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最后的支线
午后的树林直落天光, 换了一身轻便打扮的赫塞伫立在树荫下,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看着如约而至的冒险者,是没想过这个状况——和阿玖的二人约会现在变成了三人行。
不过看到开心的她向他奔来时展露的笑颜, 这一切也不是不能忍受。
一碰面, 赫塞当作没事人地问她:“调查顺利吗?”
他明白冒险者之前的询问只是就近查阅信息的一环,她和表亲合作是与直接谋害奥尔特加的利益无关。
确实在众多资料中搞清了一点头绪的玩家对他观感良好, 对此微笑回应:“很顺利哦, 有你帮忙。”
“啊哈哈……”有点奇怪的问答,赫塞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总不能在孩子的面前求她给个奖励的亲吻吧?
站在二人之中,身高不显眼的阿利库幽幽看着二人的互动,默声不出。
赫塞这才想起他还没和这个孩子打招呼,于是弯下腰诚意十足地绽放一个属于成年人哄孩子的微笑:“阿利库, 欢迎你过来!”
心想这人说话的声调都变了, 阿利库有点犯恶心地向后仰,语气平淡回复:“你好,我很开心和玖一起过来。”
得到回应,赫塞笑得愈发灿烂, 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岑玖:“我也很开心能见到玖和你过来。”
“……?”这是正常活人该有的正常社交对话吗?
旁听的玩家叹气, 把横在两人的中间的阿利库牵回身侧, 后者干脆顺势缩回到她身后,变回了平常遇到镇上居民的形态。
岑玖能听到腰后阿利库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 看来这场社交让他变得紧张了不少。
她反手给阿利库摸摸头,安抚他的同时催促赫塞:“走吧。”
“嗯……”
赫塞看着她牵起了阿利库的手, 自然牵过了她另一只空闲的手,开始带路:“这边!”
原本有人巡逻的隐秘入口现今空无一人,赫塞对自己聪明安排呈现的结果非常满意:“我让他们都去休息了, 放心吧!”
没什么意外,这位贵族少爷敢牵起冒险者的手,说明他走的路线是避人耳目的那条。
岑玖再清楚不过要去的这个地方是什么回事,一个设定上只属于个人的隐私空间,躲着点人走再正常不过,她对此只有一个疑惑:“赫塞,你不是说有很多个潜行用的护符吗,为什么不用?”
【魔精的隐藏符文】一个用在潜行关卡等同于逃课的道具,岑玖可是清楚记得他说过库存还有很多的。
玩家精准发现了盲点,走在前方的赫塞身型一顿,动作僵硬地转头,回答她的语气心虚无比:“其实已经用完了……”
像是怕岑玖接下来问他“用在哪了?”,赫塞飞快地解释起消耗量为何那么大的原因:“因为是老头不让我出去乱逛……!”
所以他就一直频繁使用那个道具跑路出门。
岑玖歪头:“真的?”
“真的!”赫塞眼神坚定,但完全控制不了脸色泛起酡红,让回答的可信度一瞬大幅降低。
玩家完全理解他的说法,强力道具就是可以找个合适的理由禁掉,但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那么可疑呢……
看着因回答她的提问紧张到脸红的贵族少爷,岑玖无奈叹气,选择在孩子面前放他一条生路:“我知道了,继续吧。”
“抱歉,没能用那个帮上忙……”见她那么轻易就放过了自己,赫塞反而良心不安了。
玩家对自己的潜行技术超绝自信,听不得这丧气话:“放心,有我在肯定不会出问题的。”
接下来,有岑玖在,成功带领两人躲过一些落单的佣工,让本想牵着她手带路的赫塞自愧得想挖个洞钻地下去——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偷懒摸鱼的守卫和坚持要劳作的乌卡人啊!
玩家不在意,潜行关卡怎么可能一帆风顺呢?
利用地图上的角色位置指引与庭院中绿篱,岑玖轻车熟路地带领二人穿过庄园外部环境,对此地的熟悉程度比赫塞这个住这里的还要高得多。
抓紧附近角色活动的视野盲点,她又把赫塞房间当作了突破口,轻松带头攀爬上房间敞开的露台。
这可是百分百的安全屋选项,进去撞上人的概率是零。
至此潜行的路程快到终点,目标房间很近了。
赫塞似乎是对玩家的路线选择早有预料,房屋不仅提前反锁过,还提前整理过了一番,变得整洁不少。
“阿玖,休息一下吧?”房间的主人热情招待,他甚至准备了一壶茶与一盘烤饼干。
“谢谢,这里比上次干净多了。”岑玖咬了一口饼干,酥脆但是齁甜,赶紧来一口茶中和。
“阿玖你满意就好……”嘴上谦虚,实际赫塞嘴角自满的弧度都要翘到天上去。
被岑玖顺手投喂齁甜饼干,阿利库“咔嚓咔嚓”地咬着饼干,目光一直在两个大人之间打转。
阿利库是三人中唯一蒙在鼓里的,他听不懂二人一路过来的对话,这对孩童心智的他而言太过隐晦了,他只知道刚才走走停停的躲人行为在书上是心虚的体现。
他就这样默声牵着岑玖的手跟了一路,心里的疑惑越积越多。
他敏锐的听力甚至捕获到了远处田埂间传来孩童嬉闹的笑声,那才是更符合玩耍的举动吧?
但有冒险者在身边,阿利库不再对这片白岩镇上不能随意接近的土地感到害怕。
他现在对这个地方的感受是压抑又奇怪,那些为生存在田间劳作的人们看起来疲累无比,脸上一点都没有像朱亚她们那样又活了一天的喜悦。
光是看着,阿利库就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不至于让他害怕,但也足够让他情绪变得低落。
吃下玩家投喂的饼干,他趁机揪紧玩家的衣袖,小声问她:“我们为什么要这样躲着她们走?这不是他的家吗?”
他无法理解一个人在自家领地上束手束脚的行为。这太奇怪了,他从未在家避让过玖,玖也没有让过他。
阿利库说得小声,但还是逃不过一直关注岑玖那边动静的赫塞,他认为自己有责任给她解围,主动回答这个尴尬的问题:“因为……”
“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特别的游戏——”
抢先一步回答的玩家竖起了手指,做出“噤声”的动作,向不明所以的阿
利库眨眨眼:“我不想被别人发现,好吗?”
甚至没听到符合逻辑的理由,赫塞就看着阿利库重重点头,不再过问这个奇怪的玩法。他继续握着阿玖的另一只手不松,全程都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
原本对阿利库印象还不错的赫塞有点讨厌他了,这孩子怎么就非要跟过来!这原本应该是只有阿玖和他的二人秘密约会!!
这时阿玖和他应该因为躲避漏网之鱼,无可奈何地一起紧贴在角落,然后阿玖夸奖他反应真快,狠狠向她展示他的实力素质才对。
赫塞一想这个,开始气急败坏了。
本能战胜了理智,再次主动握上了岑玖刚垂在一侧的手,不甘示弱地低头对阿利库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阿玖说得对,就算发现了不会怎样……这只是一场游戏,玩得开心就好。”
被发现与异性交往过密的话,老奥尔特加确实不会对阿玖和一个孩子怎么样,这只会冲他这个不守规则的儿子来。
被打得如陀螺般旋转的风险是大大的有,但看到阿玖因此开怀的笑容一切都值得。
赫塞这安慰的话语并不对劲,阿利库一下就感受出这个男人藏在其中的炫耀之意。
不知道他在炫耀什么,总之阿利库感到非常不适,埋在冒险者背后,不露面地闷声回应他:“……我知道了。”
“老头……父亲这时候去教堂了,他不会在太阳下山前回来,放心吧!”赫塞打开房门,查看走廊上的状况,表示没人可以继续走。
“继续吧。”
中段休息结束,玩家一手牵着一个人,继续这个潜行小关卡,她完全不知道身旁的二人的关系在极速恶化。
三人里就只剩她一人是真的对这项活动兴高采烈的。
她有强烈预感,在赫塞这个大孝子和阿利库当助手的帮助下,今天就能完成那个彩蛋任务。
再次靠近老奥尔特加的房间,水滴留下的信物像上次一般弹出指引。
“这里,就是父亲在伊尔索拉多的藏品……”赫塞掩上门扉,对一进门就令人眼花缭乱的物品笼统介绍。
“……唔!”一进门就看到壁架上陈列的头骨,阿利库不适地躲在了玩家身后,呼吸稍有紊乱。
顺手拍拍阿利库颤抖的背脊,岑玖装出第一次来的模样,目光投向那幅巨大的肖像画上,露出好奇的神色:“那是?”
“那上面画的人……是我的母亲,她过世后父亲就把这幅画从艾利亚斯带了过来。”赫塞的目光同样落在了房间中最显眼的画像上,语气尽量轻松地介绍它,“老头最在意的就是这个,当时还特意坐了两个月船回到艾尔,差点没把他折腾死。”
“你们长得真像。”岑玖看着画上那位浅发色的女性,再看赫塞的面容,觉得他的五官完全就是他母亲的翻版,但气质却十分遗憾的截然不同。
“是吗……”
赫塞垂下眼眸,生硬地转移话题,指着一边花纹繁复的一套骑士甲介绍:“……你看这个盔甲,是老头年轻时在仪式上穿的,我想现在他是完全没力气撑起来了。”
一个佝偻的罐头有点难以想象,岑玖同意他的看法:“我想也是。”
老奥尔特加现在走路都要支个拐杖的样子,让他负担一个头盔的重量都是在虐待老人。
“至于这些……”
赫塞目光扫过那些裸露在空气中的金银珠宝,还有饰物般的头骨,最后落在阿利库身上,声量变得特别小声:“……是乌卡人的纳贡。”
作为奥尔特加的一员,赫塞没有立场对此说些什么。
他隐隐明白冒险者提出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一切皆为她的好奇服务,也从没打算美化家族的行径。
“抱歉。”棕发青年的话语细若蚊蝇。
像是没有听到般,岑玖向这处满是罪证的臂架跨进一步,对他爽朗一笑:“我知道了,谢谢你赫塞。”
同一时间,玩家反手握紧了另一边拉住她的手、试图阻挠她向前的瘦小手腕,回过头对身后之人问:“怎么了,阿利库?”
受惊的阿利库双手紧紧扯住冒险者的衣袖,说话断断续续的:“不要再靠近了……那个气味很奇怪……”
听到阿利库的话,赫塞开始嗅闻室内气味:“是熏香吗……”
除去那股熏香,他什么都没有闻到。
赫塞迷茫,他正想安慰一下这个对熏香没有认知的小孩,不料却看到岑玖直接半蹲下,态度郑重地询问:“是哪一个奇怪?”
玩家等的就是这个时刻,游戏角色自动给任务助攻的时刻。
她对阿利库的话是无比信任的,就像说出这句话的阿利库也知道她会相信一样。
无视掉一脸震惊的赫塞,阿利库皱着一张脸,强忍着心中的厌恶,靠近臂架嗅闻起来,像是寻物的小狗一般。
他略过闪亮的珠宝、最后停留在保养得莹润油亮的头骨下,埋在岑玖怀中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就是这个——”
岑玖轻轻拍着他的背部,为他顺气。
阿利库可比任务赠送的道具提示明确有用多了,没白养他。
埋在她的颈窝边,阿利库用只有她能听到声量断断续续形容这个味道:“奇怪的、潮湿的、大海与血腐烂的气味。”
“——!”
像是随着这段话语打开了某种通感开关,脑海混沌随即变得清明,岑玖一瞬身同感受。
她同样捕获到了这股异常的气息,站起身朝臂架伸出手,精准从排列众多的藏品中,取下其中一颗与其它藏品无异的头骨。
——异变在眨眼间发生。
不应盛有液体的中空头骨流淌泄出一股黏稠如泥的液体,它如鲜血般艳红。
像是蜗牛回归蜗壳中一般,在接触冒险者指尖的一刻迅速消失不见。
快得像是眨眼间的错觉。
【鲜血宝物(可选):你找到了它,在合适的时机呼唤水滴吧。】
玩家仅存的支线任务走到了尾声。
“阿玖!”
赫塞是除了系统外反应最快的,他一把打掉玩家手中的头骨,捧过她的手检查。
但没有任何异样,她的手指没有一丝奇怪的色泽残留,干净如初。
冒险者笑着抽出了手,捡起滚落在地毯上的头骨,放归原位:“我没事啦,赫塞你和阿利库一样害怕这个吗?”
阿利库的身高甚至没有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萦绕在房间怪异的气味已然消散殆尽。
不知道玖是怎么做到的,但这是好事,他不用再为此感到害怕了。
于是恢复了胆量的阿利库攥紧了玩家的衣摆一角,提高声量否定:“我没有害怕……!”
这番发言获得了玩家的摸头奖励:“是是,你不害怕了。”
赫塞看着面前再日常不过的画面,仿佛刚才诡异红色物体真的只是他一人的幻觉。
“赫塞?”岑玖微笑看向他。
面对恋人关怀的笑容,赫塞否定的话语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脸色苍白地低下头:“我有点眼花,那堆首饰太刺眼了……”
他是真的害怕这种骸骨、尸体……这些象征死亡的事物。
可是……
他悄悄抬头,正好撞上她略带疑惑的笑容:“赫塞?”
第二次叫他了,她的疑惑加重了。
他让她担心了,这不是讨论那些诡异话题的时候,阿玖本应开心才对。
接下来该做什么才能让她继续开心下去呢?
赫塞还在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头上忽然一沉——岑玖重重地揉乱了他的头发。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了,回去吧!”
玩家主动结束了这场的活动,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阿玖这是在体谅他吗?明明是大家都开心的一天才对……
“还有他的藏书,不看看吗?有很多孤本……”赫塞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主动拉过她的手,就差下跪求岑玖别走了 。
玩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是上次搜查过的那个地方。
她微笑拒绝:“嗯……下次吧?”
完全没听出这一句话代表拒绝意味的赫塞释怀地笑:“那就下次吧,我一定会准备好的。”
贵族少爷还在为今天发生的种种意外耿耿于怀。
下次一定要只有阿玖和他,任何人都不能来打扰才行!
*
回去的路上并不用再玩潜行小游戏了,三人走得可谓是正大光明。
毕竟玩家的任务都结束了,怎么还要费心躲躲藏藏呢?
冒险者现在就是上门拜访的客人而已,潜入主人房间偷窃情报的盗贼绝对与她无关。她身边还有正在热烈招待她的赫塞在呢!
加上夹在二人中相较沉默的阿利库,还真像带孩子上门的客人那么一回事。大多数的佣工根本不敢过问这个时不时就刷新在庄园里畅通无阻的熟客,更何况自家少爷就在她身边献殷勤。
除了奥尔特加现今掌管事务的玛利亚。
管家略微惊讶的声音在三人头上响起:“玖小姐?……还有赫塞少爷?”
刚结束一段工作出来视察庄园的玛利亚从楼梯上款步而下,她先是对赫塞发难:“少爷,你不知道这样会给人带来麻烦的吗?”
随后对一旁的冒险者低头弯腰,诚意十足:“十分抱歉玖小姐,接下来由我代替少爷来送你回去。”
看样子,玛利亚显然是知道老奥尔特加对赫塞的种种管束。
“是阿玖上门后我去招待她,这都不行吗……”完全无人在意试图辩解一番的赫塞,他的发言在此刻并不重要。
“不要再任性了,赫塞少爷。”玛利亚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她要的是玩家此时的回答。
“劳烦你了,玛利亚。”
玩家并不反感玛利亚的提议,转头向赫塞挥手告别:“下次见!”
沉默的阿利库也遵循社交礼仪,给留在原地的赫塞送了一个挥手告别。
“下次见……”
话已至此,赫塞只能含泪挥手,目送冒险者一行离开。
岑玖这边,玛利亚说是送她离开,更像是监视她真的离开了庄园,预防节外生枝一些奇怪的事。
但玩家知道,玛利亚是有事要和她说,游戏套路都如此,玛利亚身兼数职的一个大忙人角色怎么没事要送她走呢?
这背后肯定有额外信息。
果然,在庄园的大门附近,玛利亚停下了脚步,低声告诫面前这位年轻人:“……你还是不要再来这里比较好。”
玩家的不懂就问发动:“为什么?”
玛利亚看向岑玖与阿利库紧牵的双手,语气平静:“就算是为了你的家人。”
“我还有朋友在这里工作。”岑玖摇头,“还有你和赫塞,为什么不能来呢?”
冒险者坚持己见的态度到底是让玛利亚松口了:“少爷和我是不会有事的。至于贝拉……”
玛利亚对面前之人与贝拉的关系重重叹息一口气:“她今天离开的事,没有告诉你吗?”
“贝拉?她是去城里看望朋友了吗?”冒险者脸上的笑容依旧,“她不是说要在这里工作好几年吗?”
岑玖还记得贝拉说过签订的契约时间单位是以年份计算的。
玛利亚看着面前年轻人的神情,默然片刻,才道:“……总有很多意外,我一样,她也一样。”
她没有透露更多信息给玩家的打算,但岑玖全都明白了。
玛利亚自然是有权力决定一个女仆的去留的,人定的契约自然也就能人为更改。
奥尔特加如今仁慈的管家说不定根本就没向贝拉索要赔偿。
沉默在蔓延,场面陷入无声的僵持。
“贝拉她或许……”
“玛利亚女士。”冒险者打断了管家的话语,她明白一个谜语人的嘴里是吐不出几个有用信息的。
回应玛利亚担忧目光是下颌微微扬起的冒险者。她抬起头,脸上绽放一个标准的微笑,在阳光下灿烂无比。
她说:“ 谢谢你的告知,我会找到她的。”
贝拉是玩家从新手关卡开始就在角色,也是玩家的第一个朋友,岑玖又怎么能放任她不告而别,放任她在这个时候失去踪迹?
我的朋友,不管你在做什么,别想独善其身。
我会找到你的——
作者有话说:放养的朋友跑掉了怎么办,抓回来就好了
第142章 离去的人们
晚霞无声而至, 室内陷入一片橙红的海洋中。
昏暗的光线下,阿利库眯起双眼,手握刀刃不断切割根茎蔬菜, 他莫名的烦躁在这份爽快的“簌簌”声响下稍有减弱。
但这份活动还没能够抵消他的不快, 意外便发生了。
“唔……!”晚饭的烹饪中断,厨房在他的痛呼声后重归安静。
阿利库迅速缩回手, 检查手指刺痛处——血珠在指腹微小的切口处沁出, 他受伤了。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发生的时机实在是糟糕。
想起今天发生的事,还有即将要到来的事,阿利库低声抽泣几声,擦去眼泪。他明白,这点伤口自己不管它, 它也会很快愈合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做好今天的晚饭。
阿利库还是第一次如此抗拒处理食材,抗拒烹饪出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因为吃完这顿自己做的晚饭,玖又要离开这个家了。
*
阿利库从没见过冒险者那么生气的样子,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不久前的画面:
从奥尔特加一路沉默到家后, 他便听见了她毫无征兆地说:“今天晚饭后我要出去一趟, 可能是过几天后回来。”
她甚至没有解释清楚的心情, 告知他要离家后一声不吭地开始整理背包,没有一点要和家人商量的余地。
现在也是, 她吃饭时心不在焉,完全没注意到今天的晚餐是他精心摆盘过的。要是换成以前, 玖一定会夸他:“阿利库好厉害啊!上面摆的小花好可爱!!”
连小花都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好,没再表现出那份开饭时间到的激动心情,默默在桌下蹭她的小腿, 直到她挥手把它赶去一边,这只想安慰她的大猫才一步三回头地埋头吃饭。
晚饭就在沉默中落幕,直到玩家即将跨上坐骑时,阿利库终于忍不住打破了彼此间的沉默,用力拥抱了她。
“我会和小花在家乖乖等你的……”他埋在她的腰后,像是依靠在母兽腹中的幼兽般。
阿利库怕她看到他发红的眼圈,但颤抖的声线早已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还没等到玩家有所表示,小花也来了。
它的身长算上尾巴已经足够把二人半环在一个圈中,绕着她们走了几圈摩擦气味。
蹭够了,小花似乎是不同意阿利库刚才替它发言,以猫科动物特有的流体方式把在家防备脆弱的阿利库硬是给一屁股挤开了:“喵嗷!”
谁要留在家里,它要跟着去!
喵喵咧咧骂完,它变成两脚直立大猫,前爪牢牢扒在岑玖的腰带上,看着势要挂在这里与她一同出发。
人和猫终究是不同,岑玖想过游戏里的人型角色会因各种心思发展出玩家意料外的剧情,但始终没怀疑过自家肥猫的心思。
她轻易就接受了小花想要加入队伍的意愿,转过身把它扛在肩上:“那小花也一起来吧!”
毛茸茸有着与阳光不仅同色还相近的味道,肩头与怀中沉甸甸的触感让人感觉整个人都要治愈到升天了。
还是猫好。
把肩上的小花丢到羊驼鞍上,听着它发出“咕噜喵嗷”的叫声,岑玖的心情微妙地上升了一大截,她不再继续生气了。
“家里就拜托阿利库你了,我过几天很快会回来的!”一秒变脸的冒险者骑着羊驼,带着大猫开心地出发了。
她的态度转变之快,还没从中反应过来的阿利库呆站在原地,目送她的影子在夕阳下拖得很长很长,最后消融在林地道路尽头。
眼中再无她的身影,耳边也再没有她造出动静,她一定是骑着羊驼走得特别特别远了。
所以她这时也看不见他的样子,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吧?
今天真是糟糕透了,一切一切都糟糕透了。
“呜……”他小声隐忍地抽泣起来,因为玖说过他一个人在家要坚强。
这种因她离去而哭泣的事情绝对是不能让她知道的。
他想停下涌出眼泪,无奈却越擦越多,双眼因粗暴搓揉的动作变得刺痛起来,可这远不如心中那股失落空荡荡的奇怪感觉来得难受。
玖忘了……她忘了出门告别时的那个小小的仪式……
这无疑是今天让阿利库最难过的一点。
……等她解决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一定要好好向她索要遗忘这件事的赔礼才对!
*
岑玖其实也没有多生气,她只是对这个游戏的任务引导感到了一丝迷茫。
这导致她从庄园回来后一直在脑中复盘过去,也就是从存档建立进入游戏的那一刻到现在的事件。
她是一概不知自己的偶尔一沉思,在阿利库心里掀起了一道奇怪的惊涛骇浪。
因为她此刻依旧在沉思,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贝拉原来说的……“要努力工作挣钱,想要稳定生活”是假话吗?
玩家拂去脸上因高速疾驰遮挡了视野的头发,再次深呼吸一口气。想辨真伪的心情再怎么高涨,也要先找到人。
清理背包耽搁的时间不少,岑玖把占包位置的素材都放回了安全点中,背包只留有补充用的食物与药剂。这时刚出家的附近的树林没多远,天上的橙红色泽便消退到只余一抹隐入地平面的粗线。
悬挂在岑玖腰间的油灯随心而亮,它是这条道路上最先亮起的人造光源。
在这个时间段,庄园巡查的守卫甚至还没来得及点亮这边的路灯,他们向来优先维护庄园内的设施,这条庄园外围的路段没意外就是最后一处点燃的。
玩家很少在这个时段来走这条路,酒馆的日常打工安排会让她在太阳下山前便离开这里。即使这样,她也一眼发现了这条路上的异常。
位于山坡的教堂方向,燃起了一股过于明亮的火光。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时间,岑玖瞬间调转了方向,驱使坐骑向坡上奔去。
鬓发迎风飘荡,玩家的脸上是没有一丝担忧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笑,笑意中带着对陌生事物的浓烈期盼。
不管发生的好事还是坏事,这种事情怎么能少得了她这个热心冒险者呢?
生怕游戏剧情不够爆炸的玩家出现在教堂前的一刻,面容变回了白岩镇居民熟知的冒险者。
她骑着伊尔索拉多独有的坐骑,一阵风似地刮过,等在教堂前这数十个人回过神时,她已双脚落地,双眸映着火炬的光芒,投来的探究目光仿佛能把人烫伤。
岑玖看着这群举着火把、围在封闭的教堂大门的游戏角色,好奇发问:“你们在做什么?”
岑玖对这些人不熟,里面没一个她认识的角色。但这群人穿得倒是颇有镇上居民的风范,服装带着划痕的,身上还有新鲜的伤痕,多半是新来的,跑去奥尔特加做矿工的人员。
他们看起来在这里已经站了不短时间,教堂外面景观用的花草被践踏得一团乱,已有氧化变黑萎缩成一摊烂泥的迹象。
他们见到面生的玩家,脸上有着同样的疑惑,窃窃私语讨论起来。
领头的男人先是带头往后撤离了几米,面对这位不请自来的冒险者,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但她贸然就挡在人群前的行为,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不说,还反过来询问他们,实在令人无名火起。
收回落在猛兽上的目光,男人瓮声瓮气笑了几声,道:“这位小姐,我看你不是庄园的人吧?你是来找席尔瓦的吗?如果是,那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吧。”
头领一出声,立刻就有人高声附和:“就是,没事快走!”
不料这位冒险者听到后没有立刻给出回应,更是走向了教堂的大门,一边走一边回头问:“为什么?你们也有人生病了吗?”
她试图推了推这道总对玩家敞开的大门,此时它纹丝不动。
“生病?是生病……”听到玩家有求医意向,头领的脸色稍有缓和,人总是容易同病相怜的。
玩家提的关键词不错,这更是他们愤怒的根源——
头领的男人干笑几声,毫无征兆地崩溃,大吼出声:“怎么过来前从没人告诉过我们这里还会有这种危险的瘟疫?!!
“我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染病倒下,你以为我们很好受吗!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得病的会是谁!
“那个领主老爷就是个骗子,还说什么自然会好?我还说是自然会死呢!!”
他几乎是和遇到决堤口的洪水一般,对着玩家就是一通泄愤的话,说完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搁浅的鱼,凸起眼珠像是下一秒激动得要跳到眶外,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前的冒险者。
他身后的人完全陷入到静默之中,为玩家听清他接下来音量突降的话语出一份力:“我们只是趁着今天突然的休息才有了机会,把生病的兄弟背出来到教会治疗……”
岑玖不禁目移,这个休息不会是赫塞口中的“让他们都去休息了”的那个休息吧?
男人瞪圆的瞳孔中倒映出她迷惑的面容,他继续翕动嘴唇,说出今日新鲜发生的事:“谁知那个牧师说是他们感染了瘟疫,让我们把他们留下……”
说到这里,他气得开始大喘气,再次加快了语速,大吼大叫:“他说要烧了他们!没有别的方法!!”
他们是一同来到新大陆的兄弟,共同的命运链接着共同的恐惧。
“这怎么可能?!这分明是之前就治好过的病症,他就是看我们拿不出治疗费用!!还直接赶走我们!!!”
听到这里,感谢这位游戏中一害怕就把事实鬼叫出来的经典角色,玩家已经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除去前面一听就懂发生了什么的事迹,他们唯一弄错的就是拉斐尔真的没有治愈枯腐病的方法。
之前的瘟疫结束仅是运气与人命堆出来的结果,并非教会真正掌握了治愈的手段,他们实际上连对症的药方都没搞清楚。
拉斐尔可真委屈啊,不过这群人围在这里,他应该来不及给教会报信吧?
岑玖一手叉腰,一手抬起,准备解开这个误会:“我说……”
男人举着火把朝前一挥,打断玩家发言:“你也有家人得了那种病,想来你是付得起救赎费用的吧?”
“……”岑玖沉默回给他微笑。
“给我钱啊啊啊啊!!!”他说那么多就是为了这一句,向前一扑。
男人动的同时,玩家也动了,侧身一闪正好躲开他扑来的身躯。她身形一晃,一个惯性回转飞踢落在男人胸口,一脚把他踹飞出三米远。
“——!”
随着岑玖的离开,她身后原本紧闭的大门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张开的缝隙,带着寒气的冰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恰好擦过被飞踹出的男人胸口。
冰棱没有击中目标,继续在空中划过,擦出的血珠为冷凝成雾的飞行轨迹添加了几分艳丽色泽。
同一时间,冒险者反手抽出腰后匕首,刀刃直抵后脑勺着地的男人脆弱的喉咙,迅速压出一条沁血的红线。
一切尘埃落定,冰棱最终没入远处树干上,嗡鸣几声后消融化水,仅留下三份尚带水渍的洞孔,表明能击穿人体胸腔的凶器曾存在过。
还没等后面的几个人支援什么,战斗便结束了。
面前这个劫持头领的人还在笑着问他们:“还要钱吗?”
她说着,手上的刀刃便加深一分,在她手上如待宰家禽般脆弱的男人只能死死瞪着这群兄弟,期望他们救自己一命。
猛兽壮硕的身躯伏在地面,兽瞳盯紧了这群吓呆在原地的人类,它在等待冒险者发出的指令,做好了随时可以上前撕咬捕猎的准备。
头领的失败无疑是巨大的士气打击,别说面前还有来自它处的双重性命威胁。
很快玩家便收到了投降发言:“不……不……请放过我们、放过他吧!我们不会再来这里自找麻烦了!!”
数十个人看着自家头领像个破布一样被丢在地上滚动,冒险者擦拭着刀刃上的血渍,讥笑道:“不如想想怎么回去给你们的雇主解释吧,也不知道给你们休息时间的小少爷知道了你们来闹事会作何感想?”
一片静默,没人敢在这种高压场景回话。
岑玖对这群变成了鹌鹑的角色很满意,再踹一脚地上烂泥一般的男人,笑道:“滚吧。”
数十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抬走了他们的头领,大气不敢出一声。
待这些人走得足够远,刚才仅有一条缝隙的教堂大门无声打开了,老奥尔特加一脸阴沉地从中走出,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语,知道这件事的起因之一是自家小儿子无心导致的。
老骑士对面前这位年轻的冒险者点点头,表示谢意,便手上的拐杖都没动用,健步如飞地走向庄园。
这下赫塞怕是没时间再纠缠玩家了,岑玖心里窃笑着。
她脚步轻快地转身踏入还未闭合的大门中,一转头便看到了默声伫立在门边的银发牧师。他处在玩家的边缘视野,如果不是一头显眼的银发,岑玖还不能第一时间发现他。
冒险者一看到他,面上的担忧瞬间转变为关切之情,她顺手掩上身后的大门,靠近他身侧:“拉斐尔,刚才谢谢你的帮忙。”
她说的,是那道足以一发夺人性命的冰棱。
如果冒险者没有一脚踹开那个男人进行反击,此时对方的尸体已经被钉在地上了。
拉斐尔别过脸,垂眸道:“仅是本分。”
他看着跟着冒险者身后与她一同进来,乖巧地跟在她身后的猛兽,嘴角抽搐了下,最终还是没有对此说什么,一言不发地走向教堂深处。
“你要去哪?”拉斐尔无法再前进一步,他的手腕被身后的冒险者牢牢抓在了手里,力道之大像是要捏碎他的腕骨。
牧师沉默片刻,如实相告:“写信,向主教报告。”
他没有回头,害怕看见冒险者对他露出失望的眼神。
拉斐尔听到她自嘲般的轻声一笑:“是吗?”
她松开了手,手腕压迫后解放的疼痛反而是百分万分地清晰传来,足以让他的呼吸失序,心脏不受控地胡乱跳动。
“毕竟镇上出现了患者,这也是拉斐尔要承担的职责啊。”她的语气轻快,安抚孩子似地拍拍他的肩头,“我都明白的。”
事情变成这样,并非众人所愿,她理解的。
“阿玖……”拉斐尔回过头,发现她笑意盈盈地正看着自己。
那不是代表喜悦的笑容,而是纾解悲哀的无奈之笑。
她向前一步,与他并肩而行,莹莹双眸中倒映着教堂中的烛光,目视前方轻声问:“拉斐尔,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二人靠得实在太近了,布料彼此摩擦发出的声响在仅有二人的走廊中清晰入耳。拉斐尔攥紧指尖,尽量不让这细碎的噪声影响他的思绪。
“……至多半个月。”他选了一个保守的回答,希望能让她好受点。
她停下脚步,低头沉思道:“半个月吗?”
拉斐尔也随之停下步伐,定定看着她。
“真的……真的不能再久一点吗?”
她蹙起了眉头,这让他不禁敛目,他不希望她因此感到困扰。
不想让她伤心,拉斐尔想起了那个在金瓯城座堂中隐秘的拥抱,他在这时再次做出了相同的举动。
用他属于自身的躯体去拥抱她,安慰她,只要这能让她感觉好些。
因为每次她给予他的拥抱,都是那么的有用。
“足够了。”他说,“阿玖,你已经为他们做得够多了。”
那群本不虔诚的男人到教堂闹事,本就应处以刑罚,别说还想害人性命。
在领头之人发疯袭向阿玖时,他就该死了,什么无钱治病都是借口,他只是想找人当愤怒的出气筒罢了。
拉斐尔很清楚,她造成的那点伤口深浅根本不致命,对方只要休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如常。
他们本该死于他的冰锥下……但阿玖却主动放过了他们。
她还是太善良了。
“不行,我要去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岑玖的回答斩钉截铁的干脆,直接推开了他的怀抱,坚定的目光对上他错愕的双眼:“拉斐尔,我们就不能再多一点时间吗?”
多一点时间,晚点再去向上级汇报。
沉默在蔓延,片刻后是牧师的疑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阿玖?”他的双瞳是寒冰透水的蓝,不带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泄漏,平静淡漠地望着她。
拉斐尔后悔了,他不想再支持她为此奔波受伤。
她只要安心等待教会处理好瘟疫,结束神罚,一切都会回归日常的。
岑玖仰起头,同样很平静地反问他:“为什么不可以这样?”
拉斐尔感受到他的心脏在颤抖:“阿玖……你当然可以,你做什么都可以。”
冒险者当然可以这样,但身为神职者的拉斐尔不可以。他身上还有职责所在,他无法说谎,无法对即将降临的灾厄遮瞒不报。
“但我没有办法,去掩盖事实。”
说出这句时,拉斐尔意识到,阿玖与他的情谊已然出现了裂痕。裂痕在扩大,因他的话,因他的举动。她们要回不到过去的关系了。
“抱歉……”
“抱歉。”
冒险者与牧师同一时间说出了同一句话。
“只能请你休假一段时间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不受控地瘫软在她的怀中,她将反握的匕首收回腰悬挂的刀鞘中。
“放心吧,很快、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摇曳的烛火仿佛那夜的安魂之火。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拉斐尔听见了她的最后一句,犹如哄幼儿入睡般温柔:
“我不想看到无辜者再为此失去性命了,拉斐尔……”
他开始听不清到阿玖的声音了,但模糊的视野还能看清她最后做出的口型。
她说——
“请原谅我。”
朦胧的意识中,他再次听到了流淌过灵魂的嬉笑声。
“——”
啊……是主在对他选择的命运发出了嘲笑——
作者有话说:恭喜阿利库喜提望妈石,恭喜赫塞喜提家法伺候,恭喜拉斐尔喜提小黑屋上卷快要结
束了
第143章 沉默之中
岑玖处理好昏迷的拉斐尔后, 并没有立刻离开此地,她去搜寻了那些角色口中“送来治病的兄弟”。
刚才对牧师的举动并没有对此造成什么【安全点暂不可用】的影响,这里依旧是玩家的安全点, 一切都和她搬离时没有多大变化。
找出合适安置患者的地方对熟悉白岩镇教堂建筑结构的玩家来说并不困难, 简单地排除了拉斐尔所在的地方,玩家很快便找到了那群患者所在地。
枯腐病的病患集体被收容在一处, 这群患者共有十一人, 没比那群来闹事的人少多少。他们静静地躺在各自的床位上,身形枯瘦面目苍白,呼吸声几不可闻,像是一截等待腐朽的木头。
拉斐尔嘴上说着他们会死,实际还是做了简单的救治处理。
岑玖还记得他在玩家刚到教堂时简短介绍过这里,这房间最初是安置军队伤者的病房, 白岩镇安定下来后改为了神职者们的通铺宿舍, 最后则是现今无人使用的空房又变回了收容患者的病房。
不必靠近这群等待腐朽的患者,他们的血条状态自动浮现在玩家眼中——意料之外地是满血,但挂有玩家无法再进一步了解的负面状态。
一个黑绿色混合如泥沼的负面状态图标:【???(你需要掌握更多信息)】
这除了枯腐病还有别的选项吗?岑玖是想不出来。
她低声念出目前所知的信息:“陷入昏迷,无法动弹, 没有进食欲望……”
这都是前人总结出的病症所在, 可惜的是玩家无法在此处久留, 没有时间给她确认这些人是否真的患上三年前的相同病症。
一直跟随她的小花似乎是受不了这里草药的气味,大声打了个喷嚏:“嗷嗷——”
小花摇头晃脑地甩起尾巴, 一点都不看这里对于人类的氛围是沉重的,它蹭着岑玖的靴子, 向她撒娇请求赶紧离开这里。
岑玖蹲下身,摸了摸小花蹭来的头颅,安抚它:“好好, 这就走。”
这里是拿不到更多的信息了。
岑玖离开前回了一趟图书室。这是玩家在白岩镇教堂所处时间最久的地方,也是和拉斐尔相处时间最长的地点。
这时的图书室没有她来时会有的烛光,拉斐尔今夜是没有机会点亮此处的蜡烛了。玩家靠着腰间油灯的光源入座在熟悉的长椅上,抽出桌上空白的纸张,提笔落字。
玩家自带的灯盏光源稳定,房间一时只有纸笔摩挲的沙沙声,还有小花在桌底的不满的呼噜声。
小花不喜欢教堂烟熏火燎的气味,但它喜欢岑玖。为此,它可以忍一忍,捂着鼻子等她处理好再带它去玩。
“咕噜咕噜……”
好在冒险者也就只写几句话,它的呼噜声没响多久便结束了。
“好啦小花,我们这就走。”岑玖抱起这只爱撒娇的大猫,一头埋在它柔软的肚皮猛吸一口,步伐沉重地离开了图书室。
一切准备妥当,她们要在今晚离开白岩镇了。
天空中厚重的云层,不见一点星月亮光。
蹄声作响,冒险者悬挂腰侧的油灯在野外黑夜中犹如一点萤火,在山林之间飘浮移动,快速掠过潜藏在黑暗中的威胁。
穿过入口隐蔽的洞穴,视野陡然开阔,隐匿于山谷中的点点黯淡的灯火近在眼下。玩家抵达了奎斯佩部落,此时距离一天结束还有快三个小时。
希望这里依旧欢迎她。
冒险者翻身下坐骑,带着小花向高处的守卫打招呼:“阿玛鲁,晚上好?”
“……阿玖?”阿玛鲁看到这个闯入者的一刻,迅速收起了手上的武器。守卫跳下瞭望台,近距离检查冒险者的状态,确认她身上没有伤痕后,眼中的担忧转变为疑惑:“你怎么在这个时间来了?”
冒险者的胆量真的很大,入夜的山林危险异常,即使冒险者有普玛相伴,也有极高的受伤风险。
“时间紧急嘛,我来这里找人。”岑玖对守卫的关切报以微笑回应,一点都不像她口中说得那么紧急,反倒有些异样的轻松。
感知敏锐的阿玛鲁察觉到她微笑回应下的真实情绪,目光下移到她脚边舔着爪子的小花,轻声问:“是要找伊拉睿阿姆吗?”
“是吧,我有事找她。”提起老祭司,冒险者似乎想起了以前相处的时光,轻笑一声,“我有急事想找她问一问。”
她的笑意无疑令奇怪紧张的氛围消散许多,阿玛鲁渐渐放下了那一点不安,也跟着她咧嘴笑了一下,为冒险者指路:“今晚天气不怎么好,不过我想阿姆应该还没睡,赶快去找她吧!”
岑玖点头,附和守卫的话:“今天的天气是不好,月亮都看不见了。”
这种天气,导致她不能立刻向水滴交差,完成那个麻烦的支线任务。
“是啊,要不是你身上挂着一盏灯,我差点就认不出你了。”
“真是个坏天气。”
抱怨几句今晚的天气后,玩家再次骑上羊驼,向山谷的村落进发。
这个时间点的村落并没有多少人外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才是她们的常态,阿鲁玛与伊拉睿是仅有的几个例外。
村落尽头的房屋才出现在眼中,岑玖便看到了站在门前的老祭司,她背着手在身后,笑眯眯得等着玩家到来。
在屋内的安亚尔也听到了外面冒险者羊驼蹄声闹出的动静,兴奋地从阿姆身后钻出,跳起来向她大幅度挥手:“阿玖!”
安亚尔的声量很克制,但岑玖通过字幕清晰地看到了,便远远地在坐骑上回以挥手。
等到玩家抵达门前时,伊拉睿才笑着发言:“阿玖,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你要去的地方路途遥远。”
“……伊拉睿你知道我想去的地方啊。”岑玖有点无语,她还没说话呢。
祭司继续笑而不语。
安亚尔牵着卸下重担的羊驼到一边棚下,小声向她述说:“阿姆说你今天会来休息,所以房间都准备好了,不过这次是在我们家。”
岑玖回头,看到之前居住的那间房子并无亮灯,问:“以前空的那间是有人住了吗?”
“是啊……”
安亚尔的回答模糊,她支支吾吾地蹲下,抱膝看向用后爪挠下巴的小花,失落地低下了头:“阿姆没说瓦伊塔里也会来,早知道就准备给它吃的东西了……”
“没事,我们是吃饱了才过来的。”岑玖也蹲下,伸手帮小花纾解痒意,加快它的毛发散逸速度。
被挠爽了的大猫蹭蹭搭档手心,感谢她的帮助后,仰起头颅对远处发出懒散的叫声:“嗷——”
冒险者站起身,拍拍身上沾上的猫毛,笑道:“伊拉睿,你是知道我为何而来,那么我现在能去拜访奎斯佩的新居民吧?”
伊拉睿点头,转身向屋内走去:“去吧,不要聊太晚了。”
“当然,我还要早起的。”冒险者也转过身,快步离去。
“阿玖?阿姆?”这两人的加密对话让安亚尔两头来回张望,待在原地一时不知先问那个好。
“安亚尔,”伊拉睿出言制止了想要追去的孙女,“让她去吧。”
“她们总是要见面的。”
*
“叩——”
岑玖手敲响第一下后还没来得及敲第二下,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后之人一直在等待她的到来。
冒险者不紧不慢地收回手,做出打招呼的手势,笑容灿烂:“贝拉,我一直在想你的事。”
屋内人低头侧目,为玩家让出进屋的空间,垂落的发丝掩盖了她的眉目神情:“我也一直在想你的事……”
她沉默片刻后,还是用了与以往相同的称呼:“阿玖。”
不再担任女仆工作的贝拉换上了一身轻便的打扮,一如她们前往金瓯城时的模样。不同的是,她再也没有那份与旧友重逢时的不安,面对微笑敲开门扉的冒险者,她的表现异常的冷静。
岑玖反客为主,先一步在空椅上坐下,笑着看向这个逃跑的家伙:“奎斯佩是个不错的地方,在这里生活远比白岩镇要轻松得多。”
冒险者说的是事实,在伊拉睿的带领下,避世而居的奎斯佩躲开了殖民地的纷争,比起在艾利亚斯的贵族手下干活,这里无疑能活得更轻松。
“……不,”贝拉从没想过瞒着岑玖,也不打算继续沉默下去,油灯的光辉勾勒出她削瘦的轮廓,她开口否认了这个等同是讥讽的猜测,“不是这样的。”
岑玖继续问:“这么说你是暂时在这里,是吗?”
——阿玖还是没有直接质问她为何不告而别。
“不……”贝拉继续否定,她愈发确定冒险者这些绕着圈子的问题都是故意的。
阿玖在生气,她想让自己难堪。
玩家继续她的谜语了:“查罗呢?你有告诉过她这些事吗?”
玩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但她就是想这样问。
“她不知道,她和你一样。”提起在玩家手下工作的挚友,贝拉的胸腔开始有明显的起伏,她在激动。
岑玖对此只是无声微笑,她知道这是玩家赢了,贝拉要先沉不住气了。
“阿玖,对不起。”最终,是她先低下认错的头颅。
“是我擅作主张,认为你不合适知道这些。”
贝拉始终认为自身的不告而别不至于让阿玖连夜追查至此,她只是冒险者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可怜虫而已。
阿玖不需要真的知道她的见不得光的伤口,就像她始终无法参与到阿玖的话题中一般。
船上蛰伏许久的幽灵,身份神秘的冒险者,她的一切都离现实太过遥远。她很好。但贝拉也很清楚,她与阿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贝拉双手、全身,止不住地颤栗抖动,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说出今夜的最后一句话:“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她拒绝向冒险者剖白一切,以一个可怜虫的身份。
“……我知道了。”岑玖别过头,不是很想看到一个仅用几句话就被自己逼到情绪崩溃的对象。
玩家知道,贝拉·格瑞罗就是这样一个倔强的角色。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承诺,贝拉。”
她站起身,目不斜视地推开一直伫立门边的贝拉,留下这样一句话:“等我解决手上的麻烦再找你算账。”
冒险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但留在原地的还有慢她半拍的小花。
小花听不懂两个人类吵什么,但它闻到了愤怒与悲伤的气息。
它犹豫半秒,在同样有好感的人类中选择了更喜欢的岑玖。
和搭档闹翻了的贝拉是要凶的。
它冲着站在原地人类“嗷嗷”两声以示警告,甩着尾巴踏着小碎步追上了岑玖的步伐。
小花在用最直观简单的方式表达喜恶。
假如人类都像小花一样单纯就好了,贝拉是这样想的。
第144章 自保手段
安亚尔正闭合房门, 忽来一阵凉风,她一下没收住力道,门扉被烈风重重撞击闭合, 震得她耳中嗡嗡痛。
她尴尬地回头向屋内看去, 果然发现了小花因这大动静炸起一身的毛。
“喵……”小花躲到了冒险者脚边舔毛缓解被吓炸毛尴尬,它蓬松的尾巴一甩一甩拍在岑玖的小腿上, 希望得到她安慰的摸摸。
可惜的是人类的记仇程度远比它想象中的要长, 岑玖低头望着手中端着的陶碗,色泽剔透的液面上倒映的是她嘴角下撇的面容,看着很是严肃,染得室内的气氛都低沉压抑起来。
显然,玩家现在很不开心,面前这碗据说有安神功效的酒水她也暂时一点想碰的心思都没有。
看着岑玖气鼓鼓的模样, 坐她对面的伊拉睿笑道:“我以为你会和贝拉聊得更久一些, 但看来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不太会聊天。”
那是一种属于长辈对小辈关切的笑意,暗暗带着想要哄小辈开怀的意思在其中。
“我们刚把她从海边救回来时,她一声不吭就下床走人,嘴里嘀咕着‘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那听不进话的倔强样子把当时把捡她回来的安亚尔气得够呛的……是吧, 安亚尔?”伊拉睿就这样把自己孙女拉进了对话中。
“安亚尔?”岑玖望向一边还在傻站着的小猎人, 脑中迅速串联起相关事迹——这小孩之前在和贝拉见面时还装不认识。
玩家当时是已经知道了贝拉与奎斯佩有一段关系,但任务在身, 她当时没细想。只当是急着去打工赚钱的贝拉太有上进心,与隐居的部落民不太熟也正常。
现在想来, 是牵扯得远比她想象得要更深。那时安亚尔忸怩的举动,是演戏演得良心不安吧。
岑玖勾起嘴角,微笑看向安亚尔:“原来是这样啊, 贝拉一直和你们保持着联络啊。”
本就心虚的安亚尔被她的不怒反笑吓得一个激灵,她立正站好深呼吸一口气,再诚恳地低头道歉:“……阿玖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
过于年轻的安亚尔实在是难以掩饰她的真实情绪,搅动的手指与颤抖的双肩都诚实地出卖了孩子忐忑不安的内心。
“我原谅你。”岑玖平静地收回视线,安亚尔实在是滑跪得太快,以至于玩家对此没什么兴趣。
得到她的原谅,安亚尔犹豫几分补充道:“贝拉她其实是个好人……”
冒险者和善地打断了安亚尔想替她人辩解的话语:“够了,不要再提她了,我到时会亲自去问。”
她笃定,贝拉是不敢再逃了,事后清算的优先级还是先靠后放吧。玩家很自信,等手上要紧事务结束后,她会一点一点从贝拉口里问出来的,完全不急这一时,她自有节奏。
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解决镇上的瘟疫爆发。
岑玖捧起陶碗抿了一口,又甜又冲的酒液灼烧着她的喉咙,令她的声线都低沉了几度:“伊拉睿,把你知道与枯腐病相关的事情都告诉我吧。”
听到她命令般的语气,伊拉睿只是笑了笑:“实际上,我们对枯腐病知道的也不多,它从何而来,又如何结束都与奎斯佩的人无太大关系。”
岑玖皱眉:“阿普说过这里有人得过疾病,你又是怎么处理的。”
“我能做的,仅仅是让他们体面一点离开罢了。”老祭司对冒险者依旧保持着慈祥的微笑,像是在安抚她别急,“这是我们能给叛徒最大的仁慈了。”
“叛徒?”岑玖慢慢放下了手中陶碗,碗底落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嗯,背叛这片土地之人。”
伊拉睿低头,看向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倾听人类谈话的小花,嘴角笑意加深:“元灵的怒火不会放过他们,只要它尚存一息。”
岑玖记得,部落出身的行商阿普带给孩子的玩具中元灵外表各异,游戏工作室的吉祥物也参与其中。元灵是部落共同的信仰,在游戏前期便出现过多次,现在成了主线背锅的对象也不出奇。
“元灵总是无差别对待一切,不管是乌卡人还是艾利亚斯人,一切在死亡前都是平等的。”
是天灾抑或是人祸?
库斯佩的祭司大笑几声,向玩家给出了她的答案:“枯腐病并非是出自庇护我们之举,仅是这片土地自保的手段,一切皆由人类的贪欲而起。”
若无节制,终有一天侥幸存活的乌卡人亦会步上艾利亚斯人的后尘。
听着伊拉睿中气十足的笑声,岑玖换了一个更懒散的坐姿,半趴在桌面上:“你这不是知道得挺多的吗?”
眼见事情的真相转向神秘侧发展,玩家的心没有一点波动,她早就猜到这不是什么科学能治疾病就是有关魔法的诅咒。游戏总容易在中后期落入乏味俗套的圈子中,她对此已经品鉴得够多了。
玩家找对了方向就行。
现下这个半成品游戏最大的缺点之一是这些游戏角色在玩家面前的表现,她们基本无一例外是玩家不提就不说,玩家一提就挤牙膏式吐情报。岑玖反思起自己的操作,她应该更早向伊拉睿询问主线相关信息的,不然也不至于落到今天如此被动的局面。
“多吗?”伊拉睿摇头,“我并不知道驱除诅咒的方法,我知道的只是那令乌卡人感到耻辱与愤怒的诅咒起源。”
玩家摆正了坐姿,问:“你不知道有能治愈枯腐病的药剂这回事?”
“叛徒献出秘药的举动,只会是进一步激怒元灵罢了。”祭司的视线落在她睡前取下的头饰上,那是太阳神所钟爱的花卉,“这并非真正的解决之法。”
所以这就是诅咒会在三年后卷土重来的理由?
岑玖看着祭司的动作,问:“印日花作为原料?我想知道药方。”
老祭司呵呵笑:“非常简单,只需加一味朝露。”
“没有特殊的处理?”
“难在原料的获取。”
【你获得了药剂·神之宠儿的配方!】
【成就:奎斯佩的最高机密】
【你获得了一份真正包治百病的药方。】
浮在眼前的文字与系统声效无疑都在提示岑玖,玩家已经轻松得到了药方。
那还未松动的炼金术等级锁又是怎么一回事……这真的和接下来的主线有关吗?一切都过于轻松,她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算了,测试版总有奇怪的漏洞,建议是记下汇报而不是深究。
都谈到这份上了,岑玖站起身,直接寻求她的支持:“我要彻底解决枯腐病,你会支持我吗?”
玩家是屋内最高的人,随着她的站起,墙面伸展出大片的阴影,但她腰间始终点亮的油灯又弥补了这一被遮挡的光线。
她成为了室内光照的中心,如太阳下的湖面般熠熠生辉。
一直在玩家身后站立的安亚尔听了全程,恳求的目光投向自己阿姆,不断虚空点头。
单纯的猎人并不知冒险者会踏上怎样险恶的路途,她不过是想要岑玖开心起来。
“……阿玖。”
伊拉睿呼唤玩家在游戏中的昵称,视线收束在对方身上,目光与目光一瞬对接完成,向岑玖发动了最后的劝说:“一切都在轮回,你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
她无法保证十年后、百年后人类不会再次惹怒这片土地。这世间有太多太多未知的因素,这真的值得她冒极大的风险去拨动命运的纺锤吗?
什么不做,顺其自然,才是祭司眼中最好的选择。
冒险者闭目,她的肺部在舒展,吸入祭司的劝告,并返还一个由始至终不变的回答:“我要做,我要开启新的、更好的轮回。”
她是不会退缩的,在更好的发展面前。
“为自己,为白岩镇,为一切。”也为游戏的结局。
伊拉睿良久不语,她知道,自己最后的劝说失败了。
沉默过后,祭司闭眼笑道:“你是我们的盟友,支持你是自然的事。”
这并无真正的利益冲突,为岑玖提供帮助再正常不过。
得到应允,冒险者没有坐回原位,而是继续站立。她的目光定定看向面前之人:“伊拉睿,你知道真正的解决方法。”
“一个猜测。”
“我能做到的,说来听听。”
岑玖自信的回应使得伊拉睿抬眼看了她一眼,笑出声:“你会做到。”
没有人会质疑冒险者的实力,她能做到,她会做到,只是后果她未必承担得起。
“找到最初诅咒的一切元灵,安抚又或者是……”老祭司双目放空,仿佛在看隐匿于黑暗的远方——
彻底除掉它。
后一个选项,伊拉睿自然没有摆在明面上说,但人类的对风向的感知向来是灵活的。
岑玖爽快地做出决定:“我明白了,我会先试着安抚它的。”
玩家所需做的就是如此简单粗暴,让怪物生或者死。
“那么,我需要找到它的位置。”
冒险者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碗中余下的酒液荡出回响的涟漪——
“告诉我吧,前往黄金乡的线索。”
第145章 深潜入海
黄金乡, 一段在伊尔索拉多流传已久的传说,艾利亚斯人趋之若鹜的神秘地点,传闻那里的黄金堆积得有如正午的太阳那般耀眼。
岑玖想起昨日的对话, 她对此持保留态度。
坐在树下的冒险者啃了一口手中的馕饼, 抬头望向上空。稀疏的树梢之上是漫天厚重的铅灰云层,天空倒置化为一片闷厚的雪地。今日的正午是无法用实景为玩家提供参照对比了。
“……乌卡人帝国覆灭后的遗产吗?一个国家的财富汇聚在一处, 有这种传言倒是不奇怪。”岑玖咽下喉中质感饱满的粮食, 随手拂去一些掉在小花橙黑色皮毛上的馕饼碎屑。
大猫在岑玖怀中“喵嗷”一声,继续它的午休,完全不在乎自己结实的背部还承担了桌垫功能。
小花吃得比人快多了,吃完投喂的大块肉干后乖巧地伏在她的膝上,享受着颠簸一上午后的闲暇时光。
它不需要考虑太多,只要跟着冒险者上路就好, 休息时间时能做到真正的无忧无虑, 吃饱了就睡。
最苦的是要承担两个成年人重量的羊驼,它在山林驮着一人一豹加一大坨重物跑了半天,此刻是直接卧在地上,一脸疲惫地休息, 像极了一条拉长沾灰的红糖年糕。
饱腹值补充完成, 岑玖没有一刻多余的休息时间, 扛起小花丢到同样被人惊醒的羊驼上,把放置地上的大包行囊挂回坐骑上。
那明显是一份不是给人长时间背负的大分量行囊, 是伊拉睿在今早玩家出发时特意准备的,不仅包括了大量的水与食物, 还有一份单人用的帐篷。
“阿玖……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呜呜呜……”
岑玖还记得临走前安亚尔那张哭得变形的脸,好像玩家要去送死一样,可爱又让人忍不住发笑。
“希望这能帮助到你。”伊拉睿安抚一旁泪汪汪告别的孙女, 作为祭司她是早已预料到了冒险者的目的所在,指引她踏上路程是必须的。
粗略估算,这份行囊的物资够玩家大手大脚地用七天,足够了。
骑上羊驼,岑玖继续穿过这片不管是间隔还是叶片都稀疏的树林,拐向山的另一面。她看到了远处山顶闪过一抹白银般的光辉。
“还记得那场你参加的祭典吗?那是我们抚慰这片土地的传统。”老祭司平静的话语回响在耳边,她说起了过去,在她还是一名帝国人时的过去。
“那时,这片土地还有国王存在,他既是国王,又是祭司。”
宣称土地、稳固统治、展示国力……由帝国统治者举办的祭典象征的意义可比奎斯佩一个小部落要多得多。
“在此那场祭典举行之前,他们招待了横跨大海而来的艾利亚斯人,奉这些长相装扮各不相同男人为座上宾。”
伊拉睿轻笑,她继续讲述过往,有关黄金乡起源的过往:“我那时候只是一个每天在考虑怎么打猎的平民,但也听说过王室的庆典是多么的隆重。”
祭司与贵族佩戴大量黄金与白银打制的饰品,为太阳神的注视下奉上这片土地最好的食粮,篝火在一旁看护人类的彻夜狂欢。
据说王室举行的祭典上饮入口的酒水,累积起来能填满一个湖。
在岑玖的回忆中,自己是笑着反问:“那我也算是你们的座上宾吗?”
“不一样,你是我们忠实的盟友。”
一个不会屠戮她们的盟友。
愚钝的国王不知出于何种心态,给予名义上是冒险者航海家的艾利亚斯人参与祭典的资格。
那是帝国最后一场属于王室的祭典,一场属于他们的死祭。
这些艾利亚斯人仅仅携带数百名枪兵,轻松摧毁了一个建立不过百年出头的新生帝国。火与血,一同染红了行宫如明珠般的湖泊——
就是玩家眼前这个处于山顶之上的湖,它是一面陷入绿与棕的银白镜面,也是行宫肉眼可见的路标。
岑玖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她想解决这趟麻烦,应该用不了七天。
虽说望山跑死马,但玩家的羊驼没被跑死,哼哧哼哧背着她跑了一个白天。
感谢隐藏在山中的道路,尽管最后一次修缮是三十年前,但足够岑玖在太阳下山前顺利抵达了另一座山头上。
湖水并非在另一座山峰看来的那么平静,越是靠近它,越能感受到它时刻在冲刷着滩涂的躁动。
从湖岸浅滩上看,它的水体无疑是干净透彻的,水下碎石清澈可见。但这种清澈坚持不过十米,便过渡为深不见底的幽暗。像是一层无法穿透窥视的黑纱笼罩在水下,隔断来自外界的视线。
及时架起想要冲进湖里一番玩水的小花,任它在怀里扑腾那四条短腿,岑玖望着平静的湖面感叹:“好深的湖……不准一时兴起下水玩!”
也不知道在那场灭国的祭典中,有多少得不到安息的灵魂在此沉睡。
拗不过一直在扑腾的小花,岑玖一拍它的屁股,放它走了:“只准在岸边,不准潜水、也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小花一落地,先蹭了蹭冒险者的靴子,“嗷嗷!”表示自己明白了,再头也不回地扑进水中,激起一片水花。
放过这个对扎营没多大帮助的游泳健将,趁着天色未彻底暗下,玩家选择在一处靠近湖泊的小丘上花费了一些时间,去完成今夜的庇护所。
这里并非没有帝国时代遗留下的人造建筑,那些线条方正的白色残垣断壁建筑群在另一边湖岸上,正隔着一片湖水与玩家相望。
来的路上,岑玖并没有发现除玩家外的人类活动的踪迹,让小花皱起鼻头的野兽遗留的标记倒是见了不少。
临近水源又有能遮风挡雨的废弃建筑,那片建筑中无疑会存在或大或小的野生动物。在没有探明其中的情况时,岑玖是打心底拒绝在夜晚即将降临时靠近那片废墟的。即使在运气好的情况下,它能大幅节省玩家扎营的时间。
“呲——”的一声,篝火在冒险者手下点亮,它足够驱赶这片小小营地中的黑暗。
又到了补充饱腹值时间,这个简陋的环境岑玖并不打算花费过多精力去制作食物,只是简单地烤了下结实的馕饼与梆硬的肉干撒上简单的香料调味,使它们更容易入口。
湖岸边水声哗然,闻到开饭气息的小花上岸抖擞皮毛上的水,屈身一跳便直接从倾斜的滩涂直跃上高处的营地,嘴里“呜呜喵喵”地快速围向篝火边。
这不是家里,没有熟悉的家具给小花兴奋地刨爪子,它便靠近岑玖,拱了拱她的手臂。
与人类一起生活久了,虽然生肉味道不错,但小花更偏好熟肉的滋味,炙烤过后产生焦化反应的无调味肉块更是它的最爱之一。
“回来得太快了……要放凉哦。”岑玖取下特意为它准备的晚饭,等待它滋滋冒冒油的状态结束。
然而不止是小花对开饭的催促,还有它玩水时的发现。
岑玖感到腿上一凉一沉,她低下头,腿上正放着表面还有蒙一层水渍的阔口杯。很巧,它和黄金一个色泽。
【大口金杯:杯中尚存淤泥,它很值钱。】
背包鉴定完毕,玩家再次将这个道具拿出,放在手上端详。积年累月的湖水冲刷下,依稀还能看出它的杯面是被人类打制成一个抽象的人面造型。
岑玖揉了揉还在眼巴巴等肉变适合入口温度的小花,拿起来帮它吹了吹,递到它的嘴边问:“湖岸水里发现的?”
“喵嗷嗷——”终于解放乱嚎自由的小花一边吞下这些切成小条的肉块,一边点头又摇头。
岑玖完全明白了它想表达的意思:“是你从水下刨出来的。”
这下小花嗷呜一声,放心地开吃了。
……
晚饭时间过后,篝火的火势变弱,岑玖也没有再往其中添柴的打算。她站起身,面朝湖面伸展起久坐的身躯,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边上的树枝绿叶在后退,视野由此变得更为开阔,玩家得以一览夜间湖泊的全貌。
在系统地图上,它的名称是【遗落的明珠】,岑玖如今完全明白了这个名字的贴切程度——天气恰当时,这片湖将会盛有一颗饱满的白月。
晚风卷动厚重的云层,双重圆月于此刻显现。
【你感到腰部有灼热的气息,有某件道具在发烫。】
玩家本无意在今夜达成向水滴交差的苛刻条件,但来都来了。
岑玖精准摸出腰包中那个发烫的道具,【水滴委托的凭证】正在月下、在玩家手掌中静置着,色泽明灭如呼吸般流淌。
宁静的月与水在视野中异变为鲜红,留给人类反应的时间不过半息,玩家的全息仓弹出一道割裂游戏世界的心率警告。
吞没皎洁的白月,鲜血的集合物现身降落在湖面,脑中传达的游戏视野化作凝固的静止画。
它来了。
直抵意识的交流由它发起,今夜的水滴热情洋溢:“我感受到了……行者,你取回了我的宝物!”
“……是啊。”关闭警告弹窗,岑玖慢慢从游戏吉祥物带来的震撼中缓了过来,她扶着膝盖直起腰,身体喘着大气,脑中语句却没一刻停顿,“我找到了它,但我同时也产生了很多疑惑,作为交换你能帮帮我吗?”
一阵时间不见,鲜血水滴的体型似乎等比变大了不少,它开心地飘荡过来,带起湖面一片波动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往外荡去:“当然!当然!!我们和行者已经是好朋友了!!”
透过它隐约可见它身躯覆盖的圆月,岑玖直视这只萌物:“水滴……我想解决从这里诞生的诅咒。”
它是乌卡人口中的元灵之一,多少能提供有用的情报。
水滴原地滞空弹动物质不明的圆润躯体,似乎是在点头:“这样啊……我明白了!”
灵与灵的交流是不需更多补充的,她与它早已心意相通,它完全理解行者想要做的是什么。
“……?”
“走吧!”
等待水滴提供信息的玩家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她的疑问声被吞没在静谧的潮水声中。
漩涡流转,猩红的水体担任起包裹保护脆弱**的职责,带着小小的人类行者投入湖心中央。
营地的火焰熄灭,残余的湖水滑落枝头,万籁俱静。
“滴答——”
水声淙淙,玩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直随身携带的油灯随着她的视野恢复亮起,周身的环境猝不及防地映入眼中,闪得她下意识抬手遮挡双目。
冒险者的灯光在此得到了高度的利用率,脚下遍地铺满的贵金属折射出刺目的光芒,骨骼莹润的质地是它最好的装饰物。
岑玖猛然高举油灯,光源上移,黑暗中光凭这一盏灯光是看不到脚下金属海洋的尽头。
她位于黑暗海洋的中心,处处是组成海洋的黄金,无处可供人类着陆。
【成就:尘封秘宝】
【你发现了传说中的黄金乡。】
第146章 沉眠吧,于我怀中
一望无边的黑暗中, 岑玖腰间装备的油灯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她踏出谨慎的第一步,堆积物在靴底助力下立刻流畅滑散开来,金属的“叮铃”声四散蔓延。
这份人为造出回响并不清脆, 岑玖当即从浑浊的底声中意识到, 这些堆积物下有一层水流在缓慢移动。
这并非踏实的土地,而是一条行于死亡的滩涂, 堆满了财宝与骸骨。
玩家在这片区域的移动速度很慢很慢。岑玖尽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放轻步伐一步一步靠近新发现的人造支柱,上面似乎有能够被玩家点亮的灯台。
虽然不知道点亮有什么用,但总之先点亮吧!
可惜在满地障碍物上移动的速度远比岑玖想象中的要慢得多,视野
中的灯台明明那么近却又那么的遥不可及。
正在挪了半天也没挪出几米的岑玖决定放下人类身段,改变行进姿态时,脚下浑浊的水声忽然停滞一拍, 迅速变化为一段富有节奏的汩汩声。
它在流淌, 它在聚集,它重新结合为玩家所熟知的个体。
“行者,你还好吗?”
水滴小心翼翼的询问直接在岑玖脑中响起,若不是肉眼锁定了这枚大果冻, 玩家是难以辨别其现身方位的。
带领玩家到来这里的大功臣再度现身, 岑玖有想过水滴能提供最大的线索, 但没料到它如此给力,问也不问一声直接就把玩家带到了一张隐藏地图里。
因为它直率的举动, 没有准备充分的岑玖有点生气:“不好。”
气到她想要伸手去把这个吉祥物搓扁揉圆,她还没真在这个全息游戏里触碰过这个系列吉祥物呢!
水滴对此的回应并不是脑中响起的话语, 而是它的体内的异动,它似乎在冒泡思考,“咕噜咕噜”翻腾着, 像躯体中有一颗在颤动的透明心脏。
岑玖的心脏不受控地加快跳动,她目睹水滴半透明凝胶状凝聚荧光点点析出体外,莹白的光辉四溢而去,落在她想要触碰的灯台之上。
米粒大小的光点轻盈飘落灯台,在离岑玖最近的油灯蔓延撕裂开一簇簇幽白的冷色火焰,照出此处空间有限的边界——数百条分布规律陈列的破败支柱仍在忠实支撑起这处足有千平之大的埋骨地,它身前应是一处富丽堂皇的厅堂。
呼出系统地图,玩家所处地点赫然是在湖泊【遗落的明珠】的中心点,并没有显现出眼前的详细俯瞰图。
但这点信息足够了,种种迹象足以表明这就是湖的下面,一处人力修建的水下建筑。
循着远处的声响,岑玖望向远方的一处塌方墙壁,那里在不断渗出汩汩流水。可惜仅有这么点还不如庭院喷泉的可怜水量是永远填不满这个空间的,这处场所的排水设施仍在顽强运作中,别说还有其它的墙面上不知通往何处的黝黑破洞。
那些破洞所处的方向有些是寂静无声的,有些是隐能听到水流声的,但渗出水的地方仅有那处坍塌石堆。
水滴飘到岑玖前方,在空中上下浮动,像是在为自己把油灯全点亮的景象而兴奋跳跃,它问岑玖:“这样好点了吗?”
它的凝聚再现身不仅替玩家点亮了视野,还抽走了底部为障碍物提供润滑作用的水体。
岑玖大步踏在变得坚实多了的障碍物上,笑道:“好多了。”
吉祥物就这样轻松哄好了玩家。它不再多言,无声飘在岑玖身后,跟着她前往建筑深处,也就是塌方处的反方向。
水滴的灯火有如天上月,照得地上的财宝炽热的色泽染上一层寒冷,这使得它们像是一堆难降解垃圾,堆得遍地都是,在人类眼中诱惑力大减。
但那些残骸在这个色调下看着更令人不安了,时不时跳动一下的幽白火焰造成它似乎想苏醒过来活动下骨感身躯的错觉。
这绝对不是什么玩家太过钝感力,而就是光照造成的视觉误差。玩家的视野里根本没看到血条,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氛围建模罢了。
就是有点阴森,这惨白环境光还不如一开始只有玩家的灯,不合适的打光让这片神秘的失落之地顿时变成了阴森乱葬岗。
岑玖尽可能躲着那些一踩就碎的骨骼残骸走,免得一脚滑惨遭地形伤害。
“咔嚓……”
不是水声也不是水滴的咕涌声,玩家还是听到了不属于她造出骨骼被清脆踏碎的声响,从背后传来——
“嗷嗷嗷!!”
岑玖回头一看,小花恰好从一处不知通往何处的墙壁破洞中勉强钻出,一边甩着湿漉漉的皮毛一边向她奔来。
它边跑边嚎叫,四脚离地地一跳一落就是一个垃圾堆的受力冲击散开破碎,直到它一头撞上岑玖身后水滴的漂浮半空的躯体,被咕咚一声弹落在地。
小花的目的明确,它都看到了,就是这个漂浮的大水球把冒险者吞走的,自然一上来就对它发动攻击。至于和在一旁已用亲自用双眼确认安危的岑玖撒娇,那是替她讨要回赔偿之后的事。
至于后果,岑玖也都看到了,像是扑向超大水球被愉快弹走的猫咪,弹飞在空中时脸上惊愕的表情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水滴完全没在意这只大肥猫的飞扑袭击,光滑水润的躯体弹了弹便恢复原状,没有留下一点爪痕破损的痕迹在体表上。
水滴只觉得小花没礼貌,但这肥猫有理有据的怒火令它有点心虚。
它温吞地飘到了玩家身后的高处,恢复行动的小花绕着岑玖走到哪个方向它就飘到哪个相反的方向,不再给对方飞天袭来的机会。
岑玖蹲下去抱这只气得尾巴烦躁乱甩的大猫,斗篷擦擦它还在滴水的皮毛,又亲亲它沾水发亮的额头:“好啦好啦,它已经知错了。”
“喵喵!”小花被亲得嘴里骂咧几句,尾巴便从烦躁的甩动变成了愉悦的柔和摆动,“喵嗷喵嗷……”
随着小花的喵喵咪咪,玩家眼前闪回几幅静态画面,也弄明白了这只大猫是如何循着与她之间的感应,经过游泳潜水从湖心的水下洞窟一路向下攀爬的铁猫三项到这里的。
想了想那个小花通过都困难的入口,如果是让岑玖这个体型的人类去钻也不是不行,就是从奋力攀爬变成了垂直上下贴面蠕动,不做好充足的准备是百分之九十九会失败的。
问题来了,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进来的她又该怎么出去呢?
岑玖希望完成这个任务后游戏制作组做个人,给玩家开一条迅速离开的捷径,或者过场动画后直接送她回去安全点也行。
不过那都是挖掘完这个地图剧情之后的事了。目光回到当下,岑玖继续向殿堂深处前进。不同的是这次多了个体重会把地上一些物体踏碎的跟班,尽管它不是故意的。
越往深处,堆积的骸骨便越少,遗留原地的装潢用具便越多。
它们的金属性质注定不会在这个阴暗潮湿的环境有多大变化,尽管外表多有不同,但岑玖能认出这大多都是一些与奎斯佩部落结构图腾近似的祭祀用道具。
踏过随着深入程度逐渐显露的地砖花纹,岑玖走到了地下殿堂的尽头。
大块直连地面与顶部的石碑完整嵌入墙壁,上面正有玩家熟悉的图像——与奎斯佩部落发现石碑要素相同的日月三兽图腾。
供王室贵族阶级观望的它更为精美,描画更为丰富华丽,添加了一群围绕的粗线小人,对着基础的日月三兽顶礼膜拜。
现在玩家基本可以敲定,这座凝聚了乌卡人的建筑技艺、又被外来者称为“黄金乡”的场所,它是帕查坎的贵族们用于祭祀,用于贮藏珍宝……也用于紧急避难的隐秘地点。
在乌卡人眼中,它是统治者炫耀财力物力的藏馆。
水滴幽幽从顶上飘下,悬浮在玩家与碑面之间,平静地提问:“行者,你要破坏掉它吗?”
“……我需要认真想一下。”岑玖停下继续靠近的脚步,目视前方。
“有什么都可以问我,我和行者是朋友。”水滴体中星辰般呼吸的光点快速闪了闪,它看出了玩家有一肚子疑问,很乐意担当一个有问必答的角色。
“谢谢。”岑玖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水声滴答,冒险者静默的时间有点久,久到本来蓄势待发要扑上去施展头槌的小花都变成了原地磨爪子的姿态。
“是必须要破坏掉这块石碑,才能彻底解决枯腐病吗?”
冒险者的问话回响在厅堂中,她在现实问出最关键的话题。
水滴对岑玖终于开口问它感到快乐,愉悦地上下漂浮着,叽里咕噜挤压着体内的透明物质,用物理传播声音的方式回答:“是吧?我想是这样没错。”
这道声响很怪,和开了搞怪变声器整蛊人声一样,远不如直接精神沟通来得悦耳。这是它试着用相同方式回应玩家的结果,不熟练但尽力了,只想让这个回答有一点平等交流的诚意。
这份诚意岑玖收到了,她扶额,改回意识交流,接下来的问题如泄洪般涌向另一端思维的同一时刻答案也在向她奔来:
“这里的人在死去前曾发生了什么?”
“这是人类聚集的场所,他们是和另一批人类起了冲突,在此避难。”
画面闪回,陈旧褪色滤镜的静止画中,来自海另一端的侵略者导致的唯一的入口塌方,走投无路的人绝望地在此死去。
这和玩家猜测的真相大差不差。
“为什么枯腐病与这块石碑有关?”
“它承载了这些人类死亡的怨念,尤其是这批
死亡的人类中有极具天赋者。破坏它,等同解放附着的怨念。”
玩家眼前相继浮现佩戴印日花的祭司引领王室贵族叩拜石碑的画面。那并不是伊拉睿,而是来自与玩家同在一室内中,某一具白骨的生前画像。
与生俱来的超凡之力在死后仍发挥着巨大的作用,引领着亡者的怨念,积年累月到某一时刻,无差别诅咒着外来者与同一血脉的叛徒。
“所以这并不是元灵的诅咒,而是人类死后导致的?”
“也不能这样说,我接受他们的供奉太久,受影响是难免的……”
这里的沾有怨念的财宝偶有人类无法通过的途径流出到湖中,三年前一名行商途经此地,他是多年来首个发现大量被冲击上岸财宝的人。
【成就:瘟疫诅咒】
【你解清了枯腐病的由来。】
这是一个隐藏成就,诅咒论就此盖章定论。
诅咒设定老套,但与伊拉睿所知的有细微出入。好消息是玩家的敌人并非元灵,但游戏总会设置一个障碍,不可能那么顺利。
“那么破坏它会有什么后果?”
“嗯……我也不清楚具体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那是有能量的,这个地方会彻底倒塌沉没。”
信息交流的速度在放缓,岑玖顿了下才继续问:“你会保证我和小花的安全对吗?”
“我只能保证你的安全,因为你是行者,才能安全留在我的体内。”
岑玖对此迷惑得彻底:“为什么只有我?”
水滴依旧很开心,然而回答完全和没答一样:“因为行者就是行者呀。”
“你能直接带我去别的地方,就和刚才一样对吧?”
“不是哦,我要吃掉你破坏后释放的能量,会立刻入睡一段时间。”一谈起要进食,它加快了垂直浮动的频率,开心得发抖的同时还不忘安慰玩家,“放心吧,那并不长。”
岑玖可还记得这个水滴的暴食发言,她对此大有疑虑:“你不会把我也消化了吧?”
“怎么会,行者你可是拿到了我的宝物啊。”
终于提到了支线所寻的不明物质,玩家一直对此不提是因为怕触发自动交付流程。要是水滴一拿回东西就跑路走了留玩家一个人在这怎么办?
好在现在提到这个时并无岑玖担忧的情况发生,水滴小声地抱怨起远在白岩镇的老头:“那个愚蠢的人类偷走了我的宝物,还藏在了我无法进入的场所,幸好遇到了行者。”
先别管这个宝物怎么辗转到地中海老头手里,岑玖更关心另一件事:“那到底是什么……”
“是我的分给人类的……精魂?应该是这么叫的吧?”水滴把坏话全给了老奥尔特加,赞美全给眼前的岑玖,“如果是行者你保管,我并不讨厌哦?”
“你的精魂又有什么用?”
“等它彻底与你融合,行者就能随时见到我了。”
很让人心动的提议,随时能见到这个大大的吉祥物,但岑玖看着再次弹出的心率警告,还是忍痛拒绝:“谢谢,但你还是拿回去吧,我并不需要这个,我知道怎么找到你的方法。”
不管冒险者是哪个答案,水滴都很乐意听到:“好吧,等行者在这里忙完我再取回,不然你会想睡好久好久的!”
让人心跳加速的问话告一段落,玩家蹲下身摸摸无聊地在舔毛的小花,语气严肃:“原路离开这里,带着羊驼回家去,我们晚点再见面。”
最终还是选择了让水滴协助,这是眼前看起来存活率最高的一个离开方式。
岑玖和水滴在意识中交流,小花完全不知道缘由,但它感知到了岑玖没有在说谎,她是认真的。
那么它也会认真完成搭档的要求,乖乖离开这里,回到家去。
“咪嗷……”只是它还要额外一个拥抱和亲亲,因为家里那个阿利库总爱这样。
耐不过夹细嗓子的大猫撒娇,岑玖用力地抱它一下,揉揉它毛茸茸的猫耳朵,又重重地亲在它额头上。
“行者,最好把你腰上那盏灯给它带走。”漂浮在空中观看一人一豹互动的水滴唐突传话入意识中,“还有身上的装备……这些东西都不能保证在我体内保留哦,我怕一个忍不住在梦里一起吃掉了。”
“……所以我就没关系是吗?”正温情告别的玩家动作一僵,放开了怀中的小花。
“当然,你可是行者啊!”又来了,水滴没有理由的赞美,听语气它对冒险者相当自豪。
好吧,岑玖只能紧急追加给小花的任务:“小花,这些也麻烦你一起带回去了。”
人类装备背包让小花一起带走还是有点为难它了,但装着玩家最重要家当的腰部装备倒是刚好合适。
小花脖子就这样不明所以地系上了玩家的腰带,束缚的触感与腰包与油灯的重量让它不适地摇了下头,好去快速适应。
这个大猫专用项圈上面还收纳有她初始就在用的武器,如果小花能用口叼着匕首战斗的话岑玖也不介意它使用。
至于代表着菜单中各个功能的笔记本,这个岑玖已经试验过。就算表面上玩家呼出系统有掏出任务记事本的动作,但实际上这个道具离身玩家也是可以正常使用系统的各个功能。这根本不是必须的道具,但却大大增加了玩家的沉浸感。
一切准备妥当,冒险者一拍大猫的臀部,为它送行:“走吧,越快越好。”
这是只属于它的小小冒险,小花离去前再蹭了蹭岑玖的小腿,像是要记住她气味般蹭得比以往都要大力,已经是用头拱人的级别了。
小花自然是相信她们会再次见面的,响亮地“喵嗷”一声后带着熄灭的油灯与腰包跳入来时洞口,利爪轻巧而快速地向上攀去,没入黑暗之中。
玩家没有立刻进行下一个步骤,她觉得应该坐下来,等小花带着她在岸边的羊驼跑得越远越好。
接入光脑的屏幕,她刷了数十个推流的视频,但每次都坚持不下看到最后。
岑玖察觉自己现在是急切的、烦躁的,但是急什么,烦什么呢?
她靠着不再会吸人进去的石壁,瘫坐在地上,触感一片冰凉。
翻开接下来可能会消失在剧情中的背包,里面塞满了来时的准备满满的物资:自己在家中制作的生姜汁、从玛尔塔处得到的水囊、米内拉塞来紧急修补装备的针线、今天离开奎斯佩时安亚尔亲手做的干粮……
这都是些实用的道具,实在是难以放手。
她重新背起这个几乎从不离身的背包,转了个身看向石碑,自言自语道:“就这样结束,是不是有点随便了?”
“噗呲——怎么会呢?”
“自开始以来,已过四轮潮月。”虚无缥缈的笑声在意识中响起,带着温暖的笑意,祂说:“……行者,你做了很多事不是吗?”
原来水滴也是会安慰人的啊,也对,它那么爱夸玩家。
“是吗?难道我真是传奇冒险者?”岑玖对自己开了个玩笑,她没指望这团吉祥物能听懂。
果然,水滴没再回应,悄然飘落在她身后,像是在无声催促她该干活了。
呆呆的很吓人,但也很可爱。
岑玖轻笑一声,继续她的游戏外的娱乐。
时间流逝,距小花离开此处游戏时间已过十小时,想着它都能离这片山脉了。
玩家独自一人吃完了这次外出的最后一餐,填饱数值,站起了身。
怎么破坏这块石碑,岑玖是没有向水滴提问的。
不需要玩家自我探索,冥冥中的直觉指引着她。
岑玖高举左手过顶,再垂直九十度平放身前,掌心轻轻落在碑面,意随心动——
安息,消散……回归大地吧!
“噼啪……”
裂纹在碑面蔓延,从她的掌心覆盖下开始。
“噼啪——”
成倍的,一段比一段更快的,细密的蛛网裂痕眨眼布满了石碑。
“轰隆……!”
变化自眼前碎裂的石碑而起,地面在摇晃轰鸣,不是从此地响起,而是在脚下 、地面下,山下……更为深厚的地脉中鼓起警告的声响。
当裂纹够多够平均时,便是石碑化作齑粉之时。
【成就:破碎诅咒】
【生存还是毁灭,这对你而言不是难题。】
地面不再能支撑人站稳,岑玖放任身体向后倒去,投入展开躯体等待她的水滴中。
没有任何弹性的阻挡,她浸入其中,展开的躯体包裹愈合,稳稳将这名人类保护其中。
舒适温暖的水体,玩家能自在呼吸,抬手遮挡耀眼的辉光,不受任何动作限制,她并非和水滴组成了一枚血色的琥珀。除了视野蒙上一片红,这是很好的感受,和在游戏中第一次浸入水中般奇妙。
怎么说……和回到羊水中一样舒适?
就是眼前破裂化开的一切光芒实在是耀眼,照得她昏昏欲睡。
“沉睡吧,于我怀中。”不知来自何方柔和的声音道,“等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我向你保证,我的行者……”
祂还说了什么,岑玖听不清了,她闭上了双目,游戏自动切断了玩家对外界的感知。
熔化的黄金乡,蒸发的湖水,喷发的山火,场景中的一切都与玩家无关了。
【成就:黑暗石火】
【你亲手点亮了黄金乡。】
漆黑的睡梦中,人世画面浮浮沉沉。
岑玖平静地在谢幕名单中看到了游戏没有玩家存在的后续,一片片静止的截图,配上陈旧的滤镜,一切尘封不可改变:
【燃烧的山林,奔逃的野兽】
【孤身一人的贝拉在敲响总督府大门】
【面色不善接待意外来客的莱利】
【往屋内搬运大幅画像的查罗】
【和阿玛鲁一起投喂带着大项圈小花的安亚尔】
【抬头观望雨夜的伊拉睿】
【在床上抱膝痛哭的阿利库】
【继续带着那条大项圈与物品翻窗冒雨离开的小花】
【在酒馆一起苦笑饮酒的玛尔塔与白岩镇居民】
【在画像前停留的老奥尔特加】
【拄着拐杖察看苏醒矿工的赫塞】
【雷雨夜闪电破空之际,以虚弱之躯挣脱了锁链,从地窖爬出的拉斐尔】
……
【感谢你的游玩!】
一切归于静寂,代表“七色弦”的纺锤浮现消散,标题界面上的“继续游戏”选项变为灰暗不可选用,光标自动停留在“开始新游戏”上,作为记忆指令消失后的第一选项。
盯着那渐隐渐现的光标,画面变形拉伸合为一线。化作闭眼的黑暗后是房间渐亮起的灯光,她看到了刚好前来关照卧室卫生的智能管家。
岑玖抱住智能管家,借它的浮空系统把自己拖出全息仓,轻松抵达卧室柔软的大床上。
她躺在枕上,侧目看了眼窗外面天光大亮的景象,随口喊住完成使命正遵循程序离开的管家,给它下达新命令:
“给我订一张与上次目的地相同的机票,出发时间是明天。”
按照保密条例,完成一个含谢幕片尾结局她作为测试人员就可以去线下找公司的人提交详细反馈了。
就对游戏内容而言,岑玖已经想好如何面对面拷问七色弦的负责人员,她对此有一窝的疑问。
怎么浑浑噩噩就真结束了……
越想越气,她一拳捶在枕头上,破口大骂:“这是什么破结局啊——!!!”——
作者有话说:以阿玖的视角看,这个各种意义上都充满遗憾的游戏测试是结束了,但本文只是上卷即将要结束了(
第147章 向黑夜行进
“阿玖……”
念着她的昵称, 拉斐尔已有些记不清了——她究竟是离去了多久,自身又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度过了多长时间。
从腹中尚可忍受的饥饿来看,应该是不过三天。
他身处的隐秘地牢是曾用来关押处理异端的静默领域, 本来用途是令异端无法沟通伪神, 可冒险者将他关押在此处,使他也无法借助神恩脱身。
拉斐尔抬起酸痛的手臂动了动, 带动镣铐锁链的摩擦声, 目光落在远处放置的托盘上。看着那里放着一大块硬如砖头的面包与一瓶从未开封过的酒水,他眼神渐渐黯淡下去。
自从地牢苏醒以来,抱着某种隐秘的心思,拉斐尔没有真正地闭眼沉睡,他的意识一直清醒着,一直滴水未进。
阿玖还不忘给他准备食物, 但为什么……为什么都过去了那么久, 她还没有过来看一看他的情况?
这段时间里,拉斐尔想了很多,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阿玖也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想要救的太多、想要的太多……她无罪。
是他把她逼得太紧才会这样吗?这都是他的自作自受。
但为什么阿玖不来看他?不来看他苏醒后的情况吗?她是对他彻底失望了?还是说他一个不会添麻烦的阶下囚, 她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她甚至没有让任何人来这座地牢传过话, 像是把他遗忘在了角落。
呵, 等她过来时看见一具饿死的尸体也不错。
他再次难以自制地低声唤起她:“阿玖……”
“滴答——”
成百上千次的呓语,他终于听到了回应, 但并非是他所乞求之人发出的,而是从天而降打落到顶上砖块的雨声, 朦胧而密集。
白岩镇再次迎来了一场雨。
但再也回不到那个雨夜,这次他无法有合理的借口去迎接她,她亦再也不会笑着回与他一同离开。
“……阿玖!!”生平第一次, 拉斐尔咬牙切齿地呼唤她,不计形象,不计后果。
锁链在剧烈摩擦晃动,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极具穿透力的落雨声。
“……阿玖!阿玖!!”
挣扎嘶吼过后,他喘着粗气,脱力瘫坐在地。
“阿玖……”
我恨你。
恨到想亲口告诉她,亲自质问她,为什么如此折磨他?
一端固定在墙上的锁链在摩擦过后斜下绷直,是被禁锢的囚犯动了,拉斐尔用非常不体面的姿态,勉勉强强勾到托盘至身边。
那份由冒险者放置食物的托盘,距离居然刚好是他趴下伸手能够到极限距离,不知她是无心还是故意的。
她对他的惩罚就这么点吗?
饥饿到极点,光是徒手拔出瓶塞拉斐尔便已用尽全力。他眼前一片模糊,靠着本能把透如清水气味浓烈冲鼻的酒水浇洒在硬如磐石的面包上时,他终于发现了托盘中的端倪。
指尖传来了不属于器皿与食物的质感,他从面包底部抽出了一封早已被人开启过的密信。
这封信表面没有代表任何身份的印记,可拉斐尔止不住他抽出信纸时颤抖的指尖。
信纸上的字迹晕染在酒水痕迹中,大部分内容模糊不清,但作为信上人名之一,拉斐尔再清楚不过信件的内容——一桩教会与海盗的秘密交易。
即使属于交易的重要商品早已葬身大海,这也是一份传播出去会动摇人心的丑闻。
冒险者像是早就察觉到拉斐尔所想,信件空白处,属于她字迹的留言就这么随手写在上面:
【我都知道了,我会替拉斐尔保密的,作为交换拉斐尔也要替我保密,好吗?】
拉斐尔甚至能想象出她亲口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一定是对他笑着的……说不定还会抱着他,率先感应到她笑声的会是彼此间共振的胸腔。
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
已经够了,他分不清自己的对她怀有的到底是什么感情,是救命之恩的感激还是对绑架犯的恨意?
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想要见到她。
想见她,想尽快见到她。
像野兽一般无视礼节形象地进食,不计后果地用血肉磨开镣铐,带着自我折磨后破败的身躯不断撞击着地牢的门锁。
“轰隆——!”
电闪雷鸣,奇迹般的,他仅凭自身的力气离开了地牢。
伏地爬行与疯狂地拿头颅去撞门后,他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完整的,穿着的衣料浸泡在酒与血中,圣洁不再。
拉斐尔缓慢地从地上支撑起躯体,像从爬行野兽的变回直立行走的人类,摇晃着躯体一步一步走向室外。
她在哪?要立刻见到她……告诉她……
无视暴雨,他选择最近的道路,径直穿过露天的庭院,屋檐排下的水幕如瀑布般冲刷下一地赤红血污。
教堂中,正有被这一场大雨困在其中的信徒,她们在祈祷这场大雨尽快结束的同时吃惊于这里唯一神职人员的现身。
他像一只不懂礼仪仅凭本能移动的蛞蝓,全身湿透了,脚下拖着蜿蜒的水渍出现在长廊口。
雷雨声响个不停,居民们自然把他的狼狈归咎于天气:“席尔瓦牧师,你是从城里刚回来的吗?快去休息吧!”
拉斐尔低下头,没有否认她们替自己找好的解释,艰涩开口:“……阿玖在哪?”
这嗓声沙哑破败到他自己都暗自惊讶,别说听到他这问题本就惊讶的居民,更是惊慌地偏过了头,确认自己的耳朵没有出问题。
“阿玖……我听玛尔塔说,她离开了这里,她说要去新的地方探险……”居民看着脸色愈发与明朗不沾边的牧师,补充一句,“这都是玛尔塔从她家小孩那得知的——”
“轰隆!!”
恰有电闪雷鸣,淹没了后续的回答。
但居民们看清了他的口型,他说了一声:多谢。
他跌跌撞撞从教堂的虚掩的大门中跑出,居民们再也没见过他的出现。
……
浓云密布天空,羊驼在牢固的棚屋安详啃草。
“没事的阿利库,有什么需要的就找我们帮忙。”离开前,玛尔塔将手中属于冒险者的笔记本递还给眼前的孩子,再次出言安慰他。
朱亚附和道:“是啊,阿玖不是在上面写了吗?她会回来的。”
阿利库依旧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双手紧紧扶住门扉边沿,等待这群来客离去。
米内拉是最后踏出门的,比起阿玖的养子她更关心她的爱猫:“小花你也是,饿了就来酒馆找玛尔塔。”
趴在门边的大猫对她抬头回应一声:“喵嗷!”
待代表镇上来访的三人一离开,阿利库立刻关闭上门,抱着冒险者的记事本靠着门滑落坐地。
小花是一点悲伤的时间不给他,见他坐下也立刻走到他身边,用头顶了顶他怀里的记事本,要求他放回脖子上当作项圈用的腰包中。
阿利库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他反对把东西继续放小花身上:“应该把玖的物品放回家里才对……”
不仅是这个笔记本,还有它脖子上当项圈和项圈饰物的所有当归属玖的物品。
他的抗拒小花看在眼里,直接上口咬住他的衣摆,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这不是面向岑玖的撒娇,而是对同一屋檐下生活许久的人类发出警告。
以阿利库的体量根本就不是它的对手,轻松就被它像拖猎物般拖到了地上。他清楚小花的狩猎手段,接着就是咬着这件衣服狂甩,它想要把自己怀中的笔记本给抖出来。
“松口!这是玖给我的衣服!!”阿利库护紧怀中笔记本,小花不松口他也不松手。
他这尖锐的叫声吼得小花耳朵向后折起,口上倒是死活不肯松开,发出更大的警告喉音对抗:“唔嗷嗷……”
要它松口他倒是先松手啊!
眼见状况僵持不下,急眼了的大猫连尾巴尖都在用力,头一扭一摆直接把阿利库抛球一样甩到了边上,完美正中储物架红心。
“哗啦——”一声,上面收纳的物品随着架子大幅度晃动砸在地板上与阿利库身上,一时间场面乱到造成一切的大猫都不忍地闭上了眼。
“玖……”背部受击,阿利库潜意识痛呼出的是冒险者的名字。
阿利库是痛得松手了,小花愣了半秒赶紧上前叼起遗落的笔记本,脚底打滑蹬着四条腿撞开虚掩的窗户,临别前还心虚地回头看了眼还在倒地不应的阿利库。
看样子是过会就会好,它先跑一边潜伏起来观察他的情况再去找别人帮忙。
没有冒险者在,这个家的日子是没法过下去了。
它要在外面等搭档回来,让她看看谁才是这个家里最有用的!
阿利库眼睁睁地看着大猫从他怀中衔走了玖留下的笔记本,得意地晃着它的大尾巴翻窗跑走。
“还回来!……回来!!”他因疼痛导致叫声气若游丝,但他知道小花还在周边,他还听到它在窗外难掩的心跳,它同样也能听到他的呐喊。
“还给我……”他向窗外煤灰色的天空伸出手,又颤抖着脱力落下。
“哗啦——”
雷鸣划破暗色,大雨倾盆而至,小花的踪迹彻底消隐在雷雨声中。
小花没有翻窗回家躲雨的打算,它是要独霸玖的东西,彻底不还给他了。
阿利库躺在地上不知多久,直到疼痛过去,他慢慢起身,冷着脸扶起储物架,再一点点把掉落地上的物品一一摆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里真的只剩他一人了。
“呜……”
这个场所即便能为他遮风挡雨,但玖不在还有什么意义?她抛下了他,再也不会过问他哭泣的原因了。
阿利库把她笔记本上最后那句话记得非常清楚,也明白玛尔塔她们的话语是善意的谎言。
没有人能在山火喷发中幸存,也就小花那只蠢猫还会相信人类的假话。
说到底,他当时为什么不能像那只蠢猫一样强硬地跟上她……
如果他也一起去了,至少她们能一直在一起。
——一直一直在一起。
“玖你这个骗子……!”
阿利库的哭声与屋外落雨声同步,他要哭得失去对喉咙的感知了,也要竭力哭喊着:“我再也不要信你的话了!!……呜啊啊啊啊!!!”
【……地面开始晃动,湖下殿堂即将崩塌,我将与所谓的黄金乡长眠于此,等待再次现世之时。】
“谢谢你,瓦伊塔里。”
坐在地炉前,安亚尔顺了顺大猫还带着湿润水汽的毛发,将干燥的笔记本放回它项圈上的挂包中。
小花惬意地眯起双眼,趴在炉火前渐渐打起呼噜,享受着奔波过来后的休息时光。
只是稍后传来的孩童抽泣声让它耳朵不耐烦地向后折起,这也挡不了人类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入它的耳中。
“阿姆……阿玖她、是不是不去会好……”
“不,她还在,与我们同在。”
小花的耳朵听到这开心地抖了抖,它就知道肯定有人是和它同一个看法。它都能感受到搭档的存在,怎么总有些人收到消息后是愁眉苦脸的。
能让它愁眉苦脸的除了和阿利库这个煮饭人吵了一架,就是挂脖子上的东西有点硌猫。
“啊呜……”小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于雨声中安稳入睡。
屋内人声渐弱,屋外密集的雨声却没有变小的趋势。
擦去眼角泪水,安亚尔把目光转向几乎没发言过的第三人:“……贝拉?”
“我要准备回去了,这正是行动的好时机。”坐在角落的贝拉从酣睡的大猫身上收回目光,站起披上雨具斗篷。
这件防雨用具在奎斯佩是稀罕物,也是她从城中带来的。
未解的疾病治愈,传说中的地点出世,这正是冒险者留给她们最好的礼物。
“振作起来吧,接下来会很忙。”地炉前,她点亮手中熄灭的火把,推门而出。
贝拉留给安亚尔一个神秘的微笑:“对了,想她的话来一趟金瓯城里吧,有东西我想给你看。”
没等回应,她率直关上了门,孤身举起火把向黑夜行进。
微弱的火光中,贝拉抬头望天,落下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脸颊。
她相信她,从一开始到现在,她都相信她。
“你会回来的……”
我会在更好的前方等着你。
“等等!”
意想不到的亮光从身后传来。
是安亚尔打开了屋门,她急匆匆地背着一个行囊跑了过来,不由分说地钻到斗篷下,抓紧了贝拉的手腕:“你这个疯子……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去!”
回头望去,是伊拉睿在光中面带微笑地点头,年长的祭司在目送她们离去。
安亚尔急红了脸,摇摆起贝拉的手臂催促她:“快点,别发呆了。”
“那走吧……先说好,见到艾利亚斯人不要再撒腿就跑了。”
她们相伴行走,化作雨夜唯一的星光。
第148章 请你继续
“乘客们, 本机即将降落于……”
薄毯从肩头滑落,岑玖迷迷糊糊地从床榻爬起,送走尽职的空勤。
推开舷窗遮光板, 外面已从她入睡前的黑夜变为白日, 刺目的太阳让她一时间又困顿地眯上双眼。
此地距离居住地上有万里之远,过于疲累的她一下光靠睡就把长达十多小时的航行时间给睡了过去, 一睁眼醒来时无痛到达。
……其实睡得还是有点痛苦的, 她认床。
不过和游戏里那原始的移动方式比,这很好了。
想起那个暂时不想再碰,后劲巨大的半成品测试版游戏《生之尺度》,岑玖不由得满腹抱怨之声。
“这个一定要改,怎么能连点对点传送都没有……”
岑玖压低帽檐,一边满脸疲累地混在人群中走向出站口, 一边手指灵活地轻触光脑屏幕。
另一边, 稀疏的人群中,负责对接的小暗收起盯着机场班次情况的大屏幕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眼光脑的投影。
【刚下机,在往外走。】
小暗还没来得及回复, 第二条信息立刻送达:【我看见你了:D】
她急忙忙地抬头搜寻过道中的人群, 蹦跳起来挥动双手, 兴奋地低声呼喊起一个一听就不是真名的称呼:“契弗、契弗姐!”
岑玖一脸生无可恋,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有人在大庭广众下高呼你的互联网用户名。
还追加了个姐在后面。
不过也比一直会引人注目的接机牌好,那可是比大喊一声更令她尴尬的存在。
想起那个被不幸路过的幸运粉丝拍到的那个花里胡哨接机牌, 岑玖把头低得更低了。
她快步走出过道,站到小暗身边,对视一眼, 接着用快到几乎是小跑的速度跑出了机场。
小暗紧随其后,先后默契入座车中。
驾驶座上的小暗抬眼对后视镜一笑:“这次的新涂装可爱吧?”
想到黑色车身上那个鲜红可爱的水滴,岑玖微微一笑:“这也太显眼了,你们要公布水滴的新皮肤情报了吗?”
“啊这个……”镜面上的小暗兴高采烈的表情瞬间收敛,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个你马上就能知道了!”
懂了,是一会要谈的内容。
“离到公司还有些时间,再休息会吧!”小暗注意到了岑玖眼下淡淡的乌青,等候讯号灯时回头朝她一笑。
后座上的岑玖现在看起来比她更像社畜,小暗有点担心她的精神状态。
岑玖对她回以笑意,接着不客气地瘫到后座上,不再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选择闭目养神。
……
七色弦工作室重建后的新总部坐落在城市的近郊,在一处商业中心的多层建筑中,完美融入选址边上最高不超过十层高的建筑群里,低调得和她新作的宣发一样。
即便获得了新东家的大量物质支持,七色弦也还是保持着以前的小作坊规模,员工数量甚至下降了些许。
……还有保持了小作坊游戏神鬼二相性的质量。
谈话室内,站在位后记录的小暗在捂嘴忍笑,她好久没听到主播把游戏痛点一一陈列出来了,用语不带一点包装。
听爽了,早该有人这样说了。
至于坐在岑玖对面一直保持微笑倾听她详细反馈的上司的真实心情,那就不是她作为一个下属角色这时该关心的了。
并未对外公开过名字,但岑玖早就在游戏结局得知全名的女人——担任制作人岗位的喀赫帕·塔沙什全程保持着亲切的微笑:“多么详细的反馈,你的意见是宝贵的,我会认真参考。”
这场会面并不是面向顾客的答疑,喀赫帕没有义务一一回答解决方案,但也足够尊重这一外援。
她的穿着也亲切,和岑玖一样穿着自家产品但不同批次的周边文化衫,一头茂密的大卷曲度棕长发随性被她高高地扎在脑后。
完全符合她一个没有过往参与作品,直接因为热爱而空降新作监督位的关系户身份形象。
“期待游戏更高的完成度。”正事说完,岑玖“啪呲”一声拉开桌上带有水汽的易拉罐汽水,向对面举了举罐子,一口气喝下润喉。
喀赫帕也跟着开了一罐,举起致敬后伸出手指在光幕轻点几下,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
岑玖的光脑收到了新传输的文件——一份有关测试的续约文件。
“有兴趣吗?我们很快能根据反馈推出新补丁推送,还有后续追加的全新内容。”这位七色弦工作室的百分百控股人嘴角勾起弧度,熔金般明亮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岑玖的回应。
“最快的话,应该在你回去后就能玩到了。”
游戏开发的过程中,唯独测试时间是难以压缩的。七色弦到底是找了多少个全天泡在舱里的测试员啊?!
“咳咳咳……!”岑玖是真的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汽水咳出来,坐直了认真翻看起文件内容,眼底亮起兴奋的光芒。
“关于你刚才说的一些问题,我想在新内容里会有相应的回答。”喀赫帕唇角的笑容扩大,“你结束这次测试的时间真是超出我预料的快。”
岑玖结束文件认证生物信息的环节,抬眼笑道:“我也觉得太快了,正想再来一次。”
“是吗?但我想新内容会让你满意的。”
喀赫帕瞄了眼签署后生效的文件,继续喝着她刚开的汽水,爽叹一声:“游戏嘛……玩得开心就好。”
岑玖不是专业负责游戏测试的,双方对这点都有清晰的认知。
请她来测试,是公司中某个人公费追星的结果。
岑玖对此隐约有所察觉。
“契弗姐,要去参观下我们的工作室吗?”
合同一确认无误,小暗热情地挽留岑玖:“上次你走得太急,这次我要给你好好介绍下!”
提起这个,岑玖振奋起来:“我记得你们晒过?有一个给救助来的小守宫用的生态缸?里面还有《天灾启示录》中腐化水滴的灵感来源?”
上一次过来商谈,她急着回家玩新游戏,根本没有闲心去关照别的事物,但这次不一样,她有大把时间把工作室参观个遍。
“是这样没错……”
小暗遵循客人的意志,把第一个参观地点定在上司办公室前的生态缸。但显然她最想给客人看的不是这个,靠近生态缸时心底的排斥尽摆脸上。
眼前的生态缸尺寸远比社交平台上展示的局部照片要大得多,如果有必要的话,足以平躺进一个人。
大片大片的绿叶褐土在推崇简洁主义的钢铁盒中给人类带来的震撼是极大的,经同意后,岑玖使用光脑的影像系统详细记录下面前的生态缸图片。
雕砌为工作室吉祥物的泥土与绿苔,在微微摇曳舒展的橙红花朵,还有趴在枝头晒灯光浴的守宫蜥蜴。
这只在工作室搬迁到新地址时打扫卫生时发现的爬宠看起来比社交媒体上的照片胖多了,懒洋洋地一动不动,毫不理会生存之地外有个在盯着它看的人类。
这都是新合同中她可使用的宣传资料。
“原来印日花的原型是这个。”
“是的,这个是老板喜欢的品种……”
岑玖目光聚焦在她们互联网没发过的内容上,逐渐明白《生之尺度》的那个有关这花的奇怪特效为何而来。
小暗的讲解从有气无力变得咬牙切齿:“……但实际!这都是我一个人在养啊!!”
不好,谈到工作上的伤心事了。
“真不容易啊……那个关于鲜血水滴的情报,我是可以发相关截图了是吗?”岑玖紧急转移话题。
合同上近百条新增的解禁内容她记得清清楚楚。
“对的,那个是肯定会保留的。”
小暗的状态一秒满血复活,兴高采烈地向她招手:“契弗姐快来,我们为你准备了特别的谢礼!”
等等,前面那段好像透露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发倾向……
岑玖心中对《生之尺度》项目的担忧在看到满屋的周边产品展览时变成了狂喜,即使她家里已收集有这里九成九的商品。
“这个、是我们马上会在各个平台抽的奖品!”小暗抱出一大个包装好的毛绒塞到岑玖手里,正是新出的没有加入岑玖收集图鉴的鲜血水滴的大只毛绒玩偶。
即使没有忠诚呈现游戏里的手感,但隔着防尘袋也能感受它的可爱与柔软。
“抽奖的转发宣传拜托你了——”
冲着这个直入心房的赠品,岑玖在当天就把素材整理完毕,回程途中便剪完了视频。
此去的最大收获放置在防尘橱柜中,智能管家在依次清理房间角落遗落的猫毛,岑玖躺在床上抱着爱猫十四愉快地刷光脑。
【殖民卫星新增一枚……】
【再议婚姻法废除进度……】
【全息科技隐藏的成瘾危机?是谣言还是……】
“没什么大的变化啊。”岑玖看着这些内容发出感慨。
游戏玩得太沉浸了她都有些恍若隔世了,以至于产生了时间过了小半年的错觉。
她又翻出自己的所属的爱好者频道,她们对新发布的视频内容聊得热火朝天,很是热闹。
只是一旁频道管理员全部亮起了在线图标,让她隐隐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不会吧……”
【收到一条来自岑司的讯息】
及时弹出的通知打断了岑玖的忧虑。
岑司:我看到了阿玖的新视频(海豹鼓掌)
岑司:正好也有食材的快递要送到了,记得签收!
收到妈妈连发的两条新鲜喜讯,岑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站到边上,正欲回复什么,脸上呼吸忽然变得温热黏腻。
“滴答——”
她不适抹了一把脸,下意识低下头,血液从鼻腔中滴落,光可鉴人的地板晕开鲜艳的红。
荒诞又好笑,她是第一次无缘无故没有外伤就流出鼻血。
铁锈味同步侵占味觉嗅觉,健康大危机到来她无暇再去回复信息,急促跑到一旁盥洗室进行紧急止血。
“哈……”
岑玖从盥洗池抬起头,水滑落脸颊打湿胸前染血的衣领,她看到镜中的自己脸色浮现异样的潮红。
这是身体发出的健康提醒信号让她倍感紧张造成的。
镜中飘来智能管家挥舞着机械爪的画面,岑玖回头看了它一眼,哑声下达指令:“预约最近的医疗机构体检。”
说完,她打开光脑查看智能管家新鲜发来的血检报告。
它能做简单的健康检查,上面数值显示自己一切正常,只是白细胞数量快到轻微炎症的临界值。
血止住了,体检预约好了,管家的报告也一切正常。
三步确认下来,岑玖剧烈跳动的心脏略微平复常态。
……难道是这几天太忙碌导致的?
她解开领口的纽扣,正想换下这身不再合适继续穿着的睡裙时,链接房屋系统的光脑弹出音像警告:
“监测到门前存在一名人员停留,该人员不在家庭名单内,该人员的虹膜记录为……总计上门拜访过二十四次……”
光脑屏幕上显示出的是一个高挑的身影,抱着一印有物流图标大保鲜箱,头上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穿着宽松的冲锋衣,连手上都戴了厚重的手套,难辨其余外貌特征。
他直接把箱子上的信息怼到了摄像头上,让系统自动检验起快递单上的信息。
准确无误,是妈妈的快递到了。
岑玖边跑边用光脑对话:“很快就来!”
一眨眼她就冲到了门前,解开所有的安全认证。
“谢——谢……”
礼貌用语才说了一个字,岑玖的声调骤然下降。
“好久不见。”
来人手指勾下口罩,好让岑玖看清他的容颜,粲然一笑。
他的五官柔和,有着和房屋主人如出一辙的下垂眉眼,但侵略性的气质是明晃晃地摆在柔和面容上,浓缩成右眼下一颗挑衅张扬的小痣,视觉被其吸引侵占是理应的事。
“你还是什么都没变啊。”
岑玖双臂抱胸,看着面前这人在唇齿微张时格外显眼的无害犬齿,嘴边含着笑意叫出他的全名:
“岑十三。”
“阿玖……”
叫出她名字的下一秒,凌厉的掌风回应到岑十三脸上。
“啪——”
他脸上的倨傲被打碎了一地,笑容凝固印在红肿的脸上,犹如残阳。
“你还有脸出现在我眼前,不是说过敢再来露脸我会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吗?”
岑玖接过智能管家递来的清洁湿巾,憎恶地擦起触碰过他的那只手——
作者有话说:岑十三面对岑玖的巴掌:请你继续
第149章 妹与兄
挨了一巴掌, 岑十三敛起笑容,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打爽了,岑玖呼出光脑画面, 查看刚才因突发状况而忽略的消息。
岑司:十三他退役回来看我了, 他和我说也会去看你。
岑司:十三很久都没和我们见面了,有三年了吧?
岑司:好好一起休息下吧!
看到这条消息, 岑玖没好气地笑了:“你故意的?”
妈妈不知道岑玖与岑十三二人私下早就闹翻的关系, 还认为她们兄妹之间关系像以前一样好。
“我能进去给你做顿饭吗?”他同是灰绿色的双目水光流转,怀中一箱子的食材依旧抱紧不放。
岑十三很了解岑玖的脾性,这个时候只能诚实提出自己想做的下一步。道歉一类的话语,只会进一步激怒她。
“随你。”
岑玖甩下一句话,往屋内走去。
岑十三顶着还肿起一个红印的脸颊笑了,他踏进屋内不忘带上门扉, 没有一点客气地换下智能管家准备的室内鞋, 对在沙发后探头出来张望的橘猫十四微笑,看着老猫对他这个以前常投喂它的人类撒腿就跑。
这里的一切家具可以说是根本没有变化。褪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岑十三熟练地走往厨房方向。
他看着帮忙清洗蔬果的管家,露出怀旧的笑容:“你还是没修好啊。”
没有回应, 管家对他的话语置若罔闻, 默声尽职地协助他做好这份晚餐。
等岑玖洗去血污, 换了一身新的睡裙出来,餐桌上已摆好了她熟悉的菜式:清蒸芦笋、番茄炒蛋、洋葱焖牛肉, 作为主食的燕麦饭……还有一人份的南瓜布丁。
岑玖向岑十三瞥去一眼,后者眉眼弯弯, 回给她的笑容很是温和无害。
他早已取过家中医疗箱中的药膏为脸消肿,现在容貌恢复如初,做什么表情都难看不起来。
“哼……”岑玖轻哼一声不再给他任何回应, 坐下开吃。
无声迅速进食完毕,岑玖放下空碗擦擦嘴离位,留还差几口吃完的岑十三在对面。
自然,岑十三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岑玖的冷淡对待是自己应得的。他安静地吃完剩菜,收拾好餐具,再去属于他的客房洗去沾染的尘灰与油烟。
浅色的发丝末梢还带有些许水汽,他前去敲响岑玖卧室房门。
“什么事?”岑玖打开一条门缝,他只能看到她半边脸的烦躁表情。
岑十三手指在虚空中轻点,将光脑画面水平翻转给她看:“有意见的话,我希望你可以亲口和我说。”
上面正是她新发在个人频道中的信息动态:
契弗:【怎么这么多年菜式还是没怎么变过啊?(附图)(呕吐)】
频道主一发言,此条信息瞬即增长大量的反应与引用回复:
【我做给主播吃的,你们洗洗睡吧(笑)】(此已有1074人对此做出:大笑)(此账号已被禁言)
【头号走狗这**理滚你爹的又在做梦了?吃套餐我也要骂你(大笑)】(此已有835人对此做出:给力)(此账号已被禁言)
【主播去吃哪个漂亮饭的儿童餐了?】
【主播主播你一直不是爱吃这种口味的吗?】
【主播我请你吃金拱桥的健身套餐!】
……
“怎么?”岑玖打开门,冲疑似来兴师问罪的人理直气壮地一笑,“我禁言你又怎么了?不服你就走啊?”
显然,频道管理员【主播的头号飞天走狗】是岑十三的账号,当时出于公私分明的缘故,岑玖从没有过把他踢出频道的打算。
即使后面他工作原因甚少在线,至少前面管理和活跃气氛做得还不错,不少粉丝对这个频道建立初就在的头号管理员颇有印象——这个管理员最爱迅速回应主播发出的信息了。
头号走狗?头号舔狗!
“阿玖……”
岑十三垂眸,凝视着面前的岑玖,犹豫片刻后伸出手,确认她没有进一步抗拒后弯下身将她拥入怀中。
他身上同款的沐浴露香气充斥着呼吸,岑玖手抵在胸前,攥紧他刚烘干完毕还有些许发烫的衣襟。
“你那时候说得对,是我错了。”她听到布料下他的心脏在不停跳动的声响,剧烈而急促。
“离开后,我一直在想你。”
他平静地述说着,一手将她后背飘荡的长发梳拢整齐,指腹时不时划过她光洁的后颈。
“我很后悔参加了探索志愿行动,我不应该拿这个去逃避的,你是对的。”岑十三别过她鬓发到耳后,极近的话语带着温热的气息,碎发随风扫过她耳尖。
他顺着气息低下头颅,俯在她耳边,悄声细语:“阿玖,给我一个和好的机会好吗?”
岑玖轻易就推开了他,冷笑别过脸:“看你表现,我的哥哥。”
她这样说,和原谅已经没区别了。
即使她几乎从没在私下用过“哥哥”这个称呼,她对岑十三向来都是直呼其名的。
岑玖与他并无血缘关系,这从他比岑玖只大一岁的年龄与名字的冲突就能窥见一二。
他只是岑家在福利院资助的孩子之一,甚至收养关系都不是,只是一个有幸被随岑司到福利院时给岑玖选中的幸运儿罢了。
她那时才五岁,拽着自家大人的衣角,指着孤身一人躲在滑梯下躲避太阳的小孩,像发现了新宜居星般宣示:“不能养猫,那我养他总行吧!”
还是不能养,岑司由始至终只愿把培育孩子的精力与爱留给岑玖一人。
但他由此就有了和她相似的名字,合理合规地参与到她的生活中。
在同一所育儿所、同一所学校、升学也一直是同一个目标……在放学的路上一起发现了一只流浪猫所产的幼崽、瞒着岑司收养并喂养它(最后还是被发现了)、一起照料那只被取名叫十四的橘猫长大……
他应该是为她而生的,岑玖直到他离自己而去前都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谁叫他对外总认领哥哥的身份,这导致总有眼瘸的人把她和他认为是兄妹,工作狂岑司也对二人之间的兄妹情深信不疑。
尽管发色瞳色眉眼都相似,但科学鉴定下的岑玖与岑十三是没有一点亲缘成分在里面的。
所以,她可以合理合规地触碰他、亲吻他,与他谈一场瞒着家长进行的恋爱。
岑十三恋恋不舍地松开怀抱她的手臂,撩起她遮住眉眼的刘海,轻轻在额上落下一吻:“去倒杯水。”
他转身的一刻,抓紧逃跑时机的大橘猫十四趁机从卧室中跑出,夹着尾巴脚底打滑地冲入位处客厅中的超大猫爬架上的猫窝,狼狈又滑稽。
“十四认不出你了哈哈哈……”岑玖一下就被逗笑了,笑得直不起腰。
仅托有一杯水的托盘被放置在床头桌上,岑玖坐在柔软的床铺边,看着他蹲下拉开抽屉,发现里面有一瓶已经用得快要见底的用品时脸上的动作瞬间变得僵硬。
他合上抽屉,却依旧没有起身,背对着岑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那些人有我干净吗?”
见他这完全不装的反应,岑玖悠闲地晃起双腿,笑道:“你有什么资格问我?我们早就解除关系了不是吗?”
“我……我只是担心你会碰到一些瞒报自身状况的男人……”
岑十三刚升起的气焰立即被她这句话扑灭,他跪着爬过来,枕在她的大腿上,还有些湿润的发丝为肌肤带来一丝的凉意。
他抬起头,用带着雾气的翠绿双眸可怜兮兮望着她:“我可是一直洁身自好,阿玖……”
岑玖嗤笑一声:“我当然知道,不然你别想进这里的门。”
她同时也清楚,见面时的倨傲和那句又冷又酸的问话才是岑十三的真实性格,至少那才是他对外的常态。
他自小有着一股不知道哪来的傲气,不愿与同龄人玩一起。落单被岑玖逮到也是直言拒绝了她,但结果还是被她软磨硬泡又打又压地改姓又改名。
成为专属她的兄长,成为专属她的恋人……再倒退成如今进退两难的关系。
“还敢和我吵架后跑路吗?”
岑玖垂眸,望着他的发旋,脚腕微微转动,细细碾摩以掌握他躯体的颤抖幅度。
他痛苦而愉悦,喘气声细碎:“不会、不会跑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该闹僵的大事,是岑十三他一走就是三年,导致岑玖一直记恨在心。
爱走就走吧,他自己选的,敢回来一定要给他好看。
谁知道这人接下来红着脸拒绝了她,俨然一副为她好的样子:“阿玖,你身体状态可能不合适。”
他还记得见面时她衣领上的血渍,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岑十三医生,我只是不小心流了点鼻血而已。”他越是这样,岑玖越是来劲,暗自加重脚下力度,“管家给的报告是正常的,我也会去做全套体检,总之我感觉我的状态很好。”
“嗯、我会看一下报、报告——”颤抖过后,他瘫软倒在床榻边,用那双含泪发红的双眼亲自确认光脑上管家给出的报告。
她的健康数据一切正常。
“看够了吗?”
岑十三手臂挨了一记提醒,他边上坐着的岑玖正微笑着询问:“你害怕了?”
岑十三不该在这上面浪费那么多时间,岑玖等不及要折磨他了。
“你的经期预计会在近几日来,所以……”
“你不是早就结扎了吗?”
“为了你的身体健康,最好还是使用……”
“闭嘴。”
如岑玖所愿,在她的乘坐之下,他的话语彻底被堵回腹中,多次几近窒息的体验令他头脑发昏。
呼吸间都是她的味道,幸福得令他要昏厥过去。
……不过结束后,积累了好些天疲累的岑玖在尽数发泄压力后先他一步入睡了,全然不顾能拧出水的床单与身上淋漓的汗。
在她的认知中,只要醒来一切就都会变回舒适的状态。
智能管家无声进入房中,延展灵活的机械臂替换下需清洗的床品。
而岑十三本人则抱起睡眠质量奇好的岑玖进入浴室,在温热的水中一点一点为她清理出体内的可能会导致她炎症的大量黏稠物质。
岑十三略带薄茧的手指清理到最深处时,半梦半醒的岑玖无意识地抱怨了一句:“又要洗澡……”
岑十三手上动作放缓,吻去她额角上的水珠,轻声告知:“等下还要涂药。”
这有助她更好地恢复常态。
怀中人没有再回应,她再次陷入熟睡。
清理完毕,岑十三为她一点点擦去多余的水珠,最麻烦的是她那头过长的头发,他至少用吹风筒慢慢打理了十分钟。
这完全是不方便活动的长度,以自己对她的理解,岑十三基本可以判定这些时间里岑玖基本是没怎么出过门。
为她扣好睡裙的纽扣,替她戴上她本人根本懒得使用的睡帽,收好这堆麻烦的长发,最后再抱她放回已替换干爽床品的床铺上。
岑十三替她掖好薄被,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接着他去该处理自己身上的痕迹了。
镜中的岑十三在为自己上药。
和她仅有一些轻微红印的肌肤相比,他身上遍布的青紫痕印可谓是触目惊心,在浸泡过温热的水后愈发显得鲜艳可怖。
“嘶——”冰凉的药膏触碰到伤痕时,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阿玖对他下口是真的重,但越重越好,他希望这些痕迹能在身上停留更久。
上药是为要去掉那些她常下口位置的伤痕,为下一次腾出空间。
不要阿玖一看没兴趣了该怎么办?她的心太软了。
他观摩着镜中的倒影,五官还是那样和她有着相似的容颜,身躯在往日的探索行动中结实粗粝了不少,但肤色依旧是天生的不健康苍白。
阿玖居然说他没什么变化……
现在没有在役时的苛刻要求,那就对身体来点让阿玖惊喜的改变好了。
*
次日,岑玖从舒适的被窝中醒来。
她一手拽掉顶上睡帽让头发重量平均分摊在后背,查看起光脑上岑十三给她留下的信息:午饭都做好了,我今天要去面试,是你常去体检的那个机构(下跪)晚上想吃什么?
“真在这里找工作了啊?”岑玖居住的地方在郊区,以岑十三的资历完全可以去城区找更好的工作。
岑玖嘀咕一声“算他识相”,重新将他的生物数据录入安全系统中。
洗漱完毕,职能管家向光脑传来饭菜已预热完毕的通知。
岑玖到餐桌前坐下一看,管家端上的是牛肉汉堡和番茄生菜沙拉还有苦瓜汁,都是她爱吃的。
“呵……”
手自动输入“我想吃薯条”发送,岑玖获得了来自岑十三的秒回:遵命。
刚慢悠悠地咬了一口汉堡,岑玖的光脑又响起通知。
她以为是岑十三又要问什么,打开一看却快速关闭了光脑,进食速度加快。
【《生之尺度》更新已完成】
【1.1大型更新说明……】
吃完饭,她马上能玩到新的游戏内容了!——
作者有话说:是各种意义上的前任哥
第150章 埋葬过往
意识在下潜, 舱内视觉一片漆黑,更新后进入的第一次加载再次变得无比漫长。
没关系,岑玖可以呼出接入的外部光脑, 查看详细的更新公告打发这段等待的时间。
然而这和游戏中的关键角色一般, 公告充满了熟悉的谜语感:
【追加了新功能与新场景】
【修复了部分物品机制问题】
【增加了更为详细的任务指引】
公告的内容如上,十分简短, 一眼看完, 却引人遐想无限。
“……最重要的、节省无用时间的传送选项会实装吗?”
七色弦发的工资滤镜还在起效,岑玖对此期待万分,优化内容猜着猜着眼前便浮现出熟悉的标题画面。
她回忆起最开始游戏场景,如果玩家没有在海难中救下任何人会是怎样?她们是否会自救?
决定了,她这次要速通新手关卡!
心中的恶趣味到达顶点,岑玖没有犹豫敲定首个选项——
【开始新游戏】
玩家视野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检测到存档存在……】
【存档载入中……】
“等等……我的创角环节呢?”
岑玖敏锐地察觉到了黑屏下方载入提示的异常之处, 不知怎么想起了游戏制作人打太极的话术——游戏还在开发中, 其实我们也很纠结跨世代的技术该如何准确呈现主题。
她当时是怎么回应那个富N代来着?
“试玩了这段时间,游戏的沉浸体验很不错,生存发展的难度可以更往上一些?如果能提高一些游戏性上的随机程度就再好不过?”
不知她当时是怎么理解自己的话语?
眩晕感史无前例地强烈,耳中似有蛾虫嗡鸣。
……想吐。
她闭上了双目, 自我选择躲入黑暗怀中。
如何才能减轻玩家晕厥是如今全息游戏的技术难题之一, 岑玖是没想到更新上反倒有反向优化, 她对这个晕得更厉害了。
不过也就一阵,意志像是冲过了磅礴千钧的水帘幕布, 克服短暂的不适后是无比真实的触感。
再次睁开眼,全方位感官传来的第一反应是逼仄、僵硬, 呼吸沉重如铁。
岑玖眼前漆黑如旧,但游戏界面也已展开存在视野各处,霸道生硬地破开这片黑暗。无论视线落在何处, 血条等数值始终如一地浮在眼前。
双臂无法舒展,玩家在漆黑中触碰到了阻碍,冰冷而存在纹路的阻碍,感官由此联动蔓延。
【任务:逃出生天】
【呼救或是自救,请活用你身体的每一处吧!】
熟悉的新手任务又来了,希望别和上次那样过了单人穿着装备的操作指南后,换来个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的疲累社畜来进行任务指引。
岑玖这时清晰地意识到,玩家在躺着,躺在一个狭小的木盒子中。若她的理解无误,这东西叫【棺材】,她在海难场景中见过的。
不是同一个棺材,也不是同一个地点。
她听不见跨洋航行中能穿透船上任何角落的海浪声,更没有在这里摸到那枚贯穿棺材的神秘木桩。
身上也是干干净净的,她察觉到自身只套了一身单薄的装备,是和她在家活动时穿的睡裙款式差不多的装备。
这次新周目继承了她上个存档的什么信息?
呼出再无翻看笔记动画演出的系统菜单,岑玖一扫过便明白了一切。
她继承了上周目结束时的角色本身的数据,包括从创角开始就没有变化的基础数值与结局时的各项技能数值。
是挺不错,她不用重复刷数值……但和开局就摆眼
前的困境的关系是?
思索无果,岑玖开始行动蓄力,她选择了先呼救:“有人吗?!谁来!!——”
喊到一半,玩家的呼救断在喉中,大口吸气呼气:“……哈……咳咳!”
【你陷入了缺氧状态!】
血条在缓慢下降,并且下方多出一个【缺氧·轻度】的状态图标。
这算是上难度的二周目开局吗?
岑玖平复呼吸,大声呼救一次就够了,希望刚才的声音能引来救命的引导角色。
但只等待救援是不行,这里明显存在氧气消耗的判定。她不想去赌【缺氧】这个负面状态的加剧会把玩家削弱到什么情况,或许根本等不到有特殊事件来人拯救她。
要不独自破局,要不等死重开。
身上没有任何救援相关的线索,侥幸的选项自动从脑中抹除。
“……呼。”
她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调动全身感官,倾听黑暗寂静中的心跳。
“咚、咚、咚……”
就是现在!
“砰——”
玩家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她打破了上方的棺木,密封的秩序由此崩塌。
【手部受损·左】、【出血】、【活埋中】,除原本就在的缺氧外,她一瞬间又增加了三个负面状态。
泥土在倾泻,强迫她回归黑暗中,她陷入了以血条为资源的消耗战中。
游戏中极限的痛觉在提醒玩家这是一个有多危险的行为,全身受到压迫时是会发麻发冷的。
可游戏不就是用来体验另一种活法的吗?
岑玖仍然在继续她的行为。踩着脚下的破损的棺木,一点一点用数值硬撑,不停破开土壤向上钻。
这是她讨厌的重复劳动,但现在的行为和上周目在白岩镇种菜挖石头的悠闲劳动无缘,这是一个不断重复着痛苦的循环,让她的思维开始跟着躯体变得麻木僵硬。
“……?”
恍惚间,她听到了海鸟嘶哑的啼鸣。
“嘎……!”不是海鸟,是寒冬月夜下的渡鸦,它受惊振翅远去,不断发出粗哑的惨叫。
雾气沉降,青紫染血的人手破土而出,接下来是大变活人的时刻。
冻土从下方被蛮力破开,蒙尘之人苏生而至,呼出的体温凝为一道雾气。
【任务:逃出生天(已完成)】
【成就:破土之人】
【仅凭一己之力从地下挖出一条生路,你很有潜质!】
“哈——”岑玖下半身还站在坑洞中,趴着冻土壁沿大口喘着粗气,玩家身上没有任何能够回复血条的道具,只能靠用力呼吸回血。
其效果在血条快要见底是显著的,但在恢复到濒危线以上后效果便大打折扣,一切都是制作组增加危险压迫感的设计小巧思罢了。
再看下一个任务:
【任务:庇护所】
【你需要一个安全的地点进行休息,请抓紧时机探索求助。】
熟悉的任务,但这次可没让她回满状态的道具能用。
呼吸带着轻微的刺痛,这是游戏痛觉的极限,岑玖趴在土堆上有气无力地环顾一周:“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四周是分布不均的土堆,不规则石碑摆于其中,枯瘦的树木在月下投下崎岖弯折的黑影,在寒风中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岑玖被这些土与木包围了,这不是和上周目开始一样的新手关卡,而是另一个全新的场所。
呼出系统,战争迷雾把代表玩家的光点团团围住,所处位置上的【无名墓园】是她能在地图读取的唯一文字信息。
此外就是不属于地图,每次都显示在菜单页面的游戏时间:
【新纪五二七年十月二十五日】
【十一点四十四分】
以往每一次暂停游戏确认游戏信息,岑玖都会下意识分去一点注意力到这个时间上,用以确认前后行动所花费的时间。
是夜晚没错,可有什么强烈的违和感在脑中挥之不去。
游戏暂停,岑玖一下从中抽出情绪,迅速翻找过往的截图集,总算锁定了一张在菜单的截图。
那是她第一次拿到睡衣穿身上时特意截的图,就是为了那个属性说明。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不再想上个周目的事,她的目光落在截图页面的时间上:
【新纪五三二年……】
“五三二年?”
她回到游戏画面,看向暂停走动的【新纪五二七年】上,思绪顿时空一拍——更兴奋了。
“难道是后续追加的前传内容?”
从冒险者变成地里埋的……也不知道现在玩家扮演的角色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后续的更新计划是免费的,为了保持热度我们会分批放出。”喀赫帕讲起后续追加更新的那部分时,露出了一个的神秘笑容。
原来那么早就能玩上……
这也算不上是万恶的商业分割售卖,岑玖不好意思骂她,毕竟以上周目玩下来游戏体验看来,这游戏投入的资源看着是难以回本的。
关闭菜单,岑玖毫无形象可言地趴在墓坑上歇息,她不止血条需要回复,徒手挖出来后爆红的精力值比血条更岌岌可危。
她现在最该做是在棺材土堆上睡个觉存个档保存游戏进度,但游戏的套路总是相似的:
【你难以心安,此地点无法入睡。】
很好,和船上那样,估计玩家走几步就能触发事件。
岑玖刚闭上的双眼不情不愿地睁开,远处一片鸦羽正悄然落在褐土上,月下泛出幽暗深邃的紫蓝光泽。
她踮起脚尖,泥土“簌簌”下落,全身都在用力伸直也还差一截距离方能够到这枚漂亮羽毛。
“这是故意设计的吧?绝对是。”
确认已从深红逐渐褪为橙红的精力值,她决定是时候完全摆脱这个土坑了。
心中唾骂一下七色弦,岑玖很老实地开始往上爬。
这和开始的徒手破棺挖土完全不在一个难度上,抖落身上的大块泥土,岑玖以省力但相当不雅的姿势爬出了坟墓,捧起那枚鸦羽放在满是泥土的手心上。
“阿嚏!!”
而后还没来得及查看它的物品信息,她打出一个不受控的喷嚏,成功把它吹飞到更远处。
很套路,非常套路,接下来就是玩家跟着这个闪亮亮的羽毛走到某个地方触发事件了。
但下一秒,新的套路出现了:
【你陷入了寒冷·微的状态!】
【你陷入了感冒·微的状态!】
浑身上下就一件单薄破烂衣袍的岑玖坐直了,她从风与雾中汲取到了丝丝凉意。
【你穿得太单薄了,应该增添温暖的装备或到热源取暖!】
【请尽快寻找安全点休息回复!】
“原来增加了温度判定系统……”
系统的温馨提示和警告没有差别,这两状态不单扣血还扣精力,玩家很快就要被新增的负面状态扣死了。
为了保持体温,她应该取用蜷缩的姿势回到坟墓中抱坐,或快速做出行动取暖——后一个选项在她不断下滑到快见底的血条和精力前是在找死。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是游戏太难了,需要和解。
而且这才是游戏开局,她进来有半小时了吗?
躺平是心安理得的,岑玖身体一软,侧躺蜷缩起来。
灰尘泥土链接着她与冰冷的土地,她像是回到了最初胚胎的状态,五感逐渐扭曲朦胧。
真的变暖了,暖到有点烫人。
规律的声响像是心跳,从地面传来到她耳中。
暖光在一步一步接近,她模模糊糊感受到面前的褐土染上温暖的灯光。
来了吗?游戏专门为她安排的救星。
好像有点困了……
重复的挖土小游戏后,岑玖需要休息。无需系统助力,她自然合上了
双目。
好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但听不清了。
岑玖坠入云雾一样温柔清凉的臂弯中,炙热在消退,恰好是适合入睡的温度。
她顺应本心找到最合适入睡的姿势,往里钻了钻,小声感叹:“好暖……”
玩家安然入睡。
雾气翻腾,渡鸦从阴影中悄然飞出,优雅落地叼回遗落在地的羽毛。
可它的叫声还是那么嘶哑不着调:“嘎哦——哔呱——!”
“笑什么,你也有责任。”人声从渡鸦上方传来,低沉而有磁性,带着微微的笑意。
有人黑暗中现身,落入月光下。她顶着一身低调的暗色连帽长袍遮掩容貌,长袍恰到脚跟处,破损的边沿沾染着不少泥土污渍。
一个打扮随性的神秘女人。
渡鸦走调的小曲立刻消停,带着羽毛飞落回它的人类肩上,讨好般蹭了蹭她的脸颊。
“哼,她不选我,我才不伤心……”她干枯操劳过度的手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抚摸渡鸦毛茸茸的头,反过头来安慰它。
渡鸦趁机把羽毛放到她手上,赠送她安慰奖。
女人二指夹起自家使魔的鸦羽,轻轻辗转,收下它的小礼物。
视线下移,远处唯一的光源在黑暗中渐隐渐现。
“我们还会再次相遇的,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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