乎品控有点问题。”


    岑十三熟练地给她穿上外出的运动鞋,嘴也没停下,详细列出问题所在:“它的压感出了点问题,好几次在你进仓游戏时相对重量归零,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说不定之后还有别的问题要爆出来,还是拿去退换算了。”


    他的完美主义在关乎岑玖生活的小细节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阿玖要换回这个款式,还是新的?”


    “原样吧,好歹是我们一起花不少时间挑的东西,还没看腻。”


    两人恢复同居也有了将近一个月,从管家那分来家务大权的岑十三自然是要做得更好,刚来的那几天光靠下班后时间就完成了家中的大清扫与维护,过旧的家具都被他换上了符合岑玖喜好的新品,连家猫十四的牵引绳都被他用针线亲手修补了一番,还多加了几套花里胡哨的猫用具。


    ……想到那些和给人类幼崽用几乎没两样的猫背带和猫推车,岑玖当时就代替十四发声了一句:“能不能别折腾老猫了?”


    它和这个家的主人一样,根本懒得外出。


    “走吧,去体检。”给岑司发去每日问候,岑玖牵过这个穿衣风格与自己割裂得定会引人注目的岑十三,与窗台上懒散晒太阳的十四“喵”了一声,踏出了大门。


    *


    驱车两小时,体检流程不用半个钟。正午饭点前,岑玖换下病员服,走出体检部门。


    很不巧,上次管家程序预约离岑玖住址最近的医疗机构正是岑十三的新工作地点。


    但很幸运的是,岑十三是检验科的,除了同在检验中心的同事,其它部门的工作人员对这位新入职人员多少还是有点陌生,负责接待岑玖的工作人员并未认出这位客户的关系者是自己的同事。


    于是便有了以下场景——


    工作人员看了眼迎在岑玖面前的岑十三,目光往复来回了两次,对比二人外貌的相似之处:“请问这位是你的亲属吗?”


    岑玖挽上岑十三的手,靠着他的手臂窃笑:“是哥哥。”但是情哥哥。


    岑十三表情僵硬地被迫点了点头,妹妹都发话了,他怎么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时候唱反调。


    两人特点相似的外貌总是有人第一时间往亲属身上想,岑玖对此倒是无所谓,但岑十三还是挺介怀的。可他无论怎么打扮,除非是把他自己十分满意的脸和头发给遮上,不然总是会有人错认她们的关系。


    “那么请注意一下休息和饮食,检查后要及时补充水分,补充体力最好用清淡饮食。体检结果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发到您预约的邮箱中,请及时查收。”得到客户的肯定,工作人员点点头,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结束了这次引导工作。


    走出医院,岑玖手肘顶了顶岑十三的侧腰,不怀好意地重复注意事项:“清淡饮食,草莓蛋糕。”


    “都是最低糖的版本,还不清淡吗?”岑十三承受着她的揶揄,为她打开车门,“来,要去附近逛逛吗?附近有联动的主题店,今天刚开始……”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入座系好安全带,岑玖呼出光脑确认信息立刻下令:“快走。”


    这几天光顾着向游戏结局冲刺,都忘了七色弦和一家冰淇淋连锁店的联动开启了。多亏岑十三的贴心提醒,这下不用叫外卖,她必将亲自擒获联动套餐赠送的吉祥物水滴挂件!


    而岑十三是个会得寸进尺的人,他坐在驾驶座,启程时趁着岑玖的好心情吻在了她的脸颊上,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遵命,我的妹妹。”


    *


    由于工作日的原因,位于商业广场中的人并不多,但是饭点时刻,这家联动主题店还是有一些客人在的。


    七色弦只是个开发小众游戏的小作坊,冲着联动来的可以说是不多,岑玖不用排队就轻松买到了联动的最高规格套餐——冷门有时也有好处的,售卖期间根本不用担心会售罄。


    这个套餐还是比较实在的,联动方的热销冰淇淋两款加上够两人垫肚子的小吃,多出的价格全贴给了两款设计不同的水滴捏捏挂件,不明状况的路人看了多少也会有些购买欲。


    看着有个小孩和家长商量着要买这个联动套餐,岑玖感叹我们七色弦真是蒸蒸日上啊。


    蛋筒上抹茶豆乳冰淇淋球被模具扣出水滴的形状,乍一看确实像游戏里可能会出现的吉祥物食物彩蛋。


    岑玖拿着,凑近岑十三被分到那个莓果口味冰淇淋,目光闪闪地盯着他:“来贴贴——”


    当然这不仅是指两人肩头靠近,是两个冰淇淋球接触后各自沾上了对面的色泽。


    光脑“咔嚓咔嚓”连续作响,忠诚响应指令,照下冰淇淋球的原状、贴近、分离后的状态。


    “终于可以吃了!”她靠着他的肩头,咬了一口手中客制化减糖抹茶豆乳冰淇淋,露出幸福的笑容。


    岑十三指尖微动,把拍下的食物图片和之前水滴捏捏的图片一起发给岑玖,才笑着咬了一口手中酸甜口的冰淇淋。


    “你听到了吗,刚才那个声音,我扎聋自己的耳朵后都能认出……绝对是主播……”


    “好像还真是她,头发比去年在展会时撞见时还要长……等等!旁边那是主包的家里人吗?”


    不过这种小众的联动也有好处(?),非常容易遇到同好,岑玖这就因说了一句话就疑似被同好发现,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大声密谋。


    岑玖闻声回头看去,吃着冰淇淋给她们挥挥手。


    那是两个学生打扮的青少年,手里拿着联动套餐口味的冰淇淋,多半是附近学校饭点溜过来。


    “还真是!”


    “主包主包我就不打扰你和家里人出来玩了——”


    两个学生嘻嘻哈哈地挥手走远了,但看她们呼出光脑的情况看,岑玖的行踪绝对是要在粉丝频道里传开了。


    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刚才拍的照除了纪念之外不就是为了晒上社交平台吗?


    坐回副驾座上,她便迫不及待地发出了动态:


    【有如此萌物贴在了一起[图片][图片][图片]】


    几乎是不到十秒,她还没来得及心满意足地划走光脑界面,新通知迅速弹出:


    【@主播的头号飞天走狗赞了你的动态】


    【@主播的头号飞天走狗:好吃[期待]】


    车门闭合,岑玖给邻座驾驶位上的岑十三送去一个眼刀。


    他轻划光屏,车门自动上锁,凑近她展露一个无辜可怜的微笑,眼角的小痣像一颗将要垂落的艳丽泪珠:“怎么了阿玖,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岑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只手捏起他的下巴:“速度挺快。”


    “当然。”她一直是他的唯一的特别关心。


    他的坦荡换来岑玖一声轻笑:“早这样,之前避着我干什么去了?”


    岑玖的母亲岑司是岑十三所属福利院的赞助者,于情于理岑十三都不该和岑玖有亲密关系。但偏偏两人整个学生时期都玩在一块,亲密无间如真正的家人一般,想要不发展出点什么特别感情都难。


    “你之前说要去成为医疗兵参加志愿探索,不就是为了和我断崖分手嘛。”重提旧事,岑玖不需要任何理由,只需她心血来潮即可。


    岑十三永远是理亏的,对岑玖。


    “阿玖……我不会再那样了。”


    道歉无用,他抓紧她手上力道减轻的机会,小狗突袭般吻在她的嘴角,双唇在她默许的纵容中一点点靠近与她双唇相合,舔得两人的唇瓣湿漉漉亮晶晶的。


    她被他这样的讨好弄笑了:“真是走狗吗、唔——”


    酸甜的、还带着刚才莓果冰淇淋的气息,彼此吞没交融,如同一场没有预兆的荒原大雨,猝不及防地打湿了这片大地。


    “舌钉……?”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岑玖目光锁定他口中一道不显眼的金属光泽,“你什么时候打的?”


    岑十三动作轻柔地帮她擦去水渍,整理好衣襟,给她递去一瓶纯净水,幽怨道:“就在这两天前啊,你忙着玩游戏,已经三天没亲我了……真没有要买的东西就回家了哦,我想快点完成那份草莓奶油蛋糕。”


    没有放过他语气中的期待与得意,岑玖敏锐追问:“就只有这个吗?”


    “嗯?哪个?确实只准备了蛋糕,放纵日也不能吃得太不健康。”


    岑玖无视他的装傻,直言:“穿孔,还有别的。”


    “真是瞒不过你……穿孔确实只有这个,其它地方没必要。”


    车前风窗玻璃变回通透,四周景物开始移动变化,岑十三打开协助驾驶,解放双手朝她咧嘴一笑:“我还做了点入珠小手术,阿玖你回家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我下次改改。”


    这当然是他亲手给自己操刀做的,顾名思义只是需要局部麻醉的小手术而已。这里医疗资源丰富,从开刀到完全愈合的时间甚至不用半天,今天再来一次也造不成什么二次伤害。


    “哼。”岑玖冷着脸,手一探,轻易让驾驶座上的岑十三脸上刚退去的红潮再度上涨。


    “……阿玖,我在开车呢。”即使衣摆之下的画面无任何物体能观测到,但在这种相对隐秘场合被她玩弄,他除了兴奋万分也是会感到羞耻的。


    “提前确认一下。”岑玖就当是操控游戏手柄,欣赏着他来之不易的窘迫,神色自若。


    暗骂一句“自作自受”,岑十三强忍着冲动,痛并快乐地集中精力直视路况。


    还好岑玖良心大发中途放过了他,让他得以体面一些回到家,虽说也没多体面,一回家就被智能管家在屏幕上打出一句“检测到心率、脸色异常,是否需要联系医疗……”弄得始作俑者在一边抱腹笑个不停。


    两个人正在玄关闹着,不知自己闯祸的智能管家屏幕上又弹出了一个新通知——是那份体检报告。


    两人一起查阅,结果是虚惊一场,她的身体一切正常,属于是非常健康的范畴,要是最近能再少熬点夜就好了。


    岑玖一个枕头丢过去:“不想我熬夜就晚上别来烦我,上班还是太轻松了,你天天精力过剩。”


    岑十三抱着靠枕,委屈巴巴望着她:“……哪有,我打游戏都打不动,还总是要被你的水友嘲笑游戏理解水平。”


    两人从玄关转腾沙发又闹腾了好一阵,不过后面岑十三的草莓蛋糕总算是顺利地完成了,还获得了食用者的特别好评。


    *


    夜深,水声淅淅沥沥从浴室传出,岑十三放下手中取来的干净被单,放大脚步声在门前轻声呼唤她:“阿玖?”


    他还以为她像往常一样直接睡了,没想到今晚是个例外,难道是有什么后置的疼痛她们都没注意到吗?


    “十三你来得正好,快进来帮我……!”


    她有些恼怒的声音从门后闷闷响起,伴着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岑十三不作它想,径直推门进入。


    水雾蒸汽中,浅色发丝零散落在地面,他视线上移,见到岑玖不作任何遮挡的光洁背部。


    镜面映出她正面上半身,亦是没有任何阻挡。她正发愁地比划着手中的剪刀,然后在镜中与他对上目光,扬起一个笑容回头:“十三!”


    盥洗台上存放的是扎好的浅色发束,有若流星拖尾——正是她早上抱怨过的重量所在。


    见到救星,她递过手中剪刀把手,命令他:“帮忙把后发修整齐,我一个人剪不整齐后面。”


    这种某种意义上是危险手术的活智能管家可做不来,必须要活人协助才行。


    “遵命。”岑十三认命接过剪刀,他没有询问岑玖剪发的理由。


    目的太明确了,没有询问的必要。


    先梳齐头发,再分层度量好,依次剪齐,岑十三提起精神,总算有惊无险修整齐了她的后发。


    “很好。”岑玖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满意验收这个不及肩长度的发型。


    经过数年的头部负重训练,她感觉自己的耐力又增进了几分,现在正是休息的好时候……嗯,还是明天再去拉练一下,把今天吃的练成健康的资本。


    岑十三拂去她肌肤上的细碎发丝,轻咳一声:“现在该轮到洗澡时间了吧。”


    一番仔细的清洗过后,岑玖意气风发地换上睡袍,愉悦地飞扑进刚换的崭新被褥。


    她抱住钻进被窝的岑十三,半个身躯压在他身上,笑嘻嘻道:“我感觉我随身准备好起飞了!”


    “是是……”岑十三展臂环住她的身躯,充当一个合格的陪睡抱枕,轻声细语:“不过这下掉发没办法用长度判断是你的还是我的了。”


    “怎么怎么,还要和我比谁先秃头吗?”岑玖自信地咬他一口,使得他红痕未消的肩膀上又添一个新牙印,“哼哼哼,肯定是你这个每天都要早早上班的社畜!”


    这话岑十三可不爱听,忿忿不平地增高声量加大底气:“我保养得很好的好吗?掉发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就和我们家飘到饭菜里的猫毛一样正常。”


    两人难得地在床上净聊天聊了好一会,聊到岑玖打了个充满睡意的哈欠。


    “该睡了……”话音刚落,她便听到了光脑在睡眠时段的特殊通知声。


    瞬间清醒——


    是一封邮件,发信人是七色弦工作室负责对接的小暗,让岑玖想要点开那条邮件详情的手顿了顿。


    怎么现在还在发邮件,真正要注重保养身体的人出现了。


    【尊敬的契弗:您好!首先请允许……代表最真挚的感谢!……】


    略过这些模板客套话,岑玖再一眼扫过会根据玩家反馈调整游戏内容的客套话,直接拉到最后的关键段落。


    【……预计时间将在本年第三季度,诚邀您继续参与《生之尺度》后续追加内容测试……衷心感谢您的支持!】


    【《生之尺度》开发团队】


    【社区经理:暗·塔沙什】


    第263章 好大一个饼


    【是否直接开始游玩追加内容《欲望无路》?】


    【检查到游戏存档】


    【存档载入中……请勿关闭电源……】


    见《生之尺度》的读档时间又是这个连美术设定图都不给看的转圈纯黑屏过图, 岑玖在无语中思绪乱飘。


    春去秋来,时间来到了今年的第三季度,《生之尺度》的后续追加内容如约而至。


    不过微妙的是游戏本体似乎根本没有定档的消息, 七色弦工作室什么相关情报都没再放出, 倒是先推出了一个以对抗竞技为主玩法的快节奏多人游戏……


    这游戏在测试阶段便获得了不少玩家好评,靠着抽皮肤等各种小垃圾外观赚了不少钱, 流水看着可比单机赚钱多了, 让人不禁担忧这家小作坊尝到甜头后是否会不再投钱到传统角色扮演类型的游戏创作中。


    想到那个在社交平台上凭借大量玩家口口相传,造成宣发上口碑大爆炸的竞技游戏,岑玖感到有种淡淡的好笑感——怎么火的偏偏是七色弦以前没开发过的类型?


    咳咳,总之上次测试结束后都过了快一年了,还没给玩家端上成品而是反手直接端上一个未宣发过、突然插队上线的游戏,她作为志愿测试了《生之尺度》这个游戏的玩家还是有点小情绪在里面的。


    虽然那个PVP游戏确实很好玩就是了, 她昨晚还拉着岑十三一起打了几把来着……


    回想着岑十三因游戏理解被队友在语音破口大骂时呈现的隐忍表情, 她连等读图加载的烦躁心情都好了不少,心里又暗暗偷笑起来。


    他那时实在是太像一只炸毛的猫了。


    “唔……”


    眼前白光一瞬,岑玖的思绪中断,她迷迷糊糊地听到自己凭借本能发出的微弱气声, 意识在强烈的眩晕中逐渐回笼。


    “轰隆轰隆……”比视觉更快体验到的是听觉, 耳边是机械重复运转的声响, 带着一种来自遥远时代的古拙感。


    找回身体的操控感,像是故事的最初, 岑玖摇摇晃晃地撑起了身躯,重重揉了揉还未能聚焦的双目, 头晕目眩中慢慢摸索着站起了身。


    像是过了故事的节点,随着玩家的起身,视觉逐渐适应了周身环境, 岑玖总算看清楚了身处的场景——她在一节仿佛是密闭铁罐头的复古货运车厢。


    身边都是些被防水帆布覆盖的货箱,她的身后正是一个滚落破开的木板货箱,看着像是因物理惯性而突破了固定用的绳索,不幸掉落在地,里面装载的样式朴素陶器也随之破碎了大半,呈放射状分布在玩家身边。


    【陶器碎片:它被打碎了,但你仍能从窥见出它所经历过的时间,它曾被使用过。】


    与此同时,她还注意到了玩家没有任何脚部装备的双足。


    还没来得及震惊背景怎么从风帆动力的大航海时代一下跃进到入工业化时期,这追加内容一进来就扒玩家的装备是要干嘛?要在一场迷雾中开启装备全靠捡的大逃杀吗?


    岑玖默默呼出菜单,结果这次制作组连“呼出系统”这一行为都加入到了游戏指引中。


    系统界面随追加内容发生了变更,不再是以前那种笔记卷轴摊开的复古质朴风,而是变为了齿轮与胶片转动的黑与白,一种更加冷硬、更具工业化的厚重风格。


    这些设计变动……很久没进这个游戏玩的岑玖有种自己在玩一个全新待探索游戏的错觉。


    不仅是这个百分之九十九疑似是近古初期火车的初始地点,以往系统菜单里一直对玩家开放的详细时间日期也成了一片问号。


    就连以往可以随时翻看的设定资料选项都灰了下去,能互动的就只有退出游戏这一选项。


    至于装备,不出岑玖所料,她身上只有一件披在身躯上的破烂布条,防御力为零,甚至还带来特殊的负面状态。


    【衣不蔽体:你需要更体面一些的衣服!这样会导致游戏角色对你的态度产生重大变化!】


    系统还把这个负面状态的描述标红了,一眼就能让玩家知道这个状态的严重性。


    嗯……还有她的各方面的生理需求满足度也都是在合格线徘徊,岌岌可危。


    【体面人(可选):在车厢内探索,寻找可用的装备(0/5)】


    关闭系统菜单,紧接着任务也弹了出来。上面的“可选”字眼相当耐人寻味,还真在暗示玩家可以试试一无所有的开局啊……


    玩家选择拒绝,羞耻感不是第一因素,最重要的是身上这个装备不仅没有任何属性加成,还减大量的幸运。


    这可不能忍,绝对不能忍,她可没有受虐的癖好。


    顺带一提,这次开局又是在交通工具上,这个载着玩家的火车不出意外马上就要出意外了。


    整理好思路,岑玖小心翼翼踮着脚绕开了脚边这片陶器惨死现场,并在心里评价这个显而易见的陷阱区——这看着不太像值钱的玩意……但也不好说。


    好歹是值得运输的货物,这个时代运力虽在开始解放但也没那么便宜,这些陶具多半是拥有别的附加价值。


    沉闷枯燥的发动机“轰隆轰隆”响个不停,室外微弱的光线随着摇晃扩大又闭合的金属缝隙射入,带着黄昏的沉闷,又像是另类的秒针倒计时,让人容易陷入心烦意乱的急躁状态中。


    岑玖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观察周围场景。


    无视周边等待开启的货箱,她的视线第一时间被一件完美混入碎陶片周边的破烂木刺所吸引——


    【断裂的刺心桩:断裂了一半的刺心桩,你曾把它从■■■体内拔出。(无法丢弃)】


    好的,从一周目开头熟悉的道具又回到了手里,就是这个描述还是一样的不太妙。


    不过好歹也能算是一件武器?有攻击力加一的属性呢……岑玖把它默默地握在手里,第一次选择装备上这个道具。


    断裂的木桩长度比小臂稍长,岑玖轻松用它挑开了一开始盖在陶器货箱上的帆布,随便挑了一个离得近的箱子撬开。


    别问一根破木棍是怎么撬的……反正就是系统自有判断,属性过了就行,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为难玩家。


    令人牙酸的钉子摩擦木板声结束,玩家开始验收她这次新周目以来的第一次开宝箱验收结果:


    【一套私人定制的得体正装:用料不俗,纹样低调,包含外套、马甲、衬衫、长裤、小腿袜皮鞋;若非订制这套装备的原主人,它们的尺寸恐怕是难以完全贴合别的使用者】


    都是制作组主动送到玩家手里解决任务专用的,还管什么合不合身?不管了,探索暂停,先穿装备。


    但当岑玖使出一股劲把这套装备往身上套时,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刚才信息中温馨提示的分量。


    鞋子算是其中尺寸最合适的,她勉强穿了进去,裤子倒是被她的身高提到了脚踝以上,露出一截浅色的小腿袜,怎么看都有点轻佻……


    后面还有更轻佻的,衬衫对她而言有点小,解开胸前几颗扣子倒是勉强能透气,外套同理,直接不用扣,散漫轻浮地披在肩上也算装备上了,反正系统都给出判定了。


    至于马甲就不行了,这是她唯一一件靠力大飞砖强穿上的,扣上第三颗、也就是最后一颗扣子时,她听到了线与布“撕拉”崩裂开的动静,服装的耐久上限度直接扣了一半。


    ……这难道是什么给大龄儿童准备的吗?


    疑惑中,任务完成的声效响起,同时还有一个怎么看都有点阴阳怪气在里面的成就。


    【成就:人靠衣装】


    【恭喜你,也是打扮得有头有脸了!】


    算了算了,反正装备都叠上了,属性都在,只是外观有点不合身,等一过这个场景,她就去换身合适的。


    正当她兴致勃勃把手伸向下一个货箱时,枯燥重复的“轰隆轰隆”运作声中,她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门扉开启的声响。


    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模糊的对话:


    “哎呀,就看一眼,我听到什么东西摔下来的动静,肯定是搬运的没固定好!要是后面那帮家伙推托是我们故意弄坏的,那就……”


    “知道知道了,我这不是跟你过来开锁了吗!”


    高速行驶的列车外气流凌厉,但两个男人根本不怕这个,推推搡搡跟着飞舞的枫叶一同跨过车厢相接处的缝隙。其中一个笑哈哈地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紧接一声有力的“咔嚓”声,宣告车厢的门扉已被合法开启。


    “啪嗒”一声按下开关,车厢内顶灯亮起,率先冲进门后的男人看清了地上散布的陶器碎片,发出一声痛呼:“哎呦……我就说嘛!”


    他急急忙忙捡起地上的破布,顾不上车厢的摇晃,慌慌张张地趴在地上把碎片扫拢成一团,崩溃的精神状态无需多言。


    另一位持有钥匙的男性看到这场面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捂脸庆幸:“还好来看了,要是少爷刚好去站台视察……”他打了个哆嗦,没敢说完。


    赶在最后一丝夕阳消失前,两个男人恰好收拾完这里的一地碎片,准备掉头回程。


    “帮下忙!”将腰间扣着的粗重手电筒丢给身侧同伴,男人拿出钥匙圈晃了晃,在昏暗的钨丝灯光中顺利地锁上了这道粗重的铁门。


    但下一秒,车厢外的风倏地猛烈起来,卷起轨道两旁无人清理的山林落叶,很不幸就有好几片高速旋转着糊了过来,带着燃料与土地的混合气息,搞得两人混乱中攥紧列车铁围栏“呸呸”直叫。


    “主啊!这是我们的运气都用在刚才的车厢里了吗?!”


    “行了又不是没遇到过,都多晚了,赶紧回去查票,今晚就到站了,他们要把车上存放的肉排都拿出来吃完……”


    有惊无险地扒拉下脸上的青翠叶片,两人喘着气回到安全的铁皮车厢中,慢慢走远。


    借着车厢窗户中透出的黯淡灯光,岑玖缓慢无声从车顶上跃下,拍了拍身上于伏趴时染上的黑灰。


    听着刚才那些有些陌生但能听懂九成的绿岛语对话,她似乎也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焦香肉排气息,肚子配合数值降过一半的饱腹值发出代表饥饿的“咕咕”声。


    她也该先去吃点东西了。


    岑玖想着,丢下手中多余的叶片,青翠的叶片眨眼就没入列车两旁浓郁的黑暗中。


    至于那一车等待玩家开启的箱子,她身上装备的口袋容量只能装点手帕和货币,暂时没有能装大量物品的背包,晚点再来搜刮也不迟……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她晃了晃手中挂口被玩家手指生生掐断的钥匙,揣进贴身衣兜中,拉开了另一边没有锁上的车厢门。


    【你已掌握新技能:妙手】


    【你的妙手技能已提升到等级三!】


    走进这个灯光晃动的客运车厢中,岑玖动作自然地在走廊上来回兜了一圈,透过门缝一个一个地粗略观测各个包厢中的状况,最后迈腿走向位于车厢末端的包厢。


    在玩家的“叩叩”礼貌敲门下,包厢门扉应声开出一条容人探入身躯的小缝。


    她一手扶着门后天鹅绒的椅背,弯下身朝座上之人真挚地笑了笑:“你好女士,我可以坐你的对面吗?”——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目前因为身体状况不太好,突然就被呼吸道疾病袭击了每天都在呕吐一百次(?)


    看着手上还有一点点微量的存稿打算先保持隔日更,每晚九点更新,等身体状况好转回会尽量恢复日更的。


    如果有特殊状况保持不了最低限度的隔日更会挂请假条的


    第264章 进步年代


    包厢中是一个宽敞的卡座, 其中一侧的座位上坐有一名女性,玩家用肉眼判断她年已过半百。


    她一头银白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穿着黑色素雅的长袖连衣裙, 端庄地坐在身侧方正的手提行李箱旁, 目光原本落在窗外飞驰的山林夜景上,恍惚了几秒才看向岑玖。车内暖光灯照在这名女士稍有些严肃紧绷的表情上, 像极了一幅近代油画中的主角。


    而现在, 岑玖的出现补全了那个可能令她烦恼落泪的搭讪者。


    “……我对面?”洛伊斯小心又困惑地抬头,盯着面前问话的年轻人。


    这是一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那双笑意盈盈、让洛伊斯倍感亲切的下垂眼让她联想到庄园中的护卫犬,它在自己这个女主人面前总是露出温顺可爱的一面。


    但到底还是陌生人,尤其她的这个打扮,又是短发、又是一身崭新不合身的裤装, 让洛伊斯想到最近在报纸上读到的新浪潮年轻人——她想起了最近寄信来的小姨一家。


    面对洛伊斯属于“长辈看小辈”的打量目光, 岑玖回以一个坦荡的笑容:“是的,我想换个更舒适一点地方,这里很不错。”


    说完,玩家抬头看向了另一边有些喧嚣的车厢方向, 即使隔了那么远, 吵闹声的穿透力依旧显著, 但这里后接货运车厢,临近车尾, 如她所言,没有比这更安静的座位了。


    包厢的隔板隔去的仅仅只有视线, 听着远处男人们几乎要掀翻钢铁制成的列车的调笑声,洛伊斯的眉头紧紧拧起,点头后看向窗外:“噢, 好吧,反正很快就要到站了。”


    “多谢。”岑玖闻言扬起一个比车厢顶灯还要灿烂温暖的笑容,理了理散漫的衣摆,在洛伊斯对面的软椅入座。


    她双手支在垫有蕾丝垫布的桌上,双目眯起,爽朗自然地开启了又一个话题:“玖,叫我阿玖就好。”


    面前的长辈顿了下,明显多打量了这名年轻人两眼,礼貌道出:“……洛伊斯·梅·布劳杰特。”


    “嗯,洛伊斯女士,”这名年轻人熟练地用称呼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没意外的话我会在终站下车,你是要准备在哪下车?”


    这在这趟列车上不算什么需要保守的机密,尤其是她们已经迈入了最后一段的路程。洛伊斯微微挺直腰身,尽可能摆出长辈的威严:“我想我们目的地是一样,不外乎是崖城的城区。”


    随着与洛伊斯的对话展开,游戏自带的词条系统激活:


    【崖城:历史记载中,先行移民探索者在一处断崖下登岸,便有了如今阿默兰人口最大的城市】


    但还有很多不明确的地方……比如这个阿默兰又是什么国家?


    岑玖只能轻笑一声糊弄过去:“哈哈,人多机遇多,没有人不想去崖城吧?”


    “机遇是给年轻人的。”洛伊斯听出她笑声中的糊弄,眉头又轻轻皱起,“听你的口音,你是维亚人?”


    “……算是?”岑玖也有些迷茫,她不知道玩家在圣雷维尔生活过算不算是半个。能被听出口音这事,也和她绿岛语只有六级脱不了干系。


    不过岑玖也不太在意,反正这个语言等级是在和薇佩尔旅行的途中半自动刷的,能用就行。


    也许是她眼中的迷茫之色太过明显,年长的女士放软了语气,露出一个怀旧的微笑,改用维亚语:“我和我的丈夫祖上都是维亚的移民,他在去世前曾想过回一趟艾利亚斯。”


    “节哀……”玩家略过这一话题,继续试探,“不过伊尔索拉多也不比艾利亚斯差。”


    可惜岑玖说出这话时的运气不太好,隔壁车厢爆发出又一阵喧闹的笑声,沸反盈天,几乎要把她的声量完全盖过。


    吵死了……岑玖心里暗骂一句,心想这动静多半是有剧情的,刚准备起身正义执行时却被洛伊斯按住了手。


    她的掌心带着岁月留下的粗糙痕迹,却温暖如火。


    “阿默兰是这片土地上最强盛的国家,谁也没想到她会成长为一头占据半个大陆的强壮狮子。”


    洛伊斯也因不远处刺耳的声响皱起眉,但比起那群没法学会礼义廉耻的男人,她更希望眼前的年轻人不会因一时冲动引来麻烦。


    【阿默兰合众国:坐落于伊尔索拉多北部,主要人口多由艾利亚斯各地移民组成】


    又解锁一个,但这肯定不是这条信息的完全体,玩家重新坐好,对面前带有不安神色的洛伊斯安抚解释:“我想去看看那边吵什么,就没有人管管吗?”


    “别着急,那些……列车公司的员工,他们只是为餐车推来而欢呼,每天都有好几回,只是今晚的声势尤其之大。”洛伊斯已经在这个列车上乘坐了有两天两夜,在此之前她从庄园坐马车到枢纽都坐了大半天,早已对列车上的所有噪音感到麻木。


    这可比坐大半个月马车要舒适得多,也有安全保障,她一个老寡妇也能安心乘坐。


    面前的年轻人似乎是在最近几个站登上列车的,听不习惯也正常。


    出乎洛伊斯的意料,面前外表叛逆的孩子相当听劝,一句话就乖乖坐下:“既然洛伊斯都这样说了,那我们就一起等餐车来,一起吃饭吧!”


    谁让洛伊斯是这列车里打扮最突出的角色,她听她的。


    洛伊斯对面前活力满满的年轻人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无奈,但都这样了,开口拒绝的话是无法说出了。


    “……好。”


    等待列车侍者推餐车过来的途中,岑玖看着外面深山夜景,仅有列车亮光照亮的周边能观察到详情,其余一片乌黑,不满地大声嘀咕:“这趟车还是家里人给我准备的,下次再也不想坐这家公司的了,真是吵死了。”


    “没办法,荆棘冠公司负责了东部这边九成的铁路运营。”洛伊斯耐心地给这名年轻人找台阶下,“也许只是这班客运两用列车的会发生的特例……不过我是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也不敢保证。”


    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我也是第一次坐火车!”岑玖惊喜地握住她的双手,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我还担心自己会在一路上被说什么乡下人呢,看来去崖城也不坏嘛?”


    没说谎,玩家确实是第一次在这个游戏坐上这种交通工具,也是第一次前往人口超过五百万的都会,纯正老东西乡下人。


    “……你的名字怎么听都和乡下人关系不大。”应该说乡下人不太会起这种过于显眼奇怪的名字。


    洛伊斯斟酌了几秒用语,她看着自己与这名小辈相握的手心,含蓄地问出了自听到玩家自我介绍以来就生出的疑问,她这个老人家的好奇心是时候压不住了:“阿玖,你的长辈是怎么想到给你起一个三百年前冒险家的名字的?”


    她没问这个年轻人怎么不报姓氏,但这名字独特,哪怕是车上萍水相逢,要是能再次相遇她大概也能认出她。


    语毕,洛伊斯见到面前的年轻人呈现出与她自身轻浮散漫气质不符的脸部红晕,像是她今天透过车窗见到的夕阳。


    “诶……”她动作呆愣住,像是没想到有人提出过这种话题,手指害羞地蜷缩了下。


    【新纪八二三年八月二四日】


    【十九点零一分】


    玩家在难以感知的时间空隙中已迅速呼出过系统菜单,发现了随着与洛伊斯对话进度解锁的日期。


    ——这合理吗?


    还以为这个追加内容玩家来到的是什么同时期快速工业化的国家呢?原来是几百年后?


    等等这不会就是水滴说的沉睡时间吧……它的有一点长和人类认知的有一点长好像不太一样……算了,反正游戏的设定一直就没怎么科学过。


    最重要的是这个时间跨度完全可以拿去做续作了吧!


    岑玖震惊这个追加内容的步子迈得太大,也对其中的新内容新场景充满了兴奋与期待。


    但落在不知情的洛伊斯眼里,这个年轻人就是听到自己问题后才会变得这般难堪。


    “抱歉孩子,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洛伊斯有些愧疚地摇头,“只是这个名字太过突出,我很难不在意。”


    “洛伊斯,你能和我说说这个吗?”没有持续的羞涩脸红反应,岑玖兴冲冲地重新握紧了她的手,“就是有关‘玖’的事迹,我还没怎么听别人提起过这个呢!”


    她的突然变脸令洛伊斯失笑:“……你这孩子,那就说说吧。”


    真搞不懂现在年轻人的心思,但她没有伤心也不失是件好事。


    “有关那位传奇冒险家的故事。”


    抽象杂乱的画面铺开,岑玖以第三人称见到自己的背影。


    像是一幅古老的画卷,随着洛伊斯的声音缓缓流动着“玖”在历史上留下的一生。


    【没人弄清楚过她的全名,只知道她是艾尔人,多半是哪位贵族家的次子。她在当时流传的名字就有“玖”这个怪异的单音节,有人说过她姓“契弗”,但那也是她后代在百年后更改的姓氏。】


    “后代?”


    “听说还在南伊尔索拉多,她的故居保存了下来。”


    “伊洛斯你懂得真多,快告诉我她还干过些什么……!”


    “没什么值得称赞的,只是以前总要给孩子在睡前讲故事。”


    【那时候,帕查坎联邦还只是艾尔人的殖民地,而后来殖民地的解放者领袖格瑞罗表明“如果没有玖,那她也难以在那场海难中存活”,是玖在抵达新大陆的途中便救下了她,才有了之后感人的故事。】


    “感人的故事?”岑玖脸色微变,她不知道自己为贝拉干过什么感人的故事啊?明明那周目两人最后都没有和好。


    她还和贝拉有份烂账要算呢。


    洛伊斯把她的反应误会成了别的情绪,忽地笑了一声。


    【呵呵,我想你也听过,从前有个冒险者不惧困难探测黄金,最后却被山火爆发吞没的故事——这就是以“玖”的经历口口相传下来的传奇。】


    画面一转,变为“玖”背对着玩家,背影淹没在火光熔岩中,这个广为流传的版本中当然没有水滴的存在。


    【她发现的黄金带给了帕查坎变革的动力,历史传奇因她而续。】


    岑玖支着下巴,打趣这个故事的最后:“所以她死了?大家不要学她。”


    她这语气,这引得了洛伊斯勾起的嘴角:


    【不,我更喜欢和我的女儿还有孙女说另一个版本的结局。】


    那道模糊的身影行于伊尔索拉多的大地,步伐不曾停下——


    【她还活着,只因她是主在人世的代行者。】


    老人家做了个祈祷的手势,微笑看向面前表情微妙的年轻人:“当然,这只是一个说法,但我想我和家人都更喜欢这个不一样的故事尾声。”


    理性上,她已经过了会坚信这个故事会是真实发生过的年纪,但感性上,洛伊斯喜欢这个有她信仰参与其中,引发奇迹的版本。


    “嗯哼,我也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岑玖垂眸,狡黠一笑,“说不定她真的还活着呢?就和我们一样在坐火车。”


    【成就:画外人】


    【以第三者的身份,倾听有关过往的故事】


    “比如就坐在我对面,变成了一名永远走在最前面的小冒险者?”洛伊斯顺着她的话开了个小玩笑,这名老人家并没有初印象的那么严肃。


    “说不准呢?远行去大城市也和冒险没差多少。”


    两人相视一笑,远处恰好传来列车员逐步靠近的声响。


    “……客人,主菜请问是需要烤牛排还是煎鱼排呢?”


    这节车厢乘客不多,穿着黑马甲白衬衫长裤皮鞋标准侍从打扮的男青年动作熟练,不断弯腰布菜,伴随着餐具与瓷盘的清脆碰撞声,不一会就到了玩家临近的包厢旁。


    岑玖闻到了推车上食物散发的诱人香气,是调料与肉类复合而成的焦香。


    也许是玩家的目光过于明确,男侍者的目光明显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这是什么时候上来的客人?不管了,那边才查完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带着营业性微笑,开口询问这两名看起来像是祖孙的乘客:“两位客人,请问是需要……”


    “当啷——!!吱嘎——!”


    但还没问完,他的声音截断在了前方巨大的碰撞声中,随之而来车厢的剧烈晃动与刺耳摩擦声使得车厢内乘客纷纷发出惊呼,泛起的慌张抱怨声打破了巨响后令人不安的寂静。


    男侍从显然也被这个意外弄懵了,他险险松开自己的扒扶座椅的双手,直起腰身打量四周,却发现推车依然稳稳屹立在面前。


    是一只节骨分明的手,像是扶持长幼一般稳住了这辆推车,而后在事态暂时稳定后不紧不慢地收了回去。


    手的主人,也就是一旁座位上的客人对他露出了一个泰然自若的微笑:“一份牛排,一份鱼排,谢谢。”


    在意外彻底接管这节列车前,她怎么说都要吃到眼前送上来的食物——


    作者有话说:其实新封面里岑玖手里拿的是某种装饰饼干零食……但没画完也没上色看不太出来(。)


    第265章 困境


    顶灯闪烁, 在剧烈冲击后陷入了短暂的熄灭,再度恢复光亮时如快要竭力般蒙上了一层昏黑,夜色浸入窗缝中流淌蔓延。


    这不是什么常见现象, 但总好过灯光彻底熄灭, 总而言之,各种现象都在表明出意外了。


    汽笛急促鸣响, 回荡在耳中。


    玩家所在的车厢乘客倒是没出现什么大喊大叫的现象, 最多只是食物因刚才急刹车飞出,导致弄脏衣装与环境的小麻烦,不过前面那几节本就吵闹的车厢便有点不好说了。


    “搞什么鬼?!……赶紧抄起家伙给我下车看情况!”即使隔着一段的距离还有车厢之间的铁板,那些胡乱的对话与枪械清脆的上膛声还是清晰传到了这边。


    但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原本让人烦躁的来源反而在此刻成为了无可置疑的安全感。


    那是列车公司的随行人员,多少会保障车上乘客的安全。


    没有听到预想中的人类惨叫, 而是武力的展示, 弥漫的食物香气中开始有乘客不满地低声表示:“食物倒在我的衣服上了,你——过来收拾下。”


    “……稍等客人,我很快来。”那名惊魂未定的男侍者点点头,先投来水汪汪的的眼神对岑玖刚才的帮助表示感谢, 颤抖着手臂布菜, 再缩着肩膀推车去收拾残局。


    侍者一边走, 一边结结巴巴地履行着工作内容,安抚骚动的乘客:“也、也许只是有动物恰好不幸经过铁轨, 请不要担心,我们这边已经有人去察看状况, 接下来如果有枪响,那也是因惊吓野生动物发出的,请不要慌张。”


    将属于洛伊斯的煎鱼排推到她那边, 岑玖左手执起餐刀,另一手轻松叉起一块牛肉,塞进口中咀嚼咽下,看向那边逐渐平息的场面,感叹道:“原来是这种情况吗?真是虚惊一场。”


    牛肉糜与蛋液组合而成的牛排,在盐与迷迭香与胡椒的复合调料下呈现出不错的味道——先在餐刀切入的一瞬,岑玖便察觉到了这份食物的本质。


    “噢……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洛伊斯没有动她那份去骨鱼排,老人家的食欲并不似年轻人那般高涨,她握起刀叉,却迟迟没有切下食物,只是看向窗外一片漆黑的夜景。


    说是漆黑,但也不是全然漆黑。顺着洛伊斯担忧的目光,岑玖也看到了远方山尖翻腾的闪电。


    一片雷云正在接近这里。


    好消息只有夏末闷响的雷声,还没有降下雨水冲刷车厢。不然等雨幕包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列车,前方的维护工作只会难度剧增,让乘客心中更加不安罢了。


    洛伊斯注意到了岑玖的目光,不由分说放下窗帘,鲜红的绒布没有阻碍便将她们身侧的夜色隔绝视野之外。


    “先吃饱吧。”


    ……


    吃一顿维护生命体系餐食的时间并不需要多久,玩家与洛伊斯几乎是同时咽下最后一口食物。


    但此间红绒布外的喧嚣骚动并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要和那些人一样出去看一眼吗?”对洛伊斯优雅擦去嘴角油渍的动作有样学样,她目光不所及的桌下,餐刀于岑玖手中灵巧无声地转了一圈。


    饱腹值已经回满,是时候积极推进剧情进度了。


    在两人安静吃饭的中途,玩家注意到了一些原本不在车厢,现却回到了包厢上的乘客,听对话是去了餐车车厢用餐,并抱怨了“这班没有头等舱的列车快要结束时还出这些问题,荆棘冠是越做越差了”等给玩家送背景信息的发言。


    然后还有一些较为坐不住的,早早吃完了随票附赠的餐食,嘟囔着要看热闹,走去了另一个车厢。


    洛伊斯是这里唯一取了中间值的人,她本来就没有去购买食物,获得额外信息的打算,也不打算浪费精力,去查探自身帮不上忙的现状。


    “我想那不太好。”于是老人家劝阻了面前这个年轻人去看热闹的行为,她掀开进餐时合上的窗帘,目光闪烁,“外面的天气不太好。”


    那团乌云更近了,雷电积蓄在上空云层中,像是棉花上闪亮的丝线,狂风不断吹打在玻璃窗上,带来肉眼可见的震动。


    按理来说,隔着这一扇窗户是看不见前方的状况的,但办法总是会有的——


    得到启发的玩家手一抬,“唰”地一声抬起了这扇窗户,探半身出去的同时招呼对方来看:“洛伊斯,你看他们好像还在吵……?”


    呼啸的风送来了百米外的对话,字幕出现的同时岑玖看到了远处轨道旁聚集的亮光,是那群下车去看状况的铁路公司员工。


    他们在为工作争吵着:


    “你有什么毛病?谁让你这样干的!”


    “……它整只都卡在了那个地方!我能怎么办啊?!”


    “你就不能回去多喊几个人一起下去搬走吗?!非要偷这一下懒?!!”这个男人被气得呼哧呼哧地喘气,“……哈哈,现在好了,你一枪把熊打碎了,还把桥也弄松散了,现在谁敢乱动?”


    “……我、我真没想那么多,这是那只熊长得也太奇怪了,卡在里面还在动!”被质问的员工一急,直接哭了出来,粗犷的哭声大老远伴着风声传来,比在野外可能随时会响起的狼嚎熊吼都要吓人。


    他这一在雷云下大哭大嚎的行为,让原本质问的人变得更不耐:“行了行了,哭得和条路边的野狗一样,这区的维护工在开车来的路上了,你不如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吧,看你等会怎么和总部的人交代!”


    对话到此为止,后续重新变回各说各话的骚动。


    【任务:抵达黎明前(可选)】


    【你听到了外面的争吵,如果想要快些顺利抵达崖城,最好靠近去看看状况(0/1)】


    岑玖一个侧身,躲过了附近飞来的落叶,毫不留恋地回到车厢中,利索放下车窗,先不管弹出来的任务,靠在软椅上扶额。


    这个嘶吼式的对话光靠字幕就对她造成了精神上的伤害。


    一股果木香的气味忽地扑面而来,岑玖抬眸一看,是洛伊斯推来一杯还冒着淡淡热气的咖啡,在这个杂乱的环境中闻到让人有种回到家中的安宁感。


    这是刚才那名男侍从送来的,岑玖在次要字幕听到了洛伊斯与他点单时的对话,下面人吵下面的,上面的人还在有条不紊地工作。


    岑玖也不和老人家客气,拎起杯柄抿了一口热饮,脸上被风吹得麻木的表情在温暖中缓和。


    现在情况很明了,按照一贯的套路,路上的增援绝对不会及时赶到,外面还在持续飘来的雷云可不止是背景氛围,而车上多半还会继续出意外。


    喝完这杯咖啡补充口渴值,就是她该登场的时候了。


    “阿玖,我有些话想提醒一下你……”洛伊斯看她一喝咖啡就复活的表情,绷紧面部,像一个严肃的家长在看着自家孩子。


    岑玖放下一滴不剩的瓷杯,歪了歪头:“有什么发现吗,洛伊斯?”


    老人家看着推着餐车远去的身影,身体前倾,同时压低声量:“刚才那个小伙子脸红了,之后你可千万别搭理他……”


    岑玖配合她,捂着嘴窃笑了一声:“噗呲,就只有这个?”


    她不以为意的回应让洛伊斯老脸一横:“被男人缠上可是个大麻烦,你可不要不当回事。”


    “知道啦知道啦,我也不喜欢不感兴趣的东西纠缠上来,如果有人敢来,我会一叉子把他吓跑,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岑玖展示了下袖口中的闪亮的银灰,在洛伊斯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前一转眼就跑远了。


    但看着岑玖疏离有礼地和那个男侍者借道继续小跑走人,洛伊斯心中的那股刚升起的郁结算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是个好孩子,并非传闻中的洪水猛兽。


    *


    玩家需要走过的车厢并不多,这班客运两用的列车就算在游戏参考的时代背景里都是有点短的。


    不过这也能理解,毕竟实际上制作组并没有往其中添补内容,直接减少无意义的区域也是正常——快速走过了七节客运车厢、其中包含一节餐车的岑玖如是想到。


    系统没有给出第二条明路,走到与车头相连的最后一节行李托运处,敞开的侧门映入眼帘。


    不过这里也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乘客,车上侍者正守在门口焦头烂额地一个一个劝离,但也耐不住有乘客想要提前取回货物,生怕什么意外降临到身上。


    想要从这里体面下车,没有正当理由的话是需要看准时机的。


    不过这个考验潜行技术的小关卡对玩家而言并不是什么难题,岑玖混进寻找行李的人群,抓紧他安抚一名指着鼻子问“我行李在哪”的乘客分心之际,眨眼就无声从侧门踏出了车厢。


    但她也没直接踏下轨道边沿结实的土地上,而是在车外人员视线扫过侧门之前,转身悄声一跃,核心发力,双手发力抓住车门上沿,往上一攀一滚一翻,人就轻松转换到了列车的另一侧。


    在对面人员疑惑刚才是不是风声太大时,另一边的岑玖轻巧落地,满意点头。


    感谢游戏的判定能让玩家可以轻松做出这个高难度的攀越动作。虽然这个在车厢里找个清净点的地方翻窗能获得一样的效果,但这个省时还帅。


    至于下车合不合理,等玩家完成了任务那就是合理的。


    沿着车窗透出的微弱光线,岑玖放轻脚步向前行走,前方呈现上坡趋势,这个距离她已能在湿润的空气中捕获到血与硝烟的气味。


    很快,她走过紧急制动后停止运作的车头,它附上了一片深色的液体,看上去并无明显的变形之处,看来问题还是和刚才听到一样,出现在前方的轨道上。


    她稍稍远离了些车厢,隐没在黑暗中增加隐蔽值,借着围在事发地点员工自带的灯光,看清了那段出问题的轨道。


    一段架在铁架上的轨道,下方恰好与坡面形成了一个夹角,上面满布湿润的光泽,正是刚才对话提到的破碎熊尸。


    虽然很想知道这只熊被火车撞得半身不遂时有多吓人,但看这血肉模糊的状态是无法复现了。


    不过这个轨道的状况,她倒是可以尝试修一修,反正游戏技能判定自有妙招,她对自己的高级木工技能还是有自信的。


    想着解决方案,岑玖走向聚拢的人群,但还没走出黑暗范畴,她等待许久的第二个意外就此发生。


    “喀拉。”她听到了一声突兀的轻响,脚步一顿。


    紧接而来的是“砰——”的巨响一瞬,硝烟味瞬时盖过了血与土的腥臭。


    没有任何预兆,或者说玩家靠近的脚步判定就是触发的时机,有人在人群中扣下了扳机。


    “……该滚的是你吧?我什么都没做错!!”枪口依旧高举,看着那张刚刚还无比可憎如今破碎不堪的面孔从面前倒下,持枪者颤抖着


    吼叫。


    这个声音……哪怕建模没多大区别,但岑玖能靠着这爱发抖的声线特色确认是那个先前被训骂的员工。


    他后退一大步,枪口指向了第一个反应过来想要拔枪的同事,唾沫与泪水横飞,动作激烈得像是要扣动第二枪:“为什么要把事情责任都推给我?明明说是意外就好!要赔偿的钱我根本负担不起!!”


    这个男人绝对是疯了。


    但在疯狂中,他还保持了一丝本能求生欲,知道用枪口对着人群扫荡,腿打颤也要往黑暗中倒退。


    躲在车头侧边的岑玖也能看出来,他想要逃跑,在发疯杀了人之后。


    周边一时变得十分安静,除了发疯男人的惊恐粗喘声,就只有天空上方若有似无的雷鸣闷响。


    她捏紧手中餐刀,目光瞄准了这个长得像炮灰、行动脑回路也像炮灰的男角色。


    “——砰!”


    “哐当!”


    破空声与金属被击破的清脆声同时响起,这是送给被挟持者的破局信号。


    “砰!”但在列车另一侧传来的破空声再度飞来,没给急着拔枪的员工任何表示的机会。


    第二枚弹壳落地,这次再无意外,连发的次颗子弹精准命中头颅,持枪发疯的男人动作一滞,气音皆停,直直载倒在地,结束了他滑稽可悲的一生。


    “轰隆——”


    巨响在耳边炸开,岑玖头脑嗡鸣,一时竟分辨不出是雷鸣还是机械引擎声。


    雨幕随声而至,倾盆大雨没有留给人类任何情面,冲刷着这片土地上裸露的罪孽。


    没人敢说话,纷纷僵硬地转过头,去观看子弹射来的方向。


    灯光照亮雨丝绵长不断的细影,不知何时存在的车辆亮起灯光,车头荆棘冠的冰冷金属标志反射出闪亮的银光,如一头向猎物无声咧嘴,昭示主权的猛兽。


    车门开启,推门之人先是撑开一把纯黑雨伞,遮蔽上空的无根之水,再绕行至轿车后侧,为雨伞真正服务之人俯首弯腰,开启门扉。


    岑玖先见到的是他纤细的小腿,乐福鞋的皮革表面锃亮洁净,像一块黑夜中的玻璃,车辆散射的灯光将服贴在小腿的黑袜竖条罗纹照得一清二楚,她还能见到膝盖下方的吊带袜夹轻轻挤压腿肉形成的细微光影。


    他的打扮和岑玖身上的装备差不多,同样是三件套,外套同样随意地披在肩上,不过下半换成了更随意的五分裤,更显突出他外表应有的年纪。


    是的,他的体型看起来年龄并不大,用短裤作为正装并无任何违和之处。


    他踏落土地,顶上雨伞无法遮挡所有的雨水,他的小腿立刻被这场夏末暴雨打湿,他有些迟缓的动作显然是从中感到了难堪。


    于是他不悦地把玩着手枪,危险的武器在他的指尖旋转着,像是无害的钢笔,要甩出令人烦闷的墨汁。


    他走到车前,灯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也将他在地面的影子拉出不属于他真实身高该有的颀长。


    随行撑伞人员会意微抬起伞面,有若拉起剧场帷幕,好让台下的观众看清主演的盛大登场。


    那是一个看上去顶多只有十五、六岁的少男。他有着一头光泽如绸缎般的铂金短发,不羁地散在脸颊两侧,人偶般精致的五官没有任何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神情,冲淡了右眼角小痣所带来的活人感,蓝宝石般的眼瞳俯仰着面前的人群,毫无温度可言,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观众可以试着鼓掌,试着喝彩了。


    “少……少爷,您怎么来了……”没有任何遮挡,拎着雨的员工颤抖着俯身行礼,不敢直视这位不远处身在逆光的人影。


    闻言,被称作“少爷”的男性把玩手枪的动作随心而停,发出一声嗤笑。


    “一群废物。”


    他冰冷的目光移向这趟列车的动力源头、不……或者说是透过黑暗与钢铁,径直锁定了隐藏在列车另一侧的生命体。


    “与你们无关,我本在寻找我的仇敌。”他毫无征兆,向灯光无法照及的黑暗中扣动扳机——


    没有命中,那里什么都没有。


    “啧。”少男不雅地显露出他不满的情绪,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枪,落入腰间位的枪套中。


    他步伐不紧不慢,碾过地上变形破碎的餐刀,在一片人群克制呼吸声中走到车头轨道前,查看的却不是这场惨剧开端的钢铁与血肉。


    视线下移,地面上是还未来得及被雨水冲刷掉的新鲜鞋印。


    沿着蔓延往后开始模糊直至消失的足迹,他抬起头看向透出暖色灯光的列车,电闪雷鸣间神色自若。


    暴雨滂沱,这才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好了一百万字了!但我的喉咙怎么还不好……


    顺便大家无聊可以去看看我专栏里的另一篇西幻连载,纯XP写作的免费文(。


    第266章 非要这样


    玻璃窗上雨水蜿蜒, 一个手掌毫无征兆地印下出现,随之而来的是先前离去年轻人的笑容。


    洛伊斯刚提到嗓子眼的心猛猛放下,两人的手重合, 一同向上推开包厢的窗户。


    照理来说, 洛伊斯作为一个长辈是看不得这样的场景——一个年轻人把自己搞成这样一副糟糕落汤鸡形象。


    但这个场面出现阿玖的身上,洛伊斯却觉得并不出奇, 好像她生来就应该是这样一副迎着风雨归来的模样。


    这个年轻人真的是……之后再提醒下她吧。


    带着青草泥土味的风与雨打进窗边区域, 即使重新关合上窗户,老人家还是向里面挪动了位置,并翻找出手提箱中备用的干净手帕。


    “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这样回来了?”


    “诶嘿,谢谢你洛伊斯,刚才差点被发现了。”岑玖接过她的手帕,有些苦恼地笑着抱怨:“那些人不给乘客下去看, 我就偷偷溜了下去, 还好在被发现前跑得快,说不定会被一枪砰地打死了。”


    【抵达黎明之前(可选):如果不想麻烦缠身,请不要被发现】


    玩家又看了眼她重新从窗口爬回时更新的任务内容,清了清嗓子。


    “咳咳、你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没等老人家叹气, 岑玖支在桌上, 一手挡在嘴边神秘兮兮地向她表示:“我看到了他们互相吵架, 然后有人开枪打死了和他吵架的人!”


    “……什么?”掩盖一桩麻烦事的最好方式是推出一桩新的麻烦事,洛伊斯一听, 显然是顾不上让岑玖多顾及下人身安全,注意力全被她口中骇人听闻的事件吸引了过去。


    玩家没有用任何修辞, 如实演绎转述了前因后果,包括那个莫名其妙向她藏身方向开枪的不礼貌小鬼。


    关系到人身性命,这并非寻常小事, 但岑玖的口吻就像是在外疯玩一天归家后向家长描述一样,听得洛伊斯眉心一跳,她老人家揉揉额头:“向你方向开枪……他们没有见到你吧?”


    玩家自信点头:“那当然,但让我做证人出面就算了吧,那里还有那么多的活人呢。”


    “我知道了,”她有些疲累地叮嘱这个年轻人,“这事结束前不要告诉别人。”


    结果这个年轻人点头更用力了,像是得到姥姥承认的小狗,一双眼睛亮晶晶看着她:“我会的,我是信任洛伊斯才告诉你的嘛!”


    这可是初始就派来引导玩家的角色,岑玖并不恐惧开头就把信任交出去。


    果然,洛伊斯只是叹了口气,开始经验老道地对口供:“等会有人问你,就说吃完饭趴桌上睡着淋湿了。”


    洛伊斯听过的借口有很多,虽然准备的这个理由有点离奇牵强,但深色的衣装湿透后只要拧干水粗看起来也和干的差不多,勉强能糊弄过去。


    “好的……”岑玖摸了摸


    已经干透的发梢,手帕在手中拧成一股,皱巴巴的,她尴尬地朝手帕的所有人笑了笑,可怜兮兮地望着这个好心人。


    “你就留着吧。”洛伊斯没眼看,避开后辈的目光,语气严厉,“出门在外,怎么能不带条便利的手帕巾?”


    【洛伊斯赠送的手帕:纯棉材质,纱支极高的手帕,绣有红与白的山茶花,在被使用前能卖上不错的价格】


    岑玖看着面前的物品信息沉思了下……好像、这游戏之前也有角色赠送过玩家类似的东西?


    “轰隆——”响雷打断了她继续翻找记忆碎片的举动,像是以这道特大的雷鸣为分界线,剧情进度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与敲打在车厢的铁皮上合奏出紧密的节拍,随之而来的是由远及近的敲门声。


    “呃、各位女士和先生们,请不要慌张啊,刚才意外我们已在加紧时间修理……”铁路公司员工沙哑的嗓声响起,带着显露在外的各种语气词与气音,没有任何亲和力和说服力可言,似乎这人是被临时推上台向乘客说明。


    发言人在不断奏响的敲门声中更显窘迫,他似乎在避让从身侧经过的敲门人,停顿后的语气带着颤音:“我、我们即将要再度发动列车,正在重新检查车上人员状况,如果有未归来的亲属朋友,或突然空缺的座位,麻烦及时告知一声,十分感谢你的协助与配合……”


    乍一听上去很合理,但岑玖一下就看穿了其中的套路——


    坏了,是冲她来的。


    一边的洛伊斯显然也明白这点,视线转向岑玖,像是在无声询问她要怎么应对。


    先不说铁路上列车运的不止是商品,更重要的是与金钱等价的时间,她可不见得铁路公司如此有良心的情况,怎么可能要为大概率不存在的意外耽搁至此?


    刚才还漫无秩序的员工一转常态变得如此负责,本身就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异常。


    岑玖聆听着外面闹出的一轮喧嚣,静默地将视线上移。


    包厢里没有车顶开口,视线下移。


    不行,这种桌子根本藏不了人,就算是洛伊斯答应让玩家藏裙子里也遮掩不了她的身型。


    她又有点恨起了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身高,她这个区间的优势在哪?


    “呜——”车头方向传来鸣笛声响,落在别的乘客耳中是麻烦解决的信号,但落在玩家耳中则是催命符。


    “啊、前方道路已经修好了。”那个口癖极重的员工又在播报了,配合着有条不紊的敲门声,他像一个跟不上伴奏的歌者,“但是还没排查清楚我们这次是不能随便开走的,还请尽可能配合我们的清点……”


    听得岑玖想把冷硬的面包直接塞他口腔中物理禁言。


    不过杀出一条血路的解决方案还是免了……这么多人一个一个埋伏起来杀,就算能杀完她都觉得无聊,何况这才刚开局,发展偏向引导玩家低调发育也正常。


    “轰隆——”


    又是一道雷声,不过这次闪电没有窗帘布的遮掩,直接透过车窗照亮了这个昏暗的车厢。


    是洛伊斯掀开了窗帘,老人家趁着雷声一鼓作气抬起了这扇窗户,冷冽清爽的山风吹进,雨水再次打入包厢中。


    她没有过问她“为什么要躲”,只是这样一声不吭地为她做下了一个她认为更稳妥的决定。


    敲门声在时间推移中更近了,似乎就在前一个包厢。


    送到嘴边的好意不能浪费,岑玖没有犹豫,眨眼间便在雷雨声中跃出车厢,被夜色吞没。


    “叩叩——”在玩家离开的几秒后,洛伊斯所在的包厢敲门声如期而至。


    “该死的……”洛伊斯惊呼一声,吃力地下拉了一半敞开的窗户,才去开包厢的门锁。


    门外是一名高大的中年男性,面容五官仅有的几道皱纹,标准得像是小孩玩的木刻玩具,放在平日洛伊斯可能会有心情夸他一句“长相标致的小伙子”,但现在她只觉得莫名地心悸。


    不知是否刚才阿玖说的话起了作用,她总觉得这个长相太端正的男人手上沾过血,杀过人。


    她有一丝胆怯了,但还是本能说出了十几秒前就打好的腹稿:“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关上这扇窗户……我刚闭眼就下起了雨。”


    洛伊斯一生说的谎不多,现在算一个,她想自己的演技还是可以勉强糊弄过去,毕竟孩子说谎的反面例子见多了,一个谎言怎么说得不浮夸更真挚她还是知道的。


    和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不同,这名面相板正的中年小伙看了眼手中名单,说话声音和长相是截然不同的轻:“车票。”


    “……行。”洛伊斯顿时露出羞恼的样子,十分反感地翻出衣兜中的票根,不情不愿地递给他看。


    中年人确认了一眼她的车票并非作伪,身体前倾手一伸,“啪”的一声闭合上车窗,毫无收敛力道之意,没有留下任何道歉转身离开。


    合上包厢门前,洛伊斯还看到了他因不熟悉车上布局还想向后走,却被穿着制服的侍者悄声提示“后面是上锁的”。


    这绝对不是一个经过培训的列车侍者。


    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洛伊斯瘫坐在潮湿的座位上,心有余悸,但看向外面的漆黑的雨夜时,她的心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为一名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年轻人打掩护,就算今日不会有事,但谁也保不准埋下的祸根会不会在将来爆发。


    但她没有后悔,出事就出事吧,那时候她这把老骨头还有没有活着都不好说呢。


    *


    这场夏末的雷雨尤其盛大,雨落下来,像是好戏开场雷鸣般的掌声,震得岑玖视野模糊,接连不断的水幕压得她开始无法准确辨清周身环境。


    这个场景是又黑又冷,好在目前只是装备又进入了潮湿的特效,暂时没有出现【失温】这种负面状态。


    她卡在车厢灯光与黑暗的交界线旁,保持着自己能看清路又不至于被车上人一眼看清身影的状态,悄声摸索着慢慢向前走去。


    再磨蹭再小心,百米的距离也很快耗到尽头,她见到了预想中另一处光源——那个没礼貌小鬼乘坐的那辆汽车。


    事故已然处理完毕,雨水冲刷掉了血气。


    一切就和玩家预想的一样,没在车上听到相关动静的他,正撑着一把伞伫立在车门边上,他没有披上那件遮掩轮廓线条的外套,纤细的身型与这个时代笨重庞大的汽车对比鲜明,却又和谐得像是天生融入他血骨的一部分。


    风刮过,一阵白雾从伞下飘出,他手中持有的物体反射出点点亮光。


    幽兰馥郁,花果蜜香……这气味对岑玖而言并不陌生,是茶香,源自刚焖泡好的红茶。


    玩家闪身躲过汽车的另一侧,借着身高优势与视野死角将他的举动尽数窥视在眼中。


    又一口,不同于落雨的啜饮声回响在耳边,黑伞与雾气后是他染上温度的侧颜,湿润的唇角噙着满意的弧度。


    雨水在不断沿着岑玖的手汇聚在餐叉末端,淅淅沥沥组成一道水线滴落脚下土地,她捏得更紧了,指节发白,犹如一只扑杀前静默的猎食者。


    不是幻觉,不是误会,这个没礼貌的小鬼正撑着伞……在雨中惬意饮用着一杯热茶。


    一个触手可及、温暖的、香甜的、等待她到来的陷阱。


    第267章 猫和老鼠


    游戏显然不会让玩家一直顺风顺水, 不管是在车上时借“确认乘客安全”为由的搜查,还是这边的汽车有人守株待兔,这些老套路岑玖都再熟悉不过。


    玩家陷入了二选一的困境中, 每一个都是制作组挖好让她跳的坑, 是剧情发展上无法避免的冲突。


    只是这个场景还不如老实待在火车上找地方躲藏呢……


    现在一个在狼狈淋雨躲藏,一个在伞下悠哉饮茶, 这个区别对待真是让玩家感到心寒啊。


    雨水从眼睫划过, 玩家视野中出现蜿蜒水痕的模糊,不远处的伞下仿若遮挡雷雨的结界,她看着伞下的少男在雨幕中深深呼出一口雾气,带着轻微的畅快气音。


    茶杯放回茶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成套的单人茶具重新在车厢内的窗边桌台团聚,示意着留给玩家的调整观察时间结束。


    “那么, 该出来了吧……”饮用完一杯温暖的红茶, 他的脸色红润,语气带上了他个人也许都未察觉到的餮足,“喜欢躲藏的老鼠。”


    发表完这种经典反派言论,他单手撑着黑伞, 好整以暇地沿着车体顺时针迈出第一步。


    “哒——”他没有掩饰自己脚步声的必要, 岑玖透过汽车底盘与土地的缝隙能看见他那双截断光芒的双足剪影, 他正要走出视野的死角,自己的对角线范围。


    所以她动了, 也沿着顺时针方向小心移动着,好让自己的建模一直处在对方的视野盲区。


    “啊……?呵呵。”似乎是由于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隔着车体,他发出一声了然又无所谓的轻笑,是那种胜券在握、嘲笑即将落败者的嘲笑, 几乎是入耳的一瞬,就能让聆听者心生怒火。


    ……拳头更硬了,岑玖感到手中餐具的镀银柄部都不小心被她捏变了形。


    但是吧,这种建模出众、出场还有特写的角色制作组真的会在最开始场景就让玩家一击得手吗?


    ——不太可能,就算是最开始的那个海盗独眼龙,也是有系统发了锁血挂没死在海难中,上岸后才有击杀的可能。


    而且据她所知,生之尺度并不是一个鼓励玩家用战斗作为首要解决方案的游戏……


    虽然不知道怎么就开始你寻我躲了,但还是再让她观望观望吧。


    雷声、雨声协同脚步声一同在岑玖耳中变得清晰可闻,像是迫近的海潮,以车体为轴心一点一点将她推出安全的黑暗范围。


    纤细的少男不紧不慢地撑着伞绕车走过小半周,转身拐进之前处于视野死角的黑暗中。


    借着列车透出的微弱光芒,他定定站在车尾侧后方,凝望面前空无一人的地面,话语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你觉得你可以躲到什么时候?”


    他像是戏耍老鼠的猫咪,轻笑一声后骤然加快了脚步,一举走到车头——初始位置颠倒,如果想在这时藏身,那么至少也得藏到车头前。


    但是依旧无人,甚至连轨道旁的碎石地都没有新添足印。


    他在看清状况后第一时间后反应了过来,想要转身看向后方,口中发出了恼怒的破音:“你——咳啊!!”


    闪电划破天际,不远处一抹黑影闪过,正是没有继续绕着车转圈的玩家。


    “轰隆——”


    雷鸣电闪下,脱离手腕的雨伞应声落下,挡去他的视线,尖锐的痛意从背后传来,少男顺应冲击扑跪在地,不复几息前的散漫姿态,狼狈地呼唤着保镖过来:“哈……!斯特凡!!”


    几乎是他出声的同一瞬间,夜雨笼罩的远处山林爆发出蔓延一片的野兽咆哮:“嗷呜——”


    漫长的、绵延的、此起彼伏的呼唤,大概过了三十秒,也就是斯特凡从列车上赶到少男身边才平息了下来。


    “该死、该死……!”


    但已经迟了,他不仅让人逃了,还被反过来弄得脏乱不堪。他一手毫无知觉地捶打着碎石地,毫不在乎手上脏污的泥土,他已经被那一击弄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这时候已再无形象可言了。


    名为斯特凡的中年男子半蹲在地,认真仔细观察了一番面前的状况,选择先拔出主人后背的餐叉,再搀扶起他。


    “走……没听到刚才的叫声吗?!快给我开车继续追!”仆人的救治换来了他的气愤一推,径直将这位中年人推了个毫无还手之力可言的趔趄。


    斯特凡没有任何的负面情绪流出,还是和最初那样板着一张标准方正的脸,语气如平常一般给出标准回应:“好的,少爷。”


    汽车的发动机声响比火车先一步奏起,列车上的员工隔着窗户躲在窗帘后围观到了上司的狼狈一面,感觉像是背负上一个会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密,大气不敢出一下。


    直到那辆钢铁野兽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看着不会再折返回来时,他才心有余悸传达命令,开始启动这头在陆地轨道游走的长蛇。


    【成就:谁是迷雾中人】


    【在全程没有被看到正面的情况下送走意外来客】


    汽笛鸣响,岑玖险险挂在最后一节车厢,她扫过任务结算和新成就的信息,望着后方追逐而来的黑暗,重重松了口气。


    “噗哈哈哈……!”一想到刚才那个家伙吃瘪的场面,她就忍不住笑出声。


    先前在车体边上那个小鬼的嘲讽固然让人生气,但同时也让玩家意识到对方并没有确切知道玩家的具体位置——所以岑玖并没有选择继续围着那个汽车绕圈子。


    一是汽车的另一侧有火车的光照,亮度较为充足,说不定会被车上的人看见玩家的容貌特征;二是没有兜圈子的必要,玩家的状态本来就是劣势,她又不是陪这小鬼玩猫鼠游戏的,怎么更有效率地脱身才是上选。


    于是她反行其道,同时远离了汽车与火车,保持着手中餐叉能精准投掷的距离,一发命中后趁着对方还在受伤混乱的僵直中撒腿往后跑。


    不过后面的状况倒是出乎岑玖的意料,那个小鬼居然一听野兽咆哮就转换了目标跑路了……这到底是制作组对玩家的仁慈还是专护着那个角色啊?!


    岑玖想起了透过车窗观望了几眼的车内驾驶座,觉得这款汽车操作也不是很复杂,实操看着两眼就能上手,说不定没跑玩家还有机会抢车反杀跑路呢。


    她原本做的最坏打算是这趟火车都不开了,一面包车人在少爷的指示下冒着雷雨搜山找人,不过任务系统肯定会给出逃生指引的,倒也不用太担心。


    这个开场导入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复盘刚才的操作与剧情,岑玖匍匐在列车上方,慢慢向前移动着身躯,到列车链接处再爬下爬上,动作节能谨慎。


    刚才玩家那一套绕圈子与追着车狂奔下来,把先前在洛伊斯那蹭到的晚饭摄入能量都消耗光了,她能省一点是一点,反正以玩家的体质数值淋多一会雨也不会陷入过于糟糕的负面状态。


    岑玖有点想念之前每周目开局都能靠玩家晕过去的转场黑屏时间了,现在她还要靠自己爬过七八节车厢,就算知道下面的货运车厢放的都是值钱的货物但对现况也帮不上什么忙……


    心里嘀咕“七色弦这次的追加内容还是一点都不人性化,副本结束后回程也不给捷径!”,岑玖打开光脑悬浮窗,一边看着网络资讯一边慢吞吞地向前磨蹭爬行。


    但接下来的情况出乎她的意料,这种枯燥无聊的路程她只在呼啸的风雨中爬了不到一半,在距离客运车厢还剩四节车的路程时提前结束了。


    “哒哒哒……哒哒哒……”


    疾驰的风雨狂啸,她听到了从后方传来的快要追赶上这列钢铁长蛇并列奔跑的脚步声。


    是的,脚步声,她没听错,那绝对是某种顶尖猎食者四足并用,在用血肉之躯追赶迫近这列工业时代初最具代表性的交通工具。


    光脑悬浮窗关闭,岑玖注意力重新投入回游戏——会是什么……?


    短短不到几秒,那阵疾风般的脚步声已追赶到玩家身后的几米之内,她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回过头。


    闪电一瞬而过,眼中定格的画面亮如白昼,她看清了跃至上方的庞大身躯。


    矫健的豹子做出前扑的姿态,足够让玩家目测清楚它的身长超过两米,雨水沿着它状态良好的光滑皮毛淌下,它跃上的一瞬像是遨游在无垠之海,落在车顶上发出的声响比起耳边炸开的雷鸣可谓是轻巧无声。


    它也并非完全归顺自然,身上还有一条印花布袋包袱挂在粗壮的脖颈上,瞧着像是儿童向动画片里走出来的角色一样充满童趣。


    像是知道地上的动物都不能长时间淋雨,它将巨大憨厚的豹头与粗长的尾巴都甩出了残影,像道小旋风似地把雨水甩干,再向前几步跨步在岑玖身上,试图用宽大的身躯帮她挡雨。


    当然,她身上那些雨水它也没忘伸出舌头试图舔去。


    被熟悉又陌生的大猫护崽似的护在身下,岑玖能感受到它原始袋的份量,没有贸然翻身,而是侧着脸伸手摸摸这个正努力帮她顺毛的大猫头:“……小花?”


    她看到了,玩家的菜单界面有个尘封许久的功能面板解锁了,那正是写有小花实时详细的数据功能。


    熟悉的称呼,熟悉的人,大猫尾巴兴奋地甩成螺旋桨,低低地掐着喉咙回应:“嗷呜!”


    是它没有错,瓦伊塔里,小花,最受她喜爱的小猫咪。


    摸摸它的鼻子,揉揉它的脸颊,挠挠它的下巴,哪怕等比放大了好几倍,它还是和以前一样发出了舒适的“呼噜呼噜”叫,一样的对她手法感到满意,一样叫得可爱无比。


    哼哼,她的猫猫回来了!


    【瓦伊塔里并不适合贸然在人类社会中现身】


    像是知道玩家的想法,系统弹出了一条温馨提示。


    好吧,现阶段带猫要躲着人走。


    她颇为遗憾地揉了揉它的猫猫头:“小花……”


    心意相通不需言语,小花瞬时明白了她的为难之处与意思,低头轻轻咬住她后背的衣物,像母猫叼住幼崽,又像她在它幼时总把自己抱怀里哄睡一样,把控精准就将她轻巧甩上了宽阔结实的后背。


    它的后背只有搭档能坐!


    “哇呜……!小花我们去前面那节车厢停下。”岑玖立刻会意稳住身躯,指明目的地。


    比起在雨中交换信息,还是先找个空间足够又足够隐私的地方给她们歇息更好。


    “嗷嗷!”


    小花兴奋地轻叫一声,四腿跃动,载着她不惧风压雨水,在高速行驶的车顶上彷若穿梭在平地。


    阿玖感受到了吗?它超强的喵!


    第268章 城市乡巴猫


    啪嗒啪嗒, 雨滴一直在拍打这扇窗。也许是先前和那位年轻人一起饮用了热咖啡的缘故,洛伊斯在摇晃的车厢中毫无睡意。


    老人家这次没有放下窗帘,她盯着窗外雨水流淌出风的痕迹, 看着因逐渐靠近崖城都市圈而时不时出现的朦胧灯火, 思绪和这些接连不断的雨夜景色一样纷乱。


    乌云在追逐这趟列车,她们始终都没有逃离出暴雨的范围。


    “下一站, 崖城中央火车站, 二十二点十五分——”


    列车没有停靠,飞速经过一个无人的乡间郊区月台,侍者又来了一趟,拉长音调播报出即将到达的最终站,也是绝大部分人的目的地。


    闻言,洛伊斯叹了一口气, 自今天遇上那名年轻人后, 她都数不清自己叹了多少声,但思绪如此,她需要借助一些动作来排解心中的忧虑。


    比如检查一下随身物品与行李是否缺失。


    “叩叩——”


    正当老人家想做点事让心情变得宁静下来时,突如其来的清脆的敲门声却打断了她的计划。


    来者的敲门声只是起到一个提示的作用, 还没等到洛伊斯回答, 她便推开了包厢防御力薄弱的木门, 自来熟地钻进车厢,笑嘻嘻地递上手中包装精美的方块。


    “给你的, 洛伊斯,感谢你在路上照顾我的谢礼。”


    “这是……成块的巧克力?”


    老人家惊讶地看着手中的甜点包装, 对上面的艾尔语一知半解,她认出了关键词“巧克力”。这种固体状的巧克力,洛伊斯曾在庄园的一些后辈手中见过, 但她本人却只喝过家中佣人冬日制作的巧克力热饮。


    【小花咪咪的巧克力:在帕查坎颇具影响力的甜点,但在阿默兰地区较为少见】


    “是吧,我看洛伊斯你喝了点咖啡,这个吃了精神也会好很多。”玩家见她收下,安心地摆了摆手,“还好在衣服在下车前干了不少,不然我都不敢光明正大地走出来了。”


    “不,我是想问你……”洛伊斯始终没有打开手中包装的意思,她有一丝犹豫。


    “没事,这是我的搭档送来的,绝对正规!”


    岑玖支起下巴,和她说起之后的事——


    玩家和小花这样一只放开体型能完全挤满客运车厢走道的大猫走出来绝对惹眼,于是她们待在了最初始的货运车厢中,花了点时间把自己弄体面。


    在等待衣服干燥的过程中,岑玖也与小花进行了一番信息交换,虽然基本都是她这个会说话的人在单方面提问,但也弄清楚了一部分玩家最开始的迷惑。


    首先是怎么找到她的——小花表示是某种预感,就像她预感跟上火车的生物是小花一样……总之是她们心有灵犀的最基本设定就对了!


    其次是被火车撞的熊、还有后续山林嚎叫的动物,这个小花没什么好推辞的,它爽快自豪地“嗷呜”了一声,表示就是这些动物感知到自己的到来,害怕得乱跑乱叫。


    它很强,但这片土地的小动物还是第一次见到它,害怕得有点慌不择路也是正常。


    岑玖听到这个答案,只能给予一个感情复杂的摸摸头,拉拉它的胡须把它的脸颊拉长,孩子又不是故意的,那能咋办?


    但那个坐车来的小鬼对小花的态度就很微妙了?他口中仇敌?是在说她家老实憨厚可爱的小花吗?


    小花对此有特意表明,它先前一直和奎斯佩部落的后代深居帕查坎山林中,根本没怎么去过别的人类居住地,这个疑似惹上仇家的问题还是个谜团。


    这让岑玖不得不恶意猜想那家伙不会是家里搞什么狩猎结果反被小花的同类反杀,然后立志要把这类生物杀灭绝之类的奇怪设定……


    总之这还是个谜团,但之后总有时间去解开,玩家记下了这个疑问。


    最后是小花答得最抽象笼统,却也是岑玖最关心的问题:你怎么也活到这时候了?帕查坎的大家还好吗?


    但这个问题她也知道小花注定给不出详细准确的答复,大概就是舔舔她的脸颊,犯迷糊对她翻肚皮和掐着嗓子撒娇,发出“喵嗷喵嗷”的叫声——它也不知道喵,活着活着就那么久了、大家都很好喵、它也有在守护她喜欢的地方、她的家喵……


    好吧,岑玖感受到它的答复,试着把它这只体长两米的大猫抱起来无果后,只能用力搓搓它的猫头,鼻子碰碰鼻子,传递她的情绪。


    虽然抱不起来了,但它还是她的小花,她很喜欢它,很谢谢它在这个雨天出现。


    犹如天降神兵的小花当然不止带来了一些问题的答案,它托人系在脖子上的包袱中还有一些物品,除了那份岑玖送给洛伊斯的巧克力外,还有她曾在那个湖下遗迹托付给它的灯具与腰带腰包……


    只是除了那盏材质寿命本就比其余物品久的油灯外,曾经担当系统界面的笔记本和几乎从不离身的腰包腰带都变成了再没有功能和属性可言的道具藏品。


    和更变的系统界面一样,它们不再适合这个时代了。


    “总之,就是我那不方便现身的小花带来的。”略去心理活动,把后面发生的事废了一番口舌终于说完,也不管这个老人家的接受度如何,岑玖靠在椅背上舒展身躯,先打了个懒散的哈欠。


    “……我知道了。”


    对于年轻人口中“伊尔索拉多成年豹从天而降带来巧克力”的这种戏剧化内容,洛伊斯自有她的考量。这名老人家只是略有些僵


    硬地点点头,从衣兜中翻找出一张有折痕的名片。


    【洛伊斯留下的名片:一张简单的手写名片,上面写有“蛰星出版社编辑埃里诺·佩兰”的家庭住址与家庭电话的联系方式,同时也是洛伊斯在崖城的关系人】


    “我会暂时居住在我小姨家中,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联系她,我想她应该会对你很感兴趣……”


    她看着岑玖翻看起这张朴素的名片,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想你和‘小花’那样显眼的两个存在,应该是已经找好了落脚点,有机会我很欢迎你们来拜访。”


    这绝对是一条拥有任务链的支线。


    岑玖对这张名片两眼发光,郑重收好与她告别:“我一定会去的,谢谢你洛伊斯!”


    窗外的雨幕渐小,逐渐驶入一片灯火密集区域,透过耳边的机械发动声,也能让人想象出远处景色中的喧嚣热闹。


    眼中所见的还只是崖城的边缘。这座伊尔索拉多最繁茂的城市,她到底是有多么繁荣?


    连洛伊斯自己都没有察觉,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笑意。


    *


    “喵嗷……”而另一名岑玖认识的、即将踏上大城市土地的朋友,在即将到站前,少见地在车厢中来回踱步,它焦虑不已。


    盯着超过一米长的尾巴甩来甩去,岑玖一把将它轻握住,拉过它的身躯,中断它的行为,给这只存有忧虑的大猫抱怀里顺毛:“好啦小花别怕,我和你说过了哟,一会这个货运车厢和客运车厢是存在时间差的,我们要到一个清净少人点的地方才下车,你不用担心一出去就全是人。”


    岑玖的这番话很有用,小花垂下那双毛茸茸的耳朵,静静地靠在她的怀里。


    小花不怕山脉河流密林潜在的杀机,却有些恐惧接近这些气味繁杂的人类城市。这桩心事它一直没表现出来,祭司一直以为是它不喜城市,但实际上它还是抱有好奇心的,只是它特别厌恶这些人类一见到它就到处尖叫,它越是威慑,她们就叫得越是大声……又吵又烦!


    其实也没有很讨厌吧……现在可以趁机向搭档撒娇,被她像小时候那样抱抱。小花很满意,埋在岑玖怀里喉咙“呼噜呼噜”得震如火车发动引擎。


    “等会我先溜出去,这附近肯定有运输用的工具,收到我信号后小花你就赶紧出来,有时间的话我们还能搬走这里的货物。”


    她已经从洛伊斯口中得知这是一班从阿默兰南部到北方的长途列车,这种被充当游戏开局导入场景的列车自有其蹊跷之处,比如突然减座加挂的货箱、还有最开始听到的那番铁路公司员工的对话就是最好的佐证。


    这里的货物是可疑的。


    果然,在小花来后,麻烦它用灵敏的鼻子帮助,得出了玩家探查时无法获取的信息——这批货物有来自帕查坎的气味。


    真巧,帕查坎就是在阿默兰的南方,玩家几乎是一眼就看穿了这段情景安排的套路——这是一批走私的文物,不然干嘛运送那些看起来不值几个钱的陶具?


    至于为什么是走私的,岑玖表示还是按照游戏套路,这火车一般都不会是正规的,不然游戏开局为什么要把玩家投放在这里?


    哼哼,玩家的眼睛已经看破了一切。


    货运车厢并无可供观察外侧的窗户,但感受着外面的逐渐热闹的动静,再到停车鸣笛,岑玖等待着这列车厢被运到车辆段的时机,抓紧时间开启车厢的链接处小门,侧身探出。


    和刚才客运月台比,这里安静许多,只有一批深夜还在忙碌的疲累员工。


    “快把这些处理完,这是最后一班了,做完收工去喝点果汁!”


    几名员工推搡着,场景像极了在车上最初听到的吵闹声,看情况他们似乎对行车上发生的意外还未知情?


    视线扫过附近灯火通明的货箱聚集区,她成功发现一辆在角落无人使用的汽车。


    这车一看就是劳苦人工作专用的,摒弃后座位置,空出了大量的储物空间用于搬运货物。


    抓紧机会一路在各种障碍物中躲藏,岑玖成功接近车辆,一扭还插在上面附赠的车钥匙,一推这种古老载具的油门拨杆——


    【成就:是我在驾驶!】


    【在初次接触的情况下成功开启一辆汽车】


    没空管这个意义何在的成就,岑玖开车躲着这些下班心切的员工,硬是在没被发现的情况下,走走停停开到了小花所在的车厢旁。


    作为最先入列的车厢反而是最后处理的,这给了玩家很多去钻空子的时间。


    看着那几个员工走到另一列轨道后,趁着车厢与车厢之间的遮挡,空手撬开车厢侧门的同时,小花已迫不及待地从中扑出。


    它舔了舔岑玖的脸颊,依依不舍地照着约好的那样钻进驾驶座后方,乖巧蹲坐盘好尾巴,光是它自己一只猫就占去了四分之一的空间。


    接下来就是朴实无华的搬箱子时间,把重新整理过的货物箱搬进汽车空间,小花已经被箱子挤得从优雅端庄的坐姿变成了挤趴在驾驶座上。


    “咪……”小花发出了委屈的咪呜声,为了控制快速甩动的尾巴发出噪声带来麻烦,它可怜兮兮地叼住了尾端。


    “很快很快,我这就来啦。”岑玖合上后方车门,坐到前方驾驶位上,再次点火。


    “是谁敢动那箱货物的?赶紧放回去,那是少爷的东西!”那群准备下班的员工似乎终于发现有人即将把篓子捅破天,朝着玩家所在的汽车冲来。


    临近离开时被发现是老剧情套路了,你就说有没有刺激感吧?尤其是她搬走的东西听起来很珍贵,还是一开始就和她结下梁子的仇人所拥有的。


    她蹭了蹭靠在椅背上的毛茸茸猫猫头,手中油门一推,发动机轰鸣如兽吼,硬生生冲出一条通路——


    “小花,我们要走咯!”


    第269章 品鉴逃跑中


    不用调度所将事件的详细信息通告下去, 外面连绵响起的汽车鸣笛声与枪声就已宣告混乱正在迫近。


    “……搞什么?疯了!绝对是疯了!!”男人惊慌地冲过大厅,朝持枪的部下怒吼着,“你们真是一群废物, 这都能让人混进来还把东西运走?你们的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聋的吗?!”


    临近一日工作结束的时间, 居然在他当值时发生了这种大事,丢掉饭碗都算是最轻的惩罚了。


    但如今再愤怒也于事无补, 他只能指挥这些头脑过于愚笨的部下进行补救工作:“蠢货, 都给我上车去追!追不回来就等死吧!!”


    他把自身也包含在了“失败则死”的人群,率先冲进了一辆空车中,亲自点火驾驶冲出——谁都不敢猜测那名少爷发怒时的心思。


    火车站外,路面电车等候区,没有挤入上一趟的电车的洛伊斯冷脸谢绝了私人车辆服务一而再再而三的询问。


    喧哗的人流中,她保持着生人勿近的脸色抬头望向天空, 那里一片漆黑, 不见星月,似乎做好了再次降下一场大雨的准备。


    她在心中祈祷这场雨能在自己等到车后再下。


    洛伊斯等了约有一刻钟方才等到下一趟电车,她握紧手中行李,目光紧盯面前的人群, 有样学样地买票上车。


    直到一路顺利无事坐到位置上的那一刻, 洛伊斯才吐出一口闷在胸口的气。


    但她放松早了, 从火车站内惊起的数声枪声引起大片的尖叫,令这名老人刚放下去的心又紧提起来。


    好在这份动静并无影响到电车的运营, 车门闭合,洛伊斯透过带有水痕的窗户, 在不断倒退的景色中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阿玖?”洛伊斯并不是很想称呼年轻人这个有点奇怪的名字,可刚才撞见的画面使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不过是眨眼间,还不到表钟走过一秒, 还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与翻涌的人群、车窗反射着高楼灯火,但偏偏洛伊斯那双开始昏花的眼睛就是看清了喧嚣中心之人的长相。


    她驾驶着一辆荆棘冠的汽车,毫无秩序可言地冲到路上,带来一连串引发骚动的枪声与叫骂声,数支不断从车窗中探出的枪对准了这辆横冲直撞的钢铁野兽。


    弹发枪鸣,却如为她速度喝彩般,没有起到任何阻挡其继续前进的作用,更像是她的追随者,是一群把周边人群的惊慌推向浪潮顶点的坏心眼拥趸。


    而那辆汽车一个响亮的急刹拐弯后,车尾轻摆,稳稳落在路面上,飞驰出人群视线。


    洛伊斯原本没有弄清楚她这个奇怪的名字到底是真名还是防范用的伪装,但在此刻她突然明白了这位年轻人与那名传奇冒险者同名的含义——


    她是真的如故事中的玖一般,为了目标不惧生死的存在。


    *


    穿过挡风玻璃的光线明灭,一盏又一盏的街灯在不断后退,地图中的迷雾正不断被高速移动的玩家位点飞快吹开。


    岑玖手指轻敲方向盘,瞄了眼后方,一整列……少说有三辆以上的汽车依旧紧紧追逐在后方。


    “还在跟着啊……”她低声抱怨了一句,继续心态平和地开着车,时不时根据后视镜的状况摆出“S”型的前进轨迹以躲避子弹,降低车体的损伤。


    一般来说,汽车这种驾驶坐具会有单独的健康值,当健康值降到某一数值之后,便会发生轮胎漏气打滑、乃至车发出“滴滴滴”提示要玩家跳车爆炸的事件。


    但朝着车流较少的走向开了一路,玩家倒是还没遇到过这种状况,车体状态良好,操作还是方向盘转哪往哪开的那般丝滑。


    难道是她的运气特别好,用简单的左右扭扭就真的把那些子弹全躲过去了吗?


    ……也不是没可能,想起游戏最初乱加的点数,岑玖觉得这个游戏的角色属性还是挺有空子可钻的,硬是让她点出了一个好运欧格林,就是没有给重置点数的机会有点奇怪了,之前反馈上去了现在也没改。


    紧咬后方的车辆中有人直接探出了大半个身躯,举着枪,五官被风压吹到变形还在大喊:“停车!给我停下!!”


    玩家充耳不闻,默默搓了下方向盘,一个车尾漂移躲开射在原位的子弹。她甚至有闲心冒出一个想法:这些男人上气不接下气的痛呼弥补了游戏背景中没有警笛的遗憾。


    也就是欺负玩家手上没有远程武器才敢这么嚣张地探出来大喊大叫的。


    驶过一处岔路口,小花扒紧驾驶座椅背,在她耳边低沉地“喵”了一声,提示她又有一辆载有人类的高速铁罐跟在了后面。


    每隔一段距离都有新加入的增援,但增援可能怕损伤车上的货物投鼠忌器,这些角色每一次都没有成功拦截住她,低效到了她的心脏从一开始的砰砰直跳到波澜不惊。


    可惜这不代表玩家会一直处于上风,她开了一路也没有发现什么路边洗车店等解决追踪的方式。


    看了眼油表,一番漫长的追逐下来,已从一开始的四分之三变为了四分之一,预计玩家再玩个十分钟多点的阿默兰货运模拟器这车就发出饥饿的抗议,彻底停工不跑了。


    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一打方向盘,她拐进了前方岔路口,还真让跟在身后的第一辆车猝不及防地开过路口才急刹车,慢慢调头跟在其余车后方转进来。


    “你这个蠢货!这都没跟上?好日子过太久太安逸了是吧?!”


    这名驾驶员获得了一顿痛骂,但他敢怒不敢言,这都跟了多久了还没打下来,都跑到什么破败的鸟地方了?还要怪他这个全神贯注跟了那么久的人?


    但位置已从头变尾,大功差点变要大命的大过,驾驶员只能畏畏缩缩地应了个“是”,在上司的怒目注视中慢吞吞地跟上了同僚弟兄的车尾。


    关闭地图,岑玖从愈发稀疏的公路网与建筑确认这里是崖城的郊区人群聚集地,她还没怎么观赏车站那里的繁华景色呢,就一路开到了这个灯火都要少一半的近郊位置。


    在临近郊区灯火暗淡打烊了不少店铺的商业街前,她有点遗憾地拉下手刹,抱紧小花一把跳出了车门,没入早已锁定好位置的街道绿化带中。


    她的动作极快,追踪的人只见到昏暗树影下闪过一道宽长的黑影,似是扑入了黑暗,随即灌木丛一抖,便响起了迅速远离的步伐声。


    这个开车的狂徒有那么高大吗?而且还跑那么快……


    “……不见了!”


    过去查看状况的员工面对黑暗,犹豫着是否要继续深入,惹得喘气从末尾跑来的上司一顿痛骂:“别愣着!那边也要追!!”


    即使知道大概率追不到,但态度还是要做好,反正去追的又不是他。


    监督好这些怠慢的家伙后,他掏出一包烟,叼一支在口中,等部下为他点火,再吐出一大口烟圈,慢悠悠走向被部下举枪包围的汽车旁,早有献殷勤的小伙一脚上去踹开车里,直指里面驾驶座。


    空空荡荡,而后座堆满了等同他们性命价值的条板箱,没有可供藏人的空间。


    很好,他们的命都暂时保住了。


    男人叼着烟回过头,又吞云吐雾般吐出一阵烟:“去,把那个逃走的家伙……”


    “砰——”


    命令还未完全下达,呛人的烟雾变为血雾,男人在众目睽睽下头颅支离破碎,倒在他珍视的木箱上。


    要是活着,这摊血肯定逃不了他上司的一顿痛骂吧?幸好死了,不用谢她。


    再轻点几下,又轻松解决了几个即将把枪口调过来的机灵人,玩家终于在换弹间隙听到了有人反应过来,指着她的所在方位大声喝停同事胡乱开枪的行为:“在树上!那个混蛋抢了安德烈的枪!!”


    安德烈就是那个率先去追玩家的路人,他被小花弄出的脚步声所迷惑,被她从背后轻松用体术锁喉解决,自此玩家拾获到初始的远程武器的弹药包补给。


    然而按照计算,就算她弹无虚发,也没办法用枪支解决掉场上二十多个喽啰角色。


    但物品是会掉落的,就像玩家不会傻站着被打,会变更位置,游走进怪堆获取更好的射击精度那样,游戏的游玩方式是灵活的。


    靠着“以战养战”,在每次弹药耗尽前她总能拾取到新的弹药补充,以此往复,岑玖扣下了这场清场战的最后一枪。


    挺好玩的……就是赢得不太体面。


    岑玖抹了一把身上被溅射到的血液,借着附有点点血珠的车窗面,她看见自己像是蒙了一层朦胧的红纱,鲜血全然遮挡了她的长相。


    这自然不全是她的血,而是二十多条血条组成的限时外观,她身上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擦伤和在最后一刻被击中了左腿。


    这点小伤换来胜利,还是挺划算的。


    岑玖看着镜子,比划了个老兵经典苦大仇深表情,把自己逗乐了:“我看着像个上古砍杀片里的退役老兵主角。”


    玩家食指沾上溅射的血珠,满意地画了个笑脸。看着顽劣的涂鸦与自己的建模倒影重合,她扬起一个满意的笑脸,这就对了。


    玩够了,岑玖再次握上车门把手,正准备招呼按她要求躲藏在远处观战的小花,但远处突然直射双目的车灯使她视野陷入短暂的光适应现象。


    “喵嗷!”


    岑玖暂时看不清眼前发生什么了,但小花的提示她是听进了耳中,凭借本能侧身一滚,躲开了擦破手臂的子弹。


    要是没有躲过,那么击中的将会是她的心脏部位。


    “和蚊子一样,没完没了。”岑玖微笑送去同样份量的致命一枪,正中最前方挡风玻璃后的驾驶员,车辆一时失控撞向路边,堵住了后方增援车辆的靠近。


    这是坏处,对双方而言都是坏处,原本撞撞蹭蹭还能出去的路被彻底堵死了,玩家现在是没办法开车出去了。


    被玩家运了半个崖城的货物她没办法再带走了,有种忙活大半天最后白忙活的无力感。


    像是天气系统都在嘲笑她,倾盆大雨忽地降下,哗啦哗啦地冲刷着这一片刚浸染上新鲜血液的地砖。


    【你最好带着瓦伊塔里迅速离开案发现场】


    好吧,系统的温馨提示说得对。


    关闭这个碍眼的提示,岑玖心不甘情不愿地跑向树林,小花正在约好的地方等着她。


    至于那批货物……她想能让那什么荆棘冠公司派出如此多的增援,那多半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的。


    等到那时,做足准备的她可就不会再失手了。


    借着雨幕的遮掩,岑玖紧紧俯趴在身长两米的成年大豹子身上,时不时根据系统地图上各种小巷街道实时指挥小花更正路线,将跟来搜查的公司员工远远甩在身后。


    如果走的是没有障碍物的大道,这个甩开搜查的速度会更快,只是小花太大只了,并不好直接从街道上跑过。好在郊区的人口数量不多,又恰逢天降大雨,这些小巷都没有多少行人路过。


    要是真有行人不幸经过,在郊外看到一只野兽背着人多半可能会觉得是遇到野人了也说不定……


    小花的奔跑速度是不现实的快,不出几分钟便跨越了大半个郊区,暂时是不用担心会被迈着两条腿跑的人类追上了。


    感受到身上搭档逐渐下滑的状态,小花找准时机,停在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小巷中,抬头嗅闻雨中稀少的气味信息。


    雨水冲刷了绝大部分气息,但也冲干净了玩家身上的血色纱幔。


    但岑玖现在更关注的是另一方面——


    她埋在它后颈带有雨水气息的皮毛中,有气无力地问:“哈……小花,你有没有闻到了汉堡、嗯,也就是烤面包煎肉饼的味道?”


    “咪……”小花发出了担忧的叫声,用力地嗅闻着雨幕中的空气,往小巷的拐角走去。


    一处半敞开的门正在小巷的边上,它抖动耳朵,好更方便听清门后下方悠扬的音乐与人类笑声,符合岑玖描述气味也正是从中飘出。


    它寻了个上方有些许遮掩的角落慢慢蹲下,轻轻回头顶了顶岑玖,提醒她之后要一个人进去了。


    里面一定很多人类,它才不要进去。


    至于过分担忧她的安全?小花并不认为自己的搭档会在那种地方出事,刚才她都没事呢。


    岑玖重新站好,整理了下身上有些破损的衣服,摸摸它的大猫头:“谢谢你小花,我很快回来哦。”


    她有些步伐摇晃地推开了那扇门,沿着门后阶梯往下走去。


    离得更近,她便闻得更清楚——这里不仅是食物的气息,还有一股醇厚醉人,可以充当医疗物品的酒精气息。


    说来好像还是这次进入游戏后第一次闻到酒精,之前在火车上提供的居然全是软饮……?


    她无视一直盯着她,疑似是安保人员的注目礼,思索着踏下最后一截阶梯。


    下方的乐器合奏正好奏响轻快的布鲁斯音阶,上扬又突降、饱含情绪的乐声中她双眸发亮,视线一下越过相谈的青年人群,锁定吧台上的小食套餐。


    还真的有烤面包和煎肉饼,虽说看着是这个地下酒吧的改良三明治外观版本,白面包中间夹着两块包裹住肉饼的芝士,岑玖敢打赌它的味道绝对和芝士汉堡一样差不到哪去。


    大战结束,又该吃点东西了。


    她咽下分泌的唾沫,无视周边探究的目光正想向吧台迈出一步时,一道身影小跑着从吧台旁通往后厨的门接近了她。


    棕发的男青年打扮质朴,穿着的是泯然众人的白衬衫与吊带裤,连鞋子都打着一块明显的补丁。


    唯一特别的是他即便戴着一条遮掩口鼻的面巾,露出的眉眼也是远超平均值的漂亮,一双灰眸像是通透的白水晶,就这样看着那名浑身湿透的女性,为她挡去所有窥探的目光。


    “你终于来了……”


    他看着她,喜悦的泪水盈满双目,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


    好似和终于赴约的朋友,他试探着伸出手,在岑玖打量与应允的目光再自然不过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去:“先回去吧,雨那么大,最好先换身干净的衣服。”


    “那些食物……在我家也能做。”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量,在只有她能窥见的角度,悄悄下拉面巾,露出了那张艳丽张扬、又带着一丝天真无辜的面容。


    赫塞轻轻叫出恋人的昵称:“……阿玖,要来我家吗?”


    第270章 所等待的


    赫塞居住的地方距离地下酒吧不远, 抄近路快速横穿两条街,保持小跑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条安静又祥和的联排房屋住宅区,这个深夜时间点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光。


    花洒不断“唰唰”地涌出均等细密的水柱, 温度适宜, 冲刷掉一身的脏污与疲劳。


    一把抹开变得干净潮湿的前发,岑玖转动手腕, 花洒方向随之更变, 大片温水如窗外雨幕般洒向浴池方向,惹得下巴枕在边缘的大猫立刻咧开嘴,卷动舌头吞没这些“天降甘霖”,玩得不亦乐乎。


    这可比外面冷冰冰的雨好喝多了,还带有燃气烧开的独特风味。


    小花这副憨厚可爱的模样引得岑玖又忍不住摸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告知它:“好啦不玩啦, 我洗完了, 小花你还要再泡一会……”


    “嗷嗷!”


    它用切身行动回答了她的话,跳出这个勉强能容纳自己的体型的浴池,旋风般抖动皮毛,不出一会就把身上的水珠抖了个七八成。


    小花骄傲地抬起头, 迈着优雅的步伐主动去叼了条干净毛巾递给岑玖。


    当然, 属于搭档的医疗用具它也没落下, 虽然说这是赫塞那个人类准备的。


    那个男人蠢是蠢了点,但在照料她这方面还是不错的, 她一说需要就一句话都没多问,迅速准备好了医疗箱。


    想起淋浴前, 岑玖在浴室眉头都没皱一下取出大腿中的残弹的景象,小花轻轻地拱了下在用毛巾擦净身上多余水分的岑玖,惹得她轻笑起来问“怎么啦?”后, 又呼噜呼噜地摇头表示没事。


    当花洒水声停下没多久,外面很快响起了敲门声,附带不怎么自然、光是听着就能感受说话之人拘谨万分的询问:“……阿玖,你洗完了吗?”


    除去在酒吧那几句有意让旁人听去的对话,两人私下说话时不约而同地用回了艾尔语。


    门锁“啪嗒”一声轻响,雾气随着门缝开启向外弥漫,岑玖见到了容貌参数还是那么优秀的赫塞。


    他脸颊通红,眼眶艳红,就这样怯生生地看过来,宛如一只初生的小鹿察觉到捕食者的踪迹,被惊吓到目光一瞬间不知道该何处安放。


    明明她不是第一次对他坦诚相见了,时隔那么多年,他却还是和当初一样的反应,甚至更加无措。


    发梢残余的水珠滴落,岑玖观望他周身带有湿润水汽的氛围,还有他身上时下刚兴起轻薄舒适的分体两件式睡衣,好整以暇地点头:“嗯,我洗完了,赫塞你也洗完了吧,洗的比我快多了。”


    “……也没多快。”她一句话直接让赫塞的脸颊受到火力全开的烘烤,他索性直接把手中的衣物递她胸前,提高声量压过窗外的雨声:“虽然只有我的一些睡衣,阿玖你还是赶快先穿上吧!这个天气容易着凉!!”


    这突如其来地加大声量,让小花发出不满的抗议:“咪……”


    男人,吵死了。


    “唔……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我还打算去准备做晚餐……”看着这个一脸鄙夷表情的大猫,赫塞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结果是越说越小声。


    小花抖抖耳朵,生动形象诠释什么是“左耳进右耳出”,打了个威胁意味较重的哈欠,甩着尾巴蹲在岑玖脚边不走了。


    “好吧,我还是先去做饭好了……”他瞥了眼还在摸猫头的岑玖,委屈巴巴地转身离开,一步三回头。


    岑玖一下套上这件宽松的睡衣衬衫,笑着与他挥手:“谢谢你赫塞,我和小花先熟悉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她的笑容还是那么地真诚温暖,那么地坦然。


    “……没什么好谢的!”棕发青年像是上足发条的推车,一下蹿出玩家的视野范围。


    他承认自己等在门外的时候确实有一点旖旎的心思,就算知道小花这个最受阿玖宠爱的家伙霸占了和阿玖相处的时间,还让阿玖对着卧室的浴室特意问“有没有大一点浴缸”,他也还是没放过为自己争取更多一点的时间。


    想立刻把分别之后发生东西都说给她听,他怕自己记忆模糊,还写了满满一整本笔记呢!就等着和她见面时能更有条理地说清楚。


    但阿玖看起来暂时没有听他喋喋不休说上一整晚的想法……


    想来也是,她出现在地下酒吧时是那样的狼狈,像是误入死胡同的野兽,一下就吸引住了众人的目光,大概是在场的人都会想去倾听她即将说出的话语……但偏偏她就是这样答应了自己,轻点一下头就跟着他离开了,惹得当时酒吧响起一片遗憾的嘘声。


    赫塞打赌,不出一晚上,明天出门遇到熟人自己肯定会被问她和他是什么关系了。


    有些麻烦,但——


    嘿嘿,抱歉,阿玖就是这样信任他。


    等会优先和阿玖商议一下该怎么解释吧?她肯定很累了,那些过去的事之后再说也不迟。


    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和他在一起,只有两人。


    他畅想着之后的日子,单手灵巧地敲开蛋壳,蛋液流入锅中滋啦一声溢出明亮的香气,他感到肩上那股持久缠绕的担忧桎梏终于消散,一切都是那么轻松美好。


    美好得有些不太真实。


    赫塞重重掐了把自己的手臂,傻笑着感受着这表明是真实发生的痛楚。


    站在厨房门边,岑玖看着他犯傻的背影,捂嘴偷笑:“噗嗤……锅里的蛋都差点要焦掉了。”


    小花捧场地小声“喵”了一声,蹲下尾巴看向厨房内狂甩。


    “嗯?要留在这里吗?看来小花也饿了?”感知到它的想法,岑玖半蹲下摸摸它的头,“那我再去看一圈这里的环境,等下就回来!”


    她踩着软布拖鞋走远了,似乎那个刚处理好的腿伤没给她带来多少影响。


    岑玖不知道它的想法,不然她会耐心和这只大猫解释:这是当然的,都处理过了,还是腿部非致命伤,不用几天就好了,怎么说都不至于减很明显的移速吧!


    玩家浅浅探索了一圈这个安全点。


    房屋处于街头尽头,也是联排建筑的最末端,虽说这里房屋多半都是统一的两层半空间,但它拥有更宽厚的视野与更好一些的隐私环境,花园面积更大,有独立的车库,怎么说价格都不会便宜到哪去。


    尤其这还是赫塞单人居住的前提下,看来他在这个时代依旧是有不错的财力。


    岑玖看着那几间家具都没有,只有些许灰尘的空房间发出了感叹:买那么大的房子是打算干嘛呢?


    她很快在房屋的地下室看到了答案——那可以说是一个私人酒窖,就和某个种田经营游戏里被玩家塞爆的地下室一样。


    她记得奥尔特加就有酿酒的产业链……他这算是重操旧业?


    大致看完一圈,岑玖跑回与厨房连接的餐厅位置,赫塞和小花已经在那里等候就绪了。


    岑玖看着在空碗前蹲坐,舔舔嘴边正在清理仪容仪表的大猫,惊讶道:“吃得好快啊小花?”


    “和奎斯佩那时的一样,它不是很喜欢我们喂太多给它……”赫塞帮她拉开椅子,他看到她身上宽大得可以当短袍的睡衣,明白她是没办法穿上那条不合身的长裤,羞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是我想得太不周到了。”


    而且他还见到了她大腿上的绷带,那就是小花刚才咬她衣摆提示要处理被击中的部位吗……他真是粗心,居然连这种伤口都没有发现,完全沉浸在重逢的感动中,忽视了阿玖身上的细节。


    在小花一番提示下,他才发现她身上有更多细微的擦伤红痕,一想象她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战斗,就几乎让他紧绷得不能呼吸。


    “没什么,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岑玖叉起一块切割好的三明治,语气怀念,“说来以前和拉斐尔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我被雨淋成落汤鸡,他给我准备的衣服也不合身。”


    “啊、嗯……我现在去给阿玖你改改腰部尺寸,餐盘里吃完不够我再来做!”猝不及防她会提到一个故人,还是个他背地里偷偷反感的家伙,赫塞一阵恍惚,逃似地离开了餐厅范围。


    一方面是他不知道怎么继续这个话题,另一方面是赫塞觉得只有自己这样穿让岑玖不太体面……她可能还会着凉,这很重要!


    所以让他偷偷喘口气,想出怎么击败这个阿玖记忆里的故人对策。


    台灯明亮,赫塞的心却在雨滴敲打窗户声响中逐渐向下沉淀,几乎要把手中的银针捏断——怎么办怎么办……阿玖先主动提起那些男人了!还偏偏是拉斐尔……!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他才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即使提到又怎么样,现在和阿玖在一起的不就只有他吗?那些活在过往记忆中的男人根本不足为惧,阿玖想要怀念就怀念吧。


    想到关键之处,他的心情稍稍缓和了点,只是他的裁缝技能实在不怎么样,腰部的封口处的针脚拙劣,还勉强算是能穿。


    “缝好了吗?”岑玖推开门,见到的就是他正好剪去线段的笨拙动作。


    她的神情是多么期盼,赫塞几乎是一瞬感到脸上发烫,视死如归地递上了手中的粗糙缝制的作品,低下头声量小小:“明天我们一起去订做衣服吧……”


    但玩家怎么会讨厌一个能组成套装效果的装备呢?


    赫塞听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她当即穿好了这套带有他衣柜香薰气息的成套服装,抬起双手转了一圈展示道:“嗯,合身的,穿上舒服多了。”


    “嗯嗯,阿玖你满意就再好不过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客套话,不敢去直视她带笑的眼眸,用假装收拾裁缝工具来回避她。


    但一回头,却发现她坐在了床上。


    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抬头瞥来一眼,眉眼弯起,轻轻拍了拍身边铺有柔软被褥的床沿,发出柔软沉闷的声响。


    根本不需要更多的言语,赫塞喉结滚了滚,走到她指示的位置贴近她坐下,而后环住她的腰身,埋在她的颈窝中,互相汲取着身上相似的皂香,传递着彼此的体温,感受着彼此间共振同频的呼吸与心跳。


    这是阿玖应允的,一个重逢后、专属于他的拥抱。


    这就足够了。


    但岑玖并不是善于满足的人,她抚上他滚烫的脸颊,迫使他在她怀中仰起头对视,呼唤他的名字:“赫塞……”


    炽热的气息交融,她看向他的双眸中除去重逢后的温情,还带着善意的探究欲——


    不容他有任何第二个回答的强势。


    “和我说说吧?”


    这些年发生过的事——


    作者有话说:赫塞:我打赢复活赛了!


    但重生不涨智商,这辈子也只能是个小三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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