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得意之作
掺杂银粉的符号内容在太阳底下不如天然铺就的雪地来得耀眼, 但要是放在灰褐色的岩壁上,那还是比满山都是的雪景更引人注目的。
“这也是谢夫勒兹留下的吗?”岑玖指着山路边一处明显被清理过的裸露岩壁问。
紧跟牧羊人的几头山羊也紧跟着她在路边停下脚步,虽然还没到平时的草场, 也不知道头领停下来干什么, 但跟着她就对了。
“我想是的。”德曼托手指轻触闪耀着微弱辉光的岩面,深色的皮革手套上却没有沾上那看似容易掉落的银粉。
这是一个形态极为稳定的符文, 出自擅长此道的神职者之手。
“他果然是在帮你做工作?”
玩家是知道守夜人除了夜巡偶尔还会在树木上刻下符文记号, 用处之一就是方便引导迷失者,和面前的这个看着就比小刀刻木成本高得多的银色记号有异曲同工之处。
“这里已经是离开了苦泉镇的范围,昨晚那个还能说是顺手帮忙。”德曼托的脸色阴沉了一度,“咳咳……我不知道谢夫勒兹的想法,昨天见面时,他没和我说过这事。”
他终于有机会和岑玖提到昨晚萌生的疑虑。
“嗯……”岑玖思索几秒, 抬手拍拍他背, 安慰他,“放心吧,你不是说他是白天到镇上来的吗?那又不是你的工作时间,不说是对的!”
“咳咳咳……!”德曼托被她的力度拍得又重重咳了几声。
玩家看着他咳得有点直不起身, 面有忧色:“还在咳嗽吗?看来回去要给你配多点更合适的药才行, 可不能再喝奶油了。”
“不, ”他紧紧捂住嘴,辩解的声音沉闷没有一点气势, “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刚刚是外面空气变冷, 只是多适应一会就好。”
昨晚两人回去后的实际休息时间并不多,阿玖快速配好了药剂,器具也从镇上买到了(德曼托猜她是在那家旅馆购入的), 为公羊们做小手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手术的结果自然很顺利,在有麻痹作用的药下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嚎叫,第二天又能活蹦乱跳地跟上羊群的步伐。
唯一真正的受害者只有德曼托——在得到能光明正大旁观玩家制药的过程许可后,他喝下了岑玖一时玩心大发递来的那一瓶药水。
“要试试吗?我最新的得意之作。”她晃了晃手中仅有一指大的玻璃瓶,透明无色的药水随着她的动作发出通透的声响。
“喝了——诶,我还没介绍完呢!怎么就直接喝了?!”见他毫不犹豫接过饮下的速度之快,岑玖受到了小小的惊吓。
好在她的这点不满很快从德曼托的反应中得到了平复。
“唔……咳咳咳……!”伴着剧烈的咳嗽,他的脸一瞬变得通红,泪水与口涎一起不受控地流出。
掐住他的下巴,岑玖把早准备好的冰奶油灌进他口中,再掏出手帕擦擦他脸,盯着他发红的眼眶笑得乐不可支:“噗哈哈哈!德曼托你怎么一口就喝完了?”
那阵几乎让理智全无的灼热感消失了,德曼托张了张嘴,他想和她说“没事”,他只是想看到她的笑容——然而却感到口中一片虚无,像是喉咙凭空消失了一样,根本发不出任何声响。
“说不了话就对了。”她伸手放在他的脖颈上,感受着里面只有他吞咽发出的动静,满意地点头。
“整瓶喝下去除了辣到不行,接着一段时间都要发不出声音了。”
她手指在他面前又晃了晃,继续没说完的介绍:“这种药水闻着无色无味,不过除了喉咙要哑一段时间,还有一点点点的副作用(指喝下去超辣)……但是真的对人没有任何害处!”
她接着又说起了关键原料是新大陆的一种香料,发音与词义对德曼托来说有点抽象,他无法根据名称想象出这种原料的来源……好吧,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阿玖讲这个的时候,脸上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满满的怀念,就好像是透过他,想起了某一个人。
是她的谁呢?德曼托想起她以前也有过这种目光。
她一定想起了更多,却没有和他说。
“虽然没稀释过,但这点量大概十分钟就自然好转了……德曼托?你在听吗?”她抓起他的双臂疯狂摇晃,“难道是被辣出问题了吗?”
“……!”
德曼托总算回过神,口手并用,紧张地比划表示自己没问题。
靠着系统字幕的温馨提示,岑玖读懂了他的口型和手势意思:“你的意思是说刚才解辣的东西味道很好?”
岑玖连连点头,非常赞赏德曼托的品味:“当然好吃,牛奶加糖打发的,是我从旅馆拿到的非卖品好吗!”
虽然不常吃偏甜的食物,但她也难以否定甜奶油这种食物口感带来的满足感,这绝对是完美满足人类原始需求的食物之一。
糖是稀缺品,上个周目没有食物保质期时导致玩家不考虑做奶油的因素有不少。
一是白岩镇能产乳的家畜太少了,且对黑驼酒馆而言性价比远不如做成干奶酪这种食材要高。
不过要是没那个中断结局,她倒是可以在城里经营店铺时试着做些奶油巧克力食品售卖,肯定能赚不少钱……都怪那个可恶的火山喷发结局。
想到那个无法改变的坏结局,岑玖就来气。
“……”
忽然,头上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是德曼托在抚摸她的头。
她反过来被他安慰了。
“才没有生气你把奶油喝光,我还没尝几口呢……”这种超游话题当然是不能直接当话题说的,岑玖向他抱怨别的,“快来和我一
起收拾干净这里,该洗澡准备睡觉了。”
把这些器皿和手术器材重新收拾到闪闪发亮的洁净状态,岑玖心满意足地擦去额上冒出的汗。
今天【炼金】技能经验又上涨了点,以这个增长速率,她预计大概率是能在打出结局前升满的。
“奶油……”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突然在玩家身后响起。
是德曼托,十分钟已过,他能说话了,开口就是岑玖口头上很在乎的食物。
也是他在取回味觉后第一时间尝到的味道,光是遗留的甜味,就能让他忘掉了刚才自己遭受的苦难。
“我可以试着做给你吃吗……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补充一句,“很好吃,想多吃一点。”
他知道这种食物的成本昂贵,但他更不想让阿玖留下遗憾。
说不定过几天,她就不想吃了。
“想给我吃吗?”岑玖的眸光亮了亮,紧盯着他看。
德曼托一看她猎食者般的眼神,心中便有了预兆。
“唔……”
果然在他点头后,她抓着自己的衣领亲了上来,不像是品尝奶油,更像是要把他吞噬殆尽。
“旅馆的奶油配方加的糖还是太多了。”她最后如此评价。
事情之后当然是惯例的沐浴清洁,只是德曼托沙哑的嗓子在睡了一觉后才好转不少,但一出门不久又被寒风打回原状。
回到现在二人的牧羊时间,听了一路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后终于在抵达温暖的河谷时停下。
“德曼托感觉喉咙舒服点了吗?”
靠到牧羊人小屋的栅栏上,守望着这些低头吃草的羊,玩家也没闲着拿出刻刀继续刮木头。
“好多了。”他的声音还有一点沙哑,但已不会再因无法克制的咳嗽而改变语调。
“刚才听起来像感冒……感觉像得可以去跨洋航船上吓人了。”如果有不知情路人经过,怕是要误会这个高大的男人得了什么传染病。
他看着她手上的木雕逐渐成型:“不会和风寒一样难受,只是喉咙刺痒。”
“那我就放心了,这只要多喝热水就好。”闻言,她笑着靠过来,“记住一定要多喝热水哦,身体不适时多喝热水总会好得快。”
多喝热水?确实感冒喝温热的药汤会舒服不少,但德曼托总觉得恋人的语气哪里不对。
“……我会多喝热水。”细想了下,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深究这个问题了。
*
雾气模糊了谢夫勒兹疲累的脸,他看着手边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迟迟没有端起饮下的打算。
坐在他对面的玛格丽特见怪不怪,语气平静:“布尔的事是其次,我很高兴你能平安回来。”
同僚的客套话谢夫勒兹并不爱听,他的语气不佳:“我不会半途而废的,这件事也还请你暂时保密,对任何人。”
“我想这不是什么好的打算,谢夫勒兹审判官。”玛格丽特没有做出让步。
他继续坚持强硬的态度:“这是冬天,最危险的情况应该是我冻死,请收起你多余的担心。”
“你也知道是冬天,那是否还知道马上就要到圣临节了?你不觉得先解决更近的一桩事更为要紧吗?”玛格丽特提高了声量,“修道院中收留的信徒,你也见到了,我们又有什么过错,让一个本该喜悦迎接的节日变得如此压抑愤怒?”
“……我只在那个地方找到了布尔的踪迹,我不能就这样放下他。”他端起面前之人准备的汤药,面无表情一饮而尽。
“我会继续的,为了这个年轻人本该有的未来。”谢夫勒兹离去前,向她点头致意,“感谢你的照料,玛格丽特长老。”
他推开门,正好和一位急匆匆想要寻找长老的修女擦肩而过。
还没等这位年轻的修女与他互相进行简单的几句礼貌性问候,他便快步消失在了建筑转角。
任谁都看出他的心情不太好,但忙于手上事务的修女并没空疑惑他的生气原因,她急于对上司传递紧急情况:
“长老,镇上有相当多的居民同时染上了风寒……”——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重感冒和刀片嗓,和这段剧情里的可怜NPC感同身受了()
第242章 赠礼
从时间上来说, 距离圣临节还有两天,维奥兰还未入睡,凌晨时分还在忙碌着准备旅馆的植物装饰。
“这个最大花环……果然还是要摆在这里!”她爬上了梯子, 要把这个由旅馆佣工一起串起的花环摆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
虽说使用的只是一些常青植物的枝叶和果实, 但想要把旅馆装点得漂漂亮亮还是需要费一些小巧思的。
有惊无险地挂正装饰,趁着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维奥兰赶紧爬下了梯子, 向身边帮忙扶梯子的佣工挥手笑道:“谢谢你休息时间还过来帮忙, 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也能处理好,快回宿舍睡觉吧?”
等这位最后的员工也离开了大厅,她如释重负地坐在长椅上,累趴在桌上,进行原地恢复精力。
没什么,只是太累了, 大厅也正好没有旁人。
她安心枕在手臂上眯起眼, 打算小睡一会再去澡堂清洗剩余的疲累,现在她实在是有点太累了,多走几步都不想。
“咕咕……”
“哇呜!雪绒?!”不知是趴在桌面睡了多久,毛绒绒的质感接触到脸颊时, 维奥兰猛地惊醒。
她抬头看看远处橱柜里的小型时钟, 发现自己也就睡了五分钟不到, 再左右张望发现大厅除了自己以外依旧无人后,才长舒一口气。
她像平时那样抚摸了下使魔软乎乎的绒毛, 小声和它交流:“吓我一跳,还以为是克莱门女士也下来了……”
“我确实还没下来。”女巫的声音从顶上传来, 她扶着二楼边沿的栏杆,看着在那处没有烛光照到的角落站了有一段时间了。
维奥兰毛茸茸也不摸了,立刻收手站直立正:“原来您在啊!有、有什么事吗?”
“你也不用老是拿客人那套话对我。”克莱门觉得维奥兰对店里客人和自己的态度是两个极端。
从观察来看, 她应付客人时的态度倒是还算轻松,不管是新客还是熟客都有不同对策,但偏偏就对自己拘谨无比,尤其是没有旁人在场的情况下。
维奥兰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刚才的举动太过疏离了,尴尬地低下头摸了摸钻进了自己围裙兜的雪绒缓解尴尬:“嘿嘿,克莱门女士,你是我的长辈嘛……”
从记事开始,维奥兰跟着长辈认识了克莱门,那时她看着像是和母亲是同龄人,都是一副成熟的大人长相。
维奥兰也一直把她当成家长神出鬼没的朋友,时不时能在家中旅馆见到她出现,都是这个看上去稳重的长辈先向自己这个小孩沉默地点头问好打招呼。
直到她不再是孩童,有能力做更多的事,她才初次接触到长辈的秘密——原来克莱门女士容貌没有变化不是因为她说话少烦恼也少,而是因为她是本应只存在传说中的女巫。
第一次听到克莱门的真实身份时,维奥兰觉得像是在做梦。
她们家也没少给镇上的修道院捐赠物资,每周都还会抽空去参加弥撒,怎么就突然变成了教会口中的和异端来往的不净者了?
时间推移,维奥兰在对矛盾的困惑与些许恐惧中慢慢接触了更多有关这位女巫的事。
原来那只经常出现在镇上各个角落的滚圆渡鸦是她的使魔,原来她常住的地方就是小时候母亲不让她去帮忙的那间客房,原来后厨还连接着女巫的炼金实验室……
其实也没那么可怕?虽然克莱门女士不怎么吃店里的食物,但维奥兰也没见过对方吃小孩。
说不定女巫是光靠喝茶水就能生存,这比植物还要好养活。
“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要做吗?需要我帮忙吗?”维奥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间和地点撞见克莱门。
“出来随便走走。”对面也给出了一个她从没听过的回答。
女巫从木制楼梯走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脚不着地的幽魂,轻飘飘地就站在了维奥兰身边,抬头看了眼挂在大厅壁炉上的圣临节特供花环,突然发问:“今年你们打算送什么给这里的住客?”
圣临节互相赠礼的习俗也可活用在商业活动上,角堇旅馆在以往这个人流大好的时间总会送一些以节日为名号实际宣传自己旅馆的小物品。
比如店里商品加工的副产品肥皂、十分耐存放的饼干一类的,上面通通印有旅馆的名称和所在地。
这也是维奥兰该负责敲定的工作,她给出了已确定的答案:“是当天新鲜煮的鸡蛋,人手一个。”
至于为什么不用往年的做法,而改用成本较高的食物,她立刻为克莱门流利地解释起来:“今年看着店里住的人多了,但实际是客流被截住不动的后果,前面几年我们分发的赠礼多是派给了山下小镇恰好要上来半日游的朝圣者,旅馆住客的开支倒是不多,所以我们今年打算准备点更好的礼物。”
当然,这次发出去的鸡蛋也逃不过在蛋壳上描画旅馆相关信息的命运。
“不错的主意。”克莱门招招手,窝在维奥兰兜里的雪绒最后用力蹭了蹭维奥兰的脸,扑扇着翅膀吃力地飞上了二楼。
重新回到主人怀里,渡鸦“呱呱”叫着,蹭完维奥兰的脸再去蹭她的脸,把她的后半句话都蹭变了形些:“那么……有打算让我也参与到制作的过程中吗?”
“什么?”维奥兰才放松下来又开始犯困,听到她这句话后顿时又变得困意全无。
“不行吗?”
“不不不!我不是说不行……”维奥兰赶紧摆手否认,她移开望向二楼的目光,“我只是有点意外,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克莱门女士居然用这种形式到我们店里参加节日活动。”
为了显示自己的真诚,她加重了语气:“我很欢迎!真的!!”
“很好,”女巫换了个更散漫的姿势靠在栏杆上,“接下来我有些赠品制作相关的问题想问问你。”
有时态度太严肃也不是好事,维奥兰觉得自己又开始莫名心虚了:“我知无不答?”
和这些感知敏锐的孩子相处真是需要把握更好度,克莱门轻叹一声,继续问她:“你打算怎么烹饪那些鸡蛋?”
“就简单地烧水煮开,想要让所有鸡蛋都有滋味的话,需要的盐和香料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所以你本来是打算让鸡蛋有味道的。”
“是这样,如果有和平时不一样的特殊味道,我们旅馆的宣传效果也会更好些……难道说?”维奥兰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仰头望向楼上的女巫。
“对,我打算替换你原定的汤底。”女巫回答了真实目的,“用熬煮的草药。”
*
相差不远的时段,石语经修道院同样在这个深夜迎来了特殊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谢夫勒兹已经出去调查了,我可不知道这么晚的时间镇上还有什么地方可供他探索的,那个古莫里普瓦水渠吗?”小吕萨斯气到颤抖,就算知道对面是这里拥有最高权限的教会负责人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怒气流露出来。
他就是想着修道院的人大半夜也睡不着,自己也无法在这个受到威胁的夜晚入睡,想着来这里问一下审判官的进度,再从修士手中领一些药物时看到她们为难的表情开心一下。
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当地修道院长老给出的回答就让他气得够呛的,那个审判庭的老东西绝对也是在瞒着他做不为人知的坏事!
“吕萨斯老爷,我理解你的丧父之痛,但在这种时间你无法在他本该休息的场所找到他,这不是代表他已在尽力而为地工作了吗?”玛格丽特口吻祥和,根本不在乎领主的怒气,“而且,他去那个水渠遗迹也不是没可能,有丧心病狂之人靠着历史的残骸在地底下偷生苟活的可能也不是完全没有,圣典上就曾有……”
“咳咳咳!够了!”小吕萨斯愤怒的咳嗽声直接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
他听够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自今夜沐浴后他的风寒似乎加重了不少,于是在情绪爆发后只能顶着破锣嗓子提出另一个需求:“我需要一些风寒的药,这里的天气真是太糟糕了……”
“吕萨斯老爷,在为你准备药剂前,我需要问一些你身体状况的问题。”玛格丽特见他点头,接着往下问,“你除了喉咙不适外,还有别的什么症状吗?”
那可太多了,自被那个女巫恐吓后,他是浑身发冷,一番热水沐浴与壁炉取暖后身体才有些许好转,结果喉咙又开始倍感不适,这条山脉真是个秽气的地方,怪不得父亲会死在这里。
小吕萨斯心底咒骂着,一边说出了他的感受,当然隐去部分不那么体面的真相。
玛格丽特沉默地听完他的讲述,又问一句:“卫兵中,也有相似的风寒症状发生吗?”
小吕萨斯倨傲地抬起头:“不,我的随从可没有体弱到能感染上瘟疫的病夫存在。”
他都这样了,玛格丽特也只好沉思一番后才给出答复:“是奔波疲累导致的风寒,不必过多担忧。”
这是个让小吕萨斯勉强满意的答案,在亲卫领到这位精通草药学的长老调配的药剂后,他满意地点头。
“麻烦你记得告诉他一声,最好要在节日前找到我父亲死亡的真凶,我已经无法等候太久了。”
离开前,他就算嗓子破风也要给出该有的威慑。
“我一定要让这个可恶的恶魔付出该有的代价……!”
玛格丽特让开一条路,目送他隐没在夜色中。
“希望如此。”她喃喃自语。
第243章 通晓
记录好面前朝圣者的供词, 谢夫勒兹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挥手直言:“行了,你可以走了, 没事就赶紧下山。”
被询问的朝圣者惊讶于审判官就这样结束了问话, 从谈话室离开的动作慢了一拍,才加快脚步, 向外面轮到下一位进去被问询的信徒点头示意, 传达彼此间的鼓
励和安慰。
如此快速简单的问答,怪不得只用了一个白天不到的时间,就快问完了旅馆与修道院百来个被迫滞留的朝圣者。
当然,他更愿意相信原因是前来朝圣的信徒们都是无辜的,所以审判官才会处理得如此快。
领命在白天找到谢夫勒兹,应小吕萨斯监督对方审查工作的库尔图瓦在听到外面值守的手下表示还只剩下个位数时, 终于忍不住询问这位眼下发青的审判官:“谢夫勒兹审判官, 你说的离开,是打算现在就直接放这些疑……”
他顿了下,换了个更温和的代词:“是直接放这些信徒离开小镇?您确定这些人都没有遗漏的问题了吗?”
“是你在为审判庭工作,还是我在为审判庭工作?”谢夫勒兹看都不看这个胡子繁茂的卫兵一眼, 直接抬手传唤下一个需要问话的朝圣者进来。
又一个朝圣者走进来, 库尔图瓦忍住没向这个理论上和老爷平级的审判官发作, 等这个朝圣者也是洗脱疑罪获得直接越过自己的“通行许可”后,他终于忍不住叫停:“等一下, 先别让人进了。”
门口的卫兵欲言又止,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听命关上了谈话室的门。
谢夫勒兹倒不急,不紧不慢地把记录好各个被询问者身份及对话内容的几十页纸张在桌面墩齐,再夹紧到他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中, 才慢悠悠地开口问:“库尔图瓦队长,你又有什么疑虑?”
“谢夫勒兹审判官,如果你就这样在还没抓到真凶前就开始放人,我会很难给吕萨斯老爷一个合理的交代。”
他这副大胡子容貌摆出为难表情的举动似乎把谢夫勒兹逗笑了,后者理了理装有笔记的外套,推开椅子起身道:“不必担忧,如果吕萨斯老爷问责起来,你就说我已经找到了凶手,正在追踪它的所在地。”
“什么?!您已经找到了真凶!”
“是啊,一个穷凶极恶的……”
审判官走到门前,压低了声音。
“非人之物。”
说完,他依旧没管不知是震惊还是迷茫或者两者皆有的库尔图瓦,带着审讯结果就这样目不斜视地走出了谈话室。
等了大概有十几秒,库尔图瓦才堪堪消化完毕他口中的信息量。
“谢夫勒兹审判官!”他想要追上去继续问清楚,跨出门却只看到了修道院白茫茫的一片土地。
不管是负责问话的审判官,还是等待被问话的信徒,一律都消失在了这片雪地上。
一边负责值守放人的卫兵终于有机会把刚才的话说出来:“队长,人已经都问完了,刚才就是最后一个。”
库尔图瓦沉默半晌,视线终于从这片刺目的雪地上移开:“……行了,你回去休息吧。”
那位审判官恐怕是心里一直计算着到场人数,知道刚才的是最后一人,所以才有恃无恐地在自己面前离开。
至于对方口中的“非人之物”……不知是野兽还是教会与上层贵族才得知的秘辛,这不是自己一个卫兵该考虑的东西。
他要做的只有一个,把谢夫勒兹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吕萨斯老爷就好。
……
站在露台的木栏杆上,渡鸦抖擞羽毛,透过那扇没有拉上窗帘的玻璃窗,凝望着被框在其中人类的一举一动。
“当时他说的就是这些。”一口气说完,库尔图瓦喘了口气,低着头等待上司的反应。
“哈……”小吕萨斯的声音有点颤抖,“我知道了,继续盯紧他在镇上的动作,一有那个凶手的有关线索就告诉我。”
和所想的大差不差,他那不成器的上司震惊并不多,语气中更多的是对某种已知事物的惶恐。
但实际上,小吕萨斯并不是库尔图瓦想象中的惶恐,他已经是害怕到了快要失语的程度。
——非人之物。
不就是指那个女巫吗?
如果现在真被那个审判官抓住,那他多半也要被一同送上秘密的火刑架了。
不能被任何人看出端倪,至少现在不能有任何漏洞。
咳着嗽也要把亲卫都遣到外面,小吕萨斯立刻锁好门窗,想要找回卧室该有的隐私感。
这里本应该是干燥又温暖的,但即使在壁炉前,他都能感觉到那种如影随形的注视,像是黏稠阴湿的沼地,随时能将他吞没。
他握紧了开始随身携带的防身小刀,这辈子从没攥得这么紧过,紧到就算是库尔图瓦这个健壮的卫兵来也别想轻易从他手中夺走武器。
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那么除了别被教会发现他与非人异端有确切勾结外,他还能做什么……?
总是有人会在被逼到绝境时才想到破局方法,小吕萨斯显然就属于此列。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出声:“……大人?”
回应他的只有外面渡鸦偶尔发出的“哔呱”叫声,小吕萨斯本来还讨厌这些畜生怎么都赶不走,现在倒是庆幸还有这样傻里傻气的动物有不合时宜的叫声。
就算是女巫过来,也是先把外面那些恼人傻叫的鸟给毒死再说。
“大人,大人……”他的声量渐渐恢复到了正常,“您一定是在注意这里吧?”
没错,被审判官波及自身利益的举动吓得神不守舍后,小吕萨斯不断闪回那场恐怖噩梦般对话时突然抓到了重点——“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她当时是说了这样话,所以他会猜测自己后面得上急病是她赐予的惩罚。
那一天,由于他太过怠慢,没有立刻为她行动,所以才会在沐浴过程中加重所谓的风寒。
后面半夜去修道院时,小吕萨斯去前其实是又惊又慌的。
他希望审判官能看出点自己被威胁诅咒的痕迹,这样他还能再考虑一下求助投诚那边的想法。
然而后续是什么都发生,他没见到审判官,只带着修道院长老开的药回来了。
惊恐中小吕萨斯终于熬不住在日出时闭眼,醒来时风寒喉咙痛的症状好了许多,但他已经是分不清是女巫看到了他的作为减轻了惩罚,还是急乱喝下的草药起了作用。
但如果这个女巫真有每时每刻盯梢的能耐,那她一定是不止看到了自己当晚的所作所为,刚才库尔图瓦汇报的话,她也会听到。
她真的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在死之前,小吕萨斯很想探查明白,他究竟受到了怎样一个非人之物的胁迫,她真的有让自己为之效力的本事吗?
“那么您一定是听到了,谢夫勒兹已经锁定追踪您的事……”
他在壁炉前俯身得极低,上半身弯折几乎与地面平行,以显示他充足的诚意,也将地上铺就的软垫磕得不断发出咚咚声闷响。
不知磕了多少个头,小吕萨斯觉得头都要开裂了,但回应他的始终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像是在嘲笑他汗流浃背的狼狈模样。
恐惧也似乎跟着自身刻意制造出的疼痛消解掉了,他不再那么害怕,还腾升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
“也并不是那么厉害——”
“不是那么厉害?”原本只有他一人的密闭空间响起不属于他的声音。
小吕萨斯僵硬地又俯下身,继续磕那已经开始红肿的额头:“大、大人……!”
他说话时牙齿又都开始打颤,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恐惧的原点。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看了多久?
“我听到了你的恳求。”
“是……是的,您在此处现身,是我的荣幸……”贵族的尊严都需要为他的求生欲让路。
岑玖看他怕得要死又永远学不乖的样子也有些腻了,她没兴趣特意去折磨这个不记教训永远自视甚高的角色,但见他自我折磨磕头还是挺有趣,所以才选择在他说玩家坏话时主动现身。
没什么比私下说坏话时恰好发现正主就在旁边听到的事更让人惊慌了。
除了她接下来的话——
“你是说谢夫勒兹吗?看来你已经掌握到解决他的方法了。”她似乎在捂嘴偷笑,“看来你已经从昨晚的事情上吸取到教训了,浪费人类珍贵的休息时间去找他,还不如彻底发挥你身份的长处。”
她知晓一切。
“……是的。”小吕萨斯不敢问她知道得有多具体,也根本没有回答另一个答案的勇气。
玩家很满意这个不情不愿的违心回答:“很好。”
“那么,截杀他吧。”她说出了内容直白的命令,“杀掉那个最碍事的审判官,在两天之内。”
她看着地上跪着颤抖不语的小吕萨斯,对他可能的失败乐见其成:“你应该是知道失败的下场,吕萨斯。”
他今天已经被谢夫勒兹反过来摆了一道,没有了最好用的借口,那么挑事能用的只剩下了身边的亲卫。
和预想的手段不一样,如果失败,他不但会被教会处死,还一定会成为宗教承认敕令失效的开端。
到时候圣雷维尔这个国家即将会迎来第二次宗教战争,而米舍尔·德·吕萨斯这个名字将会在历史上遗臭万年。
第244章 噱头
维奥兰余光注意到那抹灵巧的身影闪进后厨, 特意停下手上动作,招呼她:“阿玖,再多休息会也没关系哦?”
“没事, 我已经休息好了。”岑玖重新围上这里免费提供的围裙, 挽起袖子拿起笔,帮忙准备圣临节的草药。
她还是那个热心助人的玩家:“现在你们就那么忙了, 圣临节那天只会更忙, 我这两天有空都尽力来帮忙的,烹饪和熬药这方面我可是很可靠的!”
克莱门特意用了本地可产出的草药制作,并算不上是什么保密的药方,是只要照料过家人日常病症的平民都能认出的那种草药,旅馆的人也能照模照样熬出药效和味道都不错的汤底,但维奥兰还是对朋友的无偿帮助深感触动:“真是太谢谢你来帮忙, 没想到镇上的封锁突然就解除了……”
审判官谢夫勒兹解除镇上封锁的事很快就传遍银松镇, 被迫滞留的朝圣者很快就走掉了一大半。
虽说还有小部分抱着“来都来了,过完圣临节再走”心态的朝圣者,但连夜收拾包袱跑路的人还是占了大多数,尤其是修道院的, 听说跑的人远比旅馆这边的要多。
角堇旅馆一下腾出那么多空房, 就算是最精通扫除之道的佣工齐去打扫所需的时间也不短, 只能用加派人手去缩短时间,但这样一来别的工作的繁忙程度也是跟着增加了不少。
就在维奥兰忙到恨不得自己掰成两半用的时候, 通常不会留到午后出现的朋友出现了——阿玖看她的状况,二话没说就强硬加入了忙碌的队列中。
就是中途雪绒过来缠着她“唧唧呱呱”地叫, 她没办法只能临时去休息安抚这只突然变得缠人的小东西。
维奥兰以为她应该就这样顺便结束这次帮助了,没想到她还会回来继续帮忙。
“不过这样赠礼的预算也能减不少了……”周围没有旅馆的员工,维奥兰在岑玖面前显现出气馁的一面, “可是主要收入也减少了,根本算不上是因祸得福。”
岑玖从另一方面安慰她:“但事情在节日前解决,大家会过得更开心安稳吧?”
“是这样说没错……”维奥兰成功被激励了,“决定了,我要振作起来,到时候工作减少我也正好可以安心过节了!”
“留下的朝圣者说不定也是这种心态,”维奥兰举一反三,“今年银松镇闹了这些糟糕事,可比以前人挤人时游览方便得多,圣地恐怕都不用排队进去参观了。”
“猜得真准。”玩家为维奥兰的猜测笑起来,“我刚才出去休息时,就听到几个朝圣者热议的几件事里就有这个。”
“热议的?是不是还提到了有小规模风寒,是从小镇北边的居民开始蔓延的事?”维奥兰一下就猜中一个。
“是有这个,还有人怀疑是瘟疫爆发前兆,听着怪吓人的。”岑玖目光游移。
这下轮到维奥兰笑了:“别担心,信这个还不如信‘新大陆瘟疫漂洋过海到埃泽哈里’更有趣,要说瘟疫,怎么都是从港口大城市开始爆发比较可信。”
“而且……”她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口,“我相信你和克莱门女士都不会坐视不管。”
这句话深得玩家的喜欢:“嗯哼哼,原来我是大好人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啊。”
岑玖开开心心地进行到下一个话题:“还有另一件事哦,我还挺在意的。”
“说‘谢夫勒兹是个好人’……这是真的吗?维奥兰你和他说过话吗?”
“好人……?”涉及评价一个陌生人的话题,维奥兰有点谨慎,思索了下,“说来我还是今天才见到他正面,就他和那些卫兵来这里通知有审讯时,不过这样看来他在信徒里面的风评确实不错。”
“哇哦,”玩家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样说的话,他要是在旅馆买点什么商品,被他购买的商品岂不是很有赚钱的噱头?”
“噱头……”一下就领悟了岑玖口中的营销套路,维奥兰有点脸红,“店里朝圣者客人购买时,只要说“这里经常向教会捐赠物资”这句话,商品就更容易卖出去了。”
比玩家想象中更深谙此道的代理店长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总觉得是蹭了教会的光,要是教会有人干了什么坏事,我们也要一起负担了。”
“我觉得也没关系吧,那样认为的人来店里只会是个难缠的顾客。”岑玖手没停下,一边往锅中加草药,一边提议,“而且这是事实,就算不说有清算的一天到来也总会存在有心人找麻烦,还不如早点发扬光大,多多宣扬这方面多点钱。”
如果是她那家面包房,后面一定要在店里写上【莱昂诺尔骑士大人、观测者的席尔瓦牧师、奥尔特加的赫塞少爷……吃了都说好的特色面包】,狠狠吸一波知名度。
“要是旅馆做大,应该能有更多人来打工……那等我遇到那名审判官时试一试?”
玩家的提议,维奥兰还是很心动的,两人的想法总算走到了一块去:“到时候,他要是夸一句,我们怎么宣传可由不得他了。”
“至于接近的理由嘛……”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出答案:“就是庆祝我们过上一个平稳的圣临节吧!”
*
至少今天,在修道院的修士与朝圣者眼中,这个圣临节应该是要走向平稳的。
但对于不幸染上风寒的居民来说,今天可谓是煎熬。
小镇北部的街道一处,原本空旷的雪地上堆起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雪人的组成很简单,无非就是这个季节容易寻觅的枯树枝条、还有河边特意筛选大小挑拣出的鹅卵石,分别组成雪人的手和眼睛。
极个别堆得较为圆润可爱的雪人则收到了孩子们用槲寄生还有冬青果实混杂在一起编织的花环。
虽说孩子们的手艺活经验让这花环看起来像雪人头顶的草窝,但她们都不介意,区区一个雪人就更不会介意。
少数会介意的大概只会是见不得孩子们快乐玩耍的刻薄大人罢了。
一群孩子在街角空旷的地方玩了个够,留下一堆凌乱的脚印后开始互相告别。
太阳已经有一半被高山所遮掩,是时候各回各家了。
“明天见,我要回去帮忙了。”
“卡苏明天见,我也要回家帮忙熬药咯。”
几个小孩三三两两互相推搡着笑哈哈跑回家,哪怕声音有点沙哑,也根本阻挡不了每年最重要的节日来临。
只是这份喜悦在大人面前需要收敛一点。
靠近家门,这位年纪最大的孩童用双手揉了揉脸,让微凉的手把笑容揉散,再把脚步放轻,悄悄地从家里虚掩的后门溜进去。
她已经有十一岁,有足够应付大人们的经验。
一进这扇家门后,她的嘴角又忍不住开心地往上翘。
屋里和出去时已大有不同挂了好好看的花圈!这可比她们编出来给雪人戴的好看多了!
仅仅只用她出去玩的时间,妈妈居然就编好了这样好看的花环,果然还是妈妈最厉害了。
她加快脚步,想要赶到家人怀里一起分享自己的兴奋,但一到楼梯下面,她就听到了那尖锐的咳嗽声。
“咳咳……!是安娜回来了吗?”
“我想是吧,她可能会在下面烤火、咳咳……这么冷的天还在不停地往外跑。”
熟悉的感觉,这两个大人又在说她出去玩的事。
抱着一种微妙的心情,她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坐在楼梯上,压得木制阶梯“咯吱咯吱”响。
挺大的声音,但大人通常都是听不见,而且总用特别大声的声音讨论小孩的事——她突然想起了大家都讨论过的一个秘密话题。
大家一致认为:成为大人,耳朵就会慢慢听不见声音了。
这大概是大人总无视她们请求的原因吧?
但她还是有点想不懂,于是抱住自己的腿继续听着大人之间的奇妙谈话。
以前大人总是忙于工作,现在一起生病了,反而多出很多时间来谈这些。
“我们过冬的食物还有多少?”
“怎么突然说这个了,就算这段时间没有猎人愿意到镇上交换物资,省着点也是可以熬到来年早春的。”
“都怪那些该死的卫兵……咳咳咳!”
这段时间她总是听到这些大人都在咒骂那些大叔,似乎就是他们和冬天常来朝圣的大人吵架又打了一架,才导致不给人进出小镇。
吵一架居然还能搞出那么大的后果?这是她苦思冥想也想不到答案的一个点。
“还好院长心善,税收一直是跟着我们的状况走,埃泽哈里的税收是一直比别的地方轻松。”
“你说发生了这种事,明年还会和以前一样人多吗?”
今年不必说,绝对是最难熬的一年之一,朝圣者们在圣临节的消费已是她们家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我只希望那些卫兵能早点从这里离开。”
“领主老爷在意的事已经被教会那边解决了,他们迟早肯定要离开,又不是有农民闹事。”
“但要是玛格丽特院长她们也像别的地方一样怎么办?”
“怎么会……她们难道不是还悄悄给我们派草药了吗?”
——是指有的教会把自己卖掉了吗?
孩子有点懵懂地猜测,这个她还是知道一些的,当大人嘴里提到什么“教会”、“领主老爷”还有“税收”这几个词时,总是听起来很悲伤。
她也觉得有点悲伤,修道院的修士奶奶都是很好的人,偶尔还能在那里领到一块甜滋滋的大麦糖,都是当场就含嘴里吃掉,以至于她每每想起石语经修道院总是想到那股带有草药味道的糖块。
大人的丧气话不是很想继续听下去了。
她“噔噔噔”地踏着阶梯跑上楼,大喊着:“我过来帮忙熬药啦!”
“你这孩子……”
“嘿嘿!妈妈我也要编花环,我看到家里有了,你肯定还有材料吧,我也要编!我也要编!”
“好吧,等会我们一起编。”
都可以理解的,那些为了生活而变卖财产又或者拿起武器的人,她们都可以理解的。
要是哪天遇到相同的境地,她大概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为了孩子的将来,也为了自己的生活。
第245章 仅此一块
“今天路上又多了一个。”
在带着羊群去河谷草场的路上, 玩家再次从路上发现了一枚同样银光闪闪的印记。
其实昨天也有,但看其刻画情况是较难以分辨出是之前人眼没看到还是每日新追加的,加上这个符号似乎对人并没有害处, 所以岑玖就权当做是要素收集了。
这种东西, 全调查互动完多半是会有成就的。
停下脚步确认今天新发现的符文也没有特别之处,她继续带着羊走往河谷, 语气轻松:“这下一共四枚了, 每天都能找到一枚新的。”
“……谢夫勒兹说不定每天都会经过这条山路。”连续几天只见其画不见其人,轮到老熟人的话题,德曼托显然有点心虚。
越是临近重要的节日,他越是不想见到这个教廷派来的审判官,这里本应该是只有阿玖和他的踪迹才对。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似乎每次都和我们去放牧的时间错开, 在旅馆打听的消息是有人在下午看到他离开小镇的。”岑玖说出了她的推断, “不过晚上巡逻时也没见到他过来的痕迹,他的行动果然还是和守夜人的工作范围错开了,所以才没告知德曼托你一声,不要总担心在休息时间被抓包这件事了!”
德曼托心中的不安感在她的安慰之言下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比起在意这个, 不如想想明天的事。”她抓过他的手肘, 垂直地面一同把手高举起来, “不如期待一下明天的互相送礼环节——”
她激动地晃起他的手臂,像是在晃一柄旗帜:“快猜猜我做的东西里哪个是你的!”
想到她每夜都在赶制的小物件, 德曼托深思熟虑了十几秒,很没自信地给出答案:“……那套木制餐具?”
从个人想法上, 他想要那份礼物,那也应该是最合适送给他的。
“喔噢,还以为德曼托又要说‘保密’了。”她放下他的手, 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不过——这次该换我来保密了!”岑玖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没到明天早上时,我是不会向你透露哪份礼物才是你的。”
她笑,德曼托也跟着笑起来:“我很期待。”
圣临节,就在明天,还有不到一天。
他是真的很期待和她一起度过即将到来的节日。
但变故常有发生,等到今日第二次的夜巡工作平安结束,德曼托比岑玖更先注意到了道路上的车辙与蹄印。
根据痕迹的深浅,他完全可以想象出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是如何穿过枯林抵达这个庭院,驶入那间本作为马厩的棚屋。
“谁在里面?”
发现身边德曼托一顿,岑玖松开他的手一个闪身就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坐在壁炉前取暖的身影“噌”地一下丢下手中锅勺支起身,它消瘦的身形被门户大开时灌入的寒风吹得摇摇晃晃,瞪视着岑玖的目光悲戚。
终于等到她工作回来,没想到迎来的是一句质问,薇佩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几天不见,你这就把我忘了吗?”
他身后的吊锅正“咕咚”响着,不断散发出鲜美的气味,可以说是和德曼托原本准备的晚餐食材毫不相干。
“薇佩尔,好久不见,我很想你。”她睁眼说瞎话,伸手重新把这位意外来访的客人按回木凳上。
薇佩尔在她手下不安分地扭动,它还是不能习惯旁人触碰,但它这体格又怎么挣脱得了玩家的力道,只能坐在木凳上嘲讽一句:“等下不会要问我怎么进来的吧?”
没等岑玖开口,它抢着自问自应:“我可没打算帮你,只是纯属路过,你家的门轻轻一推就开了,又看到了你们准备的食材,就想着正好试一下我带来的食材而已……”
想到自己亲手做的菜肴,薇佩尔脸一红,话题回到了上一个,指着岑玖鼻子发问:“你是一点防范心都没有吗?你闯到我家时以为我家和你这里一样不锁门吗?”
“嗯……是故意没锁的。”岑玖决定按最开始的顺序回应,“就是为了收留你这种迷路在山里的人,对吧?”
守夜人的职责所在,两人都离开房屋时一直保持着房门没有上锁的状态。
她这话当然是让薇佩尔嘴更硬了,它攥紧手边的包裹:“我没有迷路,只是节日快到了去采买物资路过而已!”
就算彼此都知道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但岑玖还是不想顺着它一点,故意戳破:“路过这个不在任何经商道路上的地方?”
“你少管我……!”它气得甩袖转身离开,嘴里嘟嚷着气话,“那车里面剩下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我就放在这里了,你们自己拿来用吧,我回去了。”
玩家只用一个眼神,还在门口默默听着对话的高大青年就把这间小屋的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薇佩尔想从岑玖身边挤过去跑路的打算破灭了。
“唯命是从的男仆。”它低声咒骂了德曼托一句,又瞪了脸上维持着微笑的岑玖一眼,尴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德曼托只是沉默地向它瞥去一眼,对这个人身攻击的辱骂置若罔闻。
“来都来了,留下吃个饭吧?”玩家总算欣赏够了薇佩尔窘迫的神态,给它一个台阶下。
它装作满不在乎,慢吞吞地挪回原位:“……也不是不行。”
又是一顿拥挤的三人晚餐。
炼金与烹饪有不少共通之处,这顿由薇佩尔半路接手加料的晚餐味道意料之中的很不错。
玩家只管埋头吃喝,吃饱喝足后才夸它一句:“龙虾和西蓝花,薇佩尔你居然能在这个季节‘买’到这种食材,真不愧是你。”
“只是随手买。”它抱胸别过头,看似无所谓她的话,腰杆却悄悄地挺直了。
实际弄来可不简单,不管是这天去港口城镇买的新奇商品,还是温室自栽种的食物,它都费了不少的精力在上面。
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参考了古普里莫瓦上面的文献,那些入土的先人老东西就是这样传颂友谊之爱,那些技术哲言现在似乎又是在兴起流行,照着做多半是错不了……
它这样做的理由绝对不会是想和她有来有回地互动,绝对不是!
它干脆闭目不去看岑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还有车和马,都是新的,可比你上次弄来给我的好不少。”
言下之意,是连车带马都要送给她。
可恶的有钱人,一出手就是这样大方。
“这么多,是圣临节礼物吗?”
岑玖盯着它,正好撞上它试探性地睁开眼看过来,又倏地偏过头躲避她的视线,红着脸低下头。
它磨蹭地肯定了:“……你可以当成是。”
她歪头看着它,又有问题:“但是大家交换礼物的时间不是等明天早上吗?”
“肯定是地方习俗的问题……”它有些哑然,语速加快解释起来,“古普里莫瓦通常是习惯圣临节前一天晚上交换的。”
它慌张的样子引得玩家忍不住笑起来:“我知道啦!谢谢你,薇佩尔。”
“既然你是这个时间给的,我也把礼物在这个时候给你吧。”她翻找起随身携带的背包,对接收礼物的它命令道,“把手伸出来。”
“神神秘秘的……”薇佩尔低声抱怨,但还是伸出了手,掌心朝上。
同时它还知道这方面的潜规则,不用岑玖再下命令,乖乖闭上了双眼。
德曼托沉默地看着一切发生,他看到岑玖握拳的手轻触薇佩尔的手心,把那件小小的礼物转移到了它的手中——
一块仅有指甲盖大小,浑然天成的血红晶体,壁炉温暖的光辉正流淌过其多个光滑的表面,流光溢彩。
以性命铸造的魔法造物,本来应该在那夜被女巫清理干净了才对,那么最大可能的就是阿玖身上被溅射到的。
他想起了那时她的伤口,这片造物,也许是她从伤口中取出的。
但他却浑然不觉这件事,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和他说吗?
他很肯定这是阿玖临时想出来的礼物,因为在此之前他根本没见过她清点物品时拿出来过。
德曼托不知道这时是高兴她根本没打算为薇佩尔送礼,还是悲伤自己不知道她一直随身携带着当时差点置她于死地的“凶器”证据。
这时候,无知无觉才是最快乐的那个。
“这是……真血之晶?”
“原来它叫这个吗?我以为就是一块光好看就没多大用处的水晶。”
“居然把它当作礼物送人……你是认真的吗?”
“不合适吗?那我给你换一份吧。”
岑玖说着就要把它手心上的晶体取回,吓得薇佩尔赶紧握紧拳头,把来之不易的礼物塞到袖口中。
“没有!我很满意!”它大声地否定,生怕她真的误会了。
薇佩尔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它不知道那晚岑玖受的伤与手心中它收到的礼物有关,不然肯定不止只有这点反应。
“看来我留下它是正确的。”玩家很满意这份无本小礼物触发的对话,“你能喜欢它真是太好了,快告诉我这到底有什么用——”
随手捡一些罕见的垃圾是玩家常态。
当初被一个自爆冲到河流后,清理时身上就有不少这种镶嵌的碎片晶体,她可是花了好些时间才全挑了出来,这是最大的那块。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鉴定也鉴定不出有用的结果,她就随手一直压包里,反正重量和占位都不多(这才是她留下这东西的重点),放着就放着吧。
要不是薇佩尔突然上门要礼物,她都要忘记玩家还捡过这玩意了。
“真血之晶只是人血的另一种表现形式,说明这部分组织没有再逆转的可能,它用在一些仪式里当替代品效果会比血液更佳。”薇佩尔撇过头,耐着性子给她解释清楚,“眼瘸的人会把它与水晶一类的天然矿物混淆,但实际上它和骨头、皮革、标本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并不是什么承载美好祝愿的东西。”
“意思是带着容易变得不幸吗?”玩家大思考中。
“这要看献出血液的人生前所持的态度……你还带有更多的吗?”
“还想要?”她双手一摊,展示空荡荡的掌心,“仅此一块,没了。”
“随便你。”
她是故意曲解它意思的,它偶尔关心她一下居然得到这种回复,薇佩尔气得不想再理会她了。
打破这副沉默局面的是一直不说话的德曼托。
他收拾好餐具,当第一个起身离开房间的人:“我去准备热水,差不多该到休息时间了。”
这个男人在宣示主权……薇佩尔一下就明白了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盯着德曼托的身影彻底被合上的房门隔绝,它酸溜溜地对岑玖冒出一句话:“他的意思是暗示我该走了吗?”
东西送到,面也见了,饭也一起吃了,它本来是按照计划告别的,但经过这样一件破事后,它突然不是很想离开了。
“你说德曼托?”她不怕事大,火上浇油地表示,“他是在催我一会好去洗澡,毕竟薇佩尔你在,他有点不好意思。”
薇佩尔听出了另一番意思:“……那你意思是让我走?”
“留下也可以,马上就是圣临节了,明晚我打算和德曼托一起去镇上过节。”岑玖没否定,她脸上一直带着期待的笑容,“不过在这里睡觉,可没有你家那么舒适,多出来的人只能打地铺睡……”
“我要留下。”它闭口后顿了下,火速补充一句,“因为明天要人带路过去,天色又晚,才不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过节日,这种地方住久了寿命都要多减一点,到底谁会一直在这里住啊?”
“诶,真意外。”岑玖故作苦恼,“明明薇佩尔看上去很不满意这里的环境呢,果然还是连夜送你回去……”
“我说了我要留下过夜……!”薇佩尔红着脸,咬牙切齿地看着她,“这下你满意了吧!”
对它表现出的“愤怒”熟视无睹,岑玖为它这句话鼓起掌:“应该是挺满意开心的吧?和朋友一起过重要的节日,真的有人会因为这样不满意的吗?”
“哼……”它听着隔着一面墙的动静,压低声音肆无忌惮地说不在场之人的坏话,“我看西奥多尔就挺不满意,他绝对是想让我早点离开。”
“误会吧?德曼托人很好的。”
她完全没把它这句话当回事:“倒是薇佩尔你,伤也好得可以不用拐杖走路了,居然没有回到冬眠状态,还以为你要呼呼大睡,把节日都睡过去了。”
薇佩尔刚想反驳她的不在乎,结果被她后一句话转移了注意力,扭捏地表示:“还不是都因为你……擅自闯进我的住所、擅自把我叫醒,我怎么可能放得下心去冬眠?”
“好吧……”岑玖无辜地眨眨眼,继续问下一个问题:“不冬眠有什么坏处吗?”
“死得更快。”薇佩尔想想还是不追究前一个问题,没好气地回答她的新疑问,“进入沉睡状态,我的**衰竭速度会变得极为缓慢。”
“那你还能活多久?”
“不要总是问这种尖锐的问题好吗?!”
它被问得有些恼火,像一条愤怒“嘶嘶”吐信的蛇。
“抱歉抱歉——”她还是和以前一样,道歉时看起来一点歉意都没有,“我想你肯定能活得比我们都久吧,像是克莱门老师那样,能见到很多以后的新事物。”
“在你看来,这算好事吗?”涉及这种话题,薇佩尔再没有了那股气性,反问的语气格外地平静。
它活了只有几百年不到,就已经感受到对人类的同理心在日渐流失,这种感觉就算一开始就自认与人群划分的自己而言都不好受。
如果换成是阿玖经历了这些孤单的时光,她还会是如今的模样吗?
她把这个没有准确答案的问题丢回给它:“不是好事的话,那是什么让你活到现在?”
薇佩尔没有立刻回答,它看着她,那双妖异的紫眸反射着莹亮的火光。
“……嗯?”她微笑地看回去,没有任何回避它视线的意思。
对视、沉默、持续对视,最后是薇佩尔先移开目光。
它垂下眼眸,平静地说出不算答案的答案:“……我还在探寻。”
薇佩尔·玛莱还没弄明白生命存在的意义,还没探究到世界的真理,又怎么能轻易去死?让个体的意识就此消散在这个世间?
头上骤然传来带有体温的重量,是她伸手拍了拍它的头,凭借椅与凳的高度差,她伸手过来甚至不用直起身,就这样轻易地触碰到了它的头。
她似乎是在安慰它,笑容温暖:“是吗?我很看好你哦,薇佩尔。”
“算你还有眼光……”
“你要是找到了真理,记得把我名字也写上去,比如‘感谢我的友人玖的支持’……”
“谁会现在就想那么远啊!”薇佩尔紧急撤回了刚才的感动,张牙舞爪地打断了她继续说下去。
但一听到外面传来的沉重的脚步声,它立刻就收敛起姿态,矜持地端坐在木凳上,像是和岑玖一起嘻嘻哈哈的闹腾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热水很快就会好了。”德曼托一推门进来,就是向岑玖说这些再日常不过的琐事。
“唔——”她闻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要到洗澡时间了,热水澡万岁!”
感谢七色弦工作室的设定,感谢这个世界的神,能让玩家乐此不疲地体验各种沐浴风格。
“玛莱,很冒昧在一边听到了阿玖和你的谈话。”德曼托转向一边装作无事发生的客人,“沐浴用的热水足够,需要的话,可以随意使用。”
“让我先用热水吗?那我不客气了。”对于岑玖以外的人,薇佩尔的脸皮就厚起来了,“真是有劳你费心了,西奥多尔。”
看着这个炼金术士取出随身携带包裹中的换洗衣物和沐浴用品一套精致的外出用具,玩家颇为好奇:“你出门带的东西真齐全,买这些东西用了多少天?在外面借宿过吗?”
“……也就两天不到。”薇佩尔轻咳一声,“这绝对不是为了来你这里准备的,我不管在哪都会为自己准备力所能及的躯体保养。”
薇佩尔没有说谎,但也没老实说出真相。
事实上,在身体痊愈后它去港口选择了昼夜赶路,一路驱使着马车直来直往,根本没有借宿的机会。
“听起来像开始衰老焦虑的人会说的话……”岑玖不留情面地吐槽一句,看着它气冲冲地跑到了外面。
站在原地的德曼托也被她一推后背,立刻会意跟着跑了出去。
人是懒得去追的,让善良属性的角色去看看情况就好。
不出德曼托所料,跑到外面的薇佩尔拿着洗浴物品很迷惑地在吹寒风。
“这边,沐浴的地方。”德曼托帮忙推开了一边棚屋的门。
薇佩尔看着这个四面漏风的棚屋同时兼具浴室、实验室,难得地脸色发白沉默了下。
它早猜想过这里的沐浴条件会很糟糕,没想到能糟糕成这样。
“对我这个留宿的人这样照顾,和你在一起,阿玖一定过得非常舒适。”它加重了“非常舒适”这几个字的读音,任有点情商的人听了都知道它在讽刺这里的生活条件。
同时,它说话很小声,大概是总算得知了这里隔音奇差无比,唯恐被一墙之隔的岑玖听到它在说她居住环境的坏话。
“我分内的事。”德曼托淡然回应,当作完全没听明白它的嘲讽,熟练地帮忙倒好了热水。
独处静下来时他或许会止不住胡思乱想,但一到这种该涉及到阿玖和她相关者的场合,他就会变得相当冷静——和夜巡的工作状态一般,时刻准备好了抵御潜伏在某处的恶意。
德曼托的内心意外地宁静,他甚至没有想过动用“阿玖的未婚夫”这层身份,说到底这是阿玖的友人,该告知也是由她告知。
他叮嘱了这位对自己暗藏恶意的客人几句,让它不要碰到阿玖的实验器材,及有需要可以喊人帮忙后便回到了另一边小屋中。
玩家正在准备为手上这批礼物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要送就要用上技能等级上限的工艺,这才对得起她花时间制作这批道具。
岑玖沉迷玩木头加工雕刻小游戏,等打磨完最后一件,她一抬头才发现德曼托单膝半跪在了自己面前。
他似乎保持这样的姿势有一段时间了,部分飞扬的木屑飞在了他的衣服上。
“阿玖。”当她目光放到自己身上的一瞬,德曼托立刻给出回应。
做好的道具先都放好,岑玖随手扫去他身上的木屑,问:“怎么了?”
玩家是用字幕看见了两人部分的对话。
她自动把这个结果归咎于也许是外面风大把两人说话声音衬得奇小、也许是两人站得远,恰好没听到薇佩尔有讽刺意味的几个词。
“是薇佩尔又摆一张臭脸了吗?”但就算这样,岑玖也知道薇佩尔这种神人不是正常人能轻易忍受得了。
“它绝对是绷着脸说‘我自己能来’这种话了吧?”她模仿薇佩尔的语气惟妙惟肖。
“这种玩笑它似乎不怎么会和我开。”德曼托笑着摇头,握住她不安分的手。
阿玖在用指腹摹绘他脸上那条疤痕,这是她经常会做的事。
德曼托很喜欢她这样温柔的抚摸,每当她这样触碰时,他都能意识到这道疤痕是有美好的存在意义。
这是他伤口愈合的证明,她想这样告诉他。
而现在,他罕见地反握住她的手,提出了另一个请求:
“礼物,我也可以现在交换吗?”
就算平时表现得再沉稳,他也想要像薇佩尔对她那样偶尔任性一回,索要一些特殊的对待。
“啊啊,看来真是那家伙影响的……!”岑玖抽出手,揉乱他一头乌黑的藻发。
出够了气,她与他凌乱刘海下那双春泉般的双目对视,蓦地一笑:“可以哟。”
终于可以提前揭晓这几天德曼托藏着掖着背着她制作的礼物,还没等他来段感动发言,眼尖的玩家就开始催促:“快把你藏怀里那件礼物拿出来!”
德曼托赶紧慌张低头,将从他回到屋后开始一直护在怀里的物品匆忙拿出。
一条附带腰包的皮质腰带,从原料鞣制到成型制作全由德曼托一人纯手工完成。
同一时间,岑玖也从一边堆放的木制品中挑出了为他准备的礼物。
一套刻有各种灵动的猫兽嬉戏图案的木制餐具,和他早上猜的分毫不差。
像是他那时说出口许下的愿望得到了实现。
不用去翻开守夜人配备的怀表,岑玖只需瞄一眼游戏界面,就能精准确认现在的时间。
数字跳动,游戏时间来到了新的一天。
带着笑容,她扑到他的怀里:
“圣临节快乐——”
“圣临节快乐。”
“圣临节快乐……”
薇佩尔有气无力地加入到了节日庆祝中,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细软长发出现在门前。
它穿着一身素白的丝绸睡袍,上面流动的光泽配合穿着者非人特质的优越长相,使得它看起来像是进入信徒家通报奇迹的天使。
“别这样看我,没人规定这时候我不能出现吧?”薇佩尔一开口,不用急着论证为什么天使会有黑鳞,听到这话的人都能得知它绝对是魔鬼了。
就算不是魔鬼,至少也是用“良好友善的谈吐”为代价去和魔鬼做了交易。
岑玖从德曼托怀里探出头,忍俊不禁:“没有,你来得正好,我很开心薇佩尔你能及时出现。”
“咳咳,那我再说一遍……”
它就这样理直气壮地走过来,张开双手从她后背抱了一下。
和德曼托不一样的拥抱,一触即离,单纯只为庆祝这个特别的日子到来。
“阿玖,圣临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补完了(瘫)
第246章 救主不再
修道院钟楼敲过十二下, 钟声在鹅毛大雪中回荡飘过小镇上空——
圣临节到了。
位于小镇最高处磨坊是仅次于修道院中能最先听到报时
钟声的小镇地点。
但小吕萨斯没有丝毫喜悦,这道钟声在他耳中不仅是代表着节日的到来,更是一道催命钟声。
“该死、该死、该死!你们全都盯不好一个老东西吗?!这都能让他在你们看守下丢了?!!”门窗紧闭的卧室中, 他指着面前的库尔图瓦的破口大骂声让在楼下值守的守卫都为之侧目。
昨日他躲在卧室里已过一天, 还打算从亲信中听到能让自己性命暂时无虑的好消息,结果听到的就是“谢夫勒兹在傍晚邀请他前就离开了银松镇”这个专程来敷衍自己的垃圾话。
库尔图瓦冷汗直冒, 根本不敢抬头看上司气急败坏的脸色, 半跪着继续低头禀报:“老爷,我们也没想到他会比前日的时间更早离开,原本在修道院打听的消息是他还在里面帮忙修缮屋顶……”
就算是活了几十年,库尔图瓦也没想通怎么自家上司活得好端端突然下令要他去取谢夫勒兹的人命?
难道是因为昨日谢夫勒兹强行放走了大批滞留的朝圣者,找到真凶的说辞让老爷感到不满意了?
从吕萨斯家工作多年的经验之谈讲,能让贪生怕死的上司这样不挑地点不择手段地下黑手, 多半不是什么细水长流的计谋的原因, 什么教派辩经争斗、矿产利益,只能在领主老爷真性情流露的私人恩怨前往一边靠……
库尔图瓦不敢想其中的后果,但他知道这不应该全力去做。
“提头回来的路上老爷突然要收回命令,说杀了麻烦别杀了”这种话, 库尔图瓦相信上司是可以做得出的。
这种棘手的工作还拼命去干, 最后烦恼的只会是自己。
嘴上慌张不已, 但内心一片平静的库尔图瓦继续动嘴皮子敷衍:“老爷,今天圣临节这个大节日谢夫勒兹肯定会参与, 这个机会我们绝对不会错失!”
绝对可以用人多这个理由糊弄过去。
“够了!”小吕萨斯根本不想听部下兜兜绕绕的辩解,好几十个人手都看不住一个身份明确的人, 不是废物是什么?
“既然晚上这种有利条件你们都完成不了,那就不要让他在白天有回来这个镇子的可能。”
小吕萨斯这次考虑得更多,堵死了库尔图瓦动小心思的后路:“我可不想到时候听到‘混在人中, 怕误伤’这种理由,直接给我在唯一的来路上截住他!你总不能这种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吧?!”
截杀一个能力不清的审判官,这可不是简单的小事,库尔图瓦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滚吧,今天带不回来就想想你的家人。”小吕萨斯根本无所谓部下的真实态度,强横地结束了这次对话。
库尔图瓦一哽:“……如您所愿。”
*
看到顶上刺目日出景象,谢夫勒兹没有任何感触,他很疲累,脑中只有一个麻木的想法——
该回去了,为了明天也能继续工作下去。
他停下继续探索这片山脉的脚步,回去前望了一眼这个在日出时分美好得像阿卡迪亚一般的绿色河谷。
相伴着圣临节时分该有的降雪情景甚至不会在这里发生。
要是这样的景色放在首都的郊外,谢夫勒兹可以想象得到会有多少画家闻风而来,称这里为神眷顾的福地。
这里有来源自山上化雪形成的溪流,有动物啃食牧草的新鲜痕迹,还有一间废弃的牧羊人小屋,大概率是以前会有不知情的村民会带羊群到这片偏僻河谷越冬。
谢夫勒兹猜测,甚至现在还会有人时不时在此处牧羊,靠着上天眷顾的好运气。
四季如春的河谷有动物与人类的正常活动,如果它不是处在埃泽哈里山中,这本来该是个好地方。
这里暗处潜伏着远超想象的危险,并不适宜人类游乐与居住。
“一片布满污秽的土地。”他自言自语,对这片景色打下一个不好的评价。
拖着昼夜奔波的身躯,谢夫勒兹开始折回银松镇。
白日返回的路途远比夜晚要放松得多,尤其是经过自己昨夜新刻画的符文前,审判官从疲劳的工作中得到了满足与成就感。
很快,就在今夜,这个神圣节日的夜晚,他将会结束在埃泽哈里的工作。
日光愈发惨淡,天上开始飘下细小的雪粒,谢夫勒兹看着返程时经过的第二枚符文,心想自己又离镇上近了一步。
紧接着是第三枚、第四枚银光闪耀的符文……
山路险峻延绵,谢夫勒兹一步步踏过厚实的积雪,站立在这第四枚、也就是他在苦泉镇范围外画上的第一枚符文前,抬手拂去上面冻结的稀薄霜雪。
符文经人之手,重焕辉光。
确认所有符文都没有遭到过破坏,他疲累的眉眼稍稍舒展开了点,可惜这份放松只持续不到几秒,感知敏锐的审判官则又重新皱起了眉头,视线紧锁远处山道拐角。
不是峭壁上的渡鸦和干枯灌木丛中的松鼠,是比这些动物更无法预测的人类。
半分钟后,他见着魁梧的卫兵从拐角策马奔出,对方标志性茂密的胡子挂满了清晨的冰霜。
这位仅有几面之缘的领主亲卫仅带着一名年轻的部下,便闯进了这座深山之中。
“谢夫勒兹审判官!”
目光相触,库尔图瓦瞬间瞪大了双目,勒紧手上缰绳,快速翻身下马。
这位队长身后的年轻人反应倒是没他迅速,和他灵敏的下马动作一比像是初学骑马的新兵,差点从马背上翻下来,看得谢夫勒兹直挑眉。
但库尔图瓦根本没空在意部下的出糗行径,他激动地向前一步,像是见了失而复得的好兄弟,如果不是看到对面警惕后退半步的动作和一如既往的冷脸,他都要上去给谢夫勒兹一个充满汗味的拥抱了。
“原来您在这里!”他恭恭敬敬地向审判官弯下腰,“还请您快速赶回镇上吧,老爷他又开始做噩梦了!!”
谢夫勒兹看见这个男人的眼泪随着弯腰低头的动作掉进面前的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像是面包被虫子啃食了一般,让他厌恶至极。
麻烦的家伙。
不管是那个吕萨斯老爷,还是这个用眼泪请求自己赶回去的库尔图瓦,无一都是让人无比生厌。
想是这样想,谢夫勒兹还是强忍着辱骂的冲动,憋着一口气询问:“这是白天,还是圣临节,我想吕萨斯老爷不用那么着急,你们送老爷去玛格丽特长老那里看护了吗?”
这种事情他就在之前暗示过对方,要是再有噩梦问题可以去找修道院的修士,玛格丽特更擅长治愈梦魇这类症状。
“不……老爷根本不敢踏出房门一步……”
“没有吓晕过去?”
库尔图瓦只能用沉默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成功给谢夫勒兹气笑了。
这到底是有多自以为是?这群家伙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耳中。
看着库尔图瓦还是那张不说话看着就要继续掉眼泪的脸,他很怀疑其中有多少是真为吕萨斯担忧,又有多少是为自己职位不保而哭泣的。
“审判官阁下,”库尔图瓦突然抬头,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雪地,嗓音沙哑地递出手上的缰绳,“您可以使用我的马匹,它是再优良温驯不过的孩子,只是马具尺寸有些问题,但我想这一定可以更快助您赶到老爷身边……”
至于让出坐骑的他自己要怎么办……
库尔图瓦望向了自己的年轻人部下,后者立刻会意地牵着马到队长身后,空出谢夫勒兹面前的道路。
长相粗犷的卫兵能做出这样贴心的举动,倒是让谢夫勒兹高看了他一眼。
审判官利落翻身上马,礼貌性给出安慰:“这是个好日子,吕萨斯老爷不会有事的。”
“谢夫勒兹审判官,这太感谢您了……”库尔图瓦泪汪汪地抚摸爱马的鬃毛。
一码归一码,谢夫勒兹一边踏稳马镫,给出温馨提醒:“你们也最好尽快赶回镇上……”
“吁——!”
审判官的话没有说完,他身下马匹猛地弹跳挣扎起来,发出惨烈的嘶鸣。
“发什么疯?!”马上的审判官下意识地握住了缰绳,骑术技巧不低的他本能想要驯服身下的马匹。
然而吼出声的下一秒,他就闻到了寒风中送来的鲜血气味——是从马匹后方传来的。
经验老道的审判官立刻推出了铺在自己面前的死路之一,受惊吓的马匹将会不受控地冲出山路,摔落崖底。
透过弥漫的血雾,他看清了库尔图瓦正在一边拔出马腿后的锐器,一边狰狞地流泪。
比起杀意,他发红的双目中更多是恐惧。
为了夺去自己的性命、他不得不这样做。
“你这个!”
谢夫勒兹一时间甚至骂不出话来,他想从不受控的马身上跳下,但不合脚的马镫死死地卡住了他的长靴,使得他被迫挂在了马背上。
“——去死吧!”
一切都只发生在几息之间,敦厚的体型带来了优势的力量,谢夫勒兹被连人带马推翻,向着深不见底的山崖下坠落。
他想起了那天自己失手丢落的行李箱,那个被玛格丽特找回来的,变形得不成样子的行李箱。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的一幕,他看见的库尔图瓦跪趴在山崖边,脸上的表情扭曲而悲伤。
不像是将人推落的凶手,反而像是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坠入山崖的救援者。
审判官嘴唇微动,库尔图瓦读懂了他这最后一句话——
“伦理败坏、背离救恩者……”
话没说完,谢夫勒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山崖下,成为了这座山脉中一声微乎极微的闷响。
库尔图瓦知道,那是审判官对自己下达的裁决,只有一半。
“我该死吗?”他自问自答,哪怕身边就是没有任何防护的悬崖,他也毫无危机感地翻过身,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他望着满天的雪花飘舞而下,迷惑之中突然看见一片黑色的雪花。
不,不是雪,而是一根羽毛。
“库尔图瓦队长……”
他听见部下犹豫谨慎的脚步声,随后是“扑通”一声的人体倒地声。
漆黑的鸦羽带着血腥味落在了他的脸上。
“操戈相向……人类一直是一种学不会教训的动物。”
纷落的鸦羽下,一道高挑扭曲的黑影如是说道。
“呱呱。”难听的鸦鸣声近在耳边。
库尔图瓦眼珠转动,看见了渡鸦染血的鸟喙正在打理它身上漆黑的羽毛。
这只浑身是血的渡鸦就落在那个倒在血泊中的部下身上。
……你是谁?
他张开口,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你认为‘救主不再’?”
再次用尽气力转动眼珠,库尔图瓦看见了她宽大的帽檐,还有那双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紫眸。
那不是正常人能有的瞳色。
——救主早就离开了我们,在结束创世之乱后。
到现在,库尔图瓦还记得圣典中描绘祂是如何回归星天之上的场面。
世间万物都无法让祂为之停留多一眼的时间。
“我明白了。”
非人似人的黑影像是读懂了他的内心所想,抬起了手,连带着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翻飞作响。
“你们排除异己,”她说,“我也学会了排除异己。”
“凋亡吧,异端。”
库尔图瓦感到有什么在快速流失。
“你们不该玷污这片土地。”
风雪短暂得到了平息,幼芽从泥泞脏污的红色雪地中破土而出。
但仅仅是破土而出的幼芽而已,它们没有办法再进行下一步的生长,便会被越冬的鸟兽连根采食。
女巫一把握住想要上前立刻叼走幼芽只为好玩的渡鸦,成功让这株新生植物的存活时间超过了一分钟。
“……雪绒,这是阿玖想要的礼物。”
第247章 你所愿的一切
“我真不敢想象你们的工作能这么无聊。”
好不容易等到工作的两人回来, 薇佩尔终于停下了在这间小屋来回踱步的新习惯。
它看着岑玖正在往背包里收拾东西,都是些要带去镇上分发的礼物,又看一眼正在擦拭猎枪的德曼托, 再继续看向岑玖, 咬牙切齿:“……不要不理我!”
“如你所见,我在收拾背包。”玩家这才搭理它一句, “而且今天的工作才半小时不到, 和平时比已经很快了。”
“再短也是折磨,还不如你们早上去牧羊来得轻松。”薇佩尔再次明确表示讨厌这份工作,“说到底有什么必要阻拦人群的认知……”
装备上整理完毕的背包,用上熟悉却崭新没有做旧痕迹的腰带,岑玖走到它面前,戳戳它的额头, 笑着反问他:“你又知道牧羊好玩了?那又是谁早上睡过头了?”
“意外……是意外。”一提这事, 薇佩尔就开始羞赧地低下头。
它也没弄明白这事,自己怎么能在一个没来过几次的地方睡得那么死。
“都说了没事啦,冬天赖床而已,那可太正常了。”岑玖这次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它, 把它气得像鸣笛水壶那样的事在放牧回来时已经体验过一次了。
“而且要不是薇佩尔在家, 我们一回来也不能就吃上热乎的美味午餐。”
她的眉眼愉悦地弯起来, 一手重重拍在薇佩尔因羞愤而拘谨放不开的后背上,大声道谢:“谢谢你薇佩尔, 以后我还想吃你做的饭菜。”
听上去是客套话,实际上也是客套话, 但试问哪个负责烹饪的人听到这句话会不开心呢?
“想得倒美,我只是随手帮忙……”薇佩尔还是嘴硬,但听到这句话后它嘴角就不停往上翘, 根本没降下来过。
很开心啊,被她夸就是很开心,尤其是注意到另一边西奥多尔顿了下的动作,它心底的愉悦瞬间增生得更多了。
德曼托背上护理结束的枪支,平静地道:“有空多来做客。”
“嗯嗯,”岑玖点头,非常赞同他的话,张开双手表示,“这样大家就能一起做饭了!”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
薇佩尔无语凝噎,但它这次难得没有对她否定:“……行吧。”
做饭之争的话题被玩家一句话和平结束。
做好出门准备,两人跟着跑在最前方的岑玖一前一后出门,跟随她一同踏入这越下越大的雪天中。
“快点,在这边!”她表现得是兴奋又期待,才没走几步,就开始催促后面的两人。
马上就要参加到游戏里的节日,肯定会发生很多特殊事件,能不兴奋吗?
“……一定是要走路过去吗?我的、我送你的马车呢?”薇佩尔显然对这个出行方式存在异议。
“我们可以绕近路,马车可没法走。”玩家想起了它送的圣临节礼物,“再说了,薇佩尔你车上装满那么多东西,又是食材药材还有布料……我是真的烦恼要把这些珍贵的东西放在哪里,果然还是先放车上保存最好。”
虽然嘴上说是珍贵,但实际上是非常实用的消耗类道具素材,玩家用起来并不会手软。
她已经快速规划了这大量素材的消耗方式,准备试探一下这个游戏到底有没有货币相关的成就。
都是生活模拟类游戏了,有收入方面的成就很合理吧?上周目未完成的目标就由这周目的她来完成!
……
一路上,岑玖听得最多的除了是渡鸦的叫声,就是薇佩尔哼哼唧唧的抱怨。
“我从不知道这里还能走人。”这是它说过最多的话。
但抱怨归抱怨,只要玩家一有表示“累了吗?”这类话,它就会立刻换上一副“我能行,你绝对不要帮我”的逞强面孔。
即使是累得气喘吁吁,薇佩尔也死撑着没求助过,硬是跟上了玩家的移动速度。
“阿玖,圣临节安康……还有这两位,我们旅馆也有准备礼物。”
维奥兰给进门的玩家一行刚送上准备好的礼物,就见到那个浑身穿得严严实实的神秘黑袍人摇摇欲坠,正要倒在好友身上。
“诶?!这位客人你没事吧?”
“维奥兰,圣临节快乐!”岑玖眼疾手快,交出自己礼物的同时把要晕倒的薇佩尔揽过来,再安抚这位好心的旅馆店主,“它没事,就是跑过来有点累坏了,我带它上去休息休息就好。”
“哦哦,没事就好……”维奥兰收回要准备去杂物间拿担架的脚步,端详起手中被塞来的圣临节礼物。
“……圣母百合?”维奥兰惊喜地举起手上的物件,原色的木雕在烛光下质地温暖。
岑玖啃了口剥壳的熟鸡蛋,顶着满口药草味囫囵回答:“唔、我的手艺怎么样?摆在店里面也不错吧?咳咳咳!”
她身后德曼托立刻给她轻拍后背顺气。
维奥兰多看了一眼她身后一言不发站桩的高大男人,再多看一眼那个晾在她怀里虚脱的人形生物,心里莫名替阿玖紧张了一下。
这个高大的男人好像是阿玖的未婚夫?
上次那个棕发骚扰狂是跑了,现在这个让阿玖这么照顾的神秘黑袍人是她的亲人吗?上次还帮忙一起订购床品来着,不是亲人也是关系很要好的朋友邻居吧?
玩家完全不知道自己又引起游戏角色的担忧,还对这个草药鸡蛋的功效给出了大好评:“这个鸡蛋味道真独特,如果能一直不腐败当收藏品就好了。”
【食用女巫的秘制煮鸡蛋(圣临节赠品):感知+3(持续时间:29分钟)】
和普通的鸡蛋比,它不仅加成的数值卓越,染成深红色的外壳上还多了旅馆员工手绘的图案和文字。
但可惜的是游戏实装了食物保鲜值限制,想当节日收藏品的话只会变成柜子里的腐败臭鸡蛋。
这可是旅馆大家包括克莱门还有阿玖她在内的功劳,来自她的夸赞让维奥兰有些脸红,也停下了内心对好友的担忧:“……如果是阿玖的手艺,做个一模一样的木雕自己收藏肯定是没问题的,明年我应该去准备更好的礼物才行!”
鸡蛋换一个无法用价值衡量的木雕,怎么想都是自己赚了。
“是在肯定我的木工已经到了能做收藏品的地步了吗?”岑玖沉思片刻,“那到时候我要做个更好的木雕,就做这个鸡蛋!”
“那么我会想买的,到时候你可要多做几个了。”维奥兰笑起来,把百合木雕摆橱柜上,这样每个来结账的客人都有观赏到这个工艺品的机会,
“多做几个不是问题……对了,克莱门老师在吗?”
“应该是在的吧,她今天让我不必打扫她房间的卫生,但是我路过时听到了雪绒的叫声,它听起来挺开心的。”
岑玖看了眼累得半昏厥的薇佩尔,点头道:“嗯,那我先送它去休息,一会麻烦你照看一下我房间的服务铃情况啦。”
语毕,玩家横抱起这个体重轻飘飘的黑袍人,踩着楼梯“咚咚咚”的,快速跑上了楼梯。
岑玖打开玩家的专属客房,甩手就把怀里的薇佩尔丢在了床上。
薇佩尔本就被她的极速上楼颠簸得神志不清,现在被她这一扔更是直接从【脱力】转变为【昏迷】,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不过这次它昏迷后没把舌头吐出来,穿得也比之前要体面多了。
“还是这么容易昏过去啊,真是容易让人放不下心……”岑玖对薇佩尔的脆弱程度有了更深的认知。
“我来看着它。”德曼托理顺她凌乱翘起的发丝,话语间根本没看床上昏死过去的病号一眼。
“那我很快回来!”
把看护的事丢给随行大好人,玩家随后就跑到了女巫的房门前。
手刚抬起触碰到门面,只响了一声,岑玖的手就落空在了毛绒绒的鸟羽上。
“哔呱呱呱!”
使魔渡鸦扑面而来,准确无误飞扑到她手中,被一个趔趄抱在了怀中。
“雪绒!”岑玖抱起它蹭蹭,来了个贴面礼。
开启的门在她进来后悄声闭合。
壁炉燃烧的白噪音使人心神宁静,窗帘漏出一线苍白的日光,克莱门坐在边沿的位置支着颌,指节在桌面上蜷了蜷。
玩家比女巫的目光更快一步,抱着怀中的使魔入座在她正对面,就和她们初次见面谈话时那样。
“给,克莱门老师,圣临节快乐。”她从背包中翻出了一个准备好的礼物,一个巴掌大的木雕,放在了桌面上,那盆小小的植物盆栽旁侧。
雕刻的内容是一只蹲在丛中滚圆的渡鸦,只是尺寸等比缩小了些。
雪绒一见到这泛着漆光的物件就从空中落到了台面,伸长脖子绕着这个和自己相似的木雕嘀嘀咕咕。
克莱门伸手把想凑过去啄两下的使魔按住了,警告它:“木雕刻的是雪绒蹲在了百合花丛,山毛榉做的,不准上嘴。”
听懂了主人的话,渡鸦在她手下缩成一团,先是看了眼岑玖,再用头蹭了蹭这个礼物,发出愉快的“哔呱”声。
岑玖好奇地看着她:“怎么知道是百合花的?明明就只有叶子,还是被雪绒压在下面的叶子。”
克莱门有些无奈地说出真相:“因为你送维奥兰的是百合花,而不是水仙。”
“还以为我已经刻画的百合叶子已经到了可以轻易认出的地步了呢……”玩家有些沮丧,“看来技术还需要更精进一点。”
就算有玩家的经验逆输入,游戏里想要精通一份技艺到满级还是有些困难的。
看不得她这样,克莱门有些无奈地说实话安慰:“已经很不错了,在没有实物参照的情况下能做成这样,就是有点像水仙……”
“其实还是有参考的……”靠游戏截图和光脑上搜来的图片。
“难题总有时间去解开,不必强求所有事物都走向圆满。”
“知道啦,但我就是想做得更好。”
她这固执己见的脾气,安慰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到点上,女巫干脆把桌上盆栽往她所坐的方向推去。
“……阿玖,圣临节礼物。”
“谢谢,这是鸢尾吗?”双手捧起这个尺寸迷你的盆栽,岑玖注意力一下就放在了上面。
全方位观察了一圈这个刚冒芽的植株,系统很快自动弹出了物品说明。
【女巫的鸢尾花(幼苗期):罕见地在冬天出芽的鸢尾花,你尚无法从幼苗期中知道它的花色。】
“没错,”克莱门说出了它的用途,“移种在你居住的那个地方,它盛开时会驱散那些彻夜游荡的恶心东西。”
玩家都快要忘记那些很久没刷新出来过的食尸鬼了,虽说鸢尾的花期不长,但好歹除了观赏价值外还给安全点增添了个防护增益。
“阿玖。”看她望着萌芽的幼苗沉思,克莱门再次轻声呼唤她的昵称。
“什么?”岑玖抬眼望去。
“鸢尾冬天不易养活,”克莱门目光移到她放下的盆栽上,凝望着嫩绿幼芽下的深棕色土壤,“遇到问题要及时找我。”
岑玖一听,直接起身到克莱门旁边,给出一个大大的、开心的拥抱。
“我知道,我很喜欢这份礼物,我会尽力养活它的!”
……
收好这份珍稀的礼物,岑玖一回到客房,迎面而来就是两道分别从房间两端一起投来的视线。
占据床铺的薇佩尔的视线只是停留一瞬,它很快低下头,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郁闷地问:“要去看牧羊人朝拜剧了吗?”
圣雷维尔南部的圣临节总有这种当地居民发起的活动,银松镇这座畜牧资源不错、还有朝圣景点的地方更是举办得比一般小镇还要隆重。
当然,这是今年意外前发生的事,这次圣临节看宣传是还有的,只是规模远不如前,地点也从修道院挪到了镇上的谷仓中举行。
“薇佩尔很期待那个吗?”
“才没有,你不是艾尔人吗?多半没见过这个,我随便问问的。”
“好吧,我确实没见过,”岑玖很遗憾叹气,“但是我打算晚点再过去。”
德曼托则是坐在客房另一边的座椅上,一见岑玖进来就从椅上站起,但很有礼貌地先让薇佩尔问完,方才走到她身边。
“阿玖,接下来是要去拉图尔家吗?”
“嗯。”
岑玖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向另一边还缩在床上的薇佩尔招手:“她们家就在磨坊的谷仓附近,应该能赶得上节目表演,我也对这个很感兴趣呢。”
“……都说了不是我想看!”
薇佩尔气冲冲跟在她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就这样跟着前面手挽手走的岑玖和德曼托跟了一路。
要不是它单独使用了【魔精的隐藏符文】,大概率是还没到拉图尔宅邸就要被巡逻的卫兵抓走盘问了。
好在薇佩尔还是有点人类常识在的。
抵达拉图尔家的侧门前时它就和德曼托一左一右站在了岑玖身侧,而不是继续靠着炼金道具偷摸跟进别人的家中。
并且它还反思了起来,和另一边同一处境(自认为)的德曼托试图搭话:“……是不是有点奇怪?这是阿玖的朋友,不是我、我们的朋友。”
听到敲门后,这几家中迅速应门的只有卡苏。
小女孩一头扎进了来访者的怀抱里:“阿玖!圣临节快乐!”
“圣临节快乐,卡苏……抱太紧了!”
节日的祝语是很难说累的,但岑玖艰难地扒拉开今天格外热情的卡苏,翻出背包中准备好的礼物。
“这是卡苏你的圣临节礼物。”
“哇!是百合花木雕!是你做的吗?”卡苏双眼放光,端详起手中的新收获的礼物。
“怎么你送别人的全是亲手做的木工制品?”薇佩尔在她身后用只有字幕能辨识出的声量大小质问她。
而送它的就是真血之晶那种秽气玩意……虽然它挺喜欢那种礼物,但这不就说明她区别对待它了吗?!
虽说那一块真血之晶的市价肯定是比普通木工制品要高,但薇佩尔就是觉得吃亏了。
它应该也要一样的礼物,是她亲手做的、花了心思做的礼物才对!
完全无视另一边薇佩尔愈发强烈的眼神,岑玖摸摸卡苏的头,承认这个木雕是自己亲手做的:“是的。”
“但……但我没有准备特别好的礼物。”兴奋完后,卡苏有些扭捏从衣兜中掏出准备的礼物。
是一袋被亚麻布简单分装好的点心,放在手里还能感受到从烤炉中带出的温暖。
岑玖取出一枚,咬下一口,味觉顿时受到了暴击。
“好甜!”她做出了最真实的评价,“真罕见,这是我在这里吃过最甜的东西了。”
小女孩的眼神亮晶晶的,岑玖实在是不忍说出这种朴素的甜味对她而言齁甜的真相。
卡苏只想把最好的点心分给朋友,又用上了那么多昂贵的糖,又有什么错呢?
果然,听到这个甜滋滋的评价卡苏爽朗一笑:“我加了好多爸爸带回来的糖,下次……”
“不过我想这个点心配着茶,说不定会更好吃。”岑玖赶紧提出含蓄的改良建议,甜品配茶绝对是难以出错的。
“那快点进来,我去给你泡茶——”卡苏拉过岑玖的手,又看看陪着她来的两个大人,虽然不熟悉但也不胆怯,“还有阿玖的两个朋友,德曼托叔叔,还有……”
薇佩尔不得不报出身份:“玛莱,阿玖的朋友。”
……怎么感觉这个大人好像是在炫耀和阿玖的朋友关系,好幼稚啊!
卡苏被薇佩尔微妙的敌意感到奇怪,但她现在很开心,没有和阿玖的朋友深究的打算。
“嗯嗯,是玛莱叔叔,你们也和阿玖三个人一起休息下吧!”
“谁要三个人一起了……”薇佩尔又是一阵小声抱怨,用的音量大小还是只有玩家字幕能分辨清楚。
说的和做的不一样,它还是乖乖地跟在了岑玖后面,走进了这个曾经气派过的宅邸。
刚走进点亮着壁灯的洁净走廊,宅邸的主人便从远处举着蜡烛走来。
“卡苏,我下楼时都听到你开心的声音了哦?”戴特含着笑,向来客点头示意。
卡苏一边伸手去够母亲手上的烛台,一边向她撒娇:“妈咪!”
“好了,这又不是什么该害羞的事。”戴特垂下手,将手中的温暖的烛火递到女儿摊开的掌心上,“去吧,不要跑,把爸爸叫起来,他应该休息够了。”
“好——”小女孩应着,向玩家挥了挥手,快步跑向了长廊深处。
“戴特,圣临节快乐。”玩家说节日台词说得乐此不疲,重复刚才派发礼物的行为把又一个木雕送了出去。
“你的心意,我会珍惜的。”戴特摩挲手中的木雕,她看向岑玖,说出节日祝词,“圣临节快乐,阿玖……还有这两位朋友。”
戴特的视线掠过岑玖身后的两人,又回到岑玖身上,微笑道:“我也准备了圣临节的赠礼,先到楼上去……”
“爸爸——!”
交谈被上方传来的尖声嘶叫打断,戴特一顿,瞬间什么礼节都不在乎了,转身就往楼上跑去。
是卡苏的叫声。
岑玖从没想过戴特居然能跑这么快,快到玩家的速度只是能堪堪赶上。
卧室中,卡苏在不停地落泪,在这个喜悦的日子哭得面目模糊。
“呜……妈咪……”见到母亲来,卡苏终于找回了主心骨,扯住戴特的衣袖,把手中沾满泪水的信纸递给她。
信给完了,她继续推搡床上没有任何动静的身影:“爸爸快醒醒,妈咪过来了,快醒醒……”
“……卡苏,可以了。”戴特直接抱住了情绪失控的女儿,不断安抚轻拍她的后背,“不用再叫他了。”
她看向了菲利普,下午时嘴里还说着“好累要休息一会”的丈夫,他正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是陷入到了一个安详的梦境中,嘴角还带着微笑的弧度。
只不过他的胸膛没有任何该有的起伏,也对女儿哭声充耳不闻。
戴特知道,他不会再醒来了。
“卡苏,不用慌张,不用害怕……”她擦去了女儿的泪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相关的故事——
“菲利普他只是选择了死亡。”
如果忽略她眼角泪水的话。
第248章 微不足道的愿望
卡苏想起了昨天的谈话, 是她和母亲还有父亲之间分开的、彼此独立的两场谈话。
那时她看见戴特在书房亮灯动笔,对着纸笔愁眉苦脸地比划着,下笔后又快速在上面划线, 看着苦恼极了。
“妈咪!”她一下就跑过去, 从背后抱住了这个陷入烦恼的大人,给出一些孩子气的安慰。
戴特被她吓了一跳, 但也同时感受到女儿想要传达的那份关怀, 反手抱紧了她,对她展露一个甜蜜的笑容:“我的小卡苏,我刚才还没发现你进来呢!看来确实该休息一会了。”
吃力地抱起体重尚轻的女儿,戴特带着她一起坐在书房柔软宽敞的沙发上,揽着她笑着谈起刚才的苦恼:“在这里坐一晚上,居然还没找到一个继续写下去的片段。”
“……写我!”卡苏依偎着母亲, 绞尽脑汁给出提议, “写我为了堆雪人找材料的历险记!”
“听起来不错,一个小女孩为了找雪人材料,遇到了各种小动物帮忙……”戴特沉思着,走到书桌前记下这个灵感片段。
卡苏一见戴特不再皱着眉, 笑着跑到书架下踮起脚尖取出一本厚重的书籍, 她已经快看完这本寓言故事集了!
这是一间自戴特身体好转后重新启用的书房。卡苏以前很喜欢母亲每晚都给她读睡前故事的时候, 但现在她长大了,可以自己到这间书房开始自行挑选阅读感兴趣的故事。
母女俩一个写、一个读, 菲利普放轻脚步把泡好的茶水端上,向正要出声喊他的女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无声地来,无声地离开了书房。
等他走了一段时间,卡苏才抓到戴特放松的空隙给她倒茶, 让戴特疑惑又吃惊:“这是什么时候泡的?”
“是爸爸,他刚才悄悄地过来了。”卡苏撅起嘴,委委屈屈的,“还不让我说话呢,明明说了妈咪也是听不到的。”
有些失语,戴特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感受着安神茶汤清香回甘的滋味在舌尖扩散开来,才轻声问:“卡苏,你觉得爸爸这次回来怎么样?”
“挺好的,要是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卡苏说到一半,放下了手中书籍,对着望过来的母亲灿烂一笑,“但爸爸还要回去帕里斯工作,所以他走了我也会帮妈妈忙的!”
她的话让戴特失态地笑出声:“我好多了,合格的大人是不怎么需要小孩帮忙的。”
“就要就要!妈咪没办法拒绝得了我帮忙!!”
卡苏闹起来,戴特只能连连应是。
*
后续和父亲的谈话是发生在厨房的。
那时卡苏把喝完的茶具端回厨房,正准备清洗,没想到却遇到菲利普正在厨房的窗户前发呆。
他看着外面仅有窗前余光照亮了部分雪地的庭院,双目放空,像是和母亲刚才一样陷入了某种纠结的苦恼中。
卡苏没说话,轻轻地放下茶具,但还是发出了一些轻微的瓷器碰撞声,足够让菲利普回神了。
“啊,卡苏,和妈咪喝完安神的茶了吗?”他走过来,端起刚放下的茶具到水槽里,“这里还是太高了点,让爸爸来洗吧。”
她也不和父亲客气,跑到空出位置的窗户前,却只看到了一片黑漆漆的雪地,连她堆得有点远的雪人都看不清,顿时回过头疑惑问他:“爸爸,你刚才看什么呢?”
“看什么啊……看看这个我没怎么停留过的地方?”菲利普的笑容有些悲伤,他还没等卡苏回答,紧接着一转话题:“很快就不用总是忙这些琐事了,爸爸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佣工,等节日过后就会过来。”
一听这个消息,卡苏开心地抱住了父亲:“这样爸爸不在,也有人能一直照顾妈咪了。”
“……是吗?”
“当然我也会,爸爸你放心地去工作吧!”
那时,她就应该察觉到了,父亲过于哀伤的情绪。
“卡苏,你是一个比戴特和我都要坚强果断的孩子。”他回过头,看着眼神充满喜悦的孩子,对她露出了一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神情。
“以后千万不要成为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像他一样。
卡苏听不太明白,她知道父亲是在夸她,但又觉得他似乎有点悲伤,是因为马上就要回去工作了才这样的吗?
所以她那时只是懵懂点头应下,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大人的想法也不是很好懂呢……
卡苏原以为这个小小的疑惑会被一直压在心底,至少要等到长大后才会回想起,像书中主角在某一时刻突然顿悟——说出“原来当时是这样啊”的台词。
但不用好几年,只用不到一天的时间,卡苏突然就明白了父亲当时怪异的悲伤。
原来,他那时就“选择了死亡”。而那些听不明白的话,也是他作为一个大人含蓄的告别。
【菲利普的遗书】
【亲爱的戴特,还有我们亲爱的小卡苏,我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我的意愿,所以请千万不要将我懦弱的死亡归罪于你们身上……】
哭泣声中,玩家拾起了地上的纸张,它带有泪水重量。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我走在错误的路途上,支持错了对象,为了寻求庇护,导致我们一家不得不分开……但我也知道,我一生中也是有正确的时候,比如遇上了你,戴特,我亲爱的,还有让我们感到非常骄傲的孩子,我们的小卡苏。】
【但我也知道,是我做的错事才导致你们有如此苦难。你们会遭遇如此也只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们在受难时我一无所知……(泪水晕染)】
写到这里,后续的文字除了被泪水晕开外,字迹也开始歪曲起来。
岑玖大致扫了一眼,后面是菲利普认为只要自裁,那么祸不及妻儿,戴特会重新变回社交场上耀眼的宝石,也会带着卡苏过上更好的生活。
【成就:圣临之际的苦果】
【见证拉图尔家故事的终末】
任务【冬日之实】就此完成,走向已无法改变。
玩家沉默地把信纸递回到戴特手中,换来对方一个强颜欢笑。
“……谢谢。”戴特收好了丈夫的遗书,抚摸怀中卡苏的后背,轻声哄道:“卡苏,先回你的房间吧,剩下的让我们这些大人来处理,我很快就回来。”
卡苏此刻已经泣不成声,她呆呆地点点头,被戴特抱回她的个人房中。
安顿好女儿,戴特哭红的双目望向岑玖,问:“阿玖,你能帮我去教会那边通知一下菲利普的死讯吗?”
“我不太想在这个时候离开卡苏。”
“……没问题。”配合这悲伤的气氛,玩家小声应下。
要是这个时候卡苏唯一的亲人都要离开她身边,怕是要留下更大的心理创伤了。
戴特擦去眼泪点头,从一边的橱柜中取出包装好的礼物,递到岑玖面前:“还有这个,圣临节礼物……”
【戴特的圣临节礼物:包装得方正整齐的礼物,等待着收礼人去拆开。】
戴特看着她收下了礼物,扬起了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我想它应该是有用的,对你而言。”
可惜这份心情很快被源源不断的悲伤淹没,戴特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出,她的笑容很快变得苦涩起来。
这次收到礼物,岑玖没有立刻确认礼物的真面貌,而是把物品塞进背包中,第一次在游戏里感到了词穷:“我……”
并没有想让卡苏这种年纪的角色见到尸体……玩家的第一感想是这个。
“菲利普说了,这是他的选择,他不想怪罪任何人。”戴特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伸手摸摸她的头,像是刚才抚摸卡苏那般。
“……嗯。”岑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觉得现在有资格评价菲利普行为的只有戴特和卡苏。
即使对这个结局早有预感,但此刻沉默是玩家最好的选择。
“不好意思,今天招待不周。”戴特送岑玖一行到门前,与她告别:“我们之后再聚。”
夜晚的风雪是越刮越大,玩家缓慢在雪地行走着,她没说话,德曼托和薇佩尔两个更是没有敢出声说话。
他们都察觉到了岑玖不是很想说话的心情。
哪怕她平时做事总是游刃有余,口吻轻飘飘的,可是遇上这种事,怎么都很难立刻转换好情绪。
他们只能看到她没有表情的侧颜,眼中光彩在灯火昏暗的街道下明灭难辨。
其实岑玖没感到多少悲伤的情绪,她只是在脑中复盘刚才结束的任务支线,觉得让孩童类角色见到尸体是不是不太好?
虽然菲利普死得一点都不惨烈,像是戴特上去亲他一口就会醒来的唯美睡姿就是了……
她抬起头,恰好看到眼前飘落一朵雪花——
它在空中轻盈地飘落,像是系统画面自动对焦在了上面,给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无意义特写废镜头。
她停下脚步,身旁的两人也跟着停下。
他们看见她伸出手,一片自然形成的、脆弱的六角冰晶落在暗红的手套上,没一会就被她靠近观察时呼出的热气融在了手心。
她平静地说:“啊,化掉了。”
下一刻,玩家的手心又多出了一片雪花,是薇佩尔放下的。
“还有,这个天气想要多少有多少。”薇佩尔一伸手,接住了好几枚从天而降的雪花。
“太多了。”岑玖直接把多出的雪花往它脸上贴。
它被猝不及防地凉到尖叫起来:“阿玖!”
“噗嗤……”她被它的反应逗笑了,拉过一边注视着自己的德曼托继续走向前。
但薇佩尔能怎么办,看到她终于笑起来,它也只好气冲冲擦掉脸上冰凉的水珠,重新变回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尾巴。
前方是一条分岔路,分别通往山崖上的修道院与高地的磨坊。
“我去一趟上面,才答应了戴特要帮忙通知呢。”岑玖松开手,告知要一人行动,“那边是要举行活动了吧,你们两个
快去帮我占个位,我马上就回来。”
她不由分说地跑开,留给两人一个快速隐没在风雪夜中的背影。
“……你不跟上去看看?”薇佩尔看了眼一边的德曼托,它想要跟上去,但直觉告诉它最好别这样做。
所以它去问了这个比自己陪在她身边更久的男人。
德曼托转身就走向岔路的另一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如果不放心,你可以跟上去看看。”
“那我过去,事情你一个人就能做好。”他不咸不淡的态度让薇佩尔升起一股无名火,跺脚就跟着岑玖雪地上的脚印跑走。
跟就跟,别以为它不敢。
……
玩家的全速奔跑还是很快的。
她转眼就跑到了修道院面前,终于花光了隐藏的耐力条,捂着胸口喘着气停下了脚步。
路上不见什么人,只有临近修道院前,才见到一两个神色平和的朝圣者正持着蜡烛交谈。
慢慢挪着步伐进入熏香缭绕的教堂,向上前关心的修士说明来意,后者看她气喘吁吁的模样反而先让她坐在长椅上休息一下,并安慰她说“很快会有人过去的”。
玩家坐在这礼拜堂之中,看着刚才的修士正快步走去通知负责丧事的同僚,看着大片空荡荡的座椅,烛光充盈了整个空间,和之前过来时挤满人影的状况恍若隔世。
偶尔挂机一下,看看游戏场景也不错。
岑玖突然想到了之前没有拆封的圣临节礼物。
“让我看看……”
她取出了那份用心包装过的礼物,按着包装的逆序慢慢拆开,纸张簌簌的摩擦声在过于安静的大厅内格外突出。
是一本皮质包装的笔记本,全新的,还没有写上玩家作为冒险者的任何记录。
第249章 疯人之口
“你见到过吗?一个牧羊人打扮, 穿着红色披肩,手套也是红色,带着一顶帽子的女性……”
神职者面露难色地看着面前的人, 对方还披着一件进入教堂范围也不愿摘下的长袍兜帽, 这并不符合该有的礼节。
“这位……弟兄,还请你摘下帽子。”
但一看对方那样着急的模样, 听到话语中有点熟悉的描述, 神职者在驱逐与警告之中选择了含蓄地提醒后再提供帮助:“至于你口中的女士,在她告知我们死讯后,她休息了一会就离开了,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如果你没在路上看见,那我想她可能还在修道院某处。”
神职者想着面前之人可能也是那件丧事发生的相关者, 所以才会如此着急地跑进来。
“我也就慢了那么一会——!”薇佩尔一听更崩溃了, 装的礼节都抛在了脑后。
它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堂,又气喘吁吁地跑到外面风雪中,根本不在乎这里严禁奔跑的规矩。
但跑到外面后,刺痛的寒风迎面而来, 薇佩尔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下一个该去目的地在哪。
理智上, 最好的决定是原路返回到谷仓那边等阿玖回去, 但它不甘心,也不愿意接受特意来寻她却扑了一场空的结果。
可它心里却怎么都想在这里找到她, 刚才那个神职者都说了“她还可能在修道院的某处”,所以找到她的概率并不为零。
当然, 她也可能是骑着坐具直接飞走……这样的话无论它再怎么翻遍整个修道院都不可能找到她了。
但薇佩尔并不想相信她会这样做,不然她干嘛上来时不直接飞,而是非要在更轻松的下坡路使用那个坐具?
他刚才可是见到了, 直到修道院前山路上的积雪都有她的足迹存在,如果不是修道院人多,足迹杂乱,它肯定能沿着地上印记把她找出来。
思考着,它敏锐地注意到越来越多的目光集中了过来,是那些神职者和朝圣者,还有个别看外表就非常惹人反感的卫兵,一看就是那些事特多的贵族私兵,要抓着人动用暴力手段问个不停。
引起怀疑的原因很简单,是它自己不肯把兜帽摘下,符文石的效果也早就因它的主动问话失去了效力。
“该死的……”薇佩尔懊恼自己应该在这个关键时刻更小心一点,它扯紧身上遮掩容颜的长袍左顾右盼地往修道院外跑去。
只要找个避人眼目的地方重新使用符文石就好,它是这样打算的。
守卫一看它开始跑,虽然不知道什么状况,但他看了几眼还在犹豫的神职者,心下一横,穿着一身重甲直接追了上去。
清晨被派出去的库尔图瓦队长至今未归,吕萨斯老爷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到了傍晚更是直接下令要确认镇里每个人的身份,不许有可疑人员混入。
“站住!!别跑!!!”可疑黑袍人摇摇晃晃地跑在前方,守卫在后面举着火把狂追。
不是他不想偷懒,而是见证人太多,要是这行迹诡异的黑袍人惹出了什么事,老爷第一批要拿来开刀的人里肯定会有他在。
听到身后人类的嘶吼声,薇佩尔硬提着一口气不散,跑得东倒西歪也不会停下脚步。
怎么这个时候还有人要追它,这个地方就不允许有人要跑去办急事吗?!
好在这个人跑的速度不怎么样,吃力又笨重,只要自己撑久点,跑得快点,就可以利用山路的视野躲开他了。
“哈……哈……”
尽管才跑出一段路,薇佩尔又开始体力不支了,但不想被抓住问话的想法依旧支撑着它不断重复跑步的动作。
虽说被抓住也有脱身的办法,使用一些放出烟雾的炼金物品就好,但说不定会引起这些人的大惊小怪,导致阿玖想看的朝拜剧意外取消。
光是想着她可能会笑起来的场景,它就没办法劝自己使用导致这个地方戒严的手段脱逃。
不知跑了多久,可能也就两三分钟,薇佩尔已经感到双腿麻木了,速度也远不如一开始的快,但它还能听到那笨重的脚步声还紧紧地缀在后面。
是的,守卫还在坚持,即使他也累得双腿发麻,但还是死死追着这个可疑人士不放。
两者的追逐战陷入了“你抓不到我,但也逃不出我视线”的胶着中。
薇佩尔有些绝望,它想念来时追在岑玖身后的感觉,虽然那之后它当即要累晕了,但那无关严重的后果。
最严重的应该也不过是她的一句“这就不行了?”,然后她会带着笑意向它伸出援手。
它想起一件没好意思说出来的事,那段走得它要死要活的捷径上,阿玖在好几处高低差台阶悄悄拉了自己好几手。
但是现在,这种状况要是再继续下去,它绝对会比这个守卫先耗干净体力……然后再因为异于常人的外貌对方根本不给它狡辩机会,好的话先丢进地牢,坏的话直接当场斩杀。
这样虽然阿玖能看活动了,但它是没法和她一起看了——也许今晚它就要成为节日活动的一部分,被送上火刑架烧了。
它觉得自己确实很完蛋,跑着跑着脑中开始闪回这一生重要的画面,潜意识都认为自己要死定了,也不愿意使用会引起骚动的炼金道具。
更糟糕的是,那些回忆总都有阿玖的清晰存在。
上一次是在家中被她挟持的人生回顾,里面有她是因为憎恨,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暂时想不明白,它需要更多时间去探索答案,就和探索这个世界的真理一般。
所以在没用尽最后一丝体力前,它都不想停下脚步。
万一、万一前面拐角就有躲藏的地方?万一前面就有什么能两全其美的转机呢?
不到极限,它是不会认输的。
眼睁睁见着追逐一路的可疑黑袍人士还在迈开步伐,上气不接下气地拐过面前的转角,仅仅离它有七八步远的守卫也跟着大喘气,一边扶着山壁一边做出有别于快走的腿部动作。
但等拐过这曲折的一百八十度山崖后,守卫没有再见到那个可疑
人士的身影,甚至连对方的足迹都没有再往前继续蔓延,像是突然发疯一样改变了路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拖拽了一般,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人呢?”
他颤抖着手,把火把凑近地面,顺着留下的痕迹走到了宽敞的山路边沿。
下方一片漆黑,光是看一眼,就令他萌生退意。
火把的光穿不透这浓郁的黑,即使知道白日下方只是一片简单的山崖,但拥有无数种可能的黑暗最能激发人类带有想象力的恐惧。
为什么这个可疑人士就这样跳崖了?而不是继续逃跑?
守卫半眯着眼,顺了口气,才向下方呼喊:“还、还活着吗?”
耳中回应的只有风雪呼啸声。
他在山路边沿望了好一会,确认没再有任何异响,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开始折返回山上。
待他迈着笨重的步伐离开半分钟后,足迹消失的上空忽地传来一阵笑声。
“薇佩尔,他走了。”
岑玖从上方慢慢降落,轻轻踏在没有留下足印的雪面上,腰上油灯自动亮起,她随手把揽在怀里的瘦弱人型生物推到地面上。
浮空飞行作为移动方式太吃资源,但成为紧急规避手段倒是不错。
“哈……”终于被她放开手的薇佩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根本没有余力去回应她阴阳怪气的话。
要是守卫刚才观望的不是下面,而是随便抬头看一眼上方,他大概就能在这个乌云密布的雪夜中上演什么叫真正的睁眼瞎。
没错,刚才薇佩尔一拐角就被坐在长杖上的岑玖一手拽过,被她揽腰捂嘴无声升空了。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形象一直很糟糕,薇佩尔原地蹲下,紧抓着头上的兜帽,不想让她再见到自身的狼狈,闷声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玩家一听又笑出声了:“当然是你在上面对别人指手画脚,把我说得像个通缉犯的时候。”
“我——我没有着急你下落的打算!”
它激动地仰起头,一张本是苍白的脸因她看着自己的笑容添上两片红晕,苍白瞬时全都转移到了话语上:“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刚才……谢谢你。”它的道谢说得非常小声。
“嗯,不客气,要怪就怪有个人不听我的话,非要跑来尾随我。”她微笑时盯着薇佩尔,清算时刻到来。
“……我不认为放你一个人去是好的做法。”在这个话题上,尽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大,薇佩尔还是执拗不从,“还有,占位的事明明西奥多尔一个人做的就够了,为什么不让人和你一起去?”
“因为——”玩家的尾声拖得特别长,看上去是要说一个难以启齿的理由。
“……因为?”
她抬起手,重重弹了下薇佩尔的额头,痛得它立刻捂住受击部位。
薇佩尔泪汪汪又委屈:“你干什么?!”
岑玖又摸摸它的头,手与它的手交叠:“我说了我要一个人就一个人,少来管我。”
最后更是用上了只有薇佩尔才会说的话。
“所以我不会和你说谢谢,该反省的人是你,你这个给我添麻烦的家伙。”
说完,她拉着它的手顺着下坡路往下走,步伐不快,显然是照顾了它的体能极限。
……她这是什么意思?薇佩尔听得浑浑噩噩的,已经搞不明白她刚才模仿自己说那句话的意思了。
她是真的不想人在这个时候陪她,还是和自己一样口是心非?
又或者说,她只是记住了自己说过的话,故意说来戏弄它的?
满脑子都是有关她的疑问,薇佩尔感觉自己要疯了。
似是自己注视的目光太过强烈,她忽然回头朝它一笑:“怎么啦?一直看着我。”
这里应该说“根本没看她,只是在看路”才对。
但话到临头,薇佩尔觉得舌头像尝了毒性药物一样,发麻僵硬,十分抗拒再说出这种话。
“如果来的是西奥多尔,你也会这样对他吗?”它看着两人紧牵的手与手,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是啊,就算是他,惩罚也是和你一样的。”
她对薇佩尔虚虚做了个弹额头的手势,吓得它下意识往回缩。
“我知道了……别动手!”听到岑玖愉悦的笑声,薇佩尔知道自己又被她戏耍了,恼怒地重新牵上她的手。
她完全不在乎薇佩尔的愤怒,一双眼眸映着灯火明亮的辉光:“可是你的反应好有趣啊?我想再多看几次。”
“那别的人……我是说西奥多尔,你怎么就不那样对待他?”
“以前总是这样干,他现在都没什么大的反应了。”
“所以你就这样对我?!”
虽然有些生气她轻浮的举动,但薇佩尔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喜欢得到她平等对待的。
她给别的朋友的,它也要有,至于内容是什么,它并不是很在乎。
只要是一样的,相对平等的、那就足够了。
两道足迹平行相依一路蔓延,走在这过于寂静的夜间山路上,岑玖突然听到了薇佩尔靠过来的低语。
“我会反省的,下次会在你提出时就提出异议,不会再没有商量就做你不希望做的事。”
它加深了牵住她手的力道,语气也随之加重:“所以——”
“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第250章 戏剧
占位置这事交给德曼托去做, 是再合适不过。
玩家远远就能看到那个人群中最高大的身影。
他手中捧着的似乎是好心人发放的节日蜡烛,烛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堆落到陶片上,但毫不阻碍他手中的光芒晕得要比别人来得更高更显眼。
看着他身边的一圈人类真空带, 她觉得德曼托真像一个人形的“非玩家角色超音驱逐器”, 散发着玩家听不到但游戏角色听得到的超声波,沉默无声地驱逐着旁人的靠近。
虽然事实是反过来的, 是别人想驱逐他又不敢, 才会空出这么一片诡异的空缺。
岑玖可不管这么多有的没的,她扯着薇佩尔就挤开人群到德曼托身前,根本不在乎身边那些居民打量的目光。
“德曼托!”
她第一件事就是扑到他怀里,蹭蹭嗅嗅把手探进他手臂与躯体之间温暖的布料,再抬头去看他的角色状态栏。
不过很可惜,他确实没再被丢石头, 也没进入什么奇怪的负面状态, 玩家痛失一个借题发挥趁机发火的机会。
好吧,银松镇民风没那么淳朴了。
也许是这一个大好节日举行中的原因,也许也是因为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个【喉咙不适】的负面状态,岑玖连窃窃私语的咒骂声都没听到几句, 这个聚集了不少人数的空地安静得有点可怕。
至于那些时不时飘过来的目光, 爱看就看吧, 经过上一轮的教训,这些居民再怎么看大概率也不敢向德曼托扔石头了。
“在外面等谷仓开门, 牧羊人朝拜剧还没开始。”德曼托抬起手臂,将领到的蜡烛交到岑玖手中, 装作拂去她身上的雪粒,帮她挡去大部分不太友善的目光。
阿玖不在乎,但他还是一直在乎的。
他给的蜡烛成功吸引了玩家的注意力, 岑玖端详着这个在寒风中需要人站在特定面向护着的烛火,好奇询问:“这个蜡烛是一会剧情到特定部分要举起来吗?”
就像是音乐会演奏到某一部分,观众就开始使用某种限定灯具一样。
“没错,”薇佩尔插言回答,它瞥了眼那枚蜡烛,目露不屑之意,“这是教会为了这个节目特意派发的,等演到破壳之日举起来就是。”
它也是个完全不在乎别人打量眼神的家伙。
这里是室外,不乏有人戴着兜帽御寒,多一个真面目笼罩在黑袍下的观光客也不算什么,薇佩尔还什么可疑举动都没做呢,还不值得被附近维护秩序的神职者特意上前询问。
想到一言不合就要收押拷问的领主亲卫多半是因为站队不同不喜这种戏剧,所以才不出现在这里帮忙,它就很想笑。
没有麻烦的家伙在,薇佩尔直接毫不避讳地走到了岑玖旁边,做出自认为最自然的动作,帮她理了下披肩的褶皱。
在薇佩尔看来,无言照顾她这件事她默许德曼托能做,它这个朋友也能干。
而且,它也不喜欢周围这些人投向阿玖的目光,虽然她本人毫不在意,但它就是不喜欢这些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薇佩尔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了,它独自消化了百余年才摆脱这种令人不适的触感,现今又怎会对岑玖遭遇这种事无动于衷?
薇佩尔和德曼托一左一右把岑玖包夹在中间,周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被这两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看什么看?第一次见到外来观光客的吗?”薇佩尔不像德曼托那样只会防御,甚至还会盯回去,用阴恻恻的目光外加直截了当地质问。
它的形象一下被附近围观的居民自动贴上了“脾气暴躁的外地人”标签。
有被它一句话惹怒的居民刚开口辩论,结果一出声就是“咳咳咳”不停,又被周围的邻居熟人紧急劝住。
“哎呀,想想前阵子才发生了什么吧……”
那段才结束不久的痛苦日子不该遗忘,坚守这片土地的居民都对此印象深刻,她们都记得那是一场从口角升到斗殴的事件,怎么说都不应该在短时间内再发生一桩。
银松镇已是再承受不了那样的损失,人们只想要过回不用天天担惊受怕的安定生活。
见这里的居民是真的难起冲突了,岑玖才出手拉住薇佩尔衣角:“没事没事,看看而已,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外面新来的游客了。”
她完全没在乎这些角色视线,也没在乎身边两个不知道怎么就献起殷勤的男人,还没等薇佩尔说出回应的台词,即刻拖着它往里面走。
“快看,要开始了。”
谷仓大门后修士还没说出一句话,就有在外面为了看节目挨冻的居民眼尖地发现门开了,开始往入口靠拢,玩家更是在拖着两个自带人群真空光环的增益状态下获得了遥遥领先的好成绩。
谷仓横梁上挂着温暖的吊灯,因大门敞开灌入的寒风而轻轻晃动着,率先钻进表演场地的岑玖沿着亮起的灯火,轻轻松松在台下占了个好位置。
朝拜剧的舞台和这个朴素却实用的谷仓一样,由木板简单地搭建起来,高台下观众半截,最前方的幕布都是由麻袋拆开再拼接,远看着像是一大块不规则的马赛克砖,映着台上蜡烛堆的辉光。
嗯……看上去最下血本的就是这些台上随处可见的蜡烛了,堆放在一块点亮确实很有节日氛围。
来观看的人数并不算多,大概也就三五十人,陆陆续续把这个体量不小的谷仓站满了三分之二。岑玖还看到了末尾匆匆来迟的维奥兰,后者也看向了她,朝她晃了晃手中刚领到的蜡烛。
她们手中的烛光星星点点地聚在一块,汇成舞台下的橙橘色水泊。
钟声缥缈,在上空响过八次后,一名同样手持烛火之人登上舞台。
是底下居民都认识,但岑玖不太眼熟的游戏角色,他两鬓斑白,从年纪与依旧保持壮硕的体格来看在镇上多是拥有不少威望的。
看到了她眼中迷惑的目光,德曼托弯下身,附到她耳边悄声告知:“是银松镇的镇议会代表人发言。”
镇议会,这个玩家知道,上周目白岩镇也有类似的组织,由玛尔塔为中心自发组成的,仅是与当地教会有协商在的民间自治组织。
岑玖侧过脸,反过来贴在德曼托耳边,小声道:“他好像没起什么用。”
“……他能代替民意发言。”
德曼托恢复了站姿,帮她将胸前的三股辫别到脑后去。
台上的发言人抽了抽眼角,无视这对在他眼皮底下调情的年轻人。
他看了一圈到场的人们,确认没几个稀奇古怪的游客后,清了清嗓子,按照计划念起烂熟于心的发言。
“咳咳、今年,我们度过了一个困难的年底……”
此处应该有右键强制跳到下一句的功能实装。
其实整场演讲并不长,大概也就几分钟,大致表示了“感谢大家一起度过艰难的日子”、“感谢主的赐福、感谢教会与领主老爷的帮助”最后来一句“感谢到场的所有人”做收尾。
虽说不长,但这并不阻碍这个演讲折磨了所有人,不仅折磨听众,还折磨发言人的嗓子。
听到最后,岑玖都要把蜡烛腾起的一丝烟雾看成是他嗓子冒烟的象征了。
好在马上就要开始镇上每年一度的朝拜剧表演了,台下的居民哑着嗓子也要为这场演出的结束发出兴奋的喝彩。
稀疏的琴声响起,开场乐是不成调的重复音节。
顶上灯光随之熄灭,连带着台上台下谷仓内所有的光源一起陷入沉寂的黑暗中。
由修道院修士与镇上居民一起合作出演的牧羊人朝拜剧开始了。
没有台词,只有一阵悠扬的琴声调子逐渐成型,与后加入笛声与鼓声一同协奏出质地古拙的乐声。
“咚咚咚”,皮鼓奏出心跳的节拍,亦是主破开世界之壳的敲击声。
当最后一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大的鼓声落下,满室同时辉光升起,代表混沌黑暗的壳迎来了主的赐福之光。
岑玖看着台上的烛火骤然亮起,光点配合着乐曲的节拍飘下舞台,重新点亮了观众手中的蜡烛,她也跟着人群一起高举起手中的光源,组成世界诞生时溢出的光海。
【蜡烛(光亮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法术,甚至不需要咏唱和手势。
玩家这才发现,手中的蜡烛是为了配合戏剧加入了特定材料制作而成的,从不科学的角度科学地解释了为什么烛火会自动燃起。
这个时候,持有蜡烛的人都是天生的施法者,连她也不例外。
先别计较那明显下滑了一截的精力值,继续看台上的演出吧。
顶灯是最后亮起的,世界回归原轨运行,原本空无一物的舞台上出
现了新的布景,是一地的绿松枝。
扮演牧羊人的一般路过居民从绿茵地上爬起惊醒,与一旁的两位同样是牧羊人打扮的好友比手画脚。
这个演出并不需要台词,舞台背板上适时降下一块【破壳日】的织毯,当然这张织毯比某个富有的炼金术士卧室中的要小且朴素得多,但已经完全可以让人理解这个舞台效果要传达的故事情节。
——牧羊人梦到了世界破壳之际。
理解了这个开头,接下来的故事玩家也能顺理成章地猜出来:三个牧羊人一起启程,前往梦中未被人发现的圣遗物地点进行朝拜。
她们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困难,背板上可以重复利用的绒毯依序放下——一不小心就会失足掉落的崎岖山路(用夸张肢体语言表达路况很糟糕)、布满毒蛇(布条卷制,且和羊拥有唯二的人声配音)的沼泽、不幸遇上暴风雨的海域……
但最终朝圣目的地是什么样子,就留给观众通过台上演员指着远方的喜悦神情来想象了。
【成就:梦之彼方】
【顺利观看了牧羊人朝拜剧的演出】
“好!明年还要你们演啊!”
“下次要看的话要到明年了啊……”
喝彩声中混着嘶哑咳嗽,为圣临节而呈现上的特殊戏剧就此落幕。
手上的蜡烛随着谢幕也燃烧到了末尾,只余下盛着一大块凝固烛泪的陶片。
占了最好的内场位置但碍于建模碰撞,玩家只能含泪最后一个离场。
跟着散场的人群把陶片还给负责回收的修士时,人群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但维奥兰还在外面等着岑玖。
旅馆的代理店长举着自带的油灯,站在谷仓的屋檐下,看着她笑眯眯地询问:“阿玖,感觉怎么样?”
“挺好玩的!就是大家的嗓子有点放不开。”岑玖一个冲刺突出左右为男的局面,跑到维奥兰身边。
“……嗯,大家的风寒喉咙疼居然还没好呢,不过听喝彩声大家也比之前好不少了。”维奥兰讲起回忆中的圣临节,笑意融融,“这个朝拜剧我从小每年都不会落下,这应该是离我们这些平民最近的奇迹了。”
玩家只是跟着笑笑,没有接过这个话题。
两人并肩走在同一条大道上,维奥兰很热情地继续着下一个话题:“今晚要在旅馆过夜吗?旅馆还有不少空房。”
“今晚打算早点回去,”岑玖回头一笑,“德曼托可是为今天早早处理好了食材,就等着回去开火了。”
语毕,岑玖感到后方有人轻轻扯上了自己的衣摆。
“食材也是我的朋友送的,多亏这冰天雪地的,不然没送到这里,海产就要坏掉了。”
“朋友吗……真是要好的关系,新鲜海产运到这里来成本可高了。”维奥兰的关注点走偏。
原来不是家人,那德曼托这个“阿玖的未婚夫”位置还有待商榷。
衣摆上的手松开了,身后之人发出了得意的轻哼。
不用想也知道是薇佩尔,在场的就只有它能做出抓人衣服求夸奖、不夸不放手这种幼稚的事。
岑玖微笑着,反手一长杖划在身后的薇佩尔旁边,撬起一阵飞溅的雪。
还能怎么办,都是一辈子的朋友了,它敢在她和别人说话时扯她衣服,岑玖只能让让它尝尝友谊的打雪仗滋味了。
“阿玖……!”
听听,朋友这美妙的气急败坏反应。
岑玖扑哧一声笑出来,拉着维奥兰就跑:“快跑,跑得够快它的雪球就扔不到我们了——”
“诶诶诶?!”
完全不知道怎么就开始了雪球追逐战,维奥兰惊讶的叫声划破了这片过于安静的街道。
总之,今年银松镇的圣临节之晚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惨淡呢——
作者有话说:文中戏剧是根据中世纪的神秘剧《牧羊人剧第一部》魔改的_(=з」∠)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