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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乙女游戏还是生活职业模拟器?》虐心甜宠小说_鲿鲿

    第151章 帮帮我


    【存档已保存……】


    覆盖视觉上的黑屏时间结束, 意识回笼,玩家现在能操控游戏中的身体了。


    紧张压迫感拉满的开局一幕终于落下,档也存了, 这下不用再回去重复体验地狱开局了。岑玖脑中紧绷的弦慢慢放松下来, 享受着这轻松一刻。


    再次睁开眼前,先听到的是柴火燃烧爆裂的声响, 还有从仅存在身体一侧能感受到的温暖。


    受热不均匀, 她下意识地向温暖的方向偏过头,皱着眉慢慢睁开眼。


    壁炉在燃烧,带来了这里最明亮温暖的色泽。吊锅中熬煮的汤水恰好滚开,“咕咚咕咚”声将门窗外寒风的呼啸掩盖住,一边的高脚木桌上放着一盏有点眼熟的油灯,厚重的大衣被衣服主人随意地丢在了木椅上。


    毫无疑问, 这是一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屋, 它的面积小到睡觉吃饭取暖都不得不挤在一块,视角稍微偏移一点就能看到连接室外的门扉,它在寒风的拍打下时不时发出肉眼可见的颤动。


    还有一抹有别于砖石小屋暖色的绿眸,带着不亚于风雪的寒意, 正定定地看着她。


    “你醒了。”他的声音亦如冰层下的流水回响, 渗着丝丝冰凉。


    他说完, 从床位站起身向吊锅中添下早早准备好的食材与冷水,岑玖迷糊地跟着他的起身彻底翻到侧面躺着, 方才看清他的全貌。


    这人穿着一双厚重的猎靴,服帖的长裤勾勒出修长的双腿, 往上是健壮的体魄撑起的紧厚单衣,腰带向下收束圈出倒三角的身形,领口在温暖室内敞开, 透出大片健康的象牙白肌肤。


    他长度约到肩上的黑发像是水中发散的藻类,被随意扎在脑后。垂落的刘海遮挡住大部分眉眼,眼窝深邃,青绿的双眸如宝石般镶嵌在其中。


    最好记的是他有着一条贯穿整张脸的疤痕,斜向从右眼穿过高挺的鼻梁,断断续续划到左边脸颊下方,宛若宝石经过了符合本身特质的工艺切割,气质更添一份冷峻萧瑟。


    随着他的站立,整个小屋都狭窄了不少,毫无疑问,这是一名身姿挺拔且容貌极具特色的男性。


    他说出口的话和他的外貌一样让人心凉:“天快亮了,你该离开这里。”


    “唔……”岑玖没有第一时间对此作出回应,她手肘撑着被烘烤得温暖的皮草床铺,艰难地屈膝坐起,动作虚弱地拍落身上残余的灰尘泥土。


    玩家还是初始的那身打扮,全身仅有一件破烂罩袍装备在身上,沾有泥土脏污的赤足跟随她的心情狼狈地蜷缩了一下。


    【确认入睡吗?】


    她偏过头,双眼迷茫地盯着火堆,唐突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刚才出口的那番逐客宣言她似乎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男人闻言,眯起双眼,目光无言落在她身上。


    她对此毫无察觉,灰绿的眼眸中依旧是燃烧跃动的篝火,似乎不愿错失这里任何一点暖光。


    他收回目光,倍感不自在地低下头颅。


    壁炉中的篝火仍在燃烧,寒风依旧在呼啸。


    他投降了,薄唇翕动:“……德曼托·西奥多尔。”


    得到想要的回应,玩家没有再选择无视,抬头对他微微一笑:“德曼托,真是谢谢你……”


    但看到他别过的侧脸,她双臂环住双膝,局促地缩成一团,脏乱的长发如瀑般从背后向前滑动,双肩小幅度地抖动,声音在发颤:“谢谢你救了我——”


    有些时候,笑和哭是相似的。


    德曼托很显然把玩家忍笑的动作当成了在哭泣,当即把头低得更低了,好似在反省什么错误。


    然后反省错了方向。


    “这位女士,我可以送你离开,附近的城镇有前往艾尔的商队。”他没有纠正岑玖过于亲昵的叫法,像是要克服什么恐怖事物一般,僵硬地转过头,逼迫自身正视床上的玩家。


    他动作缓慢地半蹲下身,用平视姿态一字一句缓慢道:“继续留在这里,我无法继续保证你的安全。”


    他身躯投下的阴影面积缩短,现在两个人都能平等地接受温暖的照耀。岑玖有所感应地抬起头,带着发红的眼圈与他对上了视线。


    这次德曼托没有躲开她,眼眸微微颤动,绿与绿的相交对望,他希望接下来的话能劝动眼前的苦命人:“苦泉镇,我想你在艾尔那边有所耳闻。”


    几乎是快到壁炉溅出的火星还未熄灭,德曼托便收获了一个让他倍感棘手的回答——


    “苦泉镇?那是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德曼托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端详她还沾染尘灰的面容:“女士……请问你真是艾尔那边居住的人吗?”


    “我不知道,应该是吧?”岑玖祭出公式回答,她的回答是真的,她作为玩家也不清楚游戏中操控的这个角色的实际出身。


    察觉到她迷惑的神情并非作伪,德曼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开口就是一句她听不懂的话:“你……?”


    玩家更迷惑了,游戏字幕也不能给出翻译,而是直接用【维亚语】代替了正确的意思。


    这个新语言的名称有种熟悉的陌生感,她迅速从记忆的边角料中翻出对应来源。


    岑玖垂眸,陷入沉思:“难道是……”


    德曼托看着对方因自己的话语受启发,眉眼顿时缓慢舒展开,屏起一口气目露期待地看着她。


    急得他就差引导一句“是什么?”了。


    “难道你有个小名叫沙弗莱?!”


    那本《夜中翠光》的男主角,一个在圣雷维尔公国边境小镇的守夜人。


    这本小说也是在故事中充当背景的国家开始流行的,原文是维亚语,后续才成为畅销书翻出多种语言版本热卖艾利亚斯。


    玩家真挚的发问和面前徳曼托提出的问题没有直接关系,一切只为一个效果——


    “什么?”


    效果显著,德曼托迷茫地睁大双眼,语气愈发低落:“……我的名字从出生受洗到现在从未变过。”


    他是不是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他当然没听过,如果制作组没吃书,这本畅销书的作者硕蛇果可能连书的第一个字都没动笔写呢。


    岑玖完全是在戏弄德曼托,半真半假地戏耍他,像对宠物一样戏耍他。


    他确实像书里沙弗莱一样黑发绿眼不错,真情实感抒发一下感想怎么了?


    眼中尽收德曼托迷茫的神情,岑玖捂着肚子笑起来:“哈哈哈……看来你不是沙弗莱啊!”


    她不再悲伤迷茫,而是在开怀大笑,德曼托无声叹气,他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又因此新添忧愁:“这位女士,我并非你口中之人,也不认识这个名字的人,或许你可以去最近的城镇……”


    “我不明白!”他的话语被岑玖突发恶疾地大声发言打断,她几乎是一个呼吸间就凑到了他眼前,用俯身撑在床上的姿势。


    “……!”


    岑玖听到了他骤然紧缩的呼吸声,嗅觉同时也感应到淡淡的霜雪气息。


    德曼托的反应速度仅比玩家慢一点,他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狼狈地跌坐在地。要是他的反应再慢一点,彼此之间的鼻尖便会触碰到。


    “你刚才那句叽里咕噜的话是什么意思?”


    玩家的问题如烈火般吞没了他。


    “还有你为什么执着于送我走,我可是什么状况都不清楚。


    “是你救了我吧,从那个墓地里,要是我送回去最终还是被送回坟墓怎么办?我应该还没死吧?


    “还有什么是苦泉镇,什么又叫不能保证我的安全,如果我能自保我可以留下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你又为什么救我?”


    一口气的,她问出了至今的所有疑问,吸取上周目那些谜语人不问就不说的教训。


    每问一个问题,她身体便更靠近德曼托一分,一点一点,直逼他身体向后倾斜躲避。


    直至退无可退,他被她从床上扑倒在地,跨坐在身上,揪着衣领承受着狂若风暴的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啊,我又是谁?我为什么非离开这里不可?我就不能留下来吗?”


    德曼托从未与一个人有如此贴近的举动,他以为昨夜横抱她起来已是他这辈子最逾矩的行为,但以现在的状况看来,那并不是。


    她的面容近在咫尺,体温是远胜篝火的炙热柔软,昨夜身上好不容易清理掉的墓土又因她而再次沾上。不是在厚重的冬衣外套,而是在更贴身的衣物上。


    污秽、肮脏、癫狂。


    前两个词是可以清洗的,唯有最后一个——


    心脏跳得快不属于他自身,体型高大的男人一动不动地躺倒在地,闭上深绿的双眸,撤销自身对乘坐身上之人的所有抵抗。


    德曼托别过头,藻发散下遮挡住神情,话语声调带着与自身反应不同的平静,他选择从最后一个问题答起:“你当然可以选择留下来,女士……”


    他的话语被玩家与系统提示一同打断:


    “我叫玖,你叫我阿玖就可以了。”


    【任务:庇护所(已完成)】


    【恭喜你,你如今有一个专属你的安全小家了!】


    【任务:生存基础】


    【想要存活下去?当然是吃饱喝饱睡好保持干净啦!】


    【进食,回复饱腹值:0/1】


    【饮用,回复口渴值:0/1】


    【睡眠,回复精力值:0/1】


    【清洗,回复清洁值:0/1】


    前三个是上个周目熟悉的操作,但这次更新多了个新的生存数值需求。


    “咕咚咕咚——”吊锅中的浓汤再度滚开,属于肉与蔬菜的香味四溢,完全可以畅想入口是多么的美味。


    从他知道食材会先后次序下锅的表现可以轻易猜出,这个游戏角色的厨艺是有点水平的。


    配合主线的新手任务,饱腹值见底的玩家腹部很诚实地发出饥饿的响声。


    乱七八糟的问题先放一边,玩家需要先解决生存的基本问题,她快要饿死了。


    岑玖松开揪住德曼托衣领的双手,看着指缝中的泥土,虚弱又无力放任自己完全跌坐下去。


    “我要吃东西,我要洗澡。”


    她抬头注视屋顶上的横梁,用上此游戏生涯最诚恳的语气,向身下刚重重一抖的僵硬坐垫提出请求:


    “帮帮我,徳曼托。”——


    作者有话说:岑玖:闻到了好欺负的味道


    第152章 太过熟练了


    德曼托想不到怎么拒绝岑玖, 岑玖也没想过他会有拒绝她的理由。


    她已经发现了,面前之人完全是个大好人。他好心到能把一个身份不明的成年人救回家中,并多次关心她的安全, 对玩家好言相劝让她离开。


    他就算摆出的表情再冷, 身体也是温暖的。


    岑玖可以百分百确定,德曼托·西奥多尔就是引导玩家完成主线任务的钦定角色。


    在这间仅有他一人生活痕迹的小屋中, 玩家入睡确认没有弹出“非安全地段”的提示就是最有利的证据。


    目前唯一最大的问题是, 德曼托似乎被玩家激进的动作惊吓出了僵直状态,像条冻僵的死鱼般躺在地上,岑玖能察觉到身下的触感在变得坚硬。


    俗称反应死机了。


    面对僵持,玩家选择直接打破。


    “德曼托,帮帮我?”岑玖重复一遍请求,用上更显体力虚浮的语气。


    德曼托依旧保持着别过脸的动作, 藻发覆盖面容让她无法观测他的神情。他嗓音几乎沙哑得糊成一股黏稠的浓汤:“……先起来, 我去给你准备食物。”


    再没有和岑玖产生任何推拉,他直接答应了她的请求。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岑玖开心一笑,急急忙忙从他身上爬起, 可惜虚弱的状态让她的动作看起来迟钝异常。


    岑玖还在与突然控制困难的四肢争斗, 眼前忽的一暗, 结实的怀抱抵消了短暂的眩晕失重感,短短眨眼间, 她便被刚还在身下的德曼托抱回到床边上坐着。


    做完搀扶虚弱老玩家的事,德曼托立刻收回双手, 站直转身向地炉走去,一切快得像是岑玖把自己摔晕后出现的幻觉。


    他坐在地炉的矮凳前,取下响个不停的吊锅, 背对着岑玖,低声招呼她一句:“坐着休息吧……”


    岑玖目不转睛盯着他锯下面包片,看着这家伙的锯木头技巧娴熟,看着他把面包片摆放到刚舀起的美味浓汤中,面包开始缓慢吸汁,变成能入口的软度。能吃上饭了,她大声回应他:“嗯嗯!”


    她兴奋雀跃的回应与炙热的目光令德曼托忍不住抬眼看他一眼,又迅速别过脸移开目光站起身,把食物端给她:“你先吃,我去外面准备热水。”


    这个狭小的空间中的地炉火力有限,无法迅速烧出足够洗去玩家身上墓土的热水。


    岑玖捧着暖手的木碗,看着高大的男人在她面前蹲下,视野瞬间开阔。没等玩家发出疑问,他便从床底下抽出一把长柄铁铲,躯体又霸占了她的大块视野。


    他快步走到这里唯一的门扉前解开层层厚重的铁链锁,拉开一条漆黑无光的门缝,风雪呼啸声顷刻灌入屋内。


    德曼托迈出的脚步迟疑片刻,视线看向床尾也就是玩家后方的密闭小窗,提醒她:“有什么事情,可以从那边的窗户叫我。”


    在玩家转身,顺着德曼托的视线看向他话中的窗户时,他已踏出房门。


    好快的动作……


    得到提示,但岑玖现在没有去查看那扇窗户的心思,她更需要快点进食,不然很快就要饿死了。


    一手捧着碗,她的指尖才触碰到被滚烫汤汁泡得发软面包上,门外传来了清晰的铁链晃动碰撞声。


    这大好人出去时,不忘对这里唯一的出口上锁。


    玩家迷惑地呼唤他:“……德曼托?”


    仅有沉重的脚步声在离去。


    算了,保命要紧。


    岑玖几口就解决了这半锅汤,可惜在满脑疑惑下,这顿美味的饭菜都对她失去了吸引力。


    身残志坚地把碗放回原位,岑玖顺手翻查了下这个小屋,然后惊讶地发现这个碗是这里唯一的餐具。


    ……这人有够穷的。


    看起来算得上值钱的道具仅有桌上那盏精铁工艺的油灯还有床底下放着的枪支。


    先不说那油灯是大路货和她以前的那挂腰上的长得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刚才德曼托从床底的东西就足够让她震惊了,为什么要把一把有人大半高的铁铲放床底啊?


    怎么这角色是习惯把武器放在床底的另类谨慎派啊?


    不过现在她也知道了,她能在睡觉时使用对方的武器了(指拿枪)。


    岑玖把手上这管重量适中的猎枪放回床底下,腾挪到床尾打开边上的密闭小窗,浓烈的柴火燃烧气味扑面而来。


    岑玖打开窗时,德曼托正往灶中添柴,远处侧对着玩家的简陋屏风后放有一大桶水,还有一个堆着洗浴用品的干燥空木盆,肥皂、毛巾、水瓢……该有的基础洗浴用品都无一缺失。


    沐浴在艾利亚斯是神圣的习俗,清苦如此也有较为完善的清洁工具。


    火光映在德曼托轮廓硬朗的侧面,铁铲如长枪般倚在他怀中,这个时分的月亮早已隐入山后,男人神情寂寥地在半露天的砖木结构棚屋下给玩家烧水,留给外面的仅有一片无际的黑暗。


    从小窗中透


    出的光源很是显眼,德曼托眸光动了动,看到岑玖正冲他招手微笑:“我吃完啦!”


    “给你。”她向他递出盛好的食物,只是摆盘的面包片切得更薄更多,像一把半展的宫廷折扇装饰在上面。


    德曼托没让她悬在半空的手久等,立刻带着他那把铁铲起身走过来取走食物。


    他接过碗后,坐回燃烧的火灶前,却没有拿起汤勺,而是侧着身,侧目望向她。


    岑玖托腮回望半晌,看着他深绿的眼眸在火光下闪耀着温暖的光辉——截个图纪念下。


    身型健壮的男人目光移向面前灶火,无言添柴。


    心跳又过十几轮,他的目光回到窗边一直注视自己的人上,平静道:“会着凉。”


    所以是在劝她关窗吗?


    “没关系,吃了东西后我身体暖多了。”岑玖换了只手托腮,笑吟吟地望着他。


    德曼托见劝说无果,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背对她开始进食。这是一个明晃晃的抗拒行为,他沉默地拒绝岑玖意味不明的观测。


    越不让看,玩家就越起劲。


    “德曼托,水快开了。”


    当德曼托听到身后落地声回头时已经迟了,她从那扇小窗中钻了出来,踉跄几步便到了自己身后,俯下身从侧上方含着笑提醒他:“我可以洗澡了吗?”


    一瞬间,德曼托能感知到背后异于篝火带来的温暖。这近乎让他失去了该如何反应的本能,他还不能习惯这种过于亲近的接触。


    “我这就离开。”好在尚存一丝理智,他端着没吃完的食物又带着他那把铁铲飞快起身礼让位置,解开棚屋简单的门闩侧身闪出。


    但听动静,他似乎守在了门外,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远离。


    也是,除了回房里,他也就只能在外面守卫玩家的安全了。


    这沉默的守护实在是有点诡异,岑玖走近木门上好门闩,忍着笑,声音发颤地为难他:“德曼托,我要换洗的衣物。”


    门外的呼吸声一下粗重许多,大概隔了几息,他隔着门低声道:“我有一些干净的衣装,如果你能接受的话……”


    “我当然需要,怎么都比现在这身破烂要好。”岑玖爽快回应,又觉着场景似曾相识。


    她好像也顺过拉斐尔的衣服来着……不管了有干净衣服穿就好。


    这个新追加的清洁值不止玩家有,连装备都有。要是一直穿着,新增的负面状态【脏污·重度】不单会减低玩家的体质数值,多半还会影响游戏角色态度。


    看德曼托那一身泥和闪避的态度就知道了。


    听着脚步声与后续锁链碰撞发出的动静,德曼托是进屋翻找送给玩家的装备了。


    真好,开局就送的指引工具人!


    接下来展开让玩家清洁值增加的工作,岑玖舀好热水冷水到木盆混合,卸下身上那堆破布时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个非居住用途的棚屋还是有不少漏风处的,这让习惯了上周目沐浴体验的玩家在心里打了个差评,以前不说是豪华起码也是温馨的,哪有像现在一样受冻的。


    但在这个天寒地冻的时节,温度正好的热水落在身上时的体验是特别的,要不是这天气水冷得快,需不停加热水冷水搅合特别麻烦,岑玖可以用光那一大缸热水。


    她很可耻地想念上周目的浴缸和洗澡服务了。


    这次清洁值回满,岑玖便停止了目的明确的清洗行为,赤足走到窗边,取下窗台上不知何时放好的装备。


    依旧是一套下装不合身,上衣大得能当睡裙穿的装备。但德曼托比拉斐尔在这上面更为细心一点,他还给这长裤穿好了一条可以调节腰围的长绳。


    岑玖这次能松松垮垮地穿上一整套了。


    玩家打开棚屋的木门探头张望外面,她的工具人已经归位,正在黑夜中支着铁铲站在门边,见她开门顿时立直站好,问:“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她正想笑着开口说什么,一阵寒风吹来,让话语变成了一声响亮的“阿嚏”。


    好在没有得到感冒的负状态,她足尖踮了踮,扶着门嘴角向下撇:“没有鞋子。”


    德曼托垂眸,他看到了她那因开门通风立刻受冻的苍白双足,视线立刻闪避转移,望向外面浓如墨水的黑暗。


    他这几秒犹豫足够玩家发号施令:“鞋子,或者背我。”


    “没有适合你的鞋子。”


    德曼托似乎没有讨价还价的脑回路,两个选项有一个不通后便选择另一个,全然不提她可以怎么出来怎么回去。


    他将铁铲靠墙放置,而后在门前屈膝半蹲下身:“尽快,会着凉。”


    “你说第二遍了,就几步路而已。”岑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自身体重尽数交给远比预想中宽厚结实的背部,“走吧。”


    如玩家所言,德曼托只用了五步路便抵达了小屋门前。里面无人存在无需上锁,他一手就推开了木门,进屋后立刻把门带上,快步把她送回到床铺上。


    他在岑玖清洁期间重新整理了床铺,现在上面再无玩家带来的墓土灰尘。


    “水还剩很多,你去洗吧,晚安。”看着任务还剩最后一个入睡的待完成,岑玖直接开躺盖被子,身上过长如瀑的头发瞬间强势铺满了这张单人床。


    “谢谢你救我。”说完,她直接闭目进入睡眠状态,留站在床前的德曼托一人心绪凌乱。


    “……睡着了吗?”尽管见她酣睡状态不像假的,德曼托还是用艾尔语轻声问。


    没有回应。


    “玖?阿玖?”没回应,这个神秘来客依旧睡眠香甜。


    本来想等岑玖情绪安定后,再询问她详细信息的德曼托彻底沉默了。


    这是他的居所,他一点一点亲手建起的庇护所。而她仅仅只用了不到一晚上,就把这个地方使用得比他还心安理得。


    仿佛这本来就是她的家,而他是她专用的男仆。


    维系室内温暖的炉火在燃烧,他蹲下高大的身躯,用目光一点点摹绘她的熟睡的面容。沉醉在梦乡的她带着舒坦的微笑,与前半夜的初见时截然不同。


    那时的她近乎是用尽全力地抓紧了他的手臂,无神的双目满是迷茫。难以想象这样一个骄纵的人是被谁活埋在墓地,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爬出坟墓。


    相处不过短短的一段时间,德曼托便很清楚,她对自己的态度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只是用了最平常的态度去对待他,这就足够了。


    他是无法对这样的人产生任何怨恨之意的,尽管她身份成谜,又把他使唤得团团转。


    情不自禁的感叹从他口中脱出:“可怜的……”


    受到恐怖遭遇的她,可怜的她……


    还有恰好遇上她,名为“德曼托·西奥多尔”的可悲自身。


    第153章 守夜人


    【任务:生存基础(已完成)】


    又完成一个任务, 岑玖赞叹游戏对冬日被窝吸引力的还原,依依不舍地从床上撑起身,习惯性地发出问候:“早上好……”


    等感知清楚室内的光源, 她又立刻改口:“不对, 应该是晚上好?”


    呼出菜单一看,不出她所料, 系统时间显示这天还剩不足七小时供玩家行动。


    引导任务的睡眠时间设置为【睡到自然醒】, 玩家倒头一闭眼,再睁眼便又回到了晚上。


    她的问候对象正在往一边壁炉添柴,见她醒来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晚上好……阿玖。”


    这最后的称呼像是被迫营业般,发音模糊而轻。


    她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随口一问:“德曼托, 你刚回来吗?”


    不同睡前的打扮, 德曼托造型有符合角色风格的衣物增添,一件打了不少补丁的厚重冬衣与衣领与一条填补脖颈缝隙的围巾,看着是能抵御屋外的风霜了。


    “我正打算开始一天的工作。”他收紧保温作用极大的围巾,同时想把脸埋进围巾里遮掩深邃的五官。


    他的行为属于无用功, 岑玖坐在床上的角度恰好能把他拧起的脸与犹豫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他有事想说。


    “嗯!”玩家抬头, 直直地盯住他。


    她的目光太过灼热, 德曼托下意识低头对上,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放空。沉默几秒后, 他又立刻转过身背对她,蹲下在壁炉边上开始做家务活, 把燃烧用的木柴垒整齐了。


    “你的饭菜我已准备好,请安心。”他不忘说点什么缓解尴尬,“还有鞋子, 也简单做了一双。”


    “我知道了,谢谢你。”身后响起她充满喜悦的回应,德曼托的心脏随即跳动得更为疯狂。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他停下手中无意义的举动,盯着面前燃烧的壁炉缓声道:“这里是圣雷维尔公国的苦泉镇,昨晚夜巡时我在镇上的墓地发现了你。”


    岑玖穿上了在床下摆放好的鞋子,名为【德曼托缝制的毛皮鞋】,做工粗糙但舒适,没有尺寸过大或过小的问题。


    穿着新鞋,她走到盛放食物的桌边木椅上坐下,“咔嚓咔嚓”地啃起口感坚硬的面包与肉干,同时发出含糊的回应,让他继续说下去:“唔嗯……”


    这个角色的建模和声音其实也挺下饭的。


    屋内的动静尽收耳中,德曼托没有做出任何回头察看的动作,在壁炉前半蹲着的他像一朵不合时节的大蘑菇。


    这明明是他的家,却表现得比她这个外来者更局促。


    岑玖咽下干涩剌嗓子的面包,呛着气求助:“咳咳咳、德曼托?……有水喝吗?”


    沉默的蘑菇抽条为高大的成年男性,无言从阴暗的角落抽出一瓶酒,放到她的手边。这屋里根本没有用的杯子,他通常一喝就是一整瓶。


    玩家一喝也喝了一整瓶下肚,因为这酒的度数不高,淡得和水一样,补充口渴值正好。在这个壁炉不断燃烧的狭小房间中,她的口渴值也燃烧得飞快。


    德曼托坐在壁炉前的矮凳上,低她半个身,侧对着她继续回答昨夜的问题:“苦泉镇属于教廷的半废弃区域,平时除了想上山狩猎的贵族,很少有人会主动进入这片区域。”


    玩家发出单音节表示在听:“嗯嗯!”


    “苦泉镇很危险,尤其是夜晚……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说着说着,德曼托再次想起她昨夜癫狂的话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啊,我又是谁?我为什么非离开这里不可?我就不能留下来吗?”


    仅仅是一夜短暂接触,她的话语,她的作为,就成了纠缠他一整夜的全新梦魇。


    “假如……假如你什么都不记得……”他冰冷的声线像是被燃烧的壁炉火焰融化了一般,动摇起来,“你可以留下来,直到弄清楚事情发生的原因为止。”


    德曼托在说最后一段话时,目光一直没有从岑玖身上移开,时刻关注着她的反应。


    他害怕她像昨夜那样发生情绪崩溃的状况。


    但那完全是玩家配合游戏主线的即兴扮演。现在她生存需求什么都满足了,脱离了角色濒死状态,游戏体验在好转,岑玖的心情自然变得美妙。


    “谢谢你德曼托!”


    她欢呼雀跃地从椅上向他奔来,激动得抱住了他,坐在矮凳上的德曼托就像是被她揽住心爱的抱枕一样,轻易被她从背后揽在怀中。


    她的回应是远超想象的热烈,让他感到不知所措。德曼托没有力气去推开她,他感受到了,身后之人在颤抖。


    她的重量叠加在肩颈上,话语断断续续地传来,轻声得像一根羽毛:“我还以为你又要让我离开了……”


    岑玖埋在他宽阔结实的后背,嗅着清冽的霜雪味道悄声偷笑。


    她就知道,这个地方迟早是属于玩家的安全点。


    前是温暖的炉火与他身躯逐渐透来的体温,岑玖静静抱了他一会,很快体验到系统新增的温感判定是多么的真实。


    在快要闷到出汗热眩晕前,她率先主动松开了这个拥抱。


    耐心等待着,德曼托终于抓住这次契机,站起身绕过她,拎起桌面的油灯点亮挂上腰带,再从床底抽出他的武器,把那长柄铁铲揣在怀里。


    一套丝滑的出门前准备工作做完,他迈步向外走去:“我该去工作了。”


    岑玖闻到了任务的味道,一个转身在门前拦住他:“我也可以帮忙。”


    德曼托低头,看了看身高仅到他胸口的岑玖,她浅色长发柔顺地披在她脑后,她的皮肤细腻没有任何操劳的痕迹。


    无论怎么说,他的工作对她而言始终都是不合适的。


    想通这点,他又抬头避开她莹亮的期待目光,聚焦在她身后的出口上:“……我没有多余的冬衣,你好好休息吧。”


    这是德曼托绞尽脑汁想出的借口,合理又照顾她的心情。


    岑玖看看他厚实的大衣外套把他的身型遮掩得严严实实不见一点躯体曲线,一双节骨分明的大手也包裹在粗厚的手套中。


    她又想起开局时的那个气温,顿时对到室外的保暖所需穿的装备有了更清楚的猜测。


    她也翻过这里的没几下就见底的衣橱,都是些布料皮革,真正能御寒的冬衣外套确实只有他身上穿的那件。


    想通了,这下岑玖彻底老实了,这确实不是方便玩家出去的时机。


    “好吧,但——阿嚏!”岑玖还想问点什么,结果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头晕眼花地扶墙。


    眼前弹出新的任务,一看就是给新玩家准备的:


    【任务:健康体魄需要精心保持】


    【这里的天气太寒冷了,你不幸患上了感冒,异常状态可在安全点休息放松以一定概率痊愈解除,或者使用对症药物精准治愈。】


    角色栏又多了一个熟悉的负面状态,敢情是在这里等玩家呢?不过也符合这类游戏一贯的引导逻辑,在特定场合才一点点再弹出。


    岑玖放弃挣扎了,想要自由活动,她要先完成一套新手任务。


    沮丧不过是一秒,玩家下一刻便红着鼻子恢复了笑容,踮起脚向前逼近:“德曼托,你还没说你的工作是什么呢?”


    德曼托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半步,别过脸低下头回答道:“我需要巡查苦泉镇及镇周边,夜间的安全由我担责。”


    “难道……”玩家正色,似是想到了什么,脚尖踮起更高,一点一点凑近他打扮潦草其实塑造恰到好处的五官前,细细揣摩什么。


    德曼托忍住想逃避和她对视的冲动,感受到隐藏在毛领围巾下的喉结存在感忽变得十分强烈。


    在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酒气中,他产生了一种莫名想要尽力吞咽殆尽的奇怪冲动。


    她想到了什么?想起事情的经过了吗?还是……


    双方距离在一瞬间恢复为常态,她低头掩嘴笑:“你是教廷的守夜人吗?”


    “你怎么——”德曼托惊恐地睁大了双眼,似是震惊她为何知道这个身份。


    一句有心的戏言,岑玖得到了她想要反应。


    不管是改变的初始地点,还是这个角色的身份,一切早在上周目的边角料中存在预示。


    就说怎么有额外资源去写一本几十万字的书籍,原来是剧情前瞻彩蛋啊。


    上周目游戏中身为教会牧师的拉斐尔分析过,《夜中翠光》的卖点之一就是主角们的身份,能让有力购买书籍的读者群体一观边缘人的感情生活。


    作者有意为背景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黑纱,本书重点是描绘主角之间的感情纠葛,讲的是她们如何认识到自己的心意在世上随心而活。


    总之实际情况请以当下为准。


    “别紧张,我只是突然想到了这个,就问问你?”


    “你说得没错。”他敛起双目,脸上恢复淡然冷漠之色,“你记起以前的事了吗?”


    玩家如实回答:“没有,我就想起这个,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德曼托听到后深呼吸一口气,越过她解锁开门:“那你应该也对现在处境的危险有一些认知。”


    没搞清楚的玩家含糊回应:“……大概。”


    “请安心待在屋内,这里是安全的,我会尽快回来。”认领了守夜人身份的德曼托冷冰冰地叮嘱一句后,出门关门锁门一气呵成。


    寒风隔绝在屋外,壁炉里木柴噼啪燃烧,岑玖听着外面铁链门锁的动静,心中无语至极。


    反正《夜中翠光》里是没描写身为守夜人主角的沙弗莱安全意识高到如此地步,要把一见钟情的对象软禁在房子美其名曰“保护安全”。


    玩家不是那个惨到被远亲活埋的孤女杰拉尔丁,德曼托也不是那个善心大爆发的守夜人沙弗莱。


    这书在游戏中完全是个恶趣味彩蛋,岑玖差点中招被误导了……


    德曼托的脚步在远去,在属于另一个角色的动静彻底消失时,玩家面前又弹出了一个新的主线任务:


    【任务:长夜漫漫】


    【在德曼托的小屋休息,等待他归来。】


    和那个休息解决感冒的新手指引主线并不冲突。


    暗示到这种程度上,岑玖也不瞎搞别的操作了,躺回床上,闭目休息存档。


    系统没说要休息多久恢复,德曼托也没说大概要多久回来。玩家开始试探恢复轻度感冒的最低休息时间。


    “先睡个一小时吧。”


    一小时后,她安全顺利地醒来,休息治愈异常状态的任务已完成,很大方地给了个成就。


    【成就:你可以出门了!】


    【你学会照顾自己了,该勇敢前进了!】


    ……请问这成就名在煽动玩家的什么情绪?


    状态恢复良好的玩家推了推纹丝不动的紧密门扉,幽幽叹气——为了出门而破坏安全点大门的事她做不到。


    等德曼托回来一定问他要钥匙!


    就在岑玖想缩回门上的手时,她听到了外面传来唐突粗重的呼吸声:


    “嗬……嗬……”


    没有靠近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征兆,这道声音像是破败漏风的窗户,比渡鸦叫声嘶哑难听百倍不止。


    玩家瞬间被这阴间动静暴击,寒毛直竖。


    “咚……咚……”敲门的动静和先前的呼吸一样粗重,带动锁链清脆的晃动声。


    还挺礼貌的,岑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她意识到,闹出动静的玩意就隔着一扇门在外面站了许久,等着屋内玩家的苏醒。


    剩下的那一个主线任务进度动了:


    【任务:长夜漫漫】


    【用任意方法度过这场危机,等候救援或是主动出击。】


    第154章 一转攻势


    “咚……”慢吞吞的敲门声仍在继续, 配合奇怪的气音和催命符没两样,完全是对岑玖听力的凌迟。


    玩家环顾四周石砖堆砌起的无缝墙壁与牢固的房门,深感安全点之所以是安全点是有原因的。


    游戏在引导玩家躲过去就完事了, 没有正面冲突的必要。


    新手教程用的怪物一般无非两种, 一种大后期的精英守关怪,还有一种是随处可见的新手专用怪。


    比如那只引起海难的百目海怪, 又比如一门之隔的未知噪音怪。


    游戏都有很不科学的海怪与炼金术了, 岑玖猜测外面的东西多半是人形,才会发出类人的噪音。


    但危险度如何,她无法下准确定论。


    别看现在岁月静好,仅有噪声。小屋密闭的窗门极大程度护住了玩家的气息与动静,可若真去开窗观察,不知外面的怪物会起怎样的变化?


    若无其事地后退转身, 玩家回到壁炉前添柴, 维护室内温度的同时烤会火暖身子。


    火星迸溅,手感火热,她结束了取暖热身的环节,从床底勾出那把猎枪, 冷冰冰的触感一下让她精神了许多。


    【德曼托的狩猎火铳:他通常是不用的, 定时保养却一次不落。】


    概率二选一, 玩家选择赌一把,刚存完档就是底气足。


    在手上比划了下, 岑玖移动到与屋门同向的窗边。除了那扇连接棚屋的窗户大小是能勉强让玩家翻过外,其它连通外部的窗户要想钻出一个成年人体型的东西光看着就十分费劲。


    至少德曼托那个体型是决计翻不出的。


    她集中注意力倾听外面的动静, 发现敲门声还在继续后,手缓慢打开窗户插销,暂时用手拉住窗扇, 静待机会到来。


    “咚……”下一次敲门声如约而至,机会来了。


    “碰——!”


    不用顾及声响,岑玖一下推开窗户探出双手,以紧贴外墙的扭曲姿势射出一枪。难以消除的后坐力让她左臂重重一撞窗框,好在这点痛觉几乎是等于没有。


    同一时间,盲射出弹丸的枪支发出巨大枪击声,夹杂着某种物体碎裂的溅射声,远处鸦雀瞬间惊飞一片。


    “咩!咩咩!!”还有一种她判断为无害生物的惊慌叫声。


    听着数量不多……这附近原来还有羊的吗?


    外面在下雪,月光黯淡,风刮过冷飕飕的,雪花恰好落在枪管上,迅速融化成水。岑玖揉揉左肩,没有收手,更进一步持枪探头出窗查看情况。


    系统判定玩家在屋内,无法利用地图查看屋外的敌方状态是否彻底消失了。


    门前薄薄的积雪上正倒着半具干枯的人型,她拿到的武器威力不错,直接把它的上半身给轰碎了。


    【食尸鬼】血条清空变灰,这是属于死得不能再死了。


    不过可惜,游戏没有怪物图鉴。


    岑玖念出怪物有点绕口的名称:“……食尸鬼?”


    还以为是什么发疯的被感染村民,但这个更魔幻的名称好像也没差。


    小小的胜利,但还不到胜利结算时刻。


    ——主线进度没有动。


    快速左右盼望外面的环境,月光仅照出一条枯林中通往外界的道路,岑玖迅速缩回室内,关好门窗。


    “簌、簌……”脚步声从远及近,节奏间隔稳定地在向房屋缓慢靠近。


    同样的,它们也有着折磨人耳的“嗬嗬”声呼吸表演,吓得刚才“咩咩”叫的几只羊也不叫了。


    这次是左右各来一个。


    玩家靠在窗边,用耳朵听到了刷怪的全程,多半是从枯树林中刷来的。


    情况不太好……


    她没有在视角动作皆受限制的情况下有百分百同时击杀两个的信心。


    “咚、咚……”


    不知是门前同类那摊烂泥起了引导作用,还是她开过窗导致的,这两只食尸鬼也开始礼貌敲门了。


    它们敲门的时间恰好交替,比独身敲门的食尸鬼拥有更明快的节奏,也是更快的催命符。


    “咚咚、咚咚……”本能在驱使,新鲜的血肉在诱引,两只食尸鬼无视炸碎一地的同类,它们只会不知疲倦地复刻生前行为,试图敲开这扇牢固的门扉。


    “碰!”


    无意义行为终会停止,它们所无视的另一道门发出巨大响声,被人从里而外撞开。


    玩家抡起钝但细长的铁条,挥退、刺入、拔出,血条清空。再没有停顿地对另一只重复相同的步骤,它们迅速迎来了第二次死亡。


    响亮的枪声是有弊端的,玩家无法确定这是否因她使用了动静过大的武器才引来了后续怪物刷新。


    但干都干了,还是清理干净吧。


    岑玖决定翻窗去另一边出门,那边的门没有铁链,想撞是可以撞开的。同时,她也选择了另一种日常使用的工具作为新武器,实战效果拔群。


    “恶心的声音和手感……”


    喘着气平复呼吸,玩家用火钳撩拨着这些倒地的干尸,查看它们身上可能存在掉落物品。


    【裹尸布:岁月给予了它最后的蔽体作用。】


    不愧是难度极低的新手怪,它们的掉落物有且仅有一个,还是不可回收的垃圾。


    “一样的恶心……”她顿时没了兴趣,站起身望向门前那条崎岖的小路,重新握紧手中火钳。


    有脚步声在快速靠近,更迅速、更沉重。


    顾不上因氧气短缺而扭曲的面容,德曼托快步向她奔来,腰间的油灯随着他的步伐摇晃着,像极了会主动靠近人类的萤火。


    拂去飘落肩头的雪花,穿着单薄的她拄着新武器站在门前,身后是堆积的残骸。她仰起头,对发上晶莹的雪粒一无所知,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德曼托!”


    听到枪声响起,迅速赶回家的德曼托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怔了下,话语低沉而急促:“……快回去!”


    “怎么了?”她动了,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带着一丝不解向他奔来,朝他伸出右手。


    迎接德曼托的不是惊恐不安后寻求慰藉的拥抱,而是力道莽撞的一个突袭肘击。


    何等恐怖的力量,被她瞬间命中无防备的德曼托倒在雪地,武器也不慎脱手落地。


    “唔、咳咳!!”他抱腹痛呼,一时缓不过来。若不是他体型高大健壮,恐怕会被她冲击到数米开外。


    玩家平举起手中工具,向前原本属于德曼托的位置全力一刺——


    硬直控制全身,然而名称为【林地枯尸】的血条还未清空,色泽苍白的枯尸在顽强地发出呼吸声:“嗬嗬……”


    岑玖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她手腕翻转,拔出再用力一挥,目标是它发声的喉咙。


    恶心的喉音到此为止,它的头颅被击飞分离,在夜空划出一条漫长的抛物线,咕咚一声滚落积雪上。


    “呼……解决了,最后一个。”


    【任务:漫漫长夜(已完成)】


    【成就:广袤世界】


    【你迈出了探索世界的第一步!】


    结束了,但这游戏还是没有战斗方面的相关成就。


    惨淡的月光下,她仰起头抹去额上细密的汗珠,浅如积雪的长发在风中起伏飘荡,宛如雪夜的精怪。


    她弯下身,向倒在地上的人影伸出手,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德曼托,你还好吗?”


    一切不过在德曼托平复疼痛的几个呼吸之间,他怔怔地倒在地上,以一个得救者观望了全程发生。


    “我、没事……”德曼托抽着气,回答断断续续。


    吸入的寒气在刺痛心扉,他已然感知不到自身的心跳,她是如此地摄人心魄,他全凭身躯内仅剩的本能在对话。


    不一样……


    本能在告诉他,她与他不一样,不是同样的人。


    别过脸,高大冷峻的男人无视了她伸出的援手,忍着痛翻身捡起属于他的铁铲,重重插没在积雪冻土中。他撑着身体缓慢站起,喘着粗气:“快回去吧,镇上的标符有破坏的迹象,今晚的异端秽物会异常活跃。”


    完成任务的岑玖蹲下身,边用火钳戳了戳地上头身分离的苍白枯尸,一边道:“是吗?我就说怎么一醒来外面有奇怪的叫声。”


    她的行为德曼托尽收眼底,但比起阻止她,他有更想问的:“那你怎么……”


    她咧嘴笑了,像是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那叫声太恶心了,不让它静下来,我会疯掉的。”


    德曼托没有再追问,他扶着铁铲,雪地上投下他颀长的影子。他在看岑玖蹲着投下的影子,在自身影子边上只有堆起的雪球大小,倒像是天上圆月的投影……如果月亮也有影子的话。


    眼前发生的一切他都有责任,而她看起来并不在乎。


    德曼托低头不语,阴冷笼罩在他本就深邃的面容,此刻他的表情完全可以称得上“乌云密布”,随时可以来一场代表反思的大雪。


    岑玖可懒得管他在黑脸什么,现在是玩家的胜利结算时间。


    她开心,他也该开心才对。


    这次的掉落物品除了裹尸布,系统界面上提供了另外两个道具信息:


    【破碎的镣铐:它曾禁锢过什么,现在变为无用的装饰品。】


    【碎裂的残阳之石:一块有裂痕的石头,也许你有修复它的机会。】


    起码还有一个收获,不愧是精英怪。


    没什么可选的,玩家只能取走后一个道具当做战利品,但系统立刻弹出温馨提示:【距离过远!】


    “……”


    什么意思?


    原以为那个飞出去的头部不用管,本来拾取战利品理应是通过怪物任意的部位碎肉即可搜刮全部,但怎么现在还多了个特殊判定?


    德曼托看着岑玖沉默地站起,与他擦肩而过,走向枯林,下意识叫出她的称谓:“阿玖!”


    她要去哪?


    德曼托想要阻拦她,却迟迟迈不出步伐。他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拦她的自主行动?他的住所甚至都不能让她安心休息。


    “天亮再……”


    “我去看看这个而已啦!”


    这纯属误会,岑玖没有充耳不闻,回头对他微微一笑,火钳戳了戳地上的头颅示以安慰,成功把他劝人离开的话语全堵回肚子里。


    这里可太好玩了,她还不想离开,至少在摸清这里的状况前不想离开。


    这个游戏角色怎么老想着送她走?


    一看好感度也不是负数,可他反应还总很生硬疏离,冷得和这里的空气有得一拼,总不能是性格使然吧?


    疑惑转瞬即逝,玩家的注意力被系统的引导所吸去,这个搜刮行为还有特殊的镜头演出。


    她蹲下身,用火钳从苍白枯尸洞黑的口舌中取出一块夕阳光辉的石头,再小跑过去向另一个活人展示:“快看,我从它的口里发现了这个!”


    一颗有着大条裂痕的橙红石头,它在漆黑的火钳上散发着黯淡的光芒,像是随时要熄灭的炭火,远没有她明亮的双眸更引人注目。


    展示完毕,德曼托便看到她抿嘴一笑把战利品揣衣兜里,完全不在乎这块石头上的来历。


    但她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德曼托想了想,薄唇无声开合又闭上,最终还是没能把劝阻的话语说出口。


    不要扫她的兴了,那块石头上面并没有危险的气息,反而流动着温暖的光辉,多半是以前友爱会用到的仪式物品。


    他尽力扯出一个笑容,想了句能安慰人的话:“它很少见,你很幸运。”


    “是我靠实力发现的。”岑玖得意地叉腰抬头,炫耀道,“看吧,我有自保能力,你不能再用安全为理由赶我走了!”


    “我没有想赶你走的意思,这里的危险如你所见,这里还有更……”德曼托目光闪烁,避开与她的视线,“更让你反感的污秽之物存在。”


    他记住了岑玖刚才的发言,她对食尸鬼造成的声响格外厌恶。


    “不要再提这个了!”又得到了她愤怒的回应,“我根本没地方可去,直到记忆恢复为止,你的工作我完全可以帮上忙。”


    “总之,我会帮忙的,让我留下来吧?”看着她步步逼近,类似被野兽盯紧的目光让德曼托身躯一紧。


    “……可以。”克服想要逃避与她交流的冲动,德曼托在她的注视下缓缓点头,“但请不要再做出和今夜一样危险的举动。”


    他看向不远处损坏的棚屋木门,已然对她如何从屋内出来有了猜测。


    玩家的心虚不过一瞬,一想到他的离谱行为立刻又理直气壮起来:“当然,但你也不准再把我锁里面了,如果它们从窗户爬进来,我岂不是没地方跑了?”


    “我明白了。”德曼托低头,抽出破开积雪冻土的铁铲,“更详细的事,回去再说。”


    她与他,还有很多问题待进一步确认。


    共识达成,岑玖开心地靠到他身边,不料乐极生悲。


    “阿嚏!”玩家不受控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消灭敌人后,她的身体状态逐步恢复平静,岑玖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哆嗦。她的脸颊出现异常的潮红,手也开始发烫。


    又来了,异常状态【寒冷·微】与【感冒·微】,好在她是满血状态出来的,也有的是力气。


    终于感受到了自身处于怎样寒冷危险的环境中,岑玖向身边最大的热源靠拢蜷缩,主动汲取漏出的体温。


    “我好像又感冒了……”


    不用再继续说,德曼托的身体已作出了回应。


    失重的眩晕不过一瞬,他已将她横抱在怀中,重复二人初见时做出的第一个举动——在她清醒的状态下。


    隔着厚重的冬衣,她蹭了蹭他的胸膛,泛着迷蒙水光的双眸弯了弯:“谢谢你,德曼托。”


    抱着她的臂弯一紧,德曼托什么都没说,脚步平稳,向小屋迈去。


    但玩家知道,他的好感度和之前对比又有肉眼见的提升。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她又没送什么食物当礼物……总不能是她说了“谢谢”这些客套话吧?


    是不是有点太好哄了?


    岑玖抬眼,盯着他下颌硬朗优美的轮廓线条陷入迷思。


    第155章 太近了


    门窗紧闭, 壁炉中火焰正旺盛,空气往返烟囱排出交换。


    小屋空间有限,存放的家具也有限, 正经的坐具只有一张木椅和一张矮凳。


    岑玖坐的是那张唯一算得上体面的木椅。


    德曼托回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抱到这张椅子上, 这张椅子正对着壁炉,是这片小小区域里最好的座位。


    与热源保持最佳距离, 又有椅背可以放松地依靠, 岑玖一坐下就抱膝伸手团坐在椅面进入取暖状态,惬意地眯起双眼。


    玩家抓住道谢的机会,又开始复读免资源好感提升秘籍,笑意盈盈地看向他:“谢谢你,德曼托。”


    刚脱下手套,男人卸去外套的动作一愣, 向后抬起的臂弯与褪到腰间的外套将他腰围与胸围大有反差的尺寸勾勒得淋漓尽致, 令人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外套弧度,滑落到腰肢曲线端点处。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岑玖通过好感系统看到了他在实时上升的数值。


    而岑玖看到符合审美的事物,心情更好了。


    建模这么独具匠心, 一定可以挖点任务和剧情吧?


    她的目光令德曼托如芒在背, 他从未被人如此看待过, 人生中还是第一次觉得“脱去外套”这个简单的行为是如此地让人煎熬。


    德曼托加快手中速度,脱去温暖室内中不必要的衣物挂到墙上。他坐在壁炉另一侧的矮凳上, 开始起锅熬煮从橱柜取出的黏稠药剂,小屋一时间又回到了刚才那种诡异的氛围。


    她还是在带着笑意, 用观赏的眼神将自身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


    她是在好奇吗……


    好奇他一个陌生男性的所有举动,她的目光不带任何掩饰,直勾勾地在记录打量他, 却不带任何偏见恶意。


    这道纯粹目光轻飘飘的,让德曼托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正在赤身承受从天而降的雪粒,刺骨的寒冷化开在肌肤上,融为火星般的灼热,他的意志在开始燃烧。


    好在他的躯体还能克制住这种不适,没有显露任何失礼的端倪。


    德曼托有点拿不定这是否是眼前炉火过旺导致的错觉。


    理智告诉他,这时该说些话来掩饰这种怪异的困惑,避免她产生误会导致情绪不安:“……这是我的职责,并不值得你的感谢。”


    好熟悉的话术,玩家一下就乐了,浅色的发丝随她发笑抖动滑落在胸前:“神职人员都这样说话的吗?”


    她想起了拉斐尔,同样是一进游戏就遇到的引导型角色,同样为教会工作的他也总爱说这些过分自谦的话。


    炉火猛烈,吊锅中的气味清甜的药汤很快沸腾滚开。


    正在用长柄汤勺搅拌的德曼托动作顿了顿,伸手在壁炉边上想要取过什么,但他很快意识到现在火钳正被岑玖放在木椅边上。


    “我并不算是神职人员,‘赎罪之人’才是更合适我的称呼。”德曼托的背部对着她,否定了她先前玩笑般的话语。


    玩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语气可以推断出他此时的脸色并不会好看到哪去。


    看着他又团成一株壁炉边上的阴暗蘑菇,岑玖感到有些好笑:“是这样吗?”


    《夜中翠光》中并没有相关的描写,拉斐尔也没有对“守夜人”这个职位有详细的阐述,玩家还真不知这个职业有什么隐藏的门道,居然是流放者才能做的工作?


    他点点头,淡淡地扫过她手边饭火钳一眼,并没有选择靠近岑玖去取,而是赤手拿下并没有在火上烧多久的吊锅,迅速放到石砖空地上。


    玩家的目光集中在德曼托的那双节骨分明的大手上,略微凸起的青筋脉络像浮雕一般装点着他的手,表彰记录他曾有过的辛勤劳作。


    他的手是有多耐烫?岑玖很是捧场为他的表演献上好评:“哇,无情铁手。”


    幽默感趋于无的男人听到她的话语,目中迷惑更盛。


    她怎么总说一些难听懂的话语,艾尔人都像她这么……幽默的吗?


    发烫的双手在虚空握了握,德曼托找回了双手的触感,可那份随她话语萌芽的怪异感无处可放。


    他舀起汤药到空木碗中,起身端着碗绕一圈,再去检查了一遍门锁,才把盛有热乎汤药的木碗放置到玩家一旁的木桌上。


    “风寒感冒用的药,喝了好好休息吧。”


    德曼托退到木桌的另一边靠墙站立,目不斜视地盯着脚下,抢先她一步表示:“不用再向我道谢了,你刚才帮了我,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才对。”


    “……”岑玖还没说出口的谢谢咽回了肚子里,转为在心里对气味微苦清甜的汤药说。


    完了,游戏制作组好像知道玩家会利用这个漏洞一样,借角色的口给她堵上了。


    这个气温下汤药冷得飞快,她没吹几口气,药水便降到了便于入口的温度,岑玖一口气喝完了这碗【接骨木花汤药】。


    入口甜度正好,负面状态的持续时间在快速缩短,但她昨晚怎么没发现这个好东西?


    这名字、这味道,在现代分明是属于好喝的饮料分类。不过游戏中食物都能瞬间回血回精力,还有各种属性加值,饮料在游戏里变药也没什么奇怪。


    亮起的双眼迅速锁定锅中还有剩余的汤药,她向桌子的另一边递出木碗:“好喝!”


    很难有人讨厌喝这个药,讨厌喝药的孩童也不例外,她没有讨厌喝是再好不过。


    德曼托默声接过她递来的空碗,转到壁炉前舀出剩余的汤药。


    然而眼前火光一暗,她已从木椅上起身,走到他面前,隔开他与壁炉,蹲下身用左手攥紧他的手腕,把重新盛满汤药的木碗往他的嘴边推:“德曼托,你也喝点吧?”


    既然感冒好了,那剩下属于她的那份就送回给他吧,多半是能加好感拉关系。


    她眯眼笑道,手中力道不减半分:“我已经喝过了,该到你了。”


    好意是真心的,手腕是被她攥得生疼的。


    有些事情不用理解得太清楚,只要知道结果是好的就足够了。


    看着他顺从地低下头去够木碗边沿,岑玖得寸进尺,反客为主开口轻声引导他:“啊——”


    这个行为过于亲近,但她似乎对此乐此不疲。


    德曼托垂眸,她是想起了什么吗?这有助她的记忆痊愈,拒绝的话难以出口。


    喉结滑动,他在她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地饮尽碗中清甜的汤药。


    “喝完了!”


    抬头对视的第一眼,德曼托便收获了她奖励性的摸摸头——要害处传来没有预兆、不受控的柔软触感,他在难以言喻地颤栗。


    她是有关系很好的小辈吗?还是说她婚嫁了吗?她在家是这样安抚孩子的吗?……这些德曼托都不了解,但他很肯定,正在下意识安抚自己的这位年轻女性,过去的生活一定是优渥的。


    越是思考,他越是明白他不是她过往生活中任何登场的角色。


    他不会是她的亲人,不会是她的恋人,更不会是她的孩子。她年龄怎么看都比他小,体型也是小得多,她伸手安慰他的场面一定很滑稽。


    她的一切,都不是他该触碰的。


    岑玖手心下蓬乱不缺韧性的手感蓦得一空,德曼托抢先一步结束了摸头环节,站起身后撤到墙边。


    他垂下头,黑发像濡湿的鸦羽,遮挡起眉目神情,用母语拒绝的声音沙哑低沉:“太近了。”


    岑玖一半震惊他的逃离,一半震惊他突然口吐听不懂的语言,满脸疑惑地放下空碗,站起身向他走去:“你说什么?”


    他的声量小到本来应该是听不清,但玩家还有字幕,结果这次字幕也忠实背叛了她,明晃晃地写着【维亚语】,不给玩家展示真实信息。


    这角色又犯什么病了?必须要好好深挖一下了。


    房子太过狭小,她走到他身前不过几步的距离。


    步步走近,岑玖双手分别撑在他身侧,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给我再用艾尔语复述一遍。”


    此刻德曼托他无处可逃,退无可退,他背部紧贴冰凉的墙壁,别过脸拒绝与她对视。


    他或许该问出积蓄已久的问题来转移话题,但——


    “太近了。”他选择将拒绝之意诚实地摆在明面,与她划清界限。


    余光一角,德曼托窥见她脸上的微笑瞬间褪去,双目阴沉沉、一动不动地在盯紧他。


    她生气了,还是非常生气的那种,就算与常人接触不多的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我是一名守夜人,厄运与死亡常伴。”他突然对上她的视线,提高声量道。


    岑玖皱眉,不满他转移话题:“然后呢?我觉得在这间屋子,什么样的距离都是近的。”


    “我们不该有那么……近的接触。”她似乎把他当成了过往生活中的谁,他并不希望她后续为现在的举动感到后悔,“这会影响你回去后的生活。”


    为了她恢复生活时不需要为此有本不该有的烦恼,如今二人理应保持合适的距离。


    “我不说,你不说,谁会知道……你不会想要去教会告发我吧?”玩家轻笑,否决他看法的同时抛出新问题。


    “我没有这种想法。”出乎她的意料,被她囚禁在双臂间的德曼托回答相当干脆,快到几乎是抢答的速度。


    距离过近,彼此呼吸在交融,但这句话必须没有任何逃避之意地向她承诺,德曼托双手扶上她的双肩,一字一句坚定道:“今夜发生的危险是一桩意外,镇上恰有护符遗失损坏,才让污秽之物有可乘之机。


    “在这里的工作会比刚才的事更危险,但我答应过你,你可以留下,在这里生活到你想要离开为止。


    “那么阿玖……你现在能放开我了吗?”最后,他还不忘向她示弱。


    【任务:苦泉镇的日常工作(可选)】


    【你说服了苦泉镇的守夜人,参与这个镇子的日常维护。(0/1)】


    这个时候发任务出来,莫非他真是稳定安抚玩家情绪的天才?


    任务已出现,岑玖放过他,转身在床铺上坐下。


    支线任务拷打出来后,她自然不会再去折腾德曼托,转变为用手无聊地揪着床铺被褥,低声嘟囔:“怪人一个,我信你说自己不是神职人员了。”


    他和拉斐尔在生活习惯上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那些展露虔诚的表面工作是一点都没有体现。


    “是有人说过我的名字奇怪。”依旧站在小屋的另一边德曼托眸光暗下,平静地问,“你突然出现在墓地,也很奇怪。”


    “那些恶心的怪物更奇怪好吗?我从没听过那么恶心的声音。”


    她甩下脚上的新鞋子,整个人缩回被窝里,又忽然想到什么探出头唐突一问:“我这名字比你的怪多了是吗?”


    ——为什么玖的名字那么短,姓氏呢?


    要说奇怪,这些角色能起比玩家更奇怪的名字吗?游戏的角色都没真情实感对她的名字赞美过,反而产生过各种奇怪的问题。


    但能起就能用,实在不能用了……那就再起个新的。


    “昵称而已……”见她应该是不会再靠近自己,德曼托放松下来。他靠墙抱臂沉思,善解人意地替她找起理由:“你总有一天会想起全名的。”


    好没趣的回答,玩家可不会实名制玩游戏。


    岑玖霸占温暖的被窝,在床具上休息有助于精力恢复与加速痊愈。


    她回头一看身形高大还在墙边傻站着的德曼托气不打一处来:“别站着了,坐椅子上休息吧。”


    比她高不少,体型又大不少,站在那像是砍杀片的阴沉杀人魔一样,有够吓人的。


    “多谢。”德曼托闻言,老实木讷地坐回熟悉的坐椅上,肢体不自在得像一尊制作失败的雕像。


    他看起来全然忘记这是他家,而发号施令的玩家才是客人。


    岑玖支着脸,目光在他身上不停往返扫过,而他表现得就和一堵不漏风的墙似的,除了硬坐着发呆就没有任何表情动作的变化。


    他去做绘画模特一定很完美,光是坐在那就自带沉着厚重的氛围。


    脑子里冒出的不合时宜想法让岑玖更迷惑了。


    ……他是人吗,连呼吸幅度都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游戏角色要小。


    “我稍后会继续工作,去修复周边的驱秽护符。”像是验证她的猜想是错误的,德曼托深呼吸一口气,正色道,“你的衣物,我会尽快准备好,放心吧。”


    他将腰包中的房门钥匙取出,郑重地放到桌面上,语气也像极了叮嘱主人注意安全的男仆。


    玩家盯了他好一会,也没有任何任务弹出。


    岑玖放弃了,视线从他一脸阴沉疲倦的脸上移开,打心底对他感到别扭。她很确信,这种别扭感正是源自端坐在木椅上的这个游戏角色。


    感知到她的视线终于移开了,德曼托悄悄用余光观察了一眼床上的状况。只见她翻过身背对着床外侧,脸朝向墙壁,似是要入睡。


    她的注视,德曼托无心去揣测她在想什么,但他肯定那绝不是什么恶意的目光。


    她只是……只是过于好奇吧?


    但他始终无法适应她带有善意的好奇与亲近,同一屋檐下保持这样的距离已是极限。


    那些接触,不过都是意外,提醒的话已和她说过,她总会明白的。


    理清思绪,他无声松一口气,静坐的姿势逐渐归于自然。


    然而他放心早了,就算躺在床上,岑玖也能换个方式给他找麻烦。


    她缩在被窝中,留一头脑后浅色的长发对着他,正当德曼托以为她会像昨夜一般迅速入睡时,她又没有任何防备地冒出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大概是把脸半埋进了枕头中。


    玩家问的这个内容,完全只是为问而问,没有任何逻辑。


    在她看来,游戏角色对玩家友善天经地义。


    德曼托就是一个善良的怪人,怪到她有些不适,导致她想着法子去清除这种说不上的怪异感。


    问个奇怪的问题为难他一下,玩家心里马上畅快多了。


    岑玖选了个好问题,成功让德曼托哑口无言。


    他对她真的很好吗?


    他所做的,不过是让着一个伤者,顺着她的意罢了。


    沉默,但是岑玖喜欢他这份吃瘪的沉默。


    过了大半晌,玩家听着催眠的炉火风雪白噪音都快要睡着时,德曼托才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我并没有对你多好,这只是你在经历那些……事情后心中落差产生的错觉。”


    只见她从床上坐起,眼眸闪闪地看着他,低声笑起来:“你对谁都这样的吗,大善人?”


    德曼托正视她,缓声说出他认为妥当的实话:“你是第一个。”


    虽然在世俗意义上的帮忙定义下,他过去帮过不少迷途之人,但让他帮助一个人到这种程度,她是第一个。


    岑玖收回目光,抱着双膝脸埋其上,再次对他给出差评:“你好奇怪。”


    和上周目遇到的角色不同,这周目第一个遇到,也是目前唯一遇到的德曼托让玩家有种虚浮的不真实感。


    一到岑玖真需要求助时行为便率直得不行,还会说话哄她开心,是好人没错……却在帮完玩家后想着立刻和她划清界限,这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小屋都成玩家唯一指定安全点了,今后注定要为她服务。


    第156章 日记


    得到“奇怪”的评价, 德曼托垂头不言,他对此习以为常,何况她这话是事实。


    他是一个奇怪的人, 她要是因这些举动讨厌他, 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看着德曼托又要静默地坐成一尊阴暗的蘑菇雕像,岑玖把话题引向了实用方向:“我想学维亚语, 你能教我吗?”


    “我来教吗?”德曼托的信心并不如他的气质那样沉着, 他投向玩家的视线充满了疑惑。


    看到他因自己请求而一瞬睁大的双目,岑玖满意点头:“除了你,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德曼托环视小屋一周,确认没有第三个人后,干脆地点头:“可以。”


    他没有对她学习的原因过问什么。就算这片地区的居民因接壤艾尔大多都能说几句艾尔语,但多一种交流途径不是坏事。


    艾利亚斯的语言大多数由灭亡分裂的神圣帝国分化而来, 圣雷维尔南部与艾尔接壤, 至少有七成相似度,她应该很快就能学到熟练程度。


    见他同意,岑玖伸出双手,讨要学习用品:“有能看的书吗?我在这里几乎什么都不能干。”


    玩家的上一个沉浸式教学语言的老师拉斐尔, 他所采用的教学方式是带着玩家一起阅读大量书籍。


    德曼托怔了下, 摇头表示:“书?我这里没有。”


    她失望地收回手:“好吧, 我看到橱柜里有墨水和笔还以为有书呢……”


    “那是我写日记用的。”


    德曼托如实相告,并起身走向杂乱的橱柜, 从中精准抽出底部的皮质封面册子,递到她面前:“艾尔通用语与维亚语相似度不低, 有需要的话今晚你可以看这个。”


    “你的日记?给我看没关系吗?”岑玖眯起眼,没有第一时间接过他的手中道具。


    尽管游戏里的角色写日记、留言一类的硬给玩家塞线索是常态。但不代表对方活着时主动给玩家看日记本的行为很正常,发现玩家绞尽脑汁偷看日记对她勃然大怒才比较正常吧?


    他平静地说出了稍显沉重的话:“它的意义在此。”


    守夜人书写的这些记录, 并不是为了自身存在的。


    这个角色的社交距离……好灵活。


    不过既然他都这样说了,岑玖便不客气地收下他的日记,于温暖的壁炉火光中翻开第一页阅读。


    入目的第一行字就是日期:【二十四日,八月,新纪五二四年】


    虽然冠词与年月份单词及表达排序有细微差别,但玩家也能轻易猜出准确日期。


    【你已掌握新技能:维亚语】


    【维亚语等级: 1】


    感谢日期,玩家轻松地点亮了一个新技能,积累下微乎其微的经验值。至于后面那些字迹略潦草,又要连蒙带猜的文字段落,就不是能一眼能猜出意思的难度了。


    岑玖刚举起的笔记本又落下,抬眼看向还站在床尾的高大人影,问:“这本日记是你自从在这里工作后写的吗?”


    “是的,”他移开视线,点点头,“等天亮,我会去附近镇上准备你的生活用品,除了衣服和书,你有什么需要吗?”


    “需要的……?”玩家立刻思考起来,不过三秒便报出精准答案,“一个足够大的背包行囊!”


    要说让游戏体验立竿见影的玩意,果然还是能增加随身携带道具数量的物品,要是还能无容量重量限制,装下一整个世界就再好不过了。


    “我记下了。”不算意外的回答,德曼托悄然抬起头看了眼她兴奋的神情,迈步离开,“我该去工作了,好好休息。”


    他迅速穿戴上冬夜的出门装备,像是倍速加快动作那样迅速规整,动作之间没有任何因匆忙产生的停顿拖拉时间。


    感觉在看什么复原古代人穿衣示范的小视频,玩家好奇发问:“你的工作一晚上要出去多少次?不累吗?”


    他抽直贴服手套的动作一顿,脸色因他微微低头的动作阴沉了几分:“看状况,一般是两到三次。”


    这家伙的语气再淡然,但微妙散发死气的脸色已经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怎么可能有人真的喜欢工作,怪人也不会喜欢的。


    岑玖了然,对他甜甜一笑,故意拖长尾音:“真是辛苦。”


    听出岑玖的嘲讽之意,德曼托只是疑惑地看她一眼,不置可否。


    “……那我出门了。”


    过了几秒,见岑玖再没发起新话题,高大阴沉的男人手握长柄铁铲,推门而出。“啪嗒”一声门锁落定,沉着的脚步声很快隐没在风雪里。


    遵循与玩家的约定,他这次离去时锁的是门上的原装锁,并没有锁上另一边结实的铁链。只要她想离开,随时可以使用他留在桌面上的那串钥匙。


    碍事的阴暗高大男一消失,岑玖走到桌边拎起那串钥匙,三枚钥匙在她的指弯处愉快地摇晃,叮当作响。


    “隔壁和这里的门各一枚,锁链一枚……屋里的橱柜箱子没有锁只有简单的拴扣。”


    可以说,德曼托离开后,这个房子完全是属于她的了。


    想到那个德曼托展示出的财力,岑玖可惜自己上次只是对这个简陋的出生点进行了草率的检查。


    本来这间小屋已经够穷酸了,唯一的橱柜里关有一堆皮革布料针线就够她惊讶一阵子,没想到还藏着药水和笔记本……


    岑玖振作精神开始第二次翻找,誓不错过每一个角落。


    小屋面积不大,适合多次重复的地毯式搜索排查。


    搜到最后,岑玖趴在桌面上,目光从干瘪得只有数十枚银币的灰扑扑钱袋上移开。举起那几瓶【待鉴定】的药水晃了晃,心想:“这不会是他留在家里的全部家当了……”


    仔细翻了好几次的玩家发现,橱柜中的物品乱得井然有序,分类妥当的物品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秩序中带着凌乱。


    德曼托似乎是把有价值但非食用的道具还有普通日用品全都放在了橱柜中,但值钱的东西还是少得可怜。


    总结来说,玩家翻箱倒柜付出的时间和收获的道具价值不成正比。然而搜刮囤积东西的安全感与快乐是钱币价值无法衡量的,彻底摸清了这间小屋里外的构造,岑玖感到格外满足。


    这里不太像海上那艘船是用过一次就报废的场景,她可以在这里安心发展相当一段长的时间——只要主线别来个什么剧情杀把这个安全点给毁了就行。


    游戏的安全点,能让玩家安心入睡的场所。


    冬日的火炉暖融融,岑玖趴在桌面慵懒地化开,满意轻哼:“我的……”


    这样一想,这个原本简陋的小屋立即顺眼了不少,经历了那场地狱开局,有一个安稳休息的地点真是太好了。


    小小地感叹一番有失必有得,她开始把药水放进装备口袋,等待系统告诉她功效。


    【鉴定此类物品,需要更高的炼金术等级】


    “……”岑玖看着弹出的系统提示沉默了。


    原来那个更新公告里的【修复了部分物品机制问题】是指修这个吗?


    再见了,所有入手即送的真实道具信息。


    说不定接下来要利用鉴定门槛的信息差,让玩家用侥幸心理吃喝变质有毒药食,还有穿戴上受诅道具不得脱下,这也是游戏提高生存难度不得不品的设定之一。


    把搜出来的物品归位,再给有些变形的橱柜门对齐关上,岑玖心平气和地坐回到床上,开始下一个环节。


    再次翻开这本纸页开始卷边的陈年日记,玩家这次直接翻到了最新的落笔,上面恰好是他昨夜书写的新内容:


    【首次巡查,没有异常。】


    【第二次夜巡,东边墓园存在异响,救助出一名年轻的女性安置据点中。记忆丧失,非异端,猜测为家庭纠纷所致。】


    感谢德曼托这个角色书写的内容没有长难句,易读性极高,也感谢上周目学的内容她还没


    忘。虽然发音多少有差异,但在文字呈现上,岑玖愣是从几个相同的词汇与类似的词汇设定中推出了全文的含义。


    系统对答案似的,把她推断出的意思化成字幕飘浮其上,解读所给的经验也够【维亚语】技能一下升到了二级,从全方面肯定了她的解读成果。


    游戏给的正反馈极大,得到激励的玩家咬咬牙,一口气读完了这本记录了三年时光的流水账。


    德曼托的日记每天都是几句话完毕,读起来花费的时间不多,可以从中窥视一二他的生活是有多规律。


    守夜人的工作时间和名字一样,日落而作日出而息。


    唯一例外的是当需要生活用品补给时,他会在白日去山下的【银松镇】上补充物资,概率约是每周一次。


    他总会【救助】一些【迷失者】,原因除了【迷路】就是【家庭纠纷】与【邻里纠纷】。越到后面,救助的频率就越高,遇到需救助的人从平均大半年一个提升到了每月一个。


    迷路就算了,别的原因是把这里当成了无公害处理的垃圾场了吗?


    岑玖皱眉,很难形容她看到这些描写时的错位感。


    除玩家外最近的记录是【一名迷路的行商】,德曼托通通一视同仁用身份性别职业特征代替,可结合日期,被救助人员的相关者又可以立刻推断出其身份。


    可惜的是,与今夜怪物出没的记载是一点都没有,顶多是【有异常,轻伤。】这种内容可以窥见一二。


    他的战斗水平应该不错,岑玖想起他的反应速度,如果玩家没出手,他靠那把长柄武器应该是可以轻伤解决那只精英怪的。


    除此之外,这本日记就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了。


    这不像富含个人情绪的日记,应该称作为有加密信息的工作文档更好。


    而玩家就是他要交代的那个上司。


    “有点潦草了。”


    岑玖对德曼托的评价从“社交距离灵活的怪人”变成了“分不清公私的怪人”。


    日记中还有一些词汇的出现频率极高,除【夜巡】外,出现频率最高的是【没有异常】。


    玩家不能对这个【没有异常】轻易下定论,说不定镇上夜间有怪物游荡再由守夜人击退是属于常态。


    过于省略的日记疑点不少,玩家等着德曼托回来进行第三次拷问。


    她查看系统时间,发现距小屋原主人离开已有三小时之久,这一天眼见就要结束了。


    总该快回来了吧……


    她要做点什么打发时间好呢?反正岑玖是不想继续睡了。


    合上日记放下,玩家站起身舒展久坐身体,理了理衣领向门前走去。


    第157章 还能干什么


    苦泉镇位处山间, 成片的黑松有序排列布开,重新在这个荒凉无人的小镇上从萌芽生长。


    但想要它们回到茂盛的顶峰时代,至少还要半个世纪。


    惨淡的月光穿不透这大片的树荫, 树下高大的黑色人影所持有的暖光灯在浓郁的夜色中若隐若现。


    德曼托粗糙厚实的手隔着防护手套握持着刻刀, 抹去面前的碎木屑,他提起油灯再次仔细检查他的工作成果——他重新选择了一棵树去刻印的新符文。


    以树为载体的诱导符文全部修复完成, 他该回去了。


    这项工作需要高强度的注意力, 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额上沁出的汗珠很快在黑夜寒风中变成刺骨的冰凉,德曼托将唯一的光源挂回腰间,收起刻刀,向林外走去。


    走出不到两步,他似是想起什么,停下步伐, 抬手抖落簌簌积雪, 折下一截新鲜的松针。


    她需要这个。


    提着灯,守夜人选择了抄近路,从山林中穿行。很快,周身树木逐渐趋于干枯, 他看到了飘荡在枯林上的白烟, 正源源不断地提醒他归家的正确方位。


    再回到屋前, 没有新的秽物遗留,一切如他离去时那般安定。


    紧闭的门窗中透出暖光, 德曼托在门前握紧铁铲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还是没有去取出身上的钥匙。


    他突然对这间小屋的存在感到异常陌生,动作停滞不前。


    岑玖一开门,看到的就是他呆愣愣地站在门前的模样。而德曼托看到她的一瞬间, 平静地别开了脸。


    等到落头顶上的雪屑静静地被体温融化时,他也没说一句话。


    岑玖对这角色闪躲的目光开始习以为常,她注意到他手上抓的一把松针上,迷惑道:“德曼托,这是?”


    他举起那把松枝,展示给她看:“它对风寒感冒有好处。”


    这种松针富含维生素,和岑玖玩的其它生存游戏里的道具功效大差不差。


    “快进来。”他的好意玩家收下了,一把拉过他的手腕,高大的男人就这样被乖乖带入门中。


    刚才她一听外面的脚步声,沉稳而规律,就知道是德曼托,没有去理会,继续在壁炉前盯着火候。


    但谁知直到吊锅中的浓汤再次沸腾,他都没有任何要进来的意思。结果玩家过去一开门就给哄进来了,这难道大概是什么待触发的剧情吗……


    门闭合上锁,隔开风雪黑暗。


    德曼托习惯性将沾染冰霜气息的外套卸下,但他随即意识到还有玩家在场,把外衣挂在墙后直接站着不动。他也知道自己的身型很占位置,局促地在这间狭小的房屋为她让道。


    小屋一人居住正好,两个人就有点狭窄了,一切行为都被近距离放大,极易诞生紧密的联系。


    德曼托静静看着她从壁炉前的木桶中舀出一勺清水,与刚还在他手里的新鲜松枝一起丢到吊锅中熬煮。


    她知道松针的用处,她原本是居住在这处山脉另一侧的吗?


    德曼托嘴巴无声张开又闭合,还是没能问出这个问题。


    没有必要,她想说时她自然会说。


    他能推断出那桶清水是她从外面庭院的井中打上来的,也知道她用这个吊锅烹饪了食物,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浓汤就是证明。


    就算他不在,她也有能力能照顾好她自己。


    “给你的,我吃过了。”岑玖将那碗盛在木碗的浓汤递给他。


    他顿了顿,伸手接过,望着那碗色泽乳白的浓汤低声道:“谢谢。”


    岑玖嘴角抽了抽:“……不客气?”


    这角色怎么道个谢都要用那么沉重的语气,把气氛烘托得和最后的晚餐一样。


    这本来是玩家饥饿值下降她才去煮的,给他留一份纯属顺带。


    在等他回来的这段时间,岑玖把外面也看了一圈,由枯树林充当围墙的小小院落里设备俱全,不但有水井还有畜棚。


    想到缩在小棚子角落睡觉的好几头羊,岑玖笑道:“原来这里后面还养了羊,可惜现在都在睡觉。”


    这些受惊的山羊睡眠香甜,对玩家的呼喊回应只会抖抖耳朵,全然不当一回事,她伸手去碰就直接用头把她给温柔地顶了出去。


    这段有点丢人的经历她就不说了。


    “救助人送的,我并没有空闲时间去饲养。”木碗上热气逐渐消失,食物降至合适的温度,他才将碗端到嘴边,快速大口地进食。


    “那你现在有了,”岑玖取下吊锅,这把火钳工具她是越用越趁手了,“你的日记我看完了,你的工作我去分担一些不是问题。”


    “外面那些东西是会经常出现吧?所以你才说这里危险,想让我走?”


    “嗯。”他都答应过她的,德曼托对此只能点头,尽管他心中亦有诸多疑问。


    她真的能接受这里的生活吗?


    “给我。”


    思索间,一眨眼她就靠到了胸前,拿过他手中的空碗。


    德曼托看着她用同一个木碗,小口啜饮着刚熬煮好的松针水,耳尖忽地一烫。


    购买多一份餐具的事也不能忘了,还有……


    她修剪圆润的指甲缝隙间无法避免地染上了漆黑的炭灰,一头没有任何束缚的长发也开始蓬乱起来。


    再这样下去,德曼托可以想象到她的手迟早会开裂疼痛,头发可能会在哪天被烤得干枯曲卷,柔顺的光泽不再。


    并不在意德曼托现在离开玩家去忙他自己的事,岑玖还在和那碗药水争斗,她算是沉浸式体验了一把突然喝一口滚烫热水是什么感受。


    差点被烫吐。


    和入口的辣椒一样,作为食药进口的疼痛屏蔽出错般消失了,幸好游戏里没有相关的判定,不然舌头高低要判个轻度烫伤。


    也幸好这碗水离锅后凉得也快,也许有德曼托开门时灌进了一股冷风降温带来的功劳,岑玖后续没有再被烫到,顺利地喝完了这碗味道和现实完全一致的松针水。


    游戏里饮下对症的药水后功效立竿见影,挂在玩家状态栏下代表受寒感冒的图标在闪烁几秒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总之她现在是满血复活——但还是不能出去,她没有合适的御寒装备,受寒带来的负面状态极其影响游戏体验。


    守夜人小屋的资源有限,食材稀少且只有根茎块,连用切瓜砍菜来消磨时间的可能性都没有。


    游玩节奏一下被拉得很漫长,玩家小小地反省了下,是不是她节奏过快而搞错了方向,游戏里这才没过三天呢。


    不过这种被寒风封在屋里瑟瑟发抖的沉浸式无聊氛围确实有种别样的新鲜感,一些奇怪的念头在这种环境下突然就冒出来了。


    睡够了吃饱了病好了,或许她可以用那小屋自带的工具刻个木雕,给她还没满级的木匠加点蚊子腿经验……


    游戏越到后面,升级所需的经验就越大,从上周目存档继承过来唯一一个满级的技能也就是烹饪,是她几乎每天都有去酒馆打工日积月累堆出来的。


    经她出手的食物效果显著,一顿饭下去能把血量与精力值回上限的一大半,就是现在的状况把状态回满也不能做些什么。


    新手教程结束后,屋外没有再刷出过怪,玩家也没东西可打了。


    现在除了睡觉到底还能干什么有趣?


    灌进屋内的冷风打断了她的思绪,德曼托出现在门后,捧着一条洁白的毛巾,在他特意洗净过的手上散发着腾腾热气。


    他没有合上门,用仅穿单衣的躯体堵住大部分风,模糊的雾气不停地往上窜,岑玖这个角度一时间还看不清他的脸。


    “需要吗?”他的问话也让人云里雾里的,岑玖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要不要这条热毛巾。


    坐回床上的玩家果断伸出双手:“要。”


    玩家的清洁值还保持在良好状态,这个环境的天气很冷,水冷得飞快,也没有恒温浴缸,岑玖拒绝不必要的洗澡,那谈不上愉快。


    但免费的热毛巾擦洗就不一样,不会受寒还方便。


    她没有拒绝,德曼托感到思绪有种怪异的漂浮感,他觉得周身事物似乎并不真实。


    其实她拒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的行为对一名陌生女性而言带有轻微的冒犯意味,他应该事先询问她再去执行才对。


    可她不在乎,还主动向自己伸出了双手。


    门扉再度闭合上锁,这是他多年以来养成的好习惯,但在此刻并非代表着安稳确定。


    温热滚烫的毛巾放在她的手上,她非但没有接过,反而是疑惑歪了歪头,盯着他催促:“继续啊?”


    岑玖的面前这位高大的男性呼吸一滞,微微隆起曲线的胸膛起伏弧度肉眼可见——这个角色因为她话语而紧张得不行,果然还是戏弄他来打发时间比较好玩。


    他羞愤也好,恼火也好,情绪激动恰好是话题的开端,岑玖微笑着等待他的反应。


    但上述玩家设想的负面情绪德曼托都没有,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沉默地半跪在她膝前,捧起她的双手。


    他在用毛巾温热的触感,温柔地、仔细地擦拭着,像在对待一件易碎易破的贵重物品。


    这份力道太过轻柔,以至于岑玖感觉到了些许微妙的痒意,这就有点让人不适了。


    她抬起脚,赤足碰了碰他的大腿,不满道:“用点力,你这样要擦好久,我是什么布丁吗?”


    德曼托藻发下那抹翠绿闪过一丝疑惑,停下手中动作重复了一遍这个代表食物的词汇:“布丁……?”


    岑玖突然想起这游戏里的布丁含义好像还相当原始,指的主要是用动物血液制成的咸口食品,和现代原料以鸡蛋砂糖为主的甜点大不相同。


    这个比喻一下就诡异了起来。


    她若无其事地点头,糊弄过去:“对,用点力好吗?”


    第158章 仅有二人


    “嗯。”德曼托垂眸, 继续手中的动作,不过这次力道正常了许多,虽说擦得还是一样慢。


    但岑玖感到错觉并没有消失——自己在他眼里不太像是人, 而是一种需要清洁的器具。


    德曼托这时就像一个没有植入回应主人感情程序的无情机器, 现实里智能度不高的管家都比他像个人。


    他身上属于活人的局促感不见了,或是说被他隐藏了起来, 岑玖对此略有不满。


    类似的反应, 她在上周目的拉斐尔身上见过。


    说来巧合,这两人都是开局因剧情和玩家高度绑定、点击就送的角色,还多少都和宗教沾边,性格也有相似之处。


    可惜拉斐尔好感度高成那样最后还是和玩家翻脸了,热心善良的冒险者为了避免他坏事,只好忍痛把他关起来。


    玩家对这个选择问心无愧, 她确信打出了奇怪的结局和这个分支并无直接关系。


    德曼托剧情地位特殊, 建模好看,言行古怪,浑身上下充满矛盾点,完全是在勾引玩家来敲打他不是吗?


    相同的戏码她不想体验两次, 尤其是在同一个游戏里。


    这次, 玩家可没有热心善良冒险者的身份限制, 她要玩点全新的内容。


    比如帮这位喜欢欲迎还拒的角色认清一下自己的真实想法,别在家里给她摆出一脸臭脸, 他这身板表情太严肃阴沉太有震慑力了,玩家很不喜欢。


    “在这里好无聊, 周边的树木都是枯的,鸟都不飞过来。”


    岑玖抱怨的语气漫不经心,她观望着自身的沾灰的指尖一点一点被清理干净:“德曼托, 你平时会做什么好玩的事打发时间?”


    “会保养工具,缝补衣物,提前准备回来休息时要下锅的食材……”脏污转移,毛巾完全的洁净不再,德曼托更换翻到干净的一面,清洁的速度在谈话中加快了些许。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眸半阖,手指不耐烦地动了动:“这种事情常做就不叫乐趣了。”


    一切都是为了游玩的乐趣,心情的愉悦。


    “……为了生活稳定,这是必须要做的。”德曼托淡然道,“你没有做这些事的必要,我来就好。”


    又来了,明里暗里对玩家表示抗拒。


    “什么叫没有必要?这里有两个人,我——”她从已变得温凉的毛巾抽出恢复洁净的双手,指着他的鼻子,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愤怒。


    “和你。”


    柔软的指腹在触碰他的脸上的伤疤,轻佻的痒意从右眼传递到鼻梁、下颌……最后滑入被衣领遮挡的喉结,重重留下刺痛与掐痕。


    属于她指尖的触感消失,德曼托终于反应过来,身躯后仰,试图躲开她双手后续可能施展的恶作剧。


    她的语调在轻快地上扬,对他迟来的闪避相当满意,嘴角勾起恶劣的微笑,质问他:“你不是会拒绝我吗?怎么刚才上来就给我跪着擦手,你在想什么?”


    他这点象征性拉开的距离,她不用迈出半步,便能轻松弥补上。


    熟悉的钝痛与生来首次体验的奇异触感共同传来,高大的男人顿时全身落入陌生的僵直中,双膝跪地蜷缩身躯低首,他暂时失去了辩解的余力。


    不同上次无意的摔坐,这次她是故意的,没有意外,目的明确,抬脚一点一点地精准碾压。


    她在重复不久前他的台词,“太近了,你离我太近了。”


    越是加大力度,越是能感受到他的诚实的反应,脉搏在跳动,弹跳强而有力。


    岑玖在回敬他刚才的举动,把他也当作一件


    物品,不过是她不需要留情面的物品。


    守夜人工作带来的习惯让他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闷哼,岑玖加重了力度,脸上笑容的弧度在扩大:“你是故意的吗?说是的话,我可以原谅你。”


    “……你这样是不对的,快停下——”德曼托几乎是从喉咙挤出这句话后,弱点被她践踏在脚下,遭受着她残酷的玩弄。


    人生首次遇到这种事,他还在幻想用口头对话就能制止这场荒唐延续。


    若是他想,光是他身躯投下的阴影,便能将岑玖完全笼罩在其中,但他不想用任何会导致她受伤的行为去反抗。


    他救助她,不应该和她起冲突。


    “答错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岑玖不喜欢他这个几乎和上周目那位神职者一样的答案。


    终于到了说出经典台词的机会,玩家发自真心的笑是掩盖不住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这是在期待什么?”


    ——因为这不是伤害他的行为,她没有在伤害他。


    德曼托能感受出来,这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恶作剧,她在宣泄着心中的不满。


    但这些话说出来绝对会加剧她的行径,不能说。


    “够了……快停下吧……唔!”低声喝停,竭力忍耐的他手上青筋绽起。


    就像他面对镇上扔石子的孩童,只要快步躲开,不要给任何他们想要的回应就好。


    德曼托说完的下一秒,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他估对了对象,却估错了场景。


    这是一个密闭的,仅有她与他的狭小空间,他无处可躲。


    他是她现在唯一的乐趣来源。


    没有经验的他怎么敌得过经验丰富的岑玖,抓紧他话语的空隙碾磨的力道一轻一重,他的血条很快清零,颤栗着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疼痛与畅快后是空白的思维,好凉,好失职,他诘问为何自己没有忍耐过去?


    德曼托颇为狼狈地仰起头,石木吊顶似乎在旋转,他的世界模糊不清。


    她用得如此的熟练,又是把他当成谁了吗?他不该继续助长她这样的行为。


    由他擦净的双手,在揩去他眼角的泪水,岑玖由衷地微笑:“谢谢你德曼托,这下我开心了。”


    出乎玩家意料,没有面如死灰,没有继续哭泣,没有恼羞成怒,他恢复到初见时的平静,语气淡然地提醒:“会弄脏,下次不要这样了。”


    在她惊讶放大的瞳孔中,德曼托泰然自若地低下头,捧起她施力的赤足,用变得湿冷的毛巾为她擦去沾染的秽物。


    默声等待他清洁完毕,岑玖立刻缩回温暖的被窝里,厉声使唤他:“你好脏,去洗澡,洗干净。”


    也不能说没达成岑玖心里的目标,至少她开心了一把,但这样继续下去也没意思了。


    太顺从了也不好玩,这角色到底哪来的脸皮对玩家摆出“为你好”的奉献态度,明明刚刚爽的是他好吗?


    资料面板里他的好感度上升了,岑玖深知他乐在其中。


    德曼托扶着床边缓慢站起,他的着力导致木床“吱呀”惨叫一声,换来岑玖抱怨的视线。


    “抱歉。”高大的男人表情阴沉地转过身,从冷淡的声线是全然判断不出他因刚才的事件对玩家的好感不降反升。


    平视德曼托收束在一条细带中的腰线,岑玖冷哼一声,叫住正迈出一步准备离去的他:“今晚不用出去三次吧?”


    不得不说玩家的逆反心是常态,一看他恢复冷脸,又觉得有意思了起来。


    “没有必要。”他停下脚步,背对她摇头,“我会在这里。”


    ——在这里陪着你。


    德曼托深谙说话的艺术,话说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给旁人自行发散补充。


    “是吗?”


    他听到背后她愉悦的笑声,一种与被野兽盯上类似的毛骨悚然感划过背脊。


    德曼托回头,恰好对上她兴味盎然的眼眸,沉默中他很确认这只是自己身体余韵留下的错觉。


    没有回应,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离开小屋。


    他离去的背影狼狈极了,岑玖止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她相信德曼托在一墙之隔的隔壁一定能听到。


    尽管没有任何经验告诉德曼托如何应付这桩从未设想过的事件,但他还是没有拖延清洁所需的时长。


    常年在这种工作环境中,他习惯压缩个人放松时间,全身心接入长夜防备中。


    游戏时间不过十五分钟,德曼托已搞定了自身与衣物所有的清洁工作,本能在驱使他遵循命令,迅速完成后回到温暖的安全建筑中。


    这里的隔音并不算有多好,一墙之隔的水声结束,玩家便从床上坐起,微笑注视着换了一身干净装备的德曼托推门而入,拍拍床沿空位:“德曼托,过来休息吧。”


    赏赐的口吻,她用得再自然不过,她究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


    获得亲近许可的德曼托肉眼可见地犹豫了,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理智告诉他,为了工作获得充分良好的休息是正确的决定,但不该助长她的越线行为也同样是正确的。


    “你总不能睡椅子上吧?那怎么能算休息?”他的迟疑让岑玖不满地眯起眼,“快过来,白天你还要去一趟镇上。”


    她更用力地拍打了几下床铺空位,可怜的木床被玩家的力道拍得“啪啪”响,给人一种随时有散架风险的错觉。


    “不……”


    “过来,德曼托。”他的拒绝被岑玖的第三次降调的呼唤打断。


    熟悉的语调,他听过的,就在十多分钟前。她和他开了个玩笑,把他当作物品踩在脚下进行小小惩罚的小玩笑。


    那个不带恶意的玩笑远比她现在想要的过线得多,底线是一步一步逼出来的,满足她吧。


    高大的男人动作轻缓,身下的床只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远没有他掀开被褥钻进去时的心跳声大。


    这张床从设计上来说就是单人床,没有让两人同时使用还留有余地的空间,肢体接触无可避免。


    一进被窝就是陌生的暖意,德曼托目不斜视地躺下,立刻有双手抱在他的臂弯处,体温在传递,他本就因紧张绷紧的肌肉更是紧张到了随时会发抖的状态。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的另一边,是岑玖侧身在他耳边问话:“去镇子的路很远吗?”


    “是,下山的路要穿过一大片松林,十分阴冷。”德曼托回答,他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是她白天想要跟他一起去镇上。


    不动时他这具建模是可以入选雕塑家得意之作,过于完美的造物本在动起来时有种不真实的幻梦感,只是他过于接地气的阴沉气质与那条恰到好处的伤疤冲淡了他这种异常的美。


    “好吧……”岑玖遗憾地从他的脸上收回目光,看来是又要睡过一个白天了。


    要入睡的她熟稔地找到最舒适的位置,枕在他软硬正好的胸肌上。


    不管是被她夹在怀中的手,还是胸前的重量,一切都是陌生的体验,德曼托快要控制不住身躯想逃离的冲动了。


    “好暖……”


    从心口处忽传来一句熟悉的话语,轻飘飘地压下了他所有逃离的念头,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是把他当暖水袋使用的岑玖在感叹。


    上一次听见,是他将意识不清的她从墓地中抱起,她蜷缩在他怀中时由身体本能发出的呢喃。


    再没动作,仅剩平稳的呼吸声,德曼托终于敢偏转视线,看向将脸埋在他胸膛上的岑玖。


    她睡着了,安详而幸福的笑容还未从她的脸上消退,她刚陷入沉睡,与那夜满是墓土的疲倦茫然截然不同。


    她这样就很好。


    感受着另一人的存在,德曼托闭上双目,一同陷入安眠之中。


    第159章 黑羊


    玩家这次的睡眠的结束是被系统的通知打断的, 不是她睡到定好的时间或是自然醒。


    【德曼托·西奥多尔在呼唤你】


    德曼托采购物资回来的事件触发了。


    “……玖、阿玖?”他的声音里


    带着对她的担忧。


    阿玖睡眠时间不似正常人所需的长,她的身体是还有哪里不适吗?


    这里寒冬的阳光在午后也显得苍白无力,岑玖睁开眼时不需要额外的适应时间。她看到了门窗缝隙处无力漫入的惨淡光束、一桌子的生活物资……还有半跪在床头前, 那双映着自己刚睡醒面孔的翠绿眼眸。


    白天的光线里, 他的目光柔软得像是春日舒展的绿芽,含着一汪清澈的泉水, 岑玖的那点起床气就这样融化在里面。


    “知道了……”玩家撑起身, 想要利落地翻下床,结果差点被自己过长的头发绊倒。


    扶着恰好凑上来的高大男性,岑玖小声埋在他臂弯里抱怨:“头发好麻烦!”而后抬起头,用亮晶晶期盼的目光望着这位好心人。


    只是顺手而为怕她受伤的德曼托力道把握恰好,沉默又不失尴尬地把她扶回床上坐好。


    这是比起昨夜相依而眠更符合礼节的距离,但他的心跳远比今日起身时来得更为猛烈。


    也许是因为这几日岑玖的衣食住行都无法离开这间小屋, 她身上充满了熟悉的自然木石气息, 还有一丝壁炉燃烧时被烘烤得温暖的味道,这恰是他身上少有的。


    他很清楚自己身上那股刺人阴冷的死气,就算在同一个地方休息,他与她也完全不同。


    常年受寒, 他需要火的温暖维生, 也难以抗拒她的接近。只要不是昨夜那种越界的行为, 一切都好说。


    “稍等,”德曼托一手拨开她落在眼前的发丝, “我去拿梳子。”


    猝不及防,他粗粝的指腹轻轻刮过脸颊, 岑玖不由得颤抖了下,呆愣了一秒。


    这一秒的空隙给了德曼托逃脱她双手桎梏的时机,等玩家回过神时, 他已从桌上的一堆补给中精准翻出了用于打理她一头长发的配套工具。


    木制的宽齿梳与猪鬓发刷,以及一条色泽鲜艳的红色细绳,这些打理长发用的工具在德曼托手上格格不入,很难让人信服他能完成这份细致的工作。


    “谢谢你德曼托。”但这只是游戏,岑玖微调坐姿,对他空出侧背位置,不带半分犹豫。


    按这个《生之尺度》的习惯,游戏角色都这种表态了,那肯定是不会跳过这个打理阶段,和洗澡一样能给玩家百分百复刻现实的享受。


    她能留这么长的头发,全因管家会帮她打理。


    承重的木床发出“吱呀”的细鸣,当捧在手心时,德曼托才察觉她的头发重量不容小觑,同时也很难说服自己的举动仅仅是举手之劳,这是一桩需要耗费心神的仔细活。


    德曼托小心翼翼开始了帮她打理头发的工作。


    梳齿没入发丝中,聚拢的发丝像是一片昂贵丝绸,唯恐被他粗糙的手中勾出瑕疵,他尽量保持着轻柔的力度,缓慢将宽齿梳从发根推落到发梢,将睡得稍杂乱的头发大致梳理一遍。


    她的发质很好,只是这样初步打理便已见成效,服帖地拢在他手中。


    但还没完,养出打理这样一头长发是一件不易的事,是时候该用上他从镇上行商购买的猪鬓发刷了。


    这把价格不菲的发刷品质良好做工精致,需要繁琐处理的鬓毛长度一致断面圆滑,厚重温润的木质背板刷柄雕有时下流行的茛苕图案,是德曼托一人时绝对不会去购买的奢侈品,但在镇上停留的行商向他推销这把发刷时,他觉得这正好适合她。


    他希望她离开这里时,这头浅若暖阳的长发光洁如初。


    “好了。”约过了十分钟,德曼托起身,将工具归位到方便取用的橱柜上。


    “唔……”被他力度正好的头部按摩舒服得昏昏欲睡的岑玖晃了晃头,她感到了脑后那股略显沉重的头发,伸手向后摸去——


    他给她编了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宽松恰当,红绳正一丝不苟地捆在末尾,鲜艳明亮的色泽和她浅色的发梢在一块像是游曳的鱼尾。


    “我好像还没梳过这种发型呢!”她兴奋地将后发捋到胸前,然后盯住了造出这一切的游戏角色。


    “……”德曼托身躯一紧,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微笑立刻消散。


    又来了,那种野兽发现猎物的目光。


    “衣服都在这里,”不想成为她逗弄的目标,德曼托立刻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我去给羊喂食。”


    闭门时,他又听到了那熟悉的笑声,不用再抑制身体的本能反应,他感到脸部烫得吓人。


    与昨夜一致的反应,不同之处是换了个地点,这回还有了观众。


    “咩——”


    山羊在啃草之余对饲养者反常行为投来迷惑一瞥,只能伸头出栅栏,主动去够他手中的草料。


    “它要啃你的衣袖了。”


    造成他脸红失神的罪魁祸首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身侧,德曼托甚至没有察觉她是何时出门的。


    她倚靠在畜棚半人高的栏杆上,身上的衣装焕然一新,不再是那身于她而言不合身的旧衣。


    看来他所记的尺寸没有问题,那套从裁缝处购买的成衣经他修改了的尺寸,正好符合她出挑的身高——暗红的羊毛披肩被她随意绕了几圈在肩上,她对着同是茜草红的厚手套哈出一口白雾,搭配的素色劳作围裙堆叠在棕黄相间的条纹裙上,随着她的走路裙摆下露出一截加厚的长裤与猪皮短靴。


    除了那件还没到时间地点才该穿的厚重冬衣外套,她把他买来的外出用服装都穿在了身上,一切都很合身。


    但不管再怎么合身,没有经受长时间劳作的肌肤状态是难以隐瞒的,穿着这些服饰的她看起来始终不伦不类,像个扮成村民偷溜出家门的贵族千金。


    “嚯嚯,居然还有一只黑色的小羊。”完全不在意他的目光,岑玖进入了这里所有东西都是玩家的财产的状态,开心地指着靠里取暖的一只小羊惊讶道,“就它是黑色的,好特别!”


    德曼托微微侧目,他对此的评价是:“这个品种的羊很少见黑色,它的羊毛能卖出不错的价格。”


    岑玖对这些和现代羊相比可以说是瘦骨嶙峋的山羊目露怜悯之色:“那要多长时间?等它能产出毛,冬天都要结束了吧?”


    闻言,德曼托一瞬用特别诧异的目光望向她。


    岑玖无辜回望,眨了眨眼:“怎么了?”


    在对视中再次败阵,德曼托别过脸,哑声开口否定了她的结论:“……不,埃泽哈里山脉东面的冬季总是非常漫长。”


    许久不见的词条解释弹出:


    【埃泽哈里山脉:西接大洋东接内海,贯穿艾尔与圣雷维尔分界线的山脉。】


    这也不是玩家第一次看到这个词汇,她曾在上周目的扫盲课堂上略知一二,没想到这次再见已成游玩项目。


    岑玖认真点头:“是这样吗,我对这里只有一点印象。”


    她的眼神不似作伪,德曼托把话题绕回了远处:“这里可以说是没有春天与秋天,寒冬会持续到明年五月。”


    在这个寒风肆掠的世纪,仅存在历史记录中的炎夏是仅有艾利亚斯最南部的艾尔人才能享受的。


    德曼托猜测过她可能会是艾尔南部的人,但那距离未免也太远了些……可现在她潜意识中的对话表明,她真的有可能出身于千里之外。


    如果她要安全回去,那需要一段漫长的路程。


    谈话间,小羊们开始聚拢依偎在吃饱的母羊下喝奶,这下岑玖的目光放在了另一边还在悠闲啃草的大羊上,扯了扯德曼托的袖子:“另一只干嘛不喂,我能去挤它的奶吗?”


    高大的男人低下头,平静道:“它是一只公羊。”


    不得了,这游戏居然还做了畜牧的性别划分,肯定有能玩的细分支。


    完全没对此感到遗憾,反


    而更兴奋的玩家:“那我可以放它们出来吗……明天早上?这附近有合适它们去的地方吧?”


    很久以前玩的田园牧歌式的经营类游戏的经验派上用场了,至少她知道现在的时间是不够羊群在外面玩个够并且在天黑前回来的。


    但游戏的各个内容就是得都体验一把才行,岑玖不愿错过这个放羊活动。


    玩家能穿上什么要素装备就代表可以扮演什么样的身份,她现在就是一名即将要在苦泉镇大展身手的村姑牧羊人。


    她的兴趣浓烈,反让德曼托担忧更重:“是有一片适合放牧的草坡,但……”


    “放心吧,我休息肯定够的,我一定能让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健康长大的。”岑玖手一挥,打断他对玩家的担忧,她现在一听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从上周目的经验来看,每天累计睡足六小时就已足够回满玩家前一日没有过分消耗的精力值,如果不是深夜缺少互动与事件,她是不会选择一觉睡到天亮的。


    而且这只是个游戏,没有现实中需求深入睡眠的需求,玩家可以在各段时间里自由入睡用来恢复状态,分段式睡眠在当下情况是再合适不过。


    她的神情坚定,德曼托知道是劝不动,只能退求其次:“我陪你一起。”


    【任务:怎样才算长大?】


    【等天气好时,与德曼托带领羊群前去合适的草场(0/1)】


    这居然是个主线任务,看着在那嘬嘬不停的羔羊,岑玖虽然觉得这大概是麻烦的带路护送任务,但这下不得不做了。


    “正好麻烦你带路。”新任务的到来又为游玩添加万分热情,她对这片新地图后续内容更加期待,“谢谢你德曼托,总是为我的安全着想。”


    有不属于他的肢体正从手臂与身躯的缝隙中穿过,德曼托身体一紧,他低头,正正对上她的粲然一笑:“回去吧,今晚我们一整晚都在一起,好好准备才行。”


    是她的真心的笑容无疑,德曼托从没体验过现在这种心情,他不知如何形容这种酸涩又愉悦的感受。


    应该很少有人和她在一起会不开心吧?她家里肯定有还在担心她下落的家人、爱人……


    德曼托不想让未来的告别变得痛苦难堪。


    他无法预料的变数在增加,当她想起过去时,有更好的去处时,此地会又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


    “干嘛呢德曼托?”玩家察觉到手中挽着的人有想要抽离的风险,她抬眼一笑,手中桎梏的力道加重。


    他更无挣脱的可能了。


    “太近了,我可以……”


    岑玖一个头槌扑他的怀中,打断他的废话:“不要,这样子更暖。”


    “嘶——”德曼托痛苦地倒吸一口凉气,把剩下的话全都吞回肚中,得到教训的他短时间内是不敢再说类似的话了。


    可怜的守夜人已无法挣脱她的双手,不管是蛮力,还是自我意愿。


    第160章 准备好了吗


    德曼托识趣地闭嘴, 由着岑玖黏在他的怀里走回室内。


    他识趣的举动令岑玖这个汲取温暖的举动保持了有点过于亲密姿势外,没有进一步发展为任何逾矩的举动。


    记忆混乱的她身上谜团重重,德曼托是真有些害怕她下一步会不会做出什么损害自身的事情以寻求刺激。


    借着遮挡眉目的刘海,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怀中人离开时的得意一笑上划过, 身体随之诚实地放松下来,情绪不再紧绷。


    看来她很满意。


    昵称为“阿玖”的她坐在这里唯一的木椅上, 穿戴着埃泽哈里女性劳作者常用服饰的她态度悠然自得, 双手在膝上托着腮,用好奇的目光观摩着他继续整理物资。


    盛装物资的篮筐上层多是些皮革布料,联系到小屋里搜刮时翻找出的工具,岑玖发问:“德曼托你是会做衣服吗?衣服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全补完的吗?”


    小屋有好几套独居者的常备工具,从修建房屋家具用大型的锤锯直尺绳索到小巧的细针梭线一应俱全,从这些工具上布满的使用痕迹来看, 它们并非是单纯的氛围摆设物件。


    “是的, 我的衣服都是自制的,你身上的是我从镇上裁缝与行商处购买的成衣。”高大阴沉的男人一边将衣物材料分类放入橱柜,一边向她解释,“你替换用的衣物我会尽快做好。”


    显而易见, 德曼托同时是个不错的裁缝, 他补充了一句:“……你有什么还想要的吗, 阿玖?”


    完全没能想到游戏衣服还要替换清洗的玩家:“我要穿着睡觉专用的衣服。”


    岑玖只惦记那个贝拉送过的睡衣词条,穿这种装备入睡能节省更多的休息时间。


    完全没料到岑玖的需求是这个, 德曼托动作一顿,但很敬职地没有问任何原由, 只是和她确认内容:“睡袍与睡帽吗?没有其它的了吗?”


    “是吧!”岑玖很确定地点头,反正游戏里的装备能穿就是好的。


    德曼托合上柜门,背对她的语气深沉:“……我明白了。”


    这下轮到岑玖不明白了, 怎么这角色总是时不时失落一下,她刚才说了什么关键词触发他伤感开关了?


    想不通,可能是他悲悯天人的大善人设定的体现?


    “一般这个时候你会做什么?”


    德曼托感知到她站起了身,却没料到她在身后伸过手来戳了戳自己。


    她的指尖精准落在腰间那块相对敏感的侧腰位置,腰间忽地一紧,痒意差点让他失态笑出声。


    “噗呲……”她在偷笑他下意识挺腰躲避的反应。


    室内空间太小的方便之处就在这里,他无法立刻闪开玩家在距离过近时的背后突袭,一切都在岑玖的触手可及之处。


    “一般还在休息。”德曼托平静地转过身,他已开始逐渐习惯玩家开的这种小小的玩笑。


    尚未到工作时间的守夜人从腰包中掏出计时工具,一枚没有固定表链的怀表,它是守夜工作的常用工具之一,它没有封闭表盘的盖子,方便守夜人一拿出到眼前即可快速读取时间。


    他答案的严谨程度和他手中的怀表一致:“再过半小时,下午四点整,我才会结束休息开始准备工作。”


    “……那你今天休息够吗?”岑玖歪头打量着他眼皮下不易察觉的乌青,这份疲倦的表现倒和天然的装饰一般,只会显得他双目更为深邃。


    德曼托继续埋头整理桌上的物资,躲避她关怀的目光:“偶尔一天,没有关系。”


    他显然低估了无聊情况下人类的找话能力,她凑过来,在一片淡薄的冬季素色里看到油绿的蔬菜所带来的幸福感是惊人的多,困惑也是同样的多:


    “这个玉米……还有豆子、这个莴苣都好新鲜?”


    物资上的布料被整理移走,玩家总算看到了底下装有的食材,看清了它们的种类和状态,也察觉到了这批食材在当下时代背景里不对劲的违和感。


    她还以为德曼托带来的食材补给都是之前翻出来的根茎类蔬菜和腌制品一类的,符合地区特色。


    虽说是游戏,但岑玖知道这七色弦还挺喜欢在这些小细节上下功夫,这种新鲜得不像近古时期的冬季蔬果必定有着合理化的解释。


    “是教会为每片区域的守夜人所准备的物资,这些都是银松镇修道院姐妹们苦心栽种的成果,感谢她们。”


    德曼托没有做过多解释,他说完便捧起剩下的物资食材,玩家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步伐,到另一边温度相对低不少的棚屋,观望他开始准备今晚休息时间的所用的食材。


    【守夜人补给物资:苦泉镇的守夜人物资补给由日冕友爱会提供,通常来讲,一个没有失去理智的知情者是不会去克扣守夜人的物资。】


    岑玖喜欢这个信息量爆炸的询问环节,像闻到鱼腥味的猫,跟在他身后问个不停:“原来这里还有温室的吗?”


    德曼托摆放物资的动作一滞:“她们具体的培育方式,是保密的。”


    言下之意是他也不知道。


    “是吗,到时候我去镇上看看好了。”玩家轻笑,默默记下后续要参观修道院的打算。


    听出她话里的兴趣,不算神职者的宗教人士又开始了他的劝走之道:“石语经修道院是个不错的地方,姐妹修士们乐于助人……”


    【石语经修道院:隶属日冕友爱会,位处埃泽哈里山脉下的一座修道院,其保管的圣物“律言风石”吸引了不少前来银松镇的朝圣者。】


    “闭嘴,我们不是在处理食材吗?”岑玖一听便知他还是没熄灭送玩家走的心思,一把掐在他侧腰肌肉上。


    常年劳作的守夜人浑身上下可以说是没几块软肉可供她拧,但也抵不过玩家拥有力量加成的手,大力出奇迹地把他的声音给掐灭了。


    德曼托痛得浑身僵直,得亏他的自控程度高,没痛得打颤。


    他想自己的腰部一定起了淤青,她生气起来下的手真是不分轻重。不过这也是他活该得到的,他不应该提任何让她离开这里的话。


    而且这也有好处,她没有再追问那些不便透露的问题,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看。


    他继续充当一个高大沉默的蘑菇,开始着手准备今晚的食材。


    节骨分明的手率先取出的是一大团翠绿欲滴的卷心莴苣,他手法熟练地撕下叶片,不多不少,恰好是在一餐中充当配角的份量。


    考虑到储蓄条件,德曼托会习惯性优先食用这种不易保存新鲜的叶片菜,这也正是玩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还有反季节食材的缘故。


    叶片简单过水冲刷,冰冷的井水让他苍白的指尖开始泛红,像是沾染了秾艳的颜料。


    水声淅淅沥沥,除了莴苣,还有作为主食的玉米与土豆需要清洗,德曼托的洗菜速度十分迅速,岑玖没看多久他便进行到了下一步切菜环节,利落干脆地把各类根茎块切成滚刀块。


    一眨眼,外面就到了黄昏时段。


    还好德曼托的备菜速度和外面天黑的速度一样快。他沉默地收起备好的食材回到壁炉边,开始熬煮今夜工作前的最后一餐。


    今天的太阳是惨淡的,黄昏亦是没有上周目在帕查坎那般绚烂,不过一顿饭的时间便转为冬夜沉闷的沼泽色。


    德曼托的厨艺过人,没浪费这份难得的新鲜莴苣,翠绿的叶片点缀在汤汁上可以说是在冬日难得的亮色,卖相提供的价值让人心情好得产生一口下去能让整个世界都亮起来的快慰。


    吃饱喝足,等待德曼托处理完家务的空隙时间,玩家争分夺秒练技能,窝在椅上开始翻看他带回来的新书——一本有着黯淡蓝色封皮的《石语经传奇》,书中的油墨味早已散尽。


    看成色这书上一任的主人无疑是对它爱不释手的,书页边缘卷起了自然摩擦产生的毛边,至于内容,看书名就能猜测到大概。


    由修道院修士们编纂而写的书籍自然是通过了初步的道德审查,内容远比之前在白岩镇图书室看到的民间故事要收敛多,用词自然就晦涩多了。


    没读几页,她就对里面的故事有着满腹疑惑,追着这里唯一能给她答复的德曼托问个不停:


    “德曼托,原来修道院的“石语经”就是这个圣徒拉哈齐的名字啊?”


    “是的,修道院为纪念她而建立在峭壁之上。”


    “德曼托,拉哈齐的妈妈好可怜,哭着都要送她去离家好远的地方当学徒,就没有人帮帮她们吗?”


    “她已做出了一个最好的选择。”


    ……


    时间差不多到了,岑玖顺好蓝丝带书签,合上书籍,抬起眼皮问:“德曼托,这类启蒙的书你以前也看过很多遍吧?”


    玩家已经缓慢读完了第一个开头的剧情,一段交代并赞美圣徒的童年有多刻苦,而她又有多坚强的部分。


    实话说,和上周目小教堂图书室的拉斐尔精选一比,这本书的内容有点太过健康了。


    这些夹枪带棍的问题让收拾完多份餐具的德曼托多看她一眼,平静回答:“它的内容不会让你有任何难为之处。”


    “但我不清楚这些的发音……”


    岑玖放下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狭小的空间她一下就能轻易抓到另一边的德曼托,顺势扑到他的背后,双手环着他的腰磨蹭着,温声细语的请求钻入他的耳中:“读给我听好不好?”


    她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抱着,德曼托仅需微微用力就能挣脱开。


    但岑玖知道,他不敢,他不敢推开自己,因为这个动作有可能会导致她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受伤。


    她百分百确定德曼托只有答应她这一回应。


    “要到工作时间了,回来后——”


    “知道了!”


    他一答应,背后的暖意随即离去,她蹦跳到小屋一角抖擞新衣,利落地穿上身,再把猎枪背上身,一手拿好火钳,反过来催促还愣在原地的德曼托:“德曼托,快点穿上!”


    岑玖把那件挂在墙上的厚重陈旧大衣丢给他,同丢手帕一样自然。


    大衣从头上滑下,露出德曼托无可奈何皱起眉头的神情,壁炉的火光在他翠绿的眼眸中闪了闪,他侧过身,在玩家无法观测到表情的情况下穿上了她递过的外套。


    又听到她的轻笑的声音,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落在他心间,不安地骚动着。


    德曼托转头,她一手递过他出门必带的铁铲,眼神闪闪发亮地看着他,歪头一笑:“准备好和我一起出去了吗,德曼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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