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姐姐
低头, 看见了楚苓手上的药膏,薄唇微抿,伸手接过。
长长的药膏盒上, 两人的手指都隔了仿佛好长的距离。
周决不是能主动找话题的人,何况他和眼前的人自然没什么能聊的, 主动打了声招呼便要离开。
门背出现在视线内时, 却被身后的人喊住。
“小黎现在可能心情不好, 如果她对你发脾气的话, 还希望你多担待。”
周决有点惊讶,但还是轻声应了句好。
楚苓给他指了楚黎房间的位置, 人在身后半步的地方时,周决忽然有点儿紧张。
说实话, 他接触到的像楚苓这个年纪的女性, 除了公司一些高层,便是家里的亲戚。而其中有一位在很长的时间内都朝夕相处,给周决也是最特别的记忆的人。
当然就是周母、
把楚苓当妈妈看待,这很荒诞, 但上次宴会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周决确实有很微末的一瞬间,误将这个印象盖在了楚苓身上。
香水、温柔、姿态,很多处的特点都会让周决有这样的误解,他却是无法对太强硬的人心生好感, 不过楚苓是第一个让他能产生这种感觉的人。
敲响楚黎的房门时, 周决还低头在想着刚刚的事。
楚黎打开房门, 看见他的神情, 问道:“你怎么了?”
周决回过神来,示意她进去说。
看到楚黎的那一刹那, 确实很难不将周决拉回现实,脸上的痕迹依旧令人发指。周决也被吓到了,稍微躲了下。
很难想象,他几次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甚至相悖的特点而认为对方拥有所谓温柔的特质,楚苓却是一个能对亲妹妹下重手的人。
楚家这两姐妹年龄差距大,寻常管教就也算了。但怎么样,在这个年纪了也不能去打脸。
更何况,谁都知道,今天有客人上门,还是楚黎不得不亲自去招待的客人。顶着这么一张脸还要出现在他人眼前,要是换成了自己,周决想他会跟人拼命的。
以周决的身份,他多少该做一些什么,但面对楚苓的时候,又什么都不敢了,连一句相关的话都不能提及。
看见周决手上的药膏,楚黎神情稍变,她当然知道这药膏真正的主人是谁,问:“她给你的?”
因为刚见完,所以理所当然得很。周决应了声是。
“要我帮你涂药吗?”
“可以。”楚黎在镜子面前坐下,她房间里有医药箱,却只是清理了一下,并没有上药。
周决手还算轻,拿了棉签给他上药。
镜子里,楚黎朝上看了眼周决的神情,说:“你想问楚苓为什么会打我,是吗?”
周决神情没什么变化,手上的动作更轻了,说:“我更想知道她是怎么发力的,能打成这种程度?”
“呵,”楚黎笑了声,说:“谁知道她呢,怪力神吧。”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楚黎率先说:“刚刚纪部长为什么找你?”
一说起这个,周决的神情顿时不好了起来,把手上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里,没忘记顺手把药膏盖子拧回去。
从卫生间出来,周决才答:“他说是我哥拜托他帮忙照顾我,可能只是随便问问。”
这个借口,骗不了楚黎,但现在追问周决也大概率不会有结果。
楚黎细想了下,“我看你在里面待了挺久的,你求他不让你哥去出差了?”
“求了。”周决没什么好隐瞒的。
人能蠢成这样,楚黎无奈地闭了闭眼,一时间不知是福还是祸了。至于结果,不用问她都知道是什么。
脸上的药膏传来冰冰凉的感觉,和原本火辣的痛觉截然相反,习以为常的感觉了。
无论如何,纪源平都是一个极其不好掌控的变数。至少不能让对方窥见他们计划的任何一角。
“他没答应你?”不论是不死心还是奚落,楚黎还是多问了一句。
“没有。”周决不用人招待,自己坐在了沙发上。
恰好在此时,响起了敲门声,两人对视了一眼,周决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保姆林阿姨一张带笑的和善的脸。
在楚黎的房间见到周决,她不过是惊讶了一瞬间,立即说:“周小少爷,饭做好了,您和小黎可以一起下楼吃饭了。”
周决的身上偶尔还是有几分矜贵气质的,也能算得上礼貌。
“知道了,谢谢。”
林阿姨还要去通知剩余的两人,不等到他们两个就先走了。
听到声音的楚黎过来,要和周决一块走。
周决侧身让人先出门,却在目光接触到对方脸上的时候,身体顿了下,条件反射性皱眉。
这么刺眼的伤口,越看越不顺眼。
楚黎却看也不看他,侧身出门后便精致朝前走去。无法,周决只好跟上对方的脚步。
真是怪异的场面,六个人满满当当地围着餐桌坐下。
楚黎顶着巨大伤口表面坐下,即使涂了药膏,也不可能十几分钟就好全。连楚市长见了,表情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表情至于是熟视无睹,还是刻意视而不见,周决分不清楚。
但没什么关系,现在根本就没他发表意见的机会。
令他更意外的是,纪源平竟然会留在楚家吃晚饭,这幅场面怎么看怎么违和,他本以为人早就会走的,不会留到晚饭的时间。
桌上六个人,偶也有几句聊天声,但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
有周决这个外人在,不方便聊公务。有纪源平这个外人在,不方便聊家事。有一些不得不说的话,也变成了可说可不说。
不咸不淡地吃完了饭,楚苓率先开口,邀请纪源平上楼坐坐,明显是约好了有事要谈。
楚市长也紧随其后说:“小黎,跟我过来。”
听这语气,周决直觉不是什么好话,颇担心地看了对方一眼。楚黎的脸绷着,看得出来很不开心,只稍瞥了周决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一时间,这里只剩下了周决一个人,林阿姨正在厨房收拾碗筷。
周决内心有些不安,楚家比他想象的要怪异许多,每个忽然出现的东西都是由他无法理解的行为造成的。
手机里,没有未接来电,却有几条新消息。他没点开看,而是直接往下翻盖住了手机。
林阿姨在身侧出声,“小周少爷,这有点水果,您先吃着。”
面前被摆放好了一盆切好的水果,周决站起身给人到了声谢。
忽然想到了什么,周决稍往后仰了下背,一看,餐桌上还有两盘同样切好的水果,很明显是要送去给那四个人的。
他朝人一笑,说:“林阿姨,您不是还要洗碗吗,楚市长那份就我帮你去送吧。”
“您是客人,怎们能做这种事呢?”林阿姨大为惊讶。
放在平常,周决当然不可能干这种活,但现在做一次也没什么关系。
半劝半哄再加上自己主动拿起了果盘,迟到的好奇心现在起来了。刚刚楚黎问他想不想知道原因,他确实想知道,不过因为觉得难堪,想知道也只能岔开话题。
现在,好奇心却不断弥漫上来,变成愈演愈烈的程度了。
他现在好奇得很,楚家到底有什么他没有见到的东西在。
楚市长带楚黎进的是楼下的书房,周决没在里面看过,抬手敲响了房门。
等了几秒钟后,房门在眼前被打开,意料之内是楚黎的脸。
看见是周决,楚黎惊了下,抬眼看着他。
“林阿姨切了点水果,我给你们送过来。”周决笑了笑,笑容还没完全淡下去,用口型道:“需要帮忙吗?”
楚黎微愣了下,抿着唇摇了摇头,脸上神情算不上好。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机,接过果盘,楚黎便要关门。
但在关门的前一刻,里面有道声音传了出来,“小诀,你既然是小黎的未婚夫,也算半个楚家人,我和小黎现在有事要忙,辛苦你帮忙招待一下客人了。”
还没真正理解完全部的话,周决就应下了这件事。
他既然算半个楚家人的话,那唯一的客人是谁便一目了然了。
内心有很困惑的情绪,低头一看楚黎,对方也同样如此。一整个如同被烟雾迷住的楚家,周决唯一能够勉强看得到的只有楚黎一个人。
房门被关上,回头一看,林阿姨正要去给楼上的两人送果盘。
周决想起来刚刚听到的话,于是起身过去,“林阿姨,您先忙别的事吧,我顺路帮您送过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楚市长几次都要向他强调“要招待纪部长”,但送一份水果,应该就算招待过了吧?
正好,他本人也确实想上去一趟。
他明面上还是楚黎的未婚夫,楚家人将他一个人留下,很难不让他思考是不是要他主动走。
楼上,找到刚刚的茶室,照旧在门上敲了两下。
里头传来一句女声的“进,”周决推门进去,手上的水果盘沉甸甸的很是有重量。
推开门,比人影更先来临的是扑面的茶香。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茶叶,又是什么泡法,只能闻到香味,苦涩感少之又少。
只有一个人。
定睛再一看,看清了屋内确实只有一个人。
楚苓坐在沙发上,穿的是皮鞋而非高跟鞋,黑衣黑裤将她的身躯包裹住,能看出并非瘦弱的类型,脖颈修长,耳饰是纯白的珍珠,并不十分闪亮,却与黑衣黑裤的正装十分适配。
楚苓的眼神,远比外形更有说服力。
周决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下,片刻后才抬脚朝里走进。
“楚秘书长,林阿姨切了点水果。”
楚苓翘了二郎腿,双腿被笔直的黑裤包裹,看不见任何一点裸露的皮肤。
“小诀。”
周决动作微愣,果盘上还有点儿水,他抽了张纸巾擦手。
“大家都这么叫你吗?”
周决还是站着的,放下果盘后便站直了,答:“不全是。”他很少举一反三,有话答话便是最礼貌的举动。
“哦,那都有什么人叫你小诀?”
周决微皱了皱眉,不知道对方怎么会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他低着头,很容易便能看见楚苓,现在正在笑,切合了他之前看似违和的温柔的印象。
“父母、长辈、哥哥,之类的人。”周决这么应了句,只当对方是临时起意。
“那别人呢?听说你换过不少女朋友,她们怎么称呼你?小黎呢,她又怎么喊你?”
周决越听越奇怪,但没有合适的思路,怎么想都觉得不通。
“名字,”他只能先回答,“都叫我名字。”
楚苓的脸上还有笑,却不是温和的那种笑,眼睛随之弯起一点弧度,整个人看着和善不少,让人在各个方面内都生出好感。
“你和小黎,”楚苓的被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是个闲适的姿势,反而让人感觉到更加紧张了,“今天怎么会突然回家?”
周决一惊,却语气照常答:“只是刚好有时间,就和小黎一起回家看看。”
楚苓忽然低低笑了声,眼睛弯起的弧度更大了,看着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你比小黎还小三岁?”
“是。”
楚苓忽然站起来,双手插在裤兜里,衣服将双手盖住,站得不算笔直,微微放松,身体是最自然的姿态。
“你到了法定婚龄吗?”
楚苓的语气很奇怪,不是单纯的问询,亦不是奚落讽刺什么的,只好像是个长辈一样的关心,却带着点儿笑意。
“已经到了。”周决鲜少有这种相处经验,低着头连对方的眼睛都不太敢看的样子。
楚苓却在这时朝他走进了两步,也不知道怎的,周决看见了便往后退了一步。
无论如何,楚苓进两步,周决便退一步。两人的距离眼看越来越短,即使周决不是个敏锐的人,也能感受到不安,“楚秘书长,您还有什么事吗?”
“你和小黎一样叫我姐姐就好了,又不是下属,叫这个称呼做什么。”
面对和异性的关系,周决向来分得很轻,从来没有单纯的女性朋友,又因为计划着特别的目的,现下自然而然心虚,于是更加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叫一声来听听。”
恰巧在此时,周决又听到了这么句挑逗。面对女人,他会比平常更加敏感。
见他一直不说话,楚苓并未步步紧逼,反而是笑意加深,后退了两步,双腿一前一后地放着,她并不瘦,反而能看出衣物之下的身躯是有力而健康的。
“很害怕我?”她单手撑在沙发顶上,含笑看着人的时候目光很足。
周决也不禁晃了下神,抬头定定地看着对方,好半晌才摇头。“没有。”
“那怎么不走近来说话?”
周决一抬头,就看见楚苓朝他招手,他颇紧张地舔了下唇,舌尖伸进去又被牙齿咬住,不太痛。
“声音跟蚊子似的,让人怎么听清楚?”
周决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楚苓看起来并无要对他做什么的意图,到还有两三步的位置便停下了。
“你哥哥最近要出差的地方还挺偏僻的,估计有一段时间不能回来,听说你们兄弟俩关系一直很好,如果不舍得的话,记得这几天有空多陪陪他。”
“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是很真挚的,现在不感受的话,以后能够感受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周决直视对方的眼睛,目光多了几分茫然,“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打楚黎?”
楚苓似乎是被问住,太久甚至是从没有过人问她这个问题,但她的表情只在一瞬恍惚之后,又恢复如常,“小黎不太懂事,我教训她而已。”
正面看清楚对方如此理直气壮,周决更加茫然,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替楚黎出头,即使什么都改变不了。但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又不觉得楚苓会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似乎,她做什么都会有极其正当的理由。
“小黎她,是哪里惹您不开心了吗?”周决试探性地问了句。不方便挑起楚黎的伤心事,楚苓便是唯一一个可供询问的人了。
“她——”
周决正等待之后的答案,却猝不及防。
“你觉得呢?”楚苓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抬眼直视周决,明明在物理意义上下方的方向,却半点不是屈居人下的气质。
周决知道现在这样像什么了,像下属给领导汇报工作,但他哥的下属不会像现在的他一样,而他哥也不像楚苓,周潢面对下属并不严厉。
再有,他哥也不会摆出面对下属的姿态来面对他。
周决对楚家的了解不深,光自己能让人查出来的和陈敏告诉他的,不过都是冰山一角九牛一毛,,而楚黎也从未和他细说过。
现在,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可能。
想到了,却不能说,并没有所谓折磨人的心态。周决只是忐忑,其实他觉得概率不大。
周决不是第一次沉默了,楚苓并未对他发难,似乎也融入大众般地对周决多了一份因喜爱而造就的耐心。
“既然不想说这个,那就说说你吧。”
“嗯?”周决回过神,抬眼看向对方。
“纪部长说你求他劝你哥哥辞职是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亲兄弟间要断人仕途的,为什么?”楚苓笑着坐直了身子,她说谎了,这不是第一次。
“就因为这次出差的地方很危险,只是这个原因吗?”
单是这个关注度,这项任务就不是普通的小任务,以周潢现在的位置,其实还不够格去,这还算是纪源平托人特批的任命。
要是能完成得漂亮,周潢回来绝对能越一个大大的阶梯。即使因为短暂连声而被异样关注又怎样?这便是实打实的成绩和履历,是破格,但也没人能挑出来错。
楚苓虽然觉得这太快而明显仓促,不如稳扎稳打这条路来得踏实有基础,但各人追求不同,周潢也不是她该管的人。
周决却皱眉,满脸不赞同,没有专业知识在身,亦无天生的政治细胞,他于是显得苍白。“可是这个可能会死。”
目视他不是做伪的眼神,楚苓一瞬恍惚了,她突然想起来了还有这个标准。
但很快,之前都不能重要到存在考虑之中的一个衡量标准,即使被特意提起,也不会有多大的风浪。
“没关系的,”似乎是一瞬间周决的表情很讶然,出于哄人的心态,楚苓才加道:“概率很小。”
怎么能因为这种负面的细小的可能就放弃应尽的责任呢?
这次是周潢去做这件事,在此之前,她和纪源平在到达这个位置之前,并没有少经历这种事。如果连牺牲生命的可能都无法放弃的话,何必从政呢?
她有这样的觉悟,于是觉得理所当然行业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么做的,但确实无法洞悉所有人的想法。
不过周决的表现在楚苓的意料之中,有着深刻情感的家属,确实会无法接受,即使是一个还没有发生的可能。
“我理解你,但这是周潢的选择,你应该尊重他。”
周决听不了“尊重”这两个字,好不好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评判标准。他哥不见得有几次尊重过他的想法,那就证明他管他哥的事也不用专门去“尊重”对方的想法。
但这话显然不适合和楚苓深谈下去。
不过周决忽然全身发凉,他突然意识到了,不论是楚苓还是纪源平,他们都是标准的政客,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原则是相同的。
于此,楚苓亦或纪源平,都不可能给他相应的帮助。
周决在今天终于认识到了政治是一件多么残酷而固定的事情,原则标准坚定,鲜少会因外物而转化。
他直白却深刻地意识到,他改变不了这件事。
常人多感叹事情不到万不得已,必有转圜之机,但总归有很多事情还是特别的。
周决知道自己不太聪明,他也不在乎,于此从未思考过人生。但现在,他不得不恍惚了,人生如果是个房子,那他现在的情况就像是房子摇晃起来了。
是他的主动作为,却并不受他的控制。
人生,真是恍然如秋。
楚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看得出来他的脸色不善,于是说:“或许你已经想明白了。”
在周决慢慢回神之际,楚苓却突兀地又加了句,“确实是个孩子。”
周决回神,忽觉得口中干涩,没顾上对方口中的最后一句话。也忘记自己有没有给人打招呼了,只能看见门在前方打开,超前走了好几步。
在卫生间里,脸上被连泼了好几捧冷水,才好像神智清醒了点儿。
他得离开这儿。
边出门,边要掏出手机给楚黎发消息,至少得和人提前说一声。
眼前的光突兀地进了一道黑乎乎的身影。
周决的手指还在屏幕上打字,很快,有些烦躁地皱眉抬头。
面前,一张人脸猝不及防地落在眼中。
是纪源平。
不知道为什么,周决屏住了呼吸,最先的想法是离开。
第122章 装乖
手机上属于楚黎的聊天框内一直没有新消息, 周决的手指在屏幕上不断滑动刷新着,但都没有效果。
纪源平主动说要送他回家,周决是拒绝的, 精神和身体双重反应。
他开了车来的,不想再折腾一趟, 更重要的是, 不想和纪源平一起。
不过对方并未给他拒绝的机会, 再加上想起纪源平之前的态度, 饶是这么多年被惯出来了脾气的周决,也难免想给人道歉。要是纪源平因为记恨他而针对周潢, 简直太得不偿失了。
两人都没喝酒。
周决想着态度端正一些,但他又不太会讨好人, 干巴巴地道:“纪部长, 要不然我来开车?”
这话让纪部长听着,可不像是讨好,倒像是家里小孩叛逆冷战。但纪源平看他一眼,但是脸却是有点装乖的样子, 还是把钥匙递了过去。
外面看着不算什么,里面的空间却比想象的会宽敞许多。
系好安全带,周决其实已经做好了纪源平会坐在后座,把他当做司机的准备了。他要是什么都不说,光开个车把人送到家就能让纪源平消气的话, 纪源平就是要进后备箱待着他也无所谓。
但纪源平却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一气呵成地进去关门系好了安全带。
周决正思忖着是不是该先送自己回家, 但这话又好像不该他来提一样。
见他不动, 纪源平出声:“你有驾照?”
“当然有。”
夜风一吹,纪源平避着风咳嗽了两声, “送你回家,开吧。”
车子启动的声音传入耳中,周决踩了油门,还是道:“我先送您回家,到时候我再打车走?”
纪源平侧眼看他,半晌才说:“在讨好我?”
目的被最直白最不好听的言语掀开,即使真的是这么想的周决也生出不满,但又不能在这人面前发脾气。
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下,说:“是,刚刚有一些话说错了,还希望纪部长不要放在心上。”
“是不要放在心上还是不要迁怒周潢?”
黑暗中,仅有脸和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因为外部的光亮而有如同月光一般皎洁却发散的光芒。
五官深邃却富有神性,漂亮两个字放在上面都会被觉得是违和的特质,锐利被中和,脸和手的边缘都有如同挥发向外一般的光芒。
圣洁得动人。
“是我的错,不该牵涉到别人。纪部长会高抬贵手吗?”
车内安静了很久,周决才重新听到了声音。
“周决,你是小孩吗?”
反应了好几秒,周决听出来了他的意思,纪源平是在说他幼稚。
于是扳着一张脸,“纪部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纪源平在他身边笑出了声,声音偏轻巧不算短促,周决有些惊讶,很快地瞟了一眼,又装作无事发生地移回目光。
车子很平稳地开着,周决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么好笑,但纪源平不好相处他是确定的。
两人之间不尴不尬的,窗外的夜景正在不断掠过,灯挂在建筑上,不是刺眼的亮,却是极其重要的一环。唯一不变的,只有不断发散的月光。
铃声忽然响起,封闭的车内的气流似乎也因为这道铃声一同震颤起来。
周决听出来了是自己的手机,这不是他的车,连不了车载音频,于是放下一只手要去拿兜里的手机。铃声还在继续。
只是刚拿到一半,指尖稍挑起手机的一角,手心忽然传到了点儿特殊的触觉。
手心本就是敏感的地方,又是不经意的触碰,周决反应有点儿大,一下就弹开了。不这么动还好,一动,手肘意外撞到对方伸过来的小臂。
仅仅有无关紧要的一次还可以看似无事发生,但第二次了,心里怪异的感觉只会更大。
“开车,别分心。”纪源平留下这么一句,周决便只听到铃声突然消失了。
本以为是对方顺手把手机关了,倒是没什么不好的,就是没有提前问过他意见。
心里还想着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再次道歉,他不了解对方,却是真心清楚自己刚刚太莽撞了。不知道会给周潢带去多么大的困扰。
耳边忽然响起声音,“周决,你现在在哪儿?”
是楚黎的声音,纪源平开了免提。
周决刚只给人发了要走的消息,楚黎大概率不知道他现在是在纪源平的车上,可能会说一些不太适宜的话。
周决神情稍变,出声提醒:“我在纪部长的车上,他送我回家。”
那边刚刚还明显激动的声响霎时变得冷寂下来,真是如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无法探寻半点了。
不管如何,至少最直接的目的达到了。
今天没喝酒,楚苓和他都没醉,哪怕是他不走,留下来也没什么机会了,更何况,既然无法改变,周决肯定不可能再搭上自己。
“楚黎,没事的话我先挂了?”现在可不是什么聊天的好时机。
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声音,很快说:“等一下。”
周决皱了下眉,没应声,等着人的下一句。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车里还有另一个人,周决的耐心比往常稍微少了一些,有一会儿的时间没有等到回话,正要出言催促。
“小诀,回家了给我打个电话好吗,我有点担心你。”
语气和话都奇怪得很,周决想问原因,余光瞥了眼身侧的人,憋住了没追问,只是闷闷应了声“好”。
电话被挂断,屋内短暂恢复了寂静。
纪源平把手机放在中间的位置,并没有放回周决的口袋。
心里有事,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眼前是快速的车辆和笔直的大道。
“她什么意思?”车内忽然响起了这道声音。
周决愣了下,车速没减,车窗外的风景变换得很快,即使只是城市的景观,也有十分明显的特色。
什么?反应了两秒钟结果有了一肚子的火气,他倒是想问问纪源平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决没忍住,张着唇,舌尖顶着上颚。只可惜身边的人是纪源平这个惹不起的,要不然他有的是歪门左道让人好好看看。
不过他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人,当时连赵虚桉都不敢完全得罪,现在恨不得把纪源平高高供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但当然,只是心里这么想着,到了面上,周决连好脸色都给不了几个。
“可能是担心我。”周决简短回答。
周决开车一直都快,坐在驾驶座上时,不管身侧坐着谁,只有脚碰到了油门,就有自己的想法。
路上突然下起了雨,周决皱了下眉,他的车上倒是有伞,就是不知道纪源平这辆车上能不能有伞
不到五分钟,雨势已经是达到砸在身上能痛到可以吃止痛药的程度,周决也有些愕然。一天下来的好天气,晚上突然变成这样。
车子没有驶入小区门口,周决在外停下。安全带还没摘下。
纪源平伸手,按住他的安全带系扣,说:“把车开进去。”
周决侧头看向他,似乎是提前预知了他的动作,纪源平无波无澜地回看着他。
“我直接走进去。”
“你要冒雨跑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周决的脸藏不住心绪,他没隐藏,于是说:“没多远了,我快走两步就能回去。”
他还是想解安全带,但纪源平的手还盖在上面,没有动弹。
周决看出了对方的意思,没有变化,依旧坚定要先把车开进去。这倒也是好的,反正他的房子离小区的几个门口都有点距离,离现在停车的地方也不算十分近。
周决正要妥协的时间,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只是有一瞬间的脸色变化,其余倒没什么了,他的手机一直挺热闹的,都习惯了。
两道视线同时落在手机亮起的屏幕表面,来电显示有名字,普普通通的两个字,不是什么爱称。
钟善。
周决有点儿意外,挑了下眉,接起电话,没放免提。
“现在下大雨了,我出去接你?”照旧没什么称呼。
隔着手机听到的声音总是有些许的扭曲,但不知道是不是钟善的声音还没彻底变完,尚且处在青涩与成熟的边界,这种程度的扭曲,反倒更有一层被雨水浸泡过的感觉。
和现在的天气意外适配。
车外暴雨如注,时不时伴随着几道白光和闪电,稍不注意便会被吓到。
“不用,我到楼下了。”
才说一句话,周决总觉得有点奇怪,目光一颤,看清了纪源平落在身上不曾退让的视线。奇怪是其一,更多的是抗拒和厌恶。
这种感觉,会让周决莫名不安。
“你手上有伞吗,我下来接你?”
周决主动避开了纪源平的目光,妄想了对方身后恍如瀑布一般的暴雨,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涌起来更加奇怪的感觉。
片刻,周决才后知后觉,不是精神上的,而是身体上的。
什么东西?
“现在下来,我在楼下。”
“好,有件事,等你回来我当面和你说。”钟善拿了伞,难免发出点动静,他很快地开门下楼。
“什么事?”周决皱着眉,身上的反应涌了起来,再不离开,一定会出事的。
越是慌乱的时候,表面镇静,脑子转得块极了。
他被人下/药了。
呼吸一次比一次重,周决只能尽量让身体贴在座椅背上,燥热的感觉顺着身体内部传遍每一寸皮肤。车内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周决丢不了太大的脸,未免呼吸声太大,只能张口呼吸,尽力控制着音量。
对精神堪称折磨的感觉让人很不好受,尤其是周决这种不能忍的,他咬着唇,凭借微不足道的痛感维持表面的平静。
“今天有个女孩来家里找过你,她说她叫意水,还说让你给她回电话。”
“我问她是谁,她说你会告诉我。周决,她是谁?”这种稍微细想之下就暴露关系的话语,钟善简直付出了与做下抛弃一切来到A市的决定的同样的决心。
周决没挂电话,他怕一挂电话就容易让人看出来不对劲,只好忍着感觉继续听对面的话。
并不用太多思考,“前女友,我知道了,你还没到吗?”
比回答更先到达的是因为整只手都在抖短暂脱力而使手机掉落在地的表现,一道雷声隐没了这个相较起来格外微小的动静。
周决愣了半晌,才格外重地咳嗽了一声。
顾不上太多,恢复神智后立即便伸手去解开安全带,本以为会很顺畅,但却感受到一股被挡住的力道。
他还在用力,却怎么都抬不动。
“周决,你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迟缓了太久,药效来得又猛又烈,周决格外羞耻地想要背过身去,他没忘记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他做不到这么坦荡。
无论是问话,还是身上的感受,第一反应都是逃避。
双手主动压在车窗上,脑袋靠在上面缓着,脊背没什么节奏地起伏,但频率很高,腰线也格外明显。
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的纪源平平静转移视线,落在身前人黑乎乎的脑袋上。
没有迟疑,抬手掰着人的肩膀转了回来,看到的是一张在不明的光亮中都能看出来躁红的一张脸,纯情的一张脸变得更加令人有欲/望了。
某种程度上,不能是孩子了。
“我被下/药了。”没有能够躲避的机会,不用思考都能清楚最优的选择。
纪源平视线缓缓下移,某一个屏住了呼吸。很明显。
拨通了电话,“让宋医生去一趟和宛别墅,有人被下药了。”
说完,没有迟钝地挂断了电话。不过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地上,周决的手机并未有过通话被挂断的声音响起。
“还能动吗,我现在送你去看医生。”纪源平主动扶正对方,双手在这时十分守礼,“下车,我来开车。”
随着一声响,一直被束缚着安全带的身体骤然得到解放。
这似乎也是个很完美的契机,周决的声音彻底压不住了,光是坐在这个车座上面都让他极其不舒服。
本应该丧失理智的时间,但因为还有另一人在场,周决注重面子,硬着咬着胳膊也要克制呻/吟的声音,尤其是他感受到声音不会是他能承受的大。
手臂上有些尖锐的痛意还没持续足秒的时间,周决的手臂被拿开到一边,力气大到周决的身体也有随之往那边动作的趋向。
“别咬胳膊,叫出来。”
周决没太多力气,身上的感觉来得荒唐又猛烈,无法抵抗。
纪源平抓着他的两只手臂,周决无法,干脆直接头靠在人的手上,腰腹处空荡荡的晃得人发愁,几次想要直起身。
暴雨落在车上,声音如同重击一般响在耳边,吵得脑子都在发蒙。
周决还算要脸,不能咬手臂,可当着一个男人的面能有这种声音,还不如死了算了。几声中道崩殂的短促呻/吟过后,周决咬着唇忍下声音。
薄而嫩弱的红唇被咬的发白,却在短暂张开时显示出举一反三的猩红,血顺着唇的弧度流进口腔,味道咸涩。
纪源平些微皱眉,他虽是温和的长相,但一下突然板着脸,身上的气质依旧显得威迫,令人一瞬回神,不敢忽视。
一刻没注意罢了,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小孩是离不开大人的,要不然会把自己折腾的浑身是伤,还会跑过来骄傲地问一句:“我厉不厉害?”
拿出身上团成一团的领带,展开,将两只乱动的手捆在身前,才伸手去拨弄周决的唇。
牙齿和唇掰开,唇上的血痕很重,轻轻一碰,手指也能沾上血,手下的唇也随之一抖。
周决真的是个很不乖的小孩。纪源平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纪源平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这张脸。
鼻子很高、眉心微皱起,随着眼睛眯起来的是明显代表痛苦的神情,唇微微张开,牙齿几次有往下唇上磨的迹象,都被外物阻挡。
车内的光亮不太足,这张脸上的五官在纪源平的眼中也不算太清晰,可有一些东西,不是模糊就能够挡住的。
心绪无限发散,这种感觉极难抑制。
纪源平忽地一皱眉,轻轻“嘶”了声,落在现在的环境下,也不过是一片随流水而去的落花。
视线稍微低下,手指上的痛意还在连续不断地传来。但很快,痛意明显减弱之后,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湿润而温热的触觉,一股软却有力的劲。
纪源平神情微怔,痛的时候都没有要把横档在其中的手指抽开,现下更是不可能。
一巴掌之后又给一个甜枣。真厉害的手段。
片刻后,痛意卷随而来,这次对方明显是确认了安全,力气更加大了。
孩子嘛,还是得惯着才合适。
被捆住的双手没了自由,身上该受的折磨却不会少去一星半点,反而因为处处受限,而让自己的身体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周决惯常不是一个爱忍的人。
“你还清醒吗?”纪源平问,虽然他也不能确保问了是不是白问。
周决似乎因为这句话勉强恢复了半点的心智,随后道:“两公里外有家会所,麻烦纪部长好人做到底,送我过去。”
都丢了脸,既然丢不起更大的脸,那就及时止损。
额上不断沁出大小不一的汗珠,脖颈有一道往上的弧度,喉结突出,筋脉突出来的一根根线条格外漂亮,汗水氤氲在上面,像一层水光的亮纱。
纪源平却低头,看了一眼在月光下也亮得出奇的指尖,血液正在伤口处疯狂地冒出来,画面疯狂又恶劣。
“我不是好人。”
神经迟钝了片刻,周决才听清这句话。
但他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身上传来的感觉愈演愈烈,脖颈高高地仰起,呼吸一次比一次灼热,腰腹都在发抖。
“脏。”
周决什么都听不清了。唇齿间不甚清晰地吐露出几个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连不成。
“你还能坚持吗?”似乎是不忍,他还是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视线一直往下,周决的反应已经告诉他答案了。
被两只盖在一起的手挡住,亦或是摩擦,周决的表现极好地说明了他的态度。
“我、的手嗯……”
纪源平知道,他是要他把他的手解开。
手腕上泛起了很明显的红,最边缘的位置有一块又圆又尖的骨头凸起,被领带硌得不舒服。
“要我帮你吗?”
驾驶座的空间并没有大到让一个成年人自由发挥的地步,周决侧脸紧贴着头枕,滑落向下的汗水在锁骨上聚起了一个很小的湖泊,晃晃悠悠。
暴雨倾浇而下,像掉落在身上的一块又一块的石子,划破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要、或者不要,选一个。”纪源平带着冷意的嗓音在车内响起,浸润过车外的冷雨,仿佛有短暂抚平身体燥热的功能。
耳朵像极了烂红色的花瓣,最娇嫩的尾部熟至糜烂,和那张在今天这个打扮下清纯美丽的脸蛋截然不同。
“要。”
暴雨淹没了城市的边角,情/欲的声音消弭在雨点激进的节奏中,狂风胡乱而猛烈地涌动,倾刮身上的皮肤,给予无法消融的感受。
二十分钟后,车门被打开,暴雨下,周决被抱到后座,黑衣黑裤迅速被雨水打湿,腰上一直往下盖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
城市的灯光照不进每一个角落,光亮也同时伴随阴影,正如现在,多的是不得窥见天光的人。
情人、朋友、陌生人。
雨水密集而剧烈地打落在头顶的伞上,声音持续不断,没有停歇的机会,正如这个世界,从来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注视着一切的发生,却什么都无法改变。
口中紧涩难言,耳边的手机恢复平静,听筒中不再传出来声音。
暴雨掩埋了一切,也倾盖住了太多人的心绪。
雨声持续不断地响起,也仿佛在五官中弥漫,寻不到清晰的归路。
人生,总是从春天突然进入一望无际的寒冬。
车子开得很快,纪源平的车技便如同他这个人,很稳,却在瞬息间变换了位置。
周决被放在后座,双腿弯曲地侧躺着,姿/势很是别扭。
纪源平怕他又想咬自己,想过找个东西把嘴塞住,但是又怕周决咬坏牙齿,干脆想了个办法,只要牙齿不挨着东西,就怎么都要不坏了。
这便苦了周决,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是难忍的带着折磨的快感。
车技很好,于是快极了都显得异常平稳。
思绪混乱至极,耳边的声音一茬换过一茬,模糊间还以为自己在家里的床上。双手没有束缚,似乎自己做什么都无所谓。
纪源平飞快地在后视镜内瞥了一眼,他可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过。
于是,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展现,难道还不是勾引吗?
第123章 不清醒
车子开到和宛别墅的时候, 纪源平依旧没降速,快到让人以为这辆车根本就不打算停下。
大门口,已经有人在门口打着伞在等了。
车子很快停下, 位置精准无误,立马有人拿着巨大的黑伞走上前。
却等不及伞到面前, 纪源平的身上难免沾上水迹, 一步到了后座开门, 将人抱了出来。
无论怎么样了, 周决都不太能学得会安分,第一反应当然不会是顺从。
纪源平却并不将这种小细节放在眼里, 现在连专门去管的必要也没有。
伞终于到了头顶,同时遮住两个人不难。但不过是几步的距离, 纪源平的步子迈得很大, 眨眼的功夫便不再需要伞了。
手臂上是沉甸甸的重量,他的脚步却并未停过,一路将人抱到了客房。
黑灰色的被子被压下去一块,沈秘书跟着一起进来了, 说:“纪部长,现在让医生进来吗?”
纪源平“嗯”了声,随后坐在床边,直接开始解周决身上的衣服。
周决还算体面,稍微整理下, 谁都看不出来他正在遭遇的竟然是那种事。
衣服不少被雨淋湿, 现下连带着床单被套都被水浸湿不少。
周决的意识早就不清醒了, 头脑混乱之下分不清现实与思绪, 纪源平皱眉深深地看着他,随后动作利落地捆好。
感觉无法释放, 周决就是再沉迷梦境,也不得不醒来应对现实。
勉强辨清面前这张脸,内心的不满只会加剧,唇被口水泡得很湿润,周决有些痛苦地皱眉,嘴里说不出完整的话。
力气却很大。纪源平低头,看着被抓得很红的手腕。
被子的材质是极其舒服的,但太温柔的对待,反而不符合现在周决的想法。
周决的眼睛无法聚焦了,不知何时,那双漂亮的手臂就被环至脖颈后方。
话语中没有丝毫的泣声,反而是被浓郁欲/望裹挟的痛苦却渴望的情感,“帮、帮帮我、帮我……”
声音不停,响在耳边。
纪源平不是一个坐怀不乱的君子,但他应该推开的,即使他现在就是什么都做,事后眼前这个人也不能在他身上追责。
纪源平俯身,为了适应对方的位置,他的腰弯得很下。一手托住周决的后脑,一手则是撑在床上,手背的线条清晰可见。
“周决,你现在不清醒。”
卧室门边,拎着医药箱的几个医生和医护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沈秘书拦在最前面。
为首的医生凑近沈秘书,小声说:“沈秘,我们要不要现在进去?”
沈秘书侧头看他一眼,又往屋内看去,几不可察地叹气,“先等会儿。”
“在这儿等吗?”
“是。”
耳下最脆弱的皮肤忽然传来一阵短暂的尖锐的刺痛,纪源平面容微怔,别说躲了,连动都没动,他一向擅长忍耐。
象征极限的边界被突破,周决只能感觉到面前揽着的人的身躯比他喜欢的显得异常的高大,其余的便没有太大的不痛了。
一遇上这种事,周决便格外自然地暴露出他恶劣的本性。
密麻的舔舐仿佛是浸着糖霜的毒药,让人疯狂地上瘾。纪源平眉心微微地蹙起,他很少遇到这种无法拒绝的事情。
趁人之危吗?
非君子所为。
问自己是君子吗?
不是。
耳后尖锐的刺痛被舔咬抚平,周决是个很有经验的人,甚至说在此之前下过很大的功夫。甚至因为之前的对象,他是个在这种事情上会主动取悦对方的人。
有些粗粝的触感在耳后的皮肤上接连不断地发生,纪源平微微侧头,却依旧不是躲避,而是主动送上前去。
不到片刻,纪源平忽然睁大了眼睛,眉心皱起的程度加深,视线缓缓下移。
周决果然在讨好对方时也遵循着某种本能。
已经深深融入这样的氛围之中,在对方抓着自己的手往一个地方放时,纪源平只觉得可爱。他也十分乐意帮忙,虽然不是商人,但也渴望送到面前的好处。
胸部却猛然传来一阵痛意,其实也算不上痛。
吻已经一路延伸到了纪源平的下巴上,似乎是因为不太满意,所以咬下去的力道有点重了。
纪源平吃痛,却只是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周决仰起的脸一眼。
屋内的灯光是亮的,却是专门制定的温和护目的灯。
睫毛很长,垂落的阴影也很大一片,脸显得更乖,却做着反差感极强的动作,向他索求的也更多。
纪源平忽然闭眼,吐出一口带着特意的气。
因为无意识,所有动作都不受控制地夸张了不少,嘴巴嘟起来:“怎么这么硬?算了,够大就行。”
明明是嘟嘟囔囔说出来的声音,偏偏上方的纪源平将这整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很低地笑了声。
什么小孩啊?
纪源平脸上的笑意加深,这个年纪了,还能被个小孩完成这样。
不是小孩,是花心滥情的小狗。
周决的手没停,真正算起来,他以前从未有过这么长的空窗期。正是年轻的时候,一有开闸的时候,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身前的扣子被尽数解开,大衣被迫褪到了臂弯,纪源平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床上,将被子往下压得很深,却衬得周决在被子下的身体更加突出。
手下的力越来越重,过于能够忍痛的纪源平也不禁稍变了脸色,随手拿过另一个枕头,往后一丢,“出去!”
房门处,沈秘书眼疾手快,在枕头刚在空中的第一秒,就迅速关上了房门,将一切动静堵在了门里。
门外,沈秘书一脸难言的表情,面前,是几个表情比他还明显的医生和护士。
“沈秘书,我们还用在这儿吗?”
既然有一份解药了,多了的自然没必要留下。
沈秘书颇尴尬地躲开眼神,跟在纪源平身边做事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是第一次撞见一向体面的纪部长这种的荒唐事。
他沉思片刻,道:“几位先去沙发坐一会儿吧,等着纪部长之后的指示。”
事实证明,沈秘书的决定非常正确。
半个小时后,纪源平衣衫齐整地从卧室出来,将正在沙发上心思发散得很厉害的众人吓了一跳。
沈秘书最快反应过来,起身喊了一声“纪部长”。
纪源平的步伐很大,速度也很快,几步便走到了跟前,说:“他被人下药了,你们进去一趟。”
在纪源平眼皮子底下,没人敢耽搁半分,立即起身朝卧室方向而去。
纪源平走在最前,沈秘书跟在他身侧,几次欲言又止飞快地瞥直属领导一眼,又趁着人没注意马上收回。
周决的状态看起来比刚刚好了不少,眉目安稳了很多,却仍旧是一下一下地动着,瞧着也算不上太好。
医生马上要掀被子给人做检查,纪源平却在这时候伸手,只把周决的手臂抽了出来。
健康的皮肤,手臂一侧却有明显的咬痕,手腕处也有被条状物捆绑过的红痕。即使周决的皮肤算不上十分白皙,却也足够显眼。
听筒只能在被子的覆盖下贴到周决的胸口处,应该是因为太凉,所以激得周决上身有明显的抖动。
纪源平的一只手还盖在周决的眼睛上,因为不安,卷翘得有些扎的睫毛在他的手心处划过,一阵又一阵的发痒,像划在人心上的一样。
手心是敏感至极的地方,纪源平忍不住想到,刚刚也是这样,只要用手盖住这双眼睛,让周决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再将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下面的这双唇上,不要往下压,只是用点儿劲坚持在上面就行。
然后那根舌头,就会如同一把带着温度和湿意的小刷子,在他的手心处刮刷而过。
不轻不重,只令人深深地看过去。
能在这种情况下坚持下来,人已经是完人了。
越是看似完美,所有的一切都达到了顶峰时,反而越难满足。
将带来的药物注射进周决的体内,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刹那,周决很明显地推挡了一下,但当然没有成功。
“最好还是明天等人醒之后带去医院做一个全身体检,看看具体的问题。然后再约一个时间复查,怕身体会留下后遗症。”
沈秘书负责将人送出去。
雨已经停了,纪源平的车还停在外面,刚刚的事情发生得太过匆忙,这才导致这种小事没来得及处理。
刚打发了个人上去把车停到车库里,一直晾着也不是回事。
医生刚走,沈秘书转身便要进门。身后突然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一个人在身边停下,沈秘书看向对方,问:“有什么事?”
那人手里捧着个手机,说:“在车里驾驶座下面看到了一个手机,可能是纪部长的。”
沈秘书伸手接过,将人打发走。
用力摁了两下开机键,没用,看来是没电自动关机了。
沈秘书没放在心上,不过也认出来了,这不是纪源平的手机。车里刚刚只有两个人,既然不是其中一位的,那么能是谁的自然不用再说。
将手机放到客厅的茶几上,沈秘书没忘记找到充电器给手机充电。看到有充电成功的显示时,他才放心离开。
暴雨过后的天格外的亮,不是那种混着熟黄阳光的亮,而是如同月光的颜色一般却比之清透更甚的透亮。
偌大的城市并未因为一场突如其来又突然离去的暴雨而产生任何的差错,所有的一切都在继续地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日光从窗帘边角透进,屋内是一层泛着灰白色的黑暗。
脑子像被炸开一样的疼痛,清醒过后,接连的记忆涌入脑海,理智没有全然回拢,只能用尽本能去思索。
条件反射性伸手扶着发疼的脑袋,另一只手撑着床起身,因为昨夜滴酒未沾,所以也并不能用酒醉的借口欺骗自己。
两分钟的功夫,药效之前的记忆理得一清二楚,而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只有不太明确的片段。
但有一个片段记忆深刻。
药效刚起来那会儿,他还能控制,于是让纪源平送他去最近的会所。但对方拒绝了,说了句话。
身上的感觉有点奇怪,周决低头一看,是一件扣子扣的整整齐齐的睡衣。
周决想起来了,纪源平说的那个字是“脏”。
一抬头,入目是陌生的环境,不是他的任何一处房产有的装修,伸手在旁边的床上摸了个遍,没摸着手机。
起身下床,找了一圈都没看见拖鞋,只能光脚在地板上踩。周决其实很不喜欢光脚踩地上的感觉,因为他经常一个人住,哪怕定时请保洁,地板上总也会有灰的、
拉开窗帘,日光彻底将屋内照亮,透亮的白。
周决站在窗边,眯着眼睛朝外看了好久,全然陌生的环境。有不安的情感,但也算不上太多。
勉强收拾了一下,才走出房门。
环视一圈,一个人都看不见,只有空荡荡的屋子。但从茶几上看见了已经充好电的手机,打开一看,许多的电话和消息跟暴雨中的雨点一样密集地砸下来。
光是看着,周决都感觉不能呼吸了。于是干脆不看。
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手机里的消息都被随手删完了,现在正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消息或者电话要回。
楚黎肯定是有未接来电的,周决皱了下眉,看到了周潢的未接来电和消息。
手指却在通话键上方格外犹豫,不是觉得不应该,而是因为可以预见几个问题,却个个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不敢轻易回过电话去。
周决摸了把脸,正打算先给楚黎回电话。昨天的事,他多少要一个交代,却不是他自己的交代。
在昨天晚上在纪源平的车上发作之前,他从不知道楚黎手上还捏着那个东西。知道了也不敢相信对方真的敢用。
现在已经没有机会去回想楚黎在和他谈话时,几次明显怪异的神色,没有任何意义。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做,与其说是早就计划好的,亦或者是因为他和楚苓两个人都没喝酒,楚黎一时情急就做了。周决更愿意相信楚黎是因为被楚苓激怒才情理不分两败俱伤。
既然都给他下了,另一个人必然也不会少。
所幸在他身上并未造成很严重的代价,但是楚苓呢,周决很难不去想她现在的状况。
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以楚家的人际关系,他怕楚黎出事。
电话被打通,电流声响了很久,周决眼也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一直响到自动挂断另一边也没人接起。
正要再打一次,面前却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沈秘书带着笑站在他跟前,温声说:“小诀少爷,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您想吃流心煎蛋还是全熟煎蛋?”
并没有昨天晚上就见到这张脸的记忆,周决愣了下,才想到这人的身份,于是说:“都行。”
沈秘书笑得很客套,转身正要走。
周决却快走几步跟上面前人的步伐,拦在人身前,“沈秘书,方便聊聊吗?”
沈秘书面上笑容丝毫不减,说:“当然,但可能得等小诀少爷您吃完早餐之后。”
周决很少吃早餐,因为一般不会在该吃早餐的时间醒来。
“好。”
桌上,放好了一份早餐,确切来说东西不少,中西两份,大早上就有牛排,虽说分量不多,但也难免显得意外。
周决拉开椅子坐下,他当然吃不完,最多只能吃下一般。
盘子都是烫的,应该都是刚做好或者加热过的,三明治最外表的面包都是烫的。但周决并不喜欢吃这些,几下吃完了馄饨和粥饼,抹了把嘴。
身边重新恢复了没人的状态,回头一看,沈秘书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是打开的电脑,看起来工作并不轻松。
周决自然没有主动收拾的自觉,趁着这个时间打开手机,打算再一次给楚黎打电话。
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即使和楚黎的交情并不深,但内心不安的感觉却愈演愈烈。
电话还没来得及拨出去,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有规律的脚步声,周决的手一顿,随后声音在身后停下。
“不用给她打了,她不会接的。”
周决后知后觉要去伸手盖住手机屏幕,又在下一秒记起这个音色的主人,才猛地转头看向声源方向。
客厅处,沈秘书早在他之前就站起了身,和纪源平打招呼。
同一屋檐下,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闲适衣物的周决反倒成了最居家的一个,不知道的,还以为对面两个才是今天过来拜访的客人。
再给周决十个脑子,他也不会在今天之前的任何一天内,想到会有和面前这两个男人有现在这种情况。
沈秘书主动走过来,“小诀少爷,吃好了的话可以先休息,会有专人来收拾卫生的。”
这点周决倒没什么好质疑的,毕竟在这偌大的房子里,不可能是让纪源平亲自打扫卫生。
他依旧是那副笑脸,“您有任何想知道的事情,都可以直接去问纪部长。”
“他现在有空?”周决问道。现在可不像是休息时间。
“是的。”沈秘书的表情挑不出来任何错。
沈秘书正抬脚要往另一个方向走,周决却突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说:“沈秘书,方便问您我的衣服在哪儿吗?”
“您的衣服已经洗过烘干了,如果需要的话,我会把它们放在卧室的桌上。”
“那就麻烦沈秘书了。”
采用这么客套的语气和言辞,一向不是周决的强项。
人走后,周决才意识到他即将要面对的人是谁。
手机黑屏,刚刚打出去的电话早已被自动挂断,现在亮起的也是手机自动出现的画面。
纪源平的腿很长,可能是办公的缘故,在家里穿的也正装。脖颈上有很可疑的痕迹,但周决并未在意。
客厅里涌动着淡淡的香味,迷惑着自己以为是处在极其轻松的环境之中。
周决站到人面前,犹疑着该如何开口。昨夜的记忆在见到这张脸时泳到了面前,很难不去细想。但如果细想的话,会连话都说不出来的。
“你在打算接受我的审讯吗?”纪源平抬头,语气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周决没出声,眉毛挑了下,高高的,又是刚起来,显得人莫名精神清爽,活像家里好好养着的大学生。
要是那双眼睛能再乖点,说是高中生也不为过。
“没有。”周决回了句,他实在是没有在人面前扮演乖学生的经验,尤其还是在“低人一等”的情况下。
“那怎么不坐下?”
周决刻意绷着一张脸,神情还能看出来几分忐忑,却还是看了眼沙发的位置坐下。
“纪部长,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很抱歉。”半晌,周决才只憋出来这么一句。
如果是好友,这事就能当做没发生过。如果是仇人,这事再没有被提起的可能。但偏偏,是这个他应该算作长辈的男人。
于是周决舔着唇,语气歉意更重:“我无意影响到纪部长,但当时确实不受我控制,还希望纪部长不要迁怒我哥哥。”
呵,千言万语,其实也并不是多么真诚的道歉,更不是真的觉得愧疚,只是因为一个重要的人而已。
纪源平神情不变,片刻后抬眼,目光很冷:“为什么?”
周决与他平视着,平时便不是一个会低头的人,虽然懂什么叫做威严,但也只是为了刻意避开接触而已。
没有必须要完成的目的之后,于是更加不需要顾及。
似乎是没想到人能直接这么说,周决惊讶了一瞬,还没想好应答的话。
纪源平目光不变地注视着他,直接说:“为什么不能迁怒?你的错,我把惩罚算到周潢身上,为什么不行?”
“我和我哥是两个人……”周决觉得他应该要说一些质问的话,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如此,但却很突然地想到了,今天在这里,纪源平有资格质问他一句“为什么”,但他并没有资格将同样的话回敬给对方。
于是,周决无声叹了一口气,“纪部长想让我做什么?”
既然还能好好坐下来说话,那事情就不是全然差劲的地步,换而言之,纪源平对他有所图,哪怕只是想在他身上找乐子,也还有价值。
“您大人有大量,是生是死,也给我一句话。”周决在这时候显得格外有魄力了,虽然只是表面而已。
“想清楚了?”
还沉浸在上句话的周决,没明白对方的意思,表情变得很快。片刻后,答道:“想清楚了。”
空气沉默了片刻,纪源平短暂笑了下,笑容却并未有多深,说:“哦?那说说看,你都想清楚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没有实质发生啊,只是善意帮助,千万不要想多了。
第124章 补偿
偌大的客厅内, 仅仅只有两个人对峙,偏偏对方是不能得罪的身份,自己走也不能走, 更不能恶语相向。
紧张、烦躁,周决抿着唇, 忽然就没弄懂他这话的用意了。
空气安静得很, 淡淡的香味仿佛飘绕在身边的云雾, 飘渺芬芳, 伸手一模,以为搅动了如有实质的事物。
周决咬了下唇, 说:“我和纪部长非亲非故,没有资格请求您为我做事。”
纪源平冷哼一声, 声音很轻, 也荒谬到周决无法置信这是对方能发出的声音。
内心正觉得荒诞之际,又听到说,“还有呢?”
周决猛然睁大了下眼睛,还能有什么?
空气又一次陷入了寂静, 底下皮质的沙发十分舒服,但现在却让周决坐得身上哪哪都不舒服。
半晌,周决才终于破釜沉舟一般,语气很重:“纪部长没必要再逗我玩,我听不懂您话里的意思。你想让我做什么大可以直接说, 我不敢拒绝。”
这么点时间就沉不住气了, 比纪源平意想中的时间短了不少。他这个位置, 也很难遇到这种人。
“跟我发脾气?现在不怕我迁怒你哥了?”
听到前一句话的时候, 周决还有点儿懵,他这都能算发脾气。但后一句话, 又明白了,现在在他面前,纪源平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至少自己还没蠢过头,不能什么都不懂。
周决咬着牙,低着头,“怕。”别说是纪源平不跟他把话说明白了,就是故意耍着他玩,他都没有应对的办法。
纪源平看着他的表情,确实不如昨天晚上的那份乖巧样,“怎么,不服气?”
“没有。”
不仅垂着脑袋不看人,低下去的眼睛也避着不肯被看见,偶尔逗一逗,还算有趣。但要是把人惹毛了,却也不太好哄。
纪源平无声笑了下,换了话题,“昨天晚上让医生过来给你打了针,现在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周决惯不会有台阶就下,但是今天却庆幸有这个突然变化的话题,难能可贵开心一次。
答话也显得轻松不少,“没什么不舒服的,应该已经好全了。”
纪源平轻点了几下头,说:“昨天晚上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不怪周决往一个方向想去,纪源平这语气太暧昧了,光是今天复涌起的关于昨天晚上的记忆,尤其是与面前这个人的记忆,都谈不上清白。
如果纪源平去告他猥亵,他估计也没什么能反驳的。
封闭的车内,腥味弥漫到两人的鼻腔中,周决不敢再去想象之后荒诞的场面了。
即使不是出自最原始的繁殖目的,但人一旦遇上那种事情,很难再保持十分体面的表象。更何况,当时的情形下,周决说是被药物支配也不为过。
所做的一切,都不该作数了。
但这也并不代表,再次想起来时,能够心如止水。
耳朵红得很深,脸蛋却还是照旧的肤色,看着跟当事人毫不在意一般。
耳根一直红到耳朵最上方,通红一片,纪源平的目光并未忽视掉这个细节,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知道对方这是想起来什么了。
“不记得了。”良久,周决只违心地说出了这么一句。
在纪源平当面挑破这事之前,他还能正儿八经拿对方当之前的那样对待,仿佛两人私下毫无过界相处,只是再正当不过的领导和下属弟弟的关系。
“是吗?”这句话有些轻,让人分不清楚这人的情绪。
一颗心七上八下,一点不羞耻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不是被药昏了头,他死都不可能做出这些事来。昨天晚上在面前这张脸上发生的事情,周决尚且还有不少的记忆。
无法面对。
“纪部长,是我对不起您,如果您需要任何补偿,我会尽力的。”时间和沉默都是有重量的东西,轻易便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和我谈补偿,不觉得太可笑了吗?”纪源平轻声问,嗓音里还带了点儿笑意。
周决只是惊愕了一瞬,片刻后又了然,他确实认可这个说法。和纪源平这种人谈补偿,是在侮辱对方,也是太高看自己了。
“纪部长,我确实没什么能给你的,但对于昨天晚上的事情,我是真心向您道歉的。以及昨天在楚家,我不懂事跟您说了那些话,也希望您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一秒后,他又补充道:“我已经知道错了。”
“只有小孩的人错可以被无条件原谅,周决,”纪源平的话在这里停住,他在逼对方主动面对,如果一直都是这样,他也没必要一次又一次绕同一个弯子。
果不其然,久久等不到他继续说下去,周决主动抬头,表情有几分茫然,但也很警惕。
“如果你是小孩,那现在就叫周潢过来,我把一切都告诉他,让他把你领走,从今以后好好保护起来,不再接触这些可能的危险。”
“如果你不是小孩,那就现在开始,面对你犯下的所有错误。对每个人、每个错误,从来都不是一两句认错就能彻底解决的。”
说完,纪源平神情微顿。抛出两个选择之后,状况也并无表现出的如此轻松,事实上,反而更紧张了。
心境不因多少分的把握而起伏,仅仅是因为对方那个人,和当下这件事。
瞧见人不说话,纪源平似乎没有再等下去的耐心了,这次的时间比之前的都要短暂,“我让沈秘书去给周潢打电话,他到了你就可以走了。”
纪源平刚起身,衣角便直接被人拉住,周决一时情急管不了太多,顺着力道起身,说:“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决,不要麻烦我哥。”
两道目光毫无阻隔地对视,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态。纪源平直直地看着对方,视线在对方身上很微妙地上下滑动过一遍,隐是挑剔之意。
他知道,周决做出了选择。
“纪部长,我只是没明白您的意思,我没什么能给您的。”他的所有,都展现在了对方面前。
面前这个面容英俊、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男人,纪源平想,自己承受对方一句叔叔都不为过,偏生还要在这种事情上计较。放在往常,他是会唾弃自己的。
但现在,他不得不继续计较下去。
于是他说:“你会有的。”
不明不白的一句话,实在让周决摸不着头脑。但他刚换好衣服打算离开之时,一打开门,沈秘书笑眯眯站在门口。
“小诀少爷,好久不见。”说着,还歪了下头。
周决实在欣赏不来,遂微笑:“沈秘书,下次有缘再见。”说完,绕过人就要离开。
沈秘书却没有要把人放走的意思,唇一张一合:“纪部长已经在门口的车上了,现在带您去做体检。”
没等对方有疑问,他已经周到地开始解释:“昨天晚上,医生建议,今天起来最好还是去做一次全身的检查,以免体内会有药物的留存。”
这倒是个非常值得信任的理由,周决实在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但他还是开口,“不用麻烦纪部长带我去了,我自己去就行。”
沈秘书还是同样的笑容和语气,“纪部长说了,如果您不和他去的话也行,现在让小周主任过来一趟,带您去体检。纪部长不放心您一个人。”
周决客套的笑僵在脸上,让周潢过来,到时候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周潢过几天还要去出差,现在指不定多忙,还要为了他烦心。周决怎么可能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要和我哥说,要麻烦纪部长送我一趟了。”
到了门口,果然看见一辆低调的黑车,不是昨天那辆。
周决思索了一番,选择去前座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但手刚一动,发现身边阴影落下的范围格外的大,于是抬头看去。
“小诀少爷,这是我的座位。”
无奈,周决咬牙将不满咽下去,转身去了后座。一打开门,果然看见一个身影。
周决有很明显的不安,却面色丝毫不显地抬脚上了车门。
“昨天的那辆车已经送去店里洗了,领导,要不要顺便保养一次。”车子开动之后,前座的沈秘书突然转头过来说到。
周决微闭着眼,他很难不知道昨天晚上的车究竟为什么会要送去洗,毕竟纪源平甚至有十足正当的理由朝他拿洗车费。
“不用,洗完了直接开回来。”
“好的领导。”
车子一路平稳地驶去,车窗外的风景正在不停地变换。
周决无聊得紧,不敢给周潢回电话,只好匆匆找了借口发消息过去。但无论是消息还是电话,给楚黎的到现在都没有回音。
而他和楚黎之间,并无太多的联结,联系不上楚黎这个当事人,他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去得知对方的消息。
正想着要不要打电话给陈敏,让人帮自己问问。现在还是会有不少怒气,但相比于这个,他更想知道楚黎现在的状况。
正在思索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你想联系楚黎?”
周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点了下头,“纪部长知道楚黎现在怎么样了吗,我打不通她的电话,有点担心。”
以楚家两姐妹的关系,楚苓不开心了就能打妹妹一巴掌,并且丝毫不留力。且事后那个当父亲的楚市长看起来也没有要给楚黎出头的意思。
出了这么大的事,周决有点不敢想象楚黎现在在楚家的状况。
“你很担心她?”即使她前一天晚上还那么对你。
周决看出了他神情下的意思,也似乎觉得自己的行为挺让人不解的,他不得不解释,“楚黎她是情非得已,更何况,我不是不生气,只是想先确保她的安全而已。”
让他和楚黎算账,事实上,他也不太能做到。
“确保不了。今天早上,楚黎的休学申请就已经提交了。”
“什么?”周决完全无法相信。
“为什么?”紧接着,他又问出了口。
但纪源平并没有回答他,目光很淡,带着一股仿佛淬过鲜红血液的冷意,冰凉又渗人。答案放在两人都能清楚的明面上。
周决眨了眨眼睛,表情缓缓收敛,但还是没忍住,问了句,“那她现在、会有事吗?”
空气正是静谧的时刻,周决手中的手机没有征兆地响了起来,打断了思绪。
周决回过神,低头一看,是周潢打过来的电话。他惊了下,那种恐惧很难真实描绘清楚,周潢管他这么多年,连对对方的恐惧都变成了周决熟悉的东西。
“怎么不接?”蔓延的电话铃声之中,突然响起来这么一句话。
周决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不能说是他不敢。
直到电话被自动挂断,周决没去接电话,更没回话。
一下车到医院,纪源平没下车,而是沈秘书带着他全程去做检查。
周决全程心不在焉,连自己的报告都没仔细看,只稍微确定了下没问题就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随后,沈秘书要对着他说什么的时候,周决突然开口:“不好意思沈秘书,我想去个卫生间。”
说完,没等人回答,更没等人给他指到正确的卫生间方向,就已经转身快步走远了。
当然没看到卫生间,在一个转角处就停了脚步。
因为是私立医院,所以清净得很,医务人员的数量甚至超过来看病的人。
周决在拐角处停下,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仿佛他的处境便是如此。
回拨过去电话,对方接得很快,“小诀,终于想起哥哥了?”
没有责怪、愤怒,甚至考虑了他的心情,特意第一句话是玩笑。
周决忽然觉得心口闷闷的,有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口中也干涩得很。
“哥,你生我气了吗?”
片刻,周潢的声音严肃了起来,“小诀,你在哪里,是受到什么伤害了吗?”
没几乎惊叹周潢的敏锐,周决的声音闷的很,“哥,我做了一些错事,可能会给你带去不好的影响,你会怪我吗?”
寂静之后,那边回得很快,“下次就不要说这种话让哥哥担心了。你还小,很多时候不懂事,做错了一些事是正常的,不用太过自责,以后懂事了就好了。”
“可是哥,”周决苦着脸,他几乎能想到周潢现在的神情,“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你还要替我收拾多久的烂摊子?”
周潢为他付出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到周决已经分不清楚哪些是他要的,哪些是他被迫的,而哪些又是周潢硬塞的。
周决很少说这种肉麻的话,尤其是在长大之后。
那边迟钝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道:“小诀,是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可以好好和哥哥说吗?”
像哄小孩子的话。周决已经听过了太多太多,从小到大,也不止周潢,多的是人给过他这份便利。
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现在也说不清楚了。
手机那边一直不传来声音,周潢的语气循循善诱,语调轻柔:“昨天不是说好今天要一起吃饭吗,我找人定了你一直想吃的那家湘菜馆的位置,特意让她们提前留了几个销量很高的菜品。”
当面聊聊,也挺好的,无论是对于谁来说。
周决确实得和他见一面,不仅是解释这次的事,还有几次后的出差,他也不应该毫无表现。
但现在医院外面,还有纪源平。
周决犹疑了一瞬,还是说:“你下班我去接你,但哥我可能会稍微晚点。”
“行,那见面再聊。”
周决挂断了电话,起身朝医院大厅走去。大厅里,沈秘书正拿着报告等他。报告一式两份,一份给周决,一份则是还在沈秘书的手里拿着。
周决看到了,但对此并不算十分在意。
“现在就可以了?”
“对,都结束了。”沈秘书答道。
周决翻看着手里专业术语繁多的报告,忽然觉得奇怪。他在公司里是有挂名的,交社保之类的会方便一些,每年也跟着公司员工一块去医院体检。
但这里的一份体检报告却有明显的不同。
周决看着上面的几个字,专业属于他看不懂,但有一些字还是认识的。
传染病。不止一项。
查这个做什么?
周决眉心微突,想到一个可能,表情略有不爽。
沈秘书突然出声问了句,“小诀少爷,您有什么疑问吗?”
周决已然恢复正常,他的私生活有心之人稍微打探一下便能知道绝对不算纯净,于是有这份担心,也算人之常情。但怎么着心里还是有点不爽。
周决客气地笑了笑,“没什么,沈秘书,算职位,您比我哥级别高,喊我周决就好,别叫什么少爷了。”
好友喊他少爷,多是打趣和哄人。家里保姆和公司里的人有些叫少爷的,不过是看着他长大或者是和周家的交情,并不会像沈秘书这么不伦不类地喊。
周决不是一个自来熟的人,更不是一个会因为几句称呼就越矩的人。
而他却没看到,他低下头去继续钻研报告的时候,对面的沈秘书脸上的表情是多么的无奈。
此刻的沈秘多么想来一句,“少爷啊,这个世界哪有你想象的这么简单。”
但终归,什么都不能说,即使他能确定周决根本就听不懂。
“对了沈秘书,我想先走了,今天约了我哥吃饭。我得现在取车去接他,您能不能替我和纪部长说?”周决表情无辜,在他的认知里,这真的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再小不过的请求。
没什么能被拒绝的。
但沈秘书只是微笑,嘴角笑容的弧度都没有变过,说:“不太方便,您有需要的回话还是得亲自去和领导说一声。”
周决的表情霎时变了,很是无奈。在什么都不管就走和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默不作声上车二者之间,周决选择打开车门。
不上车,而是弯着腰在外面道:“纪部长,谢谢您这次帮忙,下次有机会我亲自登门拜访。今天还有事,就先走了。”
也不管纪源平今天是推了多少工作来陪他走这一趟,自己说走就走,根本就不是征求,而是下通知。
门被从外面用力关上,周决小跑着消失在了画面里,看不见人影了。
沈秘书从前座观察上司的脸色,半晌都没看出什么来,反倒自己觉得尴尬,呵呵笑了两声,“刚刚说是约了小周主任吃饭,现在得赶过去了。”
纪源平才从一堆公务中抬头,神色很淡,伸手,“他的检查报告给我。”
沈秘书不敢再笑,将报告递了过去。
“医生怎么说?”
“长期熬夜作息紊乱、饮食生冷不规律等,身体情况不算太好。不过小诀少爷年轻,又有运动的习惯,身体调节的能力不错。”
“但最好还是少熬夜、少饮酒,生冷也少食,尤其忌讳通宵,运动的频率可以增加,难度尽量不要太大,避免拉伤。”
纪源平低头,一眼一眼扫过检查报告上的每一个字,哪几项不在常规体检中的传染性疾病的检查,尤其重点。
周决爱玩,但也没随意到什么都不管的地步。
“领导,这次的事情,要透露给小周主任知道吗?”
“不用。”纪源平抬手,将报告合上。
“开车。”
车子被启动,油门一踩,起步平稳之后便不断加速。
路上耽误了太多时间,周决眼看着时间,周潢的工作本就繁忙,休息时间自然是珍贵无比,他现在不免心急。
路上不断加速,午高峰的时间,周决特意绕了远路,却也难免堵了一会儿,有点儿不悦地在红灯期间轻捶了下方向盘。
不乖他以前喜欢晚上和凌晨活动,别的时间出来,一不小心就容易撞上几个高峰时间。
停好车之后,给人发了消息,在车里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到人下来,转换手机页面,也没看见对方的回信。
心里胡思乱想之后,突然想到纪源平,难道他能这么迅速,上午还和他对峙呢,现在就已经在针对周潢了?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周决就没有再思索的机会了,立马开了车门下车。
可能是周决和周潢的长相实在相似,哪怕没人来接,周决在门口做了个登记,也顺利进去了。保安还颇好心,给他指了周潢的办公室的方向。
偌大的建筑群内,来往的人却并不多。
照着保安的指示和依稀的记忆,周决走进了这栋略显得阴冷的建筑,成功找到了周潢的办公室,但没进去。
而是走到人流量较少的楼梯转角,打开了手机。
屏幕上,最后依旧是自己的那条还没有被回复的消息。
周决皱着眉,也不知道该不该打个电话催促一声。
但很快,他的电话先响了起来。看见屏幕上亮起的那个名字,周决的眼神似乎都纯净了不少,才想起来还有那档子事。
第125章 同甘
钟善的电话。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空间内一直响着, 周决环视了一拳,没看见人。
短暂思索过后,还是接起了电话。
那边知道他什么德性, 先开了口,“周决, 你在哪里?”
第一反应是不满, 他们之间的关系, 好像还没到他能够允许对方问清他的行踪的地步。
但一想到昨天的事, 以钟善的性格,可能会在大雨天里等上好久, 周决顿时便生出了点儿名叫愧疚的情绪,于是道:“外面。昨天的事情抱歉, 不是故意让你跑一趟的。”
但钟善也是成年人了, 没消息之后自然而然不会再等下去。
“没事。”那边说完,立马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咳嗽时发出的声音和平常的说话声很不一样,闷哑了很多。周决这才意识到,钟善刚刚说话时的声音也有点不太对劲。
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而感冒了?
钟善这个年纪和体格, 总不能在外面待了几分钟就会感冒吧?
“你感冒了?”周决问,片刻后又立马补充:“客厅的抽屉里应该有一个药箱,里面可能有感冒药,你找一下。”
那边应了声好,又说:“昨天的那个女人, 今天又来了。”
昨天发生这一切时, 周决尚在理智之中, 现在很轻易便能记起那个名字。
意水。只是对方来找自己的目的, 周决却不算太清晰。
“我知道了。”
“周、先生?”
听到声音,周决往侧边的方向看去。手机还贴在耳边, 他说:“还有别的事吗?”
“你晚上回家吗?”心头泛起了一种苦涩的味道,钟善只觉得皮肉都涌起来一股疼痛。
“看情况,挂了。”
收起手机,周决朝人走过去。
来人是周潢的助理,周决上次见过的那个。要是放到大街上平白看一眼,大概率认不出来。但这个环境下,加之对方主动开口,于是身份也很明显。
“你是过来找周主任的吧,他现在还在会议室,我先带你去他办公室?”
态度比起上次好了不少,瞧着也像是更热络的样子。
周决点点头,和人并肩走着。
王限把他带去周潢的办公室,没直接走,而是问他要不要喝饮料。
周决有点儿惊讶,说:“这里还有饮料?”
王限笑了下,他站着,周决则是坐在周潢的座椅上。上次那个换大椅子的想法并没有实现,还是这个让他体验感不佳的椅子。
“我平时经常喝饮料,所以自己存了不少。你想喝可乐还是雪碧,也有甜牛奶。”
周决想了下,“可乐吧,谢谢。”
再次推门进来,王限手上有两瓶可乐,放在桌上,“我有个小冰箱,用来冰饮料。你看看想喝冰的还是常温的。”
周决伸手,“冰的就好,谢谢。”
这个天气,喝冰饮料是个极端的事情,喜欢的人便是极致的享受,不喜欢的人则避而远之,甚至恨不得丢到天边去,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和周主任还挺不像的,他从来不喝饮料,更不喝冰饮料。”
周决笑了笑,听出来了对方闲聊的意思,回道:“我都记不清他上次喝饮料是什么时候了,像十年前的事了。”
“领导留了周主任报告进程,你估计还要再等一会儿,如果觉得饿的话,我那还有面包能让你先垫垫。”
“不用,我还不饿。”周决将手机放在了桌上,又说:“听说过几天我哥要去出差了,你也一起去吗?”
王限笑了笑,似乎毫不意外会听到这个问题,“我有别的工作,这项任务,周主任是和别的部门的几位同事一起合作。”
周决皱了下眉,想问更多,但他对这种事情知之甚少,光是普通的措辞,都想不到几个,遂只能放弃。
“你放心好了,周主任能力这么强,肯定能把事情做得很漂亮。”
对于周潢的这种夸奖,他已经听得太多太多了,连半点意外之情都算不上有。
“周主任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了,可能你下次找他,就要到另一个地址去了。像周主任这个升职速度,我从来没见过。”
周决皱起眉,忽然察觉出点儿不对劲,王限跟自己说这么多,该不会是要套他的话吧?
但还没说出些什么话呢,王限似乎先从他显而易见的脸色上看出了一些东西,连忙解释道:“别误会啊,我只是感叹,周主任是真的很辛苦,大家也都认可和敬佩他的能力与为人。”
“千里马和伯乐相遇了嘛,周主任走的弯路实在是很少。”
要不要走弯路,会不会走弯路,仿佛不常与能力如何挂钩,而是运气,有人运气好,所以理所当然能走很少的弯路。
周决对此并未发表意见,事实上,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人走后,周决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发呆,这个他会觉得连腿都伸不直的狭小空间,承载的东西却比他想象中的更多得多。
打开手机,没忘记先看和周潢的聊天框,还是一样的。随后正要点开游戏软件时,手指没有征兆地抖了下。
鬼使神差,手指伸向了另一个位置。
意水的联系方式,他早就没了。既然到了亲自上门找他的地步,估计也不是一件小事,而对方手上他的联系方式,应该早就没用了、
翻遍了联系人,片刻后,给他哥的前助理发了个消息,拜托人去帮忙拿到意水的联系方式。
对面很快回了个“好的”的回答。
从上往下翻联系人,难免能见到几个眼熟的,以前几乎每天聚一次的好友,现在成了看到对方的消息就恨不得砸手机的地步。
连周决都不免唏嘘一阵。
多年的酒肉朋友情谊,不能共苦,但非常能够同甘。确定真正失去了之后,难免会感到恍惚。
但手指一动,手机页面立马变了,心绪也极快脱离而出。
对面的动作极快,毕竟这就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周潢久久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周决坐着又站起,手指捻捻这个又弄弄那个,好不无聊。
心里想着估计还要再等好一会儿,周决拨通了意水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直至自动挂断都没人接。周决有点疑惑,正在思索要不要打第二遍的时候。身后却忽然传来明显至极的声响。
周决转身过去看。
门被开开了,毫无疑问,是周潢这张脸。
偶尔撞见一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因为过于突然,三分像突然变成了七分,周决不禁惊了下。
片刻后,周潢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不少东西。
原本还很是严肃的一张脸,在见到周决的那一刻,陡然温和了许多。有点儿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
但周潢细心,足够敏锐,说:“刚刚在开会,看不了手机,是在下面等了很久吗?”他清楚周决不喜欢这里,不会轻而易举上来。
“才刚到而已。”周决说完,摸了摸鼻子,从窗边往前走了几步。
小小的办公室,几步就能走完。
周潢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桌面上,又看见桌上打开了的可乐,伸手在外壁上碰了下,皱眉,“冰的?”
周决也没打算藏,“就是冬天喝冰可乐才有意思。”
“少喝点冰的,尤其是你现在空腹,对胃不好。”
周决胡乱应了两声,反正在他哥看不到的地方,他想喝几瓶就喝几瓶。
“我定了位置,咱们现在走?”周决开口问,空腹喝冰可乐确实不好,所以他现在要让胃充实点儿。
周潢“嗯”了声,“我换件衣服。”其实就是拿件柜子里的外套,换上去外面吃饭罢了。
前一天还是暴雨天的城市变脸得很快,虽说不是大晴天,但天光很亮,比晴天时还要亮一般。
“哥你车里有没有伞,我看晚上可能还会下雨,好像还是大雨。”周决个跟在后面走着,头也不抬地看着手机。
没等来周潢的回话,只听到另外一道声音。
“小周主任,还没走啊?”
“正要走,纪部长、沈秘书,你们也是要走?”这问题问了也是白问,这个点了,刚还从同一间会议室出来,当然只能有一个目的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周决内心有不太好的感觉,从后面歪着脖子探出个头,又走到旁边去。看着面前两个人,忽然有点口中发紧。
都见过,也不用刻意介绍。
周潢适时温声告诉周决,“小诀,还记得他们吗,打个招呼。”
周决依言做了,语气乖顺疏离,半个字不提,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们三人才见过面。而在昨天晚上,他和纪源平甚至发生了无法遮承认也无法面对的事情。
虽然只是脸面上过不去而已。
如果是好兄弟的话,互相帮帮忙,尤其是在昨天晚上那种焦急的时间里,算不上大事。但他和纪源平,却是一种堪称连话都很难搭上的尴尬关系。
周决面上倒是一份坦然。
“你们也是去吃饭,那正好一起吧?”沈秘书提议道。
周决神色微变,他当然不想一起去。
周潢最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什么心思,更何况,他今天本来就打算和对方谈点正事,当然不希望有外人打扰,立即便在脑子里措辞打算开口拒绝。
只是几人思想极重之际,一道银光闪烁,亮得周决眼睛稍躲了下。
“周小少爷的表,昨天晚上不小心落在车上了。”
这个声音,周决有些不可置信地挑了下眉,看向出声的人。
纪源平两指抬拎着手表,银灰色的表链闪闪发光,还透出一股设计感的特别。
手表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落在车里,不过就是顺手摘下放在了房间里,主人走时并未刻意想起而已。
纪源平的骤然发难,不止周决没有想到,其余两人亦是如此。
周决紧张得已经屏息了,伸手接过手表。
周潢的目光在表上停留了一瞬,依稀有些记忆,不记得是哪个牌子了,但记得周决为了买这只表磨过周母,又来磨他。
应该是很喜欢的一只手表。
现下,是不需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四人默认往一块儿去。
空气是泛着一层尴尬的安静,周决与纪源平都没有主动解释,周潢更没主动开口询问。
谁都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周决本就不太会控制表情,现下更是冷脸。心里既要想着等会儿应付周潢的言辞,又在不断怀疑纪源平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周潢的手上有了轻微一声响,顺着声音看去,铝制的可乐杯壁有明显的陷进去的痕迹。外壁上都是因为从冰箱里拿出来而有的融化的冷水,顺着挨到手上,似乎还在往下滴水。
是冰可乐,不用反应都能意识到的事实。
这个天气,没多少人会喝冰饮料了,外面也不怎么卖。
纪源平的目光只很轻地落在上面几秒钟。
周潢管教弟弟的方式不难看出,不舍得打不舍得骂,于是只能在其犯错时不痛不痒地教训一二,周决不会受到任何损伤。
正如这瓶可乐,只要周潢没看见或者在此之前周决将一整瓶都喝完了,那就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即使是现在,周潢管教的方式也不过是将剩下的可乐丢了而已。
纪源平缓缓收回目光,要是他是周潢的位置,周决连做出这个动作的可能都没有。
因为感情太过身后,所以愈加娇惯,不舍得破坏之前的行为习惯。
周潢顺手把还有半瓶多的可乐往垃圾桶里丢,周决递了张纸巾给他擦手。狭小的距离之中,周决意外抬眼,与一道目光交汇。
他一惊,主动移开了视线。
几人去了周决定下的餐厅,是家挺高端的餐馆。
周决原本定的是大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一片不错的湖景,现下多出来了这两个人,思索了一会儿过后,让人给他们换了包厢。
点完菜,小菜和果切什么的提前上了来给他们开胃。
这家的水果还有加热服务,不会冰牙。周决却不喜欢这种口感。
菜刚点完,还没上来,包厢里的服务员没站在一边,而是有需要服务的时候被呼唤再进去。现在本就是应该他们菜前聊聊天的时间。
周决握着手机,起身说要去卫生间。
还没出门,沈秘书要和他一起去。
路上,周决没忍住,主动开口:“你们今天……”
沈秘书懂他的意思,解释道:“今天就是正好开了会,特意留下小周主任说几句话,也是因为有公务需要对接清楚。”
几秒后,他补充道:“领导很满意小周主任的能力,你不用太担心。”
周决勉强松了一口气,但不敢彻底放心。纪源平那个人,他本来就不了解,又有刚刚那一档子事,他害怕对方什么时候想起来就会突然对周潢发难。
“我之前做了不少冒犯纪部长的事,他好像、不太开心,沈秘书觉得我该怎么做呢?”
两人并肩站着,之间的氛围不像是普通好友,倒像是关系不尴不尬的同事。
沈秘书轻笑,“这年头,敢得罪纪部长的人可不多,我是没什么办法好分享给你的。”
周决不悦地皱了下眉,沈秘一看就是和纪源平共事了很久的人,对方话里的意思肯定不是明面上这么简单的。
都是不好对付的老狐狸。和这些人扯上关系,追根溯源,周决后悔不已。
周决特意拖了时间,不想和沈秘书一块回去,他想有个单独的空间冷静思考思考。
从水龙头里流到手心里的是一股连续不断的温水,烫烫的,在这个季节里很舒服的水温。
周决冷着一张脸,镜子里的他因为卫生间的灯光而似乎五官更加精细了一些,鼻子高挺,眼尾拉出一条不明显的线,一圈的颜色让人分不清是眼睛周边的阴影,还是眼尾自带的深色。
很漂亮,在这张脸、这个表情上,其实是违和的。
平时看得太多了,即使外面是不一样的灯光和背景,也不会有太多心情去仔细欣赏。而且周决自认为今天都没特意打扮,就是最普通的外表,没什么需要特意去欣赏的。
于是,周决低着头,转身抬脚便走。
没走两步,电话铃声在兜里突兀地响起,周决当然伸手拿出来,顺带着往旁边的墙上靠了下。
半个多身体的力气都搭在了上面,姿态怎么看都无比闲适。
接通了电话,对面首先是一个隔着手机就能听出来的极其明显的疲倦的女声。
“喂,哪位?”
和记忆中有些差错但似乎差的不太多的声音,周决片刻中有些恍惚,一时间没开口说话。
两部手机似乎连通的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时间的流逝有不同的参照物。
周决还没从恍惚的时间中恢复出来,那边好像已经等不及了,先开口试探道:“你是我认识的人吗?”
没来得及答话,那边的话重新开始的很快,“周决,是你吗?”
“意水,”周决开了口,声音却沉得发闷,“你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那边啜泣了一阵,哭的声音很微弱,压着嗓子在哭,让人其实不容易猜到这是哭声,说:“我以前在会所工作的照片被人发到了网上,还在网上被大肆传播,学校勒令我退学。”
“周决,没人能帮我了,你帮帮我好吗?”
“你先别……你先冷静,”周决说话不算太好听,只有见了面,哄人的动作才好看些,“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的照片为什么会被散播出去?”
他还记得以前遇见意水的那个会所,是本市的高级会所,保密性很好,别说照片了,就是连一只苍蝇都未必能从那儿飞出去。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这么受本市的纨绔子弟和商业大亨们的喜爱。
而且,意水不就是个普通人吗,在他这里赚够钱就辞职了,还回学校上学去了,怎么看都是和以前的生活彻底断开了。
平白无故,怎么会有人刻意针对他。
意水说了一堆,哭腔很重,但口齿尽量清晰。不过也没说到点子上,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事情爆发之前毫无征兆。
周决详细地听着,眉头皱得很紧,脸色不济。
听完了之后,又好好安抚了人一阵,才说:“你现在还在学校?”
“我不敢待在学校了,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我把地址发给你。”
“好。我会让人去查清楚这件事,你先别着急。”挂了电话,周决还是越想越不对。
但现在光靠想也没办法能想出什么来,他发了个消息,找了个私家侦探去查一下意水身上最近发生的事。
意水现在面临的最多的是学校和互联网的舆论,两个都是自动存档的东西,很好找出痕迹,再串联起完整的故事线条。
付完了定金,周决正要把手机放回兜里。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一张不甚清晰的人脸。
周决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甩飞出去。
转过头一看,身体还没站稳,幸亏这人伸手将他扶了下。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沈秘书笑了下,脸上露出抱歉的神色。
“你站这多久了?”
沈秘书丝毫没有被发现和质问的心虚,神情非常坦然,但语气挑不出来任何错,说:“有一会儿了,我以为你在等我呢。”
没等人问,他倒是主动什么都说了,“刚刚的那些,也都听到了。”
单看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来周决很不开心。但他张了张口,是想问出些什么,看着沈秘书的脸,却一时词穷。
哪怕对方听见了,其实算不上是件什么事。
片刻后,周决整理好表情,没对人发难,反倒是主动退了一步,“现在回去吧。”说完,也不管对方的脚步,自己主动往前走。
沈秘书愣了下,才跟上他的脚步。
这顿饭的味道不错,气氛却不咸不淡,剩余三人倒是偶尔开口聊些工作上的事,也不避讳让周决听到,当然,周决根本就没认真听他们的声音。
桌底下,时不时趁着没人注意自己,掏出手机回几个消息。
这儿的鸽子汤的味道是一绝,表面一层油都被捞掉了,煮出来的一些渣沫也被过滤,剩下一锅清亮的纯汤。
如果有喜欢吃肉的,就会有专人先把肉撕成长条或者碎肉,混着汤,再和不少佐料伴在一起,配上香味丰富的酱料,味道十分美妙。
周决尤其喜欢吃这个。
对于周决喜欢吃佐料厚重、口感丰富、酱料充满添加剂的食物的事情,其余人倒是无所谓。周父却是不太满意,偶尔出言表示不满,当然被无视对待。
只是吃到一半,服务员插空过来给他们收拾骨碟和盛汤之类的,周决低声和一个服务员说着话。
桌子不大不小,几人的位置并没有连得很紧密。
但周潢也听到了,周决又想喝饮料了,让店员给他来一瓶果汁。
==========作者有话说:==========
下章老纪疯狂占便宜中。
……
话说,这本没人想争一下正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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