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相认 无
无忧是只妖精, 他不会像人间小孩一样突发恶疾的。而且他的灵力完全来自于红颜,云杪心里有不详的感觉。
他喉间发紧,声音都有些发颤:“前天晚上?具体时辰呢?”
无为想了想:“说是前天晚上,其实也算是昨天晚上了, 应该过了子时了, 对, 应该是子时三刻左右,我们亥时五刻回了道观,徒儿们说沂参兄弟已经醒了,我便带无忧去见他, 与他聊了会儿天,安抚了一下他的情绪, 将近子时才各自回屋休息,无忧的房间就在我房间隔壁。我刚睡下没一会儿, 就听到他一声大叫, 赶紧跑去看,见他瘫软在床, 眼神迷离, 额头滚烫,双颊绯红, 就像凡人得了风寒一样。”
“我才疏学浅,检查半天也不知他是什么病症,只能硬着头皮去请师尊,岂料师尊也不清楚他为何一下变成了这样, 只说他并不是受到邪魔侵害,并没有什么内外伤。之后我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来皇宫看看你们有没有回来,红颜姑娘大概能知道解救之法。诶, 红颜姑娘呢?”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云杪却全都听不到,他只听到了“子时三刻”四个字。按红颜的飞行速度推算,这个时辰她应该刚到幽都山不久。
她遭遇了什么?是否已经……
云杪只觉全身发冷,哪怕是受天雷之罚时,都没这么惊惧过,他努力稳了稳心神,道:“先去看看无忧吧。”
天师观依旧香火鼎盛,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云杪赶到后院时,监兵正守在无忧身边,无忧躺在床上,半睡半醒,微张着嘴,呼吸急促,看上去很是难受。
“神君,无忧如何了?”云杪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床前,焦急地问道。
“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灵力却骤然离散了大半,这种情况真是闻所未闻。”监兵一边说一边向他身后看了看:“红颜姑娘呢,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灵力离散……无忧没有灵力,离散的是红颜的灵力!
云杪此时已经可以确定红颜出事了,他紧紧攥着拳头,心中万般悔恨,真不该让红颜一个人去鬼域!
他回头看向无为,尽力维持着最后的冷静:“道长,皇帝现在应该已经苏醒了,我有个朋友正守在那里,可他还有别的事,不能久留。还麻烦您潜入皇宫,保护皇帝的安全,以免他再遭毒手。我……我去找她,把红颜找回来,无忧就有救了……”
他惶惶走到门边,刚刚打开门,就看到陵光掐着腰站在院内,正在揪着一个全身黑衣戴着黑斗篷的少年:“哪里来的小鬼?好大的胆子,道观也敢硬闯!”
那少年拼命挣扎,看到云杪走了出来,连声大呼道:“恩公,是我,快救我!”
云杪一愣,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到在哪里听过。他这一个愣神的功夫,沂参已从另一个房间窜了出来:“是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挖我心的小子!”
沂参苏醒之后听无为讲了很多,大致已经了解到这院子里有神仙也有妖怪,但都是朋友,比在外面要安全多了,毕竟他现在是朝廷的通缉犯。沂参的接受速度远超无为的想象,只愣了一上午的神就生龙活虎起来,摩拳擦掌地要去劫狱救下大将军,他坚信,有红颜这样的大妖怪帮忙,劫个天牢没什么难度。
他正在屋里画劫狱的路线图,突然听到了一个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声音,想到这院里有神仙,刚好可以把那恶鬼拿下,于是就冲了出来。
云杪经他这么一提醒,也想了起来,这竟然是曾臣服黄林仙的那只野鬼!
云杪赶紧上前拦住陵光:“神君息怒,他是我的……算是我的朋友。”
陵光看向云杪,一个愣神,手上一松,那小鬼趁机逃脱,跑到了云杪的身后,抓着他的衣袖,吓得全身瑟瑟发抖。
云杪看着他,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你不该被带回鬼族了吗?”
小鬼稳了稳心神,道:“我偷跑出来的,我是来找您的,但怎么都找不到您,便顺着他……”他一指沂参:“顺着他的气息来到了这里,可这里是道观,我不敢进,正在外面徘徊,便看见您飞了进去,我就顾不得其他,也进来了。岂料刚进来就被抓住了。”
云杪更惊讶了:“你找我干什么?”
小鬼的头垂了下去,声音也小了许多:“我……我……我来报丧……”
明晃晃的日头还挂在西边天上,但日光照在身上却是刺骨的寒冷,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地上的浮动碎金晃得人眼晕,耳边绵长的蝉鸣瞬间变得刺耳聒噪。云杪张了张嘴,可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小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当初和你在一起的姐姐,被推下了灭魂崖。”
此时听到院外动静的监兵和无为都已站到了廊下,在场之人听到小鬼之言俱是一惊,只有沂参一脸迷茫:“什么崖?”
灭魂崖!云杪听明烛提起过,那是鬼域最可怕的一处所在,六界所有生灵被其吞噬,都会肉身尽逝,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天庭律令中,扔下灭魂崖是最高的刑罚,即便黄林仙那种擅杀无数鬼魂的人,估计最终的惩罚也不过是削去仙籍,劳役终身,绝到不了灭魂的程度。
云杪都不知是怎么回的屋,等他略微清醒过来一些,就已经坐在无忧的房间里了。小鬼站在他身侧,没有阳光直晒,他摘掉了斗篷,正在和监兵他们说着什么。
“……就是这样,等我醒来时,已经被带回鬼域了,刑狱司的长官说我誊写籍簿出错,又潜逃多年,要罚在刑狱司做百年苦役。我本来因着此事对三位恩公充满仇恨,可在刑狱司的一个多月里,我看到了太多杀伤人命的恶鬼被处以极刑,这才意识到三位恩公其实是给了我一条活路。我总想着如有一天再见到恩公,一定要好好道谢。”
“没想到这么快再见到那位姐姐,我当时正在刑狱司的庭院里修缮屋顶,突然看到一位年迈的鬼婆带着姐姐走了过来,我当时很激动,恨不能赶紧上前相认,但我一个苦役,不能随性而为,只能假装做工,偷偷观察她的去向。”
“谁知那婆子竟带着姐姐朝后院走去,因着灭魂崖在后方,所以后院本是禁地,有重兵把守,闲杂人等是不能进的,奇怪的是那天竟然没有守卫的人,我看她们进了后院,实在好奇,便趁人不注意也跟了上去,就看到……看到那鬼婆将姐姐推下了灭魂崖!”他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在场的人都沉默不语,不知过了多久,云杪沙哑着嗓子说道:“我不信。你也说了,灭魂崖可是鬼域禁地,怎么可能无人把守。你肯定看错了。”
“是真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无人把守,可是我在刑狱司做苦役有一个多月了,对那里很熟悉,后面就是灭魂崖。”小鬼抽泣道。
监兵问道:“她被推下灭魂崖,具体是什么时候?”
小鬼抹了把眼泪,道:“按凡间的时辰,应是昨天晚上子时三刻左右。”
无为忍不住喃喃道:“无忧小兄弟也是那个时辰病倒的,难道红颜姑娘……”
“我不信!”云杪站了起来:“我要去鬼域走一趟,她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妖怪,怎么可能这么莫名其妙就没了。”
小鬼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哥哥,我还有东西要给你。”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我当时吓得不行,怕被鬼婆发现,赶紧跑回了屋顶,等她走了之后,我又偷偷去了一次,在崖边看到了这个,不知是不是姐姐的遗物。”
他的掌心卧着一枚箭镞,镞头磨损,铤部系着一根红绳。
云杪只觉得脑袋像要炸开来,他伸手抓过那箭镞,有些站立不稳,那就是分别时他送给红颜的,天上地下,只此一件。
他定了定神,还是向外走去:“我还是得去鬼域看看,我要去找她。”
沂参有些不忍心,上前拦住了云杪:“云兄弟,我也算听明白了,从那个崖掉下去,就算是大神仙也……红姑娘她……你就算去了,也找不到她了……”
云杪眼睛通红,执意要向外走去:“那我就去问问鬼王,红颜犯了怎样的过错,要处以这么重的惩罚!”
沂参拦他不住,还要再劝,眼前突然一花,陵光已经拦在门口,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对云杪道:“刚刚那个箭镞,你拿来给我看看。”
云杪此时无心其他,只想赶到鬼域去,他不想与陵光起冲突,想直接遁出房间,却不想陵光猜到了他的心思,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无为有些不忍,道:“陵光神君,您让他去吧,不然他不会死心的。”
陵光也有些激动,她手上用力,将云杪震了回去,而后手上结印,在他身侧立下无法逃离的结界:“我知道你是谁了。前日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有些面熟,今天见到这箭镞,方才确定……我不会让你去的,明知现在鬼域有蹊跷,就绝不会让你去,他们两个已经不在了,他们的孩子,一定不能再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女主回归
第72章 苏醒 红
红颜昏沉了片刻, 慢慢苏醒过来,周围一片漆黑,难辨方向,她悬浮在虚空中, 下不着地, 上也没有光亮, 就这样不知飘了多久,终于听到了人言,她怕是桑婆婆来落井下石的,连忙收敛动作, 屏住呼吸。
只听头顶不远处有人粗声粗气地说道:“我确实看到有人跑进来了,怎么就不见了呢?”
另一人的声音清亮一些:“大家一起守卫, 怎么都没看到,就你看到了?非要来看看, 看什么, 我看你是晕了头了。”
粗声者有些着急:“我真得看见一个老婆子带着个少女走进来,过不久又有个小鬼也跑了进去。我当时还喝令他们来着, 可是都没人听我的, 我喊你们阻拦,你们也不理我。”
清声者说:“老李, 你不会是中了邪了吧?你几时喊我们了?我们都没听见啊。”
粗声者更急了:“老佘,你要信我,咱们兄弟两个几百年交情了,你见我犯过糊涂吗?我若真是糊涂人, 也不会被鬼王选来做这禁地的守卫呀!”
“我若不信你,根本不会跟你过来查看。”清声者道:“可是真得没有呀,没人在这儿, 也没什么气息嘛。”
粗声者语气有些担忧:“不会是从这掉下去了吧?”
清声者“诶”了一声,道:“你退后些,别再往前凑了,可别掉下去!”
过了一会儿,又听清声者说:“即便真有人进来,掉下去了,也是他们自己求死,咱们那么多兄弟重兵把守,即便没来过鬼族也该看出来这地方不能乱闯的。走吧走吧,把这事儿忘掉,不要再提,就当自己做了个梦,不然兄弟们都要被你这胡言乱语牵连到了。”
之后上头便没了声息,红颜又待了一会儿,才慢慢向上飞去。不多久,眼前突然一亮,她终于又看到了那个有着奇怪植物的花园。
花园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红颜一跃而起,轻飘飘落在地上,当即觉察出不对。
她分明是落在地上了,怎么脚下没有感觉呢?
红颜低头望去,只看到一条光秃秃的小路,和一堆乱石的崖边。
我自己呢?
红颜想拍拍脸让自己清醒一下,可分明举起手拍到了脸上,也什么都没有摸到。
我自己……没了?
不同于隐身术,别人瞧不见自己,但自己瞧得见。她这次是真得没了,别人瞧不见她,她也瞧不见自己,不仅瞧不见,也触摸不到、感受不到。她就像一阵风、一团气、一缕烟,就是不像个人。
怎么回事?修炼五千年才幻化出的人形,没了!
人形没了,树形在也行啊!树也没了,什么躯壳都没了!
红颜试了试法术,很可惜,用不出一点灵力。
灵力也没了。她现在似乎……就只剩下了魂魄。
凡人的魂魄可以归入地府,妖精的魂魄有收容之地吗?
没听说过啊!
红颜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没了躯壳,没了灵力,那岂不是永远也不能为人所感知?她将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魂野鬼,生生世世活在孤独之中。红颜恨不得当场死掉,可现在她连死都死不成……
“也许也没有那么糟糕。”红颜默默安慰自己:“这可能又是什么禁忌鬼道搞得鬼。”
想到这里她来了点精神,想办法到至尊之地去见鬼王,或许他能解。
可是至尊之地要怎么去呢?该死的桑婆婆肯定是骗她的,这里不是什么“上计道”,或许这鬼域根本没有什么“上计道”!
算了算了,多想无益,先走再说。红颜打定主意,便朝着来时的门飘去。好在她还可以控制自己的意识,想去哪里还是做得到的。
出了花园的门,红颜有些懵,眼前的景象和她来时所见不一样,或者说,没有一点是一样的。
她来时是途径了一个两进宅子,当时红颜推测应是和凡间的衙门差不多,前厅议事,后院住人,后院有仆人洒扫,见到桑婆婆会毕恭毕敬,她们一直向后走,穿过后院到了那个小花园。
可现在她看到的却是重兵把守的巍峨石门,石门外是个比之前看到的庭院要大上数倍的圆形院落,院落一圈都是分开的小隔间,每个隔间都装着铁栅栏和巨大的铜锁。隔间里不时发出各种呻吟声、嚎叫声、痛哭声……
这是……监狱?
庭院正中有一个三层小楼,里面传出呵斥声、抽打声、惨叫声、求饶声……大概是个审讯室?
红颜飘荡到小楼下,略一沉吟,觉得还是不进去了,里面的景象一定是惨不忍睹。
她刚要继续向前走,突然听到有人站在小楼另一侧喊道:“补好了吗,补好了就赶紧下来,去把仓库里的刑具摆放整齐。”
“诶诶,知道了!”小楼最顶端有人一边答应着,一边顺着墙体滑了下来,之后便小跑着去了远方。
红颜心道:仓库有刑具,看来这里真是个监狱。
她继续向前走,绕过那三层小楼,看到与石门对应的方位,有另一个门,只是那门又窄又矮,还装有栅栏,若她还有肉身,即便是打开栅栏,怕也要低着头才能过去。
红颜直接顺着栅栏缝隙飘了出去,小门外别有洞天,是一个一眼看不到头的巨大庭院,庭院里各种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其间还点缀着各种奇花异草、假山流水,比着凡间的皇宫也不遑多让。
有许多鬼差在庭院内忙碌着,有的抱着文书在各个房间进进出出,有的正押解犯人朝小门走来,还有的在洒扫,有的在廊下谈天,比着门后的天地,这里显得一派祥和,其乐融融。
红颜顺着长廊飘荡,途径的房间都挂有匾额,分别写着“提牢厅”“复核厅”“督捕厅”“律例馆”……
这应该是管刑罚的地方。红颜想着,这鬼族可比人间气派多了,一个幽都的刑狱部门,都比大虞京师的皇宫还气派。
她继续向前,一路出了庭院的朱红大门,站在门外转身望去,看到大门的匾额上鎏金的三个大字:“刑狱司”。
果然猜中了,红颜满意地点点头,回转过身来,门前大街上的场景也与她来时完全不同,不过她也没有在意,毕竟进的是幽都府,出的是刑狱司。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着,希望能看到一些地标,或者听到什么人聊天提到至尊之地怎么走。
可惜街上虽然热闹,却并没有人讨论这些。她飘荡了有一刻钟,又看到了一个和之前刑狱司差不多气派的朱红大门,门上匾额写着:“索魂司”。
红颜驻足,有些想不明白。索魂不同于刑狱,可不是什么地方都有的,整个鬼域只有一个。幽都怎会有索魂司?难道她不在幽都,而是已经到了至尊之地?
她穿过大门飘了进去,里面的庭院结构和刑狱司的差不多,红颜顺着长廊一间一间挨个看去,房门大都敞开着,能直接看到里面有鬼吏在忙忙碌碌,她走到了一个“审议厅”门前,门是虚掩着的,但能听到里面有人。
红颜顺着门缝飘进去,里面倒是不大,是个布置极为简单的办公场所,只有一些桌椅和柜子,桌子上摆放着笔墨纸砚,没有更多的东西了。
此时有两只男鬼分别坐在桌后的椅子和桌子前侧的椅子上。桌后的鬼五六十岁的样子,胡子花白,头顶有些秃,看衣着打扮,应该是高官。他此时半倚在椅背上,眉头紧锁。
桌前侧的鬼年龄稍小,个子高大,没有胡须,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不停地扭来扭去,像是椅子上有钉一样:“徐大人,这两个鬼差本该申时前就回来的,可到现在也没来报到,所拘三人魂魄自然也没回来。”
他声音尖细,说话时手比划起来,还翘着兰花指。红颜心道他生前可能是个内侍或者伶人。
他接着说:“其实这种小事无关紧要,许是那俩鬼差犯了什么事,潜逃了吧,我已经下令捉拿了,大人不必为此事忧心。”
桌后的徐大人终于开了口:“吴侍郎适才说,他俩此行要带回三人魂魄?”
“是的。”吴侍郎点了点头:“这三人都在大虞京师,死亡时间都在未时到申时之间,故而给他俩开了道,让把这三人魂魄一并带回。”
徐大人冷哼一声,慢慢坐起身来,目光如炬盯着吴侍郎说道:“是吗?可是拟捕厅的人汇报说,你在午时拿走了四封捕令。那另一人的魂魄,你又交给谁去拘捕了呢?”
吴侍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眨了眨眼,道:“四封?不对啊,我就拿了三封,拟捕厅的人记错了吧?”
徐大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没错,你是拿了三封,可出去没多久又回去了,说其中一封盖的印不清晰,让他们又重新盖了一次。”
“不错不错!”吴侍郎连连点头:“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回事,那印章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个轮廓,我怕出问题,就让他们再盖一次。”
“是啊,等你再走之后,他们数了数剩下的捕令,少了一张。”
吴侍郎一下站了起来:“徐大人,那这就太冤枉人了,我领了三封捕令,回去盖章也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让他们盖的,盖完了,递给我,我拿着就走了,手上就三封。若是拟捕厅那里少了一张,您该去追责他们呀,怎么能怀疑是我拿走的呢?”
徐大人拿手指扣了扣桌子,半抬眼皮看着他:“你激动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拟捕厅房子大,吏员多,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偶有纰漏也很正常……”
“那您……”
“你闭嘴听我说!”徐大人不满地冲吴侍郎翻了个白眼:“可那是数月之前的情况了,因着大虞先帝意外身亡一事,鬼王挨了天帝的训斥,大为光火,下令要求索魂司各个环节不许再出任何一丁点的问题,出问题的要丢到饿狼坡接受三个月的啃咬之刑。故而这几个月来,索魂司各个部门都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马虎。”
他抬头看了看吴侍郎,对方神色复杂,已是冷汗直流。徐大人接着说:“我记得你是前不久刚来的,因着在人间时是救人性命舍身就义,又不愿过早步入轮回,故而赏了你一个侍郎之职,安排在了索魂司,负责发放捕令。所以你大概不知道近期索魂司的新变化。”
“比如他们拟捕厅,每百位吏员负责对应凡间的一个县,这百人分两拨轮流当值,在值的五十人又分十组,经手的捕令要十组吏员轮流检查一遍,也就是要检查十遍才会递到你们手上。”
“十组吏员都没发现那印有问题,偏偏你就发现了。十组吏员数了十遍数目都没问题,偏偏你走之后就少了一封。你说,我不查你查谁?”
吴侍郎低垂着头,全身抖得如同筛糠一样。徐大人懒洋洋地靠回椅背:“像你这样的拙劣手段,都用不到刑狱司的人来,大人我三两句话就能问出来了。你现在老实交待,我还可以考虑替你求求情,否则……”
吴侍郎一下抬起头来,满脸惊慌,扑到桌前:“大人救我,大人救我!”
徐大人轻蔑地看向他:“那你倒是说说,因着什么要多拿捕令,那两个鬼差又被你派去哪里了?”
吴侍郎又向前倾了倾身体,低声道:“大人,我初来乍到,位卑言轻,哪里敢做这样的事,都是有人指使呀!”
徐大人直起身来,也朝他靠拢了一些:“哦?是谁?谁指使你?”
吴侍郎突然笑了笑,左手一闪,晃出一个铜铃,对着徐大人的面门“叮铃铃”晃动了一下。徐大人一下目光僵直,仰面倒到了椅子上。吴侍郎看着他,低笑着说道:“本想多留你几日,岂料你自己非要送死。”
随后他收回铜铃,一个摇身化作一缕青烟窜到了徐大人体内。再看“徐大人”幽幽醒转过来,站起身端详了一下自己,随后满意地点点头,学着徐大人的样子板起脸,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房间。
红颜看得目瞪口呆,这徐大人中招,和她自己中招的低级程度真是不相上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鬼王 这
这个徐大人能做到索魂司的长官, 自身法力自然不弱,断不该输给一个新死之鬼。可惜他太过轻敌,让对方钻了空子,还有便是那个铜铃威力太大, 显然也是个神器。
红颜一边跟着假扮成徐大人的吴侍郎走出门, 一边忍不住腹诽:那个铜铃不会也是魔族来的吧?魔族人是有多少宝贝, 丢都丢不完……
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司务厅”门前,里面忙忙碌碌的鬼吏看到“徐大人”,全都停下手中的活,拱手肃立, 恭恭敬敬地喊道:“大人。”
“徐大人”对此很是受用,掩面轻咳了一声来遮挡嘴角的笑意, 随后才严肃地说:“速派一人去刑狱司,就说索魂司侍郎吴疾杀伤鬼差, 叛逃在外, 望刑狱司下发紧急通缉令。”
红颜心道他这是打算彻底取代徐大人的节奏啊。但正如他适才所说,一个初来乍到的新鬼, 怎么可能做到这个程度, 他的背后一定另有高人。
红颜试着推演了一下他们之前的所作所为:小皇帝的捕令应该就是这个吴疾利用偷取的第四封捕令伪造的,妄图稀里糊涂把人皇的灵魂拘来。
这招看上去并不高明, 甚至愚蠢。但结合徐大人刚才所说,之前的索魂司怕是有不少纰漏,或许这种捕令丢失、拘错人的情况时有发生。所以吴疾他们便想赌上一赌。
岂料现下的索魂司在大力整改,那两个鬼差也很是谨慎, 于是拟捕司很快发现了捕令丢失,而皇帝魂魄也没有真得被拘来。
这样一来,冲在第一线的吴疾便暴露了, 为求自保便上演了刚才那出戏。而听吴疾刚才所言,那两个被派去拘捕人皇的鬼差应该已经被他,或者被他背后的人灭口了。
如此看来,诸梧对凝玉所说的应该是真的,他确实没想害小皇帝性命,他就算在大虞只手遮天,也没可能厉害到能指使鬼族替他卖命。
想害小皇帝的另有其人,也就是吴疾背后的人,只是他的最终目的不详。
红颜继续跟着吴疾,希望能有新的发现,这样等她去面见鬼王,便可以用吴疾的秘密做交换,解除自己身上的禁忌鬼道。
吴疾最终趁左右无人时,拐进了一间没写名字的小房间,里面乌漆麻黑什么都看不到。鬼域本就见不到阳光,没有灯火就会陷入无尽黑暗。
吴疾并没有点灯,他就站在黑暗里,压低声音说道:“成功了,我现在是徐正行了,哈,我现在是索魂司的二把手!”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也高了起来。有人不满地小声呵斥道:“嚷嚷什么,蠢货!”
红颜努力想要看清那人长相,但屋里实在太黑,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出那人的声音像是个中年男子。
吴疾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我是蠢货,我是蠢货!”
“哼,接下来你乖乖听我的,我能让你坐上这索魂司第一把交椅……不,你就是想做鬼王也未尝不可!”
“听听听!我什么都听您的!”吴疾忙不迭的回应。
“好,接下来你去找徐正行的亲信,让他们找机会去凡间,到幽州平阳镇……”
红颜心中一震,平阳,难道说……
“……那里的县衙监狱里,关押着几十个鬼孽,找到他们,把他们救出来,安排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一定要对他们多加安抚,有求必应,要他们对我们感恩戴德,以后可有大用!”
没想到平阳鬼孽的事也与他们相关。
吴疾有些迷茫:“鬼孽?鬼孽是什么?”
“就是人族和鬼族生出的孩子。那可是……”
红颜赶紧凑近了一些,岂料那人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你现在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按我说的照办就是。”
吴疾点头称是,红颜则很是失望,都是自己人,还藏着掖着,这人可真讨厌!
吴疾慢慢退出了房间,红颜却没有跟上去,她现在改换目标了,房间里这个人要比吴疾有价值。
可是奇怪的是,吴疾出去后,房间里变得一片死寂,那人竟然一点声响也没有。红颜现在没有灵力,无法感知对方气息,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能靠声音辨别对方的方位和行动。难道那人也已经走了?
红颜更失望了,虽然探听到了一些信息,但实在不多。
不过这种小事影响不了她太久,总的来说红颜还是觉得很庆幸,若不是自己变成了现在这样的状态,也不能这么快就搞清楚这么多事。也算因祸得福吧。
她慢慢飘出房间,庭院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每只鬼都忙忙碌碌,行色匆匆,再也寻不到吴疾的身影。
接下来得去找鬼王,吴疾他们的目标可不仅仅是控制索魂司,红颜要拿他们这个阴谋来换取自己恢复常态。
红颜现下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她已经到至尊之地了,虽然桑婆婆肯定不是什么好鬼,但也算阴差阳错兑现了“转瞬可至”的承诺。
站在索魂司的上空,可以看到不远处有一座宽檐的多层楼阁,通体黑色,离得太远看不出材质,这楼阁比其他建筑都要高,红颜直觉那里应该便是鬼王的王宫所在,鬼族的三六九等和人族差不了太多,在这至尊之地,当没有人敢把房屋盖的比鬼王的还高。
不多时,红颜便飘飘悠悠来到了楼阁所在,这楼阁有八层高,竟然是石质的,且浑然一体,看不出一点榫卯拼接的痕迹。红颜绕着楼阁飞了一圈,叹为观止,这并不像普通木质楼阁的层层搭建,而是像一个巨大的石雕作品,只是这个“石”是座山。
这楼阁处在一个巨大庭院的最北面,向南延伸出一条笔直的中轴道路,道旁殿舍鳞次栉比,屋宇参差相映。楼宇间园圃错落,清池映影,曲径萦回婉转。披甲持刃的鬼卒往来巡弋,步履井然。
很显然,红颜又猜对了,这里就是王宫。
鬼王现在又会在哪呢?红颜临空观察了片刻,脚下的楼阁戒备最为森严,她当下把八层逛了个遍,可惜只看到了一些洒扫的婢女。
不在这又会在哪里?鬼王会有后宫妃嫔吗?这个时辰,他不会在哪个爱妃那里睡觉吧?
不对不对,鬼族又不靠孕育繁衍后代,他们根本不需要成亲,若这鬼域也能老婆孩子热炕头,还不用担心生老病死,那可比人间快活多了,鬼域将成为六界中的香饽饽。
红颜又飞到了楼阁最顶端,细细观察了一下这座王宫,隐约听到西南侧的园子中有齐声喝彩的声音,离得太远,只能看到有几个人站在那儿,具体在做什么瞧不真切。王宫内怎么还会有这动静?红颜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鬼王不鬼王的待会儿再说,先去看看热闹。
园子并不大,飞近了才看到是有人在玩蹋鞠,两队各分六人,全都短褐束腰,一队头戴红巾,一队头戴青巾,场上呼喝交杂,场外的人也兴奋异常。那鞠辗转于数人脚下,忽被一青巾队员截下,他身姿最为矫捷,周遭数人前来围抢,他不慌不忙地将鞠挑起,膝盖顺势一顶,便避开了一方来人,又旋步侧身,用脚尖勾着鞠,灵巧地避开了另一方来人,最后陡然发力,那鞠便直直掠过人缝,稳稳撞入对面鞠室。
旁观者又发出齐声喝彩,那人收势立定,气息平稳,对自己的表现也很是满意。
青巾一方很是高兴,红巾一方也并不沮丧,还有人恭维道:“大王太厉害了,我们就是再练个一百年也拦不住您一次。”
哦,原来那就是鬼王!红颜再次看向那人,只见他的面相像是凡人的五十余岁,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时他微微一笑,说道:“倒也不要妄自菲薄,你们进步还是挺大的。”
他抬了抬手示意再来一局,红颜可没有看比赛的兴致,连忙飘到鬼王身侧,围着他转圈,希望他注意到自己。
但很可惜,鬼王很认真地投入到了下一场比试中,红颜的到来,对他而言,就像拂面吹过的微风。
他大概是太在意比试,没有注意到我。红颜这么想着,如果连鬼王都不能发现我的存在,那这鬼族里找不出能救我的了。
她又耐着性子在旁边等到蹋鞠结束,跟随鬼王一路回到楼阁,鬼王定下心神开始处理公务,红颜便在他的左右各种跳跃翻腾,但鬼王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这鬼王到底行不行啊!红颜漂浮在鬼王的头顶上生气。
刑狱司的禁地出了问题,索魂司的长官被掉了包,平阳县关着一群鬼孽,她莫名其妙中了禁忌鬼道,这个无用的鬼王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心思玩蹋鞠!
昏君!
红颜越想越气,恨不得对着鬼王的脑袋踩两脚。但她慢慢冷静下来后,有了个更可怕的想法:难道说自己并不是中了禁忌鬼道,而是真得消失了?
她没有躯壳,但还是觉得打了个寒颤。
应该不会这么糟糕。想来她五千年才修成人形,刚过去俩仨月,从未作恶,反而处处帮忙来着,像她这样优秀的生灵,天地是不会这么对她的。
鬼族解决不了,那就去找神仙嘛,红颜想着,监兵、执明、陵光、云杪……云杪就算了……反正她认识的神君都很厉害,让她重新化形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灭魂 红
红颜至今也不清楚她是怎么一下从幽都到了至尊之地, 返程的路比想象中还要遥远,要从至尊之地返回幽都,再从幽都返回人间的幽州,从幽州返回京师……等她终于回到天师观的时候, 激动得热泪盈眶, 虽然她现在没有泪, 也没有眶。
看着日头大概是午时,烈日灼灼,虔诚参拜的香客们几乎都湿透了衣衫,红颜没有任何的感觉, 没有热,没有困, 没有累,没有饿。红颜忍不住自嘲, 六界所追求的无欲无求大概不过如此。
天师观的后院静悄悄的, 阑疏静养的房间被执明神君设下了重重结界,用来阻隔外界的喧嚣, 虽然红颜现在感知不到结界的存在, 但她知道那里有。她突然起了好奇之心,想看看这个放在平常绝对闯不进去的结界, 以如今的姿态能不能进去。
她小心翼翼向房门方向靠了靠,没有丝毫的感觉,于是她又大着胆子向前一些,已经穿过房门, 可以看到屋内陈设了,可还是没有感觉。
原来妖怪的魂魄是这样的啊,百无禁忌, 真是新奇的体验。
阑疏正在床上打坐,执明坐在一旁桌子边,头枕着手背正在闭目小憩,陵光坐在他的对面,正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红颜慢慢飘到他们旁边,执明眼皮跳了跳,微睁开眼睛,红颜很是欣慰,神君就是神君,比那鬼王强多了。
岂料执明看了一眼陵光,淡淡地说:“你翻书小声些,搅扰到我了。”随后便又闭上了眼睛。
陵光冲着他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继续看书,甚至翻书的声音更大了些。
谁也没有注意到红颜,仿佛她根本不存在,红颜很是无奈,大神仙也不过如此。
她飘出阑疏的房间,又朝着对面房间飞去,她现在无法感知气息,但她听到了监兵和无为的交谈声。
甫一进屋,就看到监兵和无为一坐一站,全都围在床前。无为说:“我待会儿再去一趟皇宫,看他们有没有回来。”
监兵微一颔首,轻轻叹了口气:“无忧的灵力全来自于红颜姑娘,他如今这样,不知红姑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无为道:“许是红颜姑娘到了鬼域后,灵力太远,鞭长莫及,无忧才受到了影响,等她回来就好了。”
红颜心中一紧,快速飘到床前,只见小小的无忧蜷缩在床上,气若游丝,痛苦异常。她有些心疼,连忙伸出手去想给无忧度些灵力,可是她根本碰触不到无忧,她也没有灵力。
这样下去,无忧会死吧?红颜有些不敢想,自从发现自己只剩魂魄后,她一直保持着极为乐观的心态,甚至还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好玩。可现在她只想尽快恢复原貌,哪怕恢复一成的灵力,无忧也能跟着好受些。
她很自责,自幻化人形以来,她便一直热衷于掺和到各种事件中去,似乎忘记了,无忧与她是一体的,一旦她出了什么事,首当其冲受到伤害的是无忧。
她试图让监兵注意到自己,可无论她怎么努力挣扎,都连一阵细弱的微风也带不起来,监兵微皱眉头看着床上的无忧,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红颜颓然地停止了折腾,她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目前的状态。之前一直认为的魂魄出窍好像有些不对,虽然妖怪的魂魄一般不离窍,但也不是没有,她之前听说过一些故事,妖怪出窍的魂魄也是有灵力、有法术的,能够为人所感知,尤其在灵力强大的神仙、捉妖师面前,几乎无处遁形。那为什么她的魂魄没有灵力,并且完全不被感知呢?
总不能说监兵、执明他们不够强大吧,这几位可是修行万年以上的上古神君。
难道说自己目前并不是出窍的魂魄?那又会是什么,一个妖精,除了躯壳和魂魄,还能有什么呢?
她越想越乱,越乱越焦急,开始在屋里不停打转,期间无为出去了两次,每次回来都是一脸失望。
等他第二次回来,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神君,已经将近两天了,不知无忧还能撑多久,若实在不行,我去鬼域把红姑娘找回来。”
监兵抬头看着他,半晌才说:“怪不得师父对你这个修了七世也没修成仙的小道士会青睐有加,一心想要擢你成仙。你这孩子虽然不少的小毛病,但宅心仁厚,古道热肠,确实不错。不过,你到底是肉体凡胎,鬼域是不能去的。”
他顶着一张二十多岁的脸,称呼三十余岁的无为“孩子”,放在平常,红颜听到一定会笑得直不起腰来,可现在她一点也不想嘲笑无为,反而很感动。他与无忧没有任何交情,却为了救无忧,想要以凡人之姿去硬闯鬼域。
监兵又看向无忧,道:“无忧小兄弟曾经帮过我,我不会坐视不管的。若天黑前他们还没有回来,我亲自去鬼域把红颜姑娘找回来。”
未时刚过,坐不住的无为又去了皇宫,这次他回来的很快,并且带回了云杪。云杪紧绷着一张脸推门而入,看过无忧的情况后脸色更差了。他的眼神很慌乱,身体却又保持着神君该有的儒雅,导致整个人看着非常僵直,表情也有些古怪,他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与无为说话时声音也有些发颤:“麻烦您潜入皇宫……我去找她,把红颜找回来……”
他在说到“我去找她”时,红颜甚至听出了哭腔,她也突然有些想哭,想去拉住他的手,告诉他“我就在这里”。
云杪大踏步走出门去,红颜也追了出去,俩人刚到门口,就看到陵光正揪着一个小鬼站在院内。
那小鬼因不能在太阳下久站被带回了屋内,他说他在刑狱司修缮屋顶时看到了红颜。红颜在刑狱司监狱确实曾看见一个小鬼从屋顶上滑下来,此时想想,果然就是这个孩子,只是当时没有留意。
小鬼哭哭啼啼说红颜被一个鬼婆推下了灭魂崖,红颜在一旁忍不住点头,没错,她确实被桑婆婆推下了一个山崖,原来那个山崖还有名字啊。不过云杪、监兵他们的神色怎么如此凝重,灭魂崖是什么,掉下去又会怎样,怎么以前从未听人提起过?
沂参帮她把心声问了出来,他偷偷扯了扯无为的衣袖,小声问道:“灭魂崖是什么?”
无为脸上的震惊还没有完全逝去,他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下意识地回答着沂参的问题:“六界生灵,掉下灭魂崖者,全会肉身泯灭、魂消魄散,消失得干干净净,如同从未来过这个世上……”
哦,原来如此!红颜如果还有肉身,此时怕要和沂参一起重重点头了。怪不得从未听人提起过,这种不祥之地,提它干什么。
不过,这是假的吧?红颜有些想笑,什么叫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不就在这里吗?
可是她心里却越来越不安,对于所有人来说,她现在就是消失了,那她岂不是真得要这样永永久久孤独下去了。
那岂不是比真的消失更可怕!
她思忖这些时,小鬼已经把箭镞还给了云杪,红颜这才想起她随身携带的东西都随着躯壳丢失了,包括四象神君令牌,还有那个从沂参身上取下,还没来得及细细研究的小虫子。
还好这个箭镞没有丢,它虽然看上去很不起眼,但云杪交给她时很是郑重,应该是非常紧要的。说起来云杪有说遇到危机可以用它保护自己,但是当时一切来得太突然,她根本没机会结印。现在看来也算因祸得福,大神仙也躲不掉的灭魂崖,这么个小小神物肯定无法护她周全,如果真得用了,怕是现在被吞噬的渣都不剩了。
那样岂不是白白失去一个宝贝。
云杪已经再次冲到了门口,红颜想去把他拉回来,想告诉他不要去了,没用的,可却有心无力,只能跟着他来到门前,奇怪的是,她此时分明很难过,但难过中却诡异的有着一丝欣慰。
陵光拦住了云杪,将他逼进了结界,她的双眼微红,像在极力忍泪:“他们两个已经不在了,他们的孩子,一定不能再出事了!”
她看向云杪的眼神逐渐柔软下来,她伸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我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
监兵有些惊讶地站起身来,疑惑地看向云杪。太阳慢慢西移,有一缕阳光从西窗照耀到云杪微微扬起的脸上,他此时的倔强看上去确实有些眼熟。他一时有些呆了,半晌才喃喃道:“叶……简?”
陵光看向监兵:“没错,他就是风临和叶简的小儿子,我师父的小孙子,云杪。”
她又看向云杪,继续劝道:“你冷静一点,现在鬼域情况不明,你这样乱闯过去,不仅救不回红颜,还会惹出新的祸事。”
云杪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他的眼睛中却含着泪水,充满了哀求:“我本就是个天庭逃犯,还怕闯祸不成?放我出去吧,我要去找她!”
红颜恨不得上前捂住他的嘴,别人都没提,你怎么还要自己强调一下逃犯身份呢?
陵光奇怪地看着云杪:“天庭逃犯?”她怕云杪是伤心过度,有些失心疯了:“我们都知道你和红颜相处日久,感情很好,但……凡间有句俗语‘人死不能复生’……”
“她不可能死。”云杪说。
红颜点点头,对,不过生不如死。
陵光耐心劝道:“事实就是如此。我们虽然是神仙,但也会经历很多亲友的离去,你要学会接受。”她说到此处,想起风临和叶简来,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她是个很厉害的大妖怪,不会这么就死了。”云杪依旧坚持,并且开始试图破开结界。
“你不要这样。”陵光的脾气也有些上来了:“莽撞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红颜恨不能给陵光鼓鼓掌,你听听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说服力吗?
“她没有死。”
陵光彻底生气了,她刚要发火却又怔住,因为这次不是云杪说的,而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无忧不知何时挣扎着坐起了身,他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跌倒,眼神也有些涣散,语气稚嫩却坚定地说:“红颜她没有死。”
“我的灵力全部来自于红颜,如果她死了,我也会死,可我没有,我还活着,这说明她绝对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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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75章 寻找 “
“我现在很虚弱, 说明红颜受了很重的伤。”无忧颤巍巍地试图跪起来,但没能成功,还差点儿摔倒,无为距离最近, 赶紧上去扶住了他。
无忧用尽全身的力气接着说:“她一定还活着, 求求你们找到她, 救救她。”
红颜飘到了床前,看着几乎昏死过去的无忧,心中感动不已。
云杪眼睛亮了起来,他转身看向陵光:“姑姑, 您让我去吧!”
还未待陵光回答,门外却响起冷冰冰一句问话:“适才你说自己是天庭逃犯, 所犯何罪?”
房门被推开,执明缓步走了进来。
无为小心地将无忧放到床上, 恭恭敬敬站起身来。红颜也离开床边, 飞到了云杪身侧。
她对这个执明很是不满,大家要么在朋友失踪的感伤里, 要么在久别重逢的温馨认亲里, 只有他,揪着云杪的疑点不放。
这家伙不会是因为失忆期间的阑疏喜欢过云杪, 所以看云杪不顺眼吧?
云杪现在只想找到红颜,确定她没事,其他的都无所谓了。于是他很坦然地回应:“我在被罚禁闭思过期间,盗取天庭至宝遁世珠, 私逃下界,定然已经被通缉了。”
“怪不得!”陵光失声叫道:“我说你怎么能气息全无!”
“我的老天爷,云兄弟你是个神仙!”同一时间, 沂参也大叫道。
红颜心道沂参你反应也太迟钝了,适才陵光说他是“我师父的孙子”时,就应该猜到了呀。
执明点点头,神情中竟有些赞许:“遁世珠你也敢偷,胆子可真不小。”
监兵却颇为疑惑:“可是天庭并没有关于你的通缉令。我们也都不知道遁世珠丢了。”
云杪惊讶到说不出话来,这怎么可能呢,好几个月过去了,怎么会全无察觉,天上那群帝君,可没那么好糊弄。
红颜却觉得既惊讶又好笑,云杪天天小心翼翼生怕暴露,结果根本无人在意。
没出息的小神君,就是犯了个大案,也无人在意,好心酸啊。
执明缓缓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你去鬼域调查最为合适。”
在场之人都是一愣,本以为他是来找茬的,却没想成为了云杪唯一的支持者。
陵光率先抗议:“执明你又发什么疯,鬼域的情况还不明朗,怎么能让他去犯险?”
执明道:“鬼域臣属天庭,出了事我们都不可坐视不理,但,一切行动都要先请示天帝,不可擅自为之。可是眼下这一切我们该如何与天帝汇报?总不能说有个妖精疑似被推下了灭魂崖吧?”
监兵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们出面确实不妥,云杪去是最合适的,他不会暴露气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混入鬼域。”
陵光还是不同意:“红颜也几乎没有气息,不照样有去无回?”
云杪眼见支持者越来越多,连忙说道:“不一样的。红颜一定是太过轻敌才会出事,而我现在已经知道鬼域有问题了,会处处提防,不会有事的。”
陵光依旧不愿意:“你若真出了事,我就是死了也没法向师父交待。”
执明看向陵光,微笑道:“若是风临和叶简还在,他们一定不会阻拦。”
陵光别过头去,沉默了许久,终于抬手收起了结界:“无论能不能找到红颜,都要先确保自己的安全。”
云杪大喜过望,先说了声:“谢谢姑姑”,又向执明深施一礼表示感谢。
岂料执明再次摆出了冷若冰霜的表情:“早去早回,还得去天庭自首呢。”
云杪点头称是,而后道:“那我即可赶往幽州……”
他话音未落,那小鬼怯怯走上前来,扯了扯他的衣袖:“哥哥,我带你去鬼域吧,会很快。”
红颜一下来了兴致,之前桑婆婆说,只有索魂司的人才掌握生死道,这个小鬼难道也会?
却听监兵说:“差点把这孩子忘了,云杪,你随他一起走生死道回去,也能确保把他安全送回,不让他离开过的事情被人发现。”
云杪拉起小鬼的手,诚恳地说:“谢谢你,拜托了。”
小鬼有些不好意思:“举手之劳罢了。”
他的脚下慢慢出现一个黑色洞窟,俩人开始向下坠,红颜赶紧跟上,心里把桑婆婆狠狠骂了一通,这个鬼婆子真是一句真话也没有,这个什么“生死道”分明是每个鬼魂都会的技能,根本没什么难度!
待俩人完全沉入洞窟,那洞口便合上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沂参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本来以为这两天经历的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还能涨新见识。
执明抬手打了个哈欠,转身离开,等他走远了,无为才小声对监兵说:“神君,我得去皇宫接替云将军那位朋友,无忧小兄弟这里就拜托您了。”
沂参也跟着无为一起出了门,陵光这才问道:“我们该做些什么?”
监兵看了看窗外的夕阳,慢慢吐出一个字:“等。”
小鬼带着云杪到了刑狱司的一个监牢里,他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是刑徒身份,只能住在这里。”
云杪环顾四周:“刑徒的居所,不也应当有人把守吗?”
小鬼小心翼翼向外探了探头,小声道:“刑徒们现在都在上工,这里没有人,所以不必留人看守。”
“那你是以什么借口躲避上工的?”
“我昨晚筑城时被高处掉落的石块砸中了脑袋,昏迷不醒,他们把我抬回来自生自灭了。”小鬼见云杪很是关切,心中一热,说道:“哥哥放心,其实并不严重,昏迷是装的,我就是想趁没人的时候去给你报信。”
云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间还凝固着一些血迹。云杪很是歉疚:“抱歉,适才心绪不宁,都没有发现你有伤在身,你别动,我帮你医治。”
小鬼退后两步,躲开了他的手:“不不,不能医治,伤口好太快会被怀疑消极怠工,会受罚的。哥哥别再管我了,快去找到姐姐,希望那位小兄弟说的是真的,姐姐她还活着……”
云杪很是感慨,没想到当初为虎作伥的小鬼竟是这样一个仁义之士。
他郑重地问道:“还未请教小兄弟尊姓大名?”
小鬼脸一红,有些羞赧:“我姓程,生前在家排行第五,父母都是不识字的庄稼人,就叫我小五,户籍上登记的也是程小五,没什么大名……”
云杪敛衽稍立,深施一礼:“多谢小五兄弟!”
红颜站在他身侧,也很感动,在心里和云杪一起向程小五拜了拜,默念道:“谢谢你,小五。”
程小五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连连摆手:“无需言谢无需言谢,我也没做什么。”
云杪最后问道:“还得麻烦你一件事,得请教你,刑狱司通缉人犯具体归哪个部门管?”
程小五向左前方一指:“从这边出了这个圜形监狱,就会到刑狱司的治事之所,沿着左侧回廊走,大概是第七还是第八个房间,是‘缉捕厅’,通缉人犯归那里管。”
云杪再次道谢,之后一个转身便已不见。红颜心道不好,这个人气息全无,一旦隐身,真是找也找不到。她赶紧朝着缉捕厅飘去,希望不要把人跟丢了。
不过他去缉捕厅做什么?不是要探查她的下落吗,难道要把她写进通缉令,把整个鬼族都动员起来?
她带着疑惑来到缉捕厅,这是个比较大的房间,分里外两间,外间有一些鬼差正在办公,里间房门虚掩,听不见有什么动静。
红颜略一思考,顺着门缝飘到了里间。
门口左侧有一架烛台,燃着三根手臂粗细的白蜡烛,把里间照耀得亮亮堂堂。
房间右侧摆放着几排书架,上面放着一摞摞的卷宗,可能是一些通缉人犯的资料。
正中的墙上则镶着一个一人多高的方形铜镜,此时云杪正默立在镜前。
红颜飘荡过去,只见那铜镜边框古朴,打磨光亮,但却映不出云杪的身影,也映不出烛台和书架,里面什么也没有。
云杪默立了片刻,慢慢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铜镜,那镜面像水中涟漪一样层层荡开,等最后一圈水纹消失在边框处,镜子里显露出了红颜的面目。
云杪静静看着镜子里的红颜,连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生怕把这幻影吹散了一样。
他轻声问道:“你可能探知此人现在何处?”
镜面再次荡漾开来,红颜的面目在荡漾中慢慢消失,大约有一刻钟,镜面再次平静下来,可镜中什么也没有。
云杪很是震惊,喃喃道:“怎么会没有?难道她已经离开了鬼域?”
他不死心,再次点向铜镜,同样的步骤又来了一遍,可镜中依旧什么也没有。
云杪紧皱起眉头,神情有些焦躁,略一沉吟后化作一只米粒大小的小虫,飞出了房间。
还好不是隐身,红颜一路跟随,又朝着王宫而去。
云杪径直飞向了王宫楼阁的最顶层,红颜之前已经在其间转过一圈了,那是一个类似库藏的地方,摆放着大大小小几十个木箱子。
云杪在房间中央落地,又现出原身,开始挨个翻找箱子,他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但很快。
红颜在一旁想,怪不得他能把遁世珠偷出来,这身手,不做小偷都有些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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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告白 翻
翻到不知道第几个箱子, 云杪突然轻轻舒了口气,神情有了一丝喜悦,他小心地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银色罗盘,他把罗盘放在一旁的地面上, 自己则盘腿坐在了罗盘前。
房间里光线很暗, 红颜要凑到跟前才能看清楚罗盘的模样, 很是平平无奇,和之前找她麻烦的一些捉妖师手中的罗盘差不多,唯一的亮点便是罗盘上的指针,那指针是一条小黑鱼, 黑鱼的眼睛谷粒大小,却格外明亮。这罗盘能藏在鬼域王宫里, 应该也是个至宝。
云杪双目紧闭,端坐不动, 片刻后, 小黑鱼微微震颤了几下,随即开始飞速转动起来。
细密的冷汗顺着云杪的额头不断渗出, 顺着鬓角滑落, 他的肩背挺得笔直,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支撑的紧绷。
红颜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但看他的表情越来越痛苦,不由担心起来,可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在他身边不停地飘来荡去。
罗盘始终在飞转, 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云杪撑到了极限,喉头一甜, 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他身子微微一晃,却仍咬牙强撑着,冷汗混着嘴角的血珠滚落,脸色煞白如纸。
红颜吓坏了,她试图制止云杪,甚至想一脚把那害人的罗盘踹飞,可她喊不出声,也碰触不到他,只能干着急,在心底里一遍一遍地祈祷:快停下,快停下……
小黑鱼慢慢停了下来,那双眼睛似乎蒙了尘,整个罗盘都显得黯淡无光。
云杪睁开眼睛,死死盯着黑鱼,随即又呕出一口血,他浑身战簌,红颜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光芒在一寸一寸地消失。
云杪突然苦笑了一声,挺直的脊背佝偻起来,他把头埋在臂弯里,落下了泪。
“红颜……你到底在哪啊……”
红颜从未见过云杪哭,她突然心如刀绞,想抱住他,可她扑过去,却只是穿过了他的身体,一丝一毫都不能触及。
“红颜……”不知过了多久,云杪抬起头,又叫起了她的名字,眼神凝视着漆黑的远方,仿佛她就站在那里。
“我从未和你说过我为何要偷下凡间吧?和你说了,你一定会笑话我。”
“无音酒,你听说过吗,是天庭酿造的一种酒,上神才有资格喝,我觉得这是歧视,是对我们这些普通神仙的歧视,不过是酒嘛,还要分三六九等。”
“于是我从姐姐那里偷了两坛无音酒,约好友一起对酌。结果酒劲儿太大,我们俩竟然稀里糊涂跑到布星台上打了一架,导致星象全乱套了。”
“大虞的叛臣唐宽便是借口这次天象之变起兵造反的,我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便偷了遁世珠下界,本想帮着大虞朝廷平了唐宽之乱就回去,谁知又发生了很多事,直至今日还没回去。”
“若是你在,一定会笑我过于天真,你一定会说‘唐宽那厮早憋着造反了,没有天象的借口也会有其他借口,你是个傻子吗,非要把别人的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听到了红颜揶揄的语气,嘴角不由微微上扬,笑了起来,旋即又陷入了忧伤:“我就是个傻子。”
他又哭又笑,说的话也颠三倒四,确实像个傻子,红颜这次却不想笑话他。她又朝着云杪靠近了一些,似乎那样就能把心意传达给他。
“你才不傻,你只是善良。”
可惜他听不到。他依旧枯坐着,唇角还带着血迹。又愣了许久,他突然叹了口气,呆呆地说:“我竟到此时才明白,我有多在乎你。”
“是不是……太迟了……”
他脸色变得很冷静,语气柔和平缓,但周身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寂灭之气。
“我大概……初见时就很喜欢你了,你在大火中扬起的笑脸,又得意又俏皮又……好看。”
“五千年了才化作人形的,天上地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也真够笨的。”
“但你真得很厉害,对万事万物似乎都有着无限的热情,我就做不到……”
“和你在一起久了,会觉得之前的自己实在庸人自扰。”
他颓然地向后靠在了木箱上,头枕在箱顶,任由眼泪滑落到鬓角中去。
他活了四千余岁了,是六界人人歆慕的荫封神君,不用苦苦修炼,也没有建功立业,他生来就是神君,因为他的祖父和父母都是有着无上功勋的神。
他没有朋友,所谓的“好友”都是他一厢情愿的自以为,对方应该并不把他当朋友,他们羡慕他,又瞧不起他,哪怕他的法力是他们之中最强的。
他唯一可交心的只有胞姐明烛,可是明烛与他不同,明烛虽也是荫封的神君,却又靠着自身的卓越战功晋升为天庭最年轻的上神,别人对她的敬重和欣赏是发自内心的。
明烛疼他爱他,但也常怪他不争气。可云杪已经很努力了,天分这种东西,靠努力根本弥补不了。他只有姐姐那样的努力,却没有姐姐那样的天分。
“好友”们会冷嘲热讽:“你那么勤奋做什么,难道还想像你姐姐一样做上神不成?”
“差不多得了,你出身本就远胜我们,整日这般苦苦争先,难不成非要把我们挤得无路可走?”
“罢了罢了,‘云杪上神’有鸿鹄之志,我们这些没出息的可别耽误人家高升。”
祖父去了念清海,姐姐又忙得不可开交,云杪害怕失去朋友,他害怕孤独。既然无论如何努力都摆脱不掉“荫封纨绔子弟”的帽子,那索性就认下这个名号。这样不仅不会失去“朋友”,而且也能维护住他那该死的自尊心:不是我不行,而是我懒得认真。
如果那时就有红颜在身边会怎样呢?
她似乎并不觉得他很差劲,会认可他的想法,能与他并肩作战,偶尔也会调侃他一事无成,但却在实际行动中能给予他足够的信赖。
以后再见不到她又会怎样呢?
云杪猛然睁开眼睛,他不要没有她的世界。
他撑着木箱晃晃悠悠站了起来,灵力消耗太多,有些头晕目眩。他缓了缓神,下定了决心,他要回去,回到天庭去,无论面对的责罚如何严酷,他也要回去。鬼族没有能力找到她,天庭一定有的。
红颜一直围绕在云杪左右,关切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此时云杪十指交叉在前胸,低声念了一句咒语,片刻之后,有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绯红色明珠从他心口处慢慢冒了出来,云杪摊开手,明珠落在了他的手心。
不消多时,楼阁下一阵喧哗,他们所在的房间大门被突然推开,一群鬼卒手持兵器冲了进来,将云杪重重包围,有低沉的声音在鬼卒后面响起:“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擅闯我鬼域王宫?”
红颜听出是鬼王的声音,怎么把他招惹来了,难道是云杪动静太大了?不对,红颜看向云杪手中的明珠,那难道是……遁世珠?
云杪微眯着眼睛,适应着门外射进来的强光,笑了笑,说道:“我实在没气力了,但我想要回到天上去,还得烦劳鬼王送我回去。”
鬼卒们闪出一条道路,身着常服的鬼王缓步走向前来,他周身的煞气极强,云杪此时太过虚弱,就连他的靠近都觉得有些抵挡不住。
鬼王看了一眼云杪,又看向他身后被翻出的罗盘及打乱次序的箱子,随后又向四周望去:“你这点本事,还不足以折腾这么久才让我发现,你还有同伙吗?”
云杪摇摇头,很是坦诚地把拿着遁世珠的手伸了出来:“我叫云杪,是天庭玄枵宫的主人。数月前我盗取了琳琅阁的遁世珠,私逃下界,如今我来自首了,您把我押解回天庭吧。”
鬼王一怔,右手微抬,那遁世珠便已到了他的手中,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明珠观察了片刻,随后将其收入袖中,淡淡说道:“天庭至宝,我可没见过,也不知真假,等鉴别了再说,先把他押下去。”
云杪退了半步,慢慢摇了摇头:“我可没功夫再耽误了,她还不知身在何处,有没有生命危险。”
他轻唤了一声“扬灵”,手中一闪,祭出了宝剑。四周的鬼卒见他亮出了兵器,纷纷举起了武器,严阵以待。鬼王却神色一凛,喝道:“都退下。”
云杪手腕一挑,但没有拔出宝剑,而是将剑横着递到鬼王面前。
“这把剑是我父亲留下的,想必鬼王您认得它。”
鬼王看着扬灵剑,眼神闪烁不定,半晌才道:“我记得这剑是在明烛上神手中。”
云杪点点头:“不错,扬灵是父亲遗物,先是被姐姐继承,我三千岁生辰时,姐姐将它赠予了我。现在我是它的主人。”
扬灵剑微微颤动了一下,旋即归于平静,似乎是在证明云杪所言不虚。
云杪接着说:“看到它,您还不信我是天庭神君吗?”
鬼王曾与风临并肩作战过,亲眼见证过扬灵剑的桀骜不驯,如若云杪不是它的主人,它绝不会如此乖巧。鬼王又看了看云杪,道:“这么说起来,你和叶简确实长得很像。”他幽幽叹了口气:“三千多年了,你父母离开已经三千多年了……我即位以来很少到天庭去,只知他除了明烛这个女儿外,还有个小儿子,却不曾见过。没想到会在今天以这种方式见面。”
作者有话说:
最近现生特别特别忙,已经很久不能晚九点更新了。so sad,不过就算不睡觉我也会坚持日更的!加油啊,我自己!
第77章 闯祸 又要唠点往
明烛自藏经楼出来, 仔细地将二十二重结界布好,这才缓步向降娄宫走去。近日得了一份帝休先神留下的水系秘术,堪堪可压制明烛的火系灵力。这秘术被放在藏经楼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明烛是最近才注意到的。可即便如此不起眼, 也难保日后不会被别人学去, 明烛只得先下手为强, 努力钻研这秘术,期望早日琢磨出破解之道。
她一路上都在沉思秘术,全然没瞧见冒冒失失跑过来的小仙童,那童子唤了她几声, 见她毫不理睬,索性上前两步, 扑通一下跪在了明烛面前,愁眉苦脸地说:“不知仲宣怎么得罪了上神, 上神怎么不理我呢?”
明烛被他吓了一跳, 停下脚步,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讶然道:“咦?仲宣, 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仲宣擦了擦鬓角的汗,也来不及解释, 扯着明烛的裙角,差点哭出来:“上神,我家神君又惹了祸了,您快去看看吧!”
明烛眉头一皱, 一把将仲宣拉了起来:“边走边说,云杪这个臭小子又怎么了?”
仲宣踉踉跄跄跟在明烛后头,抹着眼泪说:“我家神君今日约了兜庐山神吃酒, 酒席上行了半个时辰的酒令,我家神君说没意思,要换个别的玩,我大哥便为他们预备了六博棋……神君和兜庐山神连玩了三局,兜庐山神都输了,借着酒劲儿便说了两句不该说的……我家神君一生气,便和兜庐山神吵嚷了起来……后来我家神君说要和兜庐山神较量较量……我大哥拉不住,便让我出来寻您……我先去了降娄宫,他们说您去了藏经楼……我才跑过来,耽搁了些功夫,不知现在两位神君如何了……上神……上神……您等等我……我追不上了……”
明烛叹了口气,道:“唉,你太慢了,我先行一步。”说罢御风而起,急匆匆向玄枵宫飞去。
玄枵宫大门敞开,里面安安静静,听不到有什么不妥,可宫门内外连个侍从都看不到,也着实是出事的模样。明烛气冲冲闯进宫去,却见仙侍伯牢站在院子中央,一手反握长剑,一手伸向大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明烛弹指点开他的禁锢,问道:“云杪呢?”
伯牢一下跪倒在地:“神君和兜庐山神一同出去了……伯牢没用,只抢下了神君的长剑……”
明烛恨声道:“云杪这个臭小子,一天不惹事就皮痒!他们朝哪里去了?”
伯牢磕了个头:“伯牢没用,被神君禁锢在院中,没看到他们朝哪里去了。”
明烛道:“其他人呢?偌大个玄枵宫,怎么就剩你自己了?”
伯牢又磕了个头:“其他人都被神君禁锢在了后院……”
明烛叹了口气,念了个追踪咒,伯牢手中长剑应声而动,嗖得一声向外冲去,明烛随即跟上前去,一直追到了布星台,才远远瞧见斗在一处的两团人影。明烛持住长剑,剑锋闪过一道火光,笔直向人影刺去,那二人慌忙躲开,各立云头,左侧的神君身着紫衣,戴着高冠,虽扭打了这片刻,冠服依旧整整齐齐,只是额角青紫了一块。右侧的神君身着青衣,头上的发带已经半松,有发丝随风而扬,显得有些狼狈,但周身无伤。
明烛抬手收回长剑,脸色阴沉瞧着二人,厉声道:“两位神君真是好身手啊,布星台的神柱都要被二位冲天的灵气给震断了呢!”
紫衣神君掩了掩额头的伤,神色有些尴尬:“原……原来是明烛上神。”
明烛冷哼了一声:“兜庐山神别来无恙。家弟鲁莽,冲撞了山神,还请山神见谅。”她嘴上说着抱歉,脸色却颇为不愉。
兜庐微侧着脸,不太愿意明烛看到他的伤:“我……我和云杪只是许久不见,切磋一下,切磋一下,并无冲撞之说。”
一旁的云杪捋了捋头发,更是一脸慌张,酒醒大半:“姐姐,我……”
“你住嘴!”明烛呵斥道:“三天两头的闯祸,看来我是教不了你了,明日你便去念清海,去祖父那里修习吧!”
云杪吓了一跳,这一下酒全醒了,慌忙辩解:“我和兜庐只是切磋,真得是切磋……”
他话还说完,眼前忽得亮光一闪,一位清秀的书生出现在眼前,只见他微皱眉头,四处看了看布星台的混乱,气道:“你们两个好生胡闹!”
云杪嘟囔道:“原来是甲宸师兄,吓我一跳……”
明烛瞪了他一眼,旋即向书生抱了抱拳:“甲宸兄前来,看来此事已惊动青灵帝君了。”
甲宸神君看向明烛,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原来明烛上神也在这里。上神料想不错,正是帝君派我前来的。”
明烛叹了口气,道:“是明烛疏于管教了,我就在这盯着,让他们把布星台收拾好。”
甲宸神色有些为难,道:“我明白上神的意思,可是……帝君说了,云杪和兜庐这几百年来大祸小错不断,念他二人年幼,我们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想着他二人再长大些也就不这么淘气了。可今日不同……”
云杪抬起头来,嬉皮笑脸地打算蒙混过关:“师兄,今日我们俩也没犯什么大过错呀,不过切磋一下武艺而已。”
甲宸摇摇头:“这次没那么简单,此事惊扰了天帝,着令青灵帝君严查呢。”
明烛眼皮跳了跳,讶然道:“怎么会惊动天帝?他俩不过相斗片刻,天帝如何得知?”
甲宸道:“还是请诸位移步,随我前往苍帝宫,我们边走边说。”
一切均要从下界的大虞国说起。大虞建朝不过三十余年,外有边境之乱,内有前朝余孽,偏偏当朝皇帝是个痴情种子,与结发皇后伉俪情深,别的女子再美也入不了他的眼,是以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小太子年仅五岁。一年前皇后过世,皇帝忧思过度,竟然一病不起,近几日更是昏迷不醒,时日无多了。
云杪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内忧外患,少主年幼,这大虞看来要完。可是……六界间一向不会互相干涉,凡人的朝代兴衰,与我们何干?”
甲宸点了点头:“师弟所言不错,可此事已并非凡人家事。几日前鬼王上报,这位大虞皇帝不该这么早死,可如今却回天乏术了,着实奇怪。天帝遂令北斗真君调查,方知在半年前,有方士向大虞皇帝进谏,说有办法让皇后重生。皇帝听信了他的话,把一个铜鼎抬进了寝宫。那个铜鼎是魔族之物,可吸收凡人寿命。”
明烛奇道:“竟是魔族?现今的魔王是个难得的仁爱帝王,一直致力于魔族内部振兴,怎会跑去插手凡人的事?”她数百年来与魔族常打交道,对魔界的现状一直颇为满意。
甲宸摇头道:“不是魔族。东西是魔族的,却是妖族偷出来的。一只千年的獐子精,不知为何恨透了大虞皇帝,先去了魔界,在冀王那里偷了个夺人寿命的魔物,又化身得道方士把魔物献给了大虞皇帝。”
明烛更为惊讶了:“冀王?冀王可是魔族战神,能从他那里偷出东西来,这只獐子精可是了不得!”
兜庐终于也忍不住问道:“那又与我们有何相干?”
甲宸连忙言道:“那獐子精虽已伏法,铜鼎也还给了冀王,可大虞皇帝救不回来了。最近大虞政局不稳,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只可惜出师无名。你们想想,这个时候得有多少人盯着天象啊!偏偏你们这个节骨眼上在布星台打架,致使星象大乱,如今下界有人要以此为借口,趁机作乱了。”
他叹了口气,颇为同情地看了云杪和兜庐一眼:“天帝最近紧盯此事,早已嘱咐了各位星君要万万小心,也嘱咐了看管布星台的仙官们,故而你们刚刚打起来,就有小仙官跑去向天帝汇报了。”
话说到这里,四人已到了苍帝宫。苍帝宫为青灵帝君的府邸,建于数万年前,因修建较早,并没有那么恢弘气派,看上去和明烛所居降娄宫、云杪所居玄枵宫差别都不大。但因青灵帝君主刑罚,这苍帝宫可以说是天庭上的公堂,遂一直都是神仙们颇为敬畏的地方,看在眼里也比其他宫殿要庄重威严许多。
明烛多年前曾训戒云杪:“常走山路必遇虎。你这个闯祸精,早晚得去苍帝宫走一遭。”
当时云杪把头一仰,把嘴一撇,并不在意:“每年年初都要到苍帝宫拜见帝君,不知走了多少遭了!”然后被气急的明烛罚了三个月禁闭。
如今站在苍帝宫前,姐弟俩心中都颇为感慨。
甲宸走在前方,将三人一路带到了正殿,一位身着青羽衣的老者端坐上首,正在闭目养神。
甲宸在殿外止步,明烛三人一前两后地走了进去,齐齐拜倒:“见过青灵帝君。”
帝君慢慢睁开眼睛,面沉似水,道:“明烛上神何罪之有?”
明烛磕了个头,道:“明烛管教不严,才使家弟毁坏布星台……”
帝君微微一笑,温言打断她的话:“起来吧,你无罪。”
明烛依旧俯身在地:“云杪他们年纪尚轻,有今日之过,明烛难逃罪责,还请帝君责罚。”
帝君道:“你不过是想分担罪责,让他们少受些惩处罢了。明烛,你既已位列上神,就该有个上神的样子,可不能一味袒护啊。”
明烛被说中心思,一时语噎,只得默然站起身,退立一旁。
帝君看着下首跪俯在地的年轻神君,道:“想来甲宸已将前因后果讲于你们听了。如今你二人可知罪?”
云杪啪啪磕了两个头,朗声道:“帝君,小神有罪,是小神非要和兜庐山神比试比试,此次罪过,小神应当承受大半。”
明烛站在一旁微微颔首:还算有担当。
兜庐也俯身道:“小神知错了。”
帝君点点头,道:“虽凡间之乱自有命数,但你二人却难逃其咎。即便没有布星台之过,偷饮无音酒也是触犯天规的大错。”
明烛心中突的一跳,怎么还有一桩罪?
云杪、兜庐却俯首帖耳,低声称是,心里却不以为然。云杪心想,那制定天规的人也是无聊的很,一种酒而已,也要规定只有上神才能饮用。
帝君忽然笑了笑,道:“这唯有上神方可饮用无音酒的规定,是本君定下的。”
云杪面上一红,头更低了。
青灵帝君道:“这无音酒是天地间最烈性的酒,你二人灵力不足,实难驾驭。我且问来,跑到布星台打架之前,你二人喝了多少?”
云杪细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道:“先前只是喝了一些果酿的甘泽,后来觉得不够尽兴,才把那壶无音酒搬了出来,我二人只对饮了几杯就吵了起来,后来不知为何又打了起来,迷迷糊糊地就跑到布星台去了……”
青灵帝君道:“不过几杯,就让两位自诩不凡的神君神志不清,跑去布星台上胡闹了,这无音酒的威力,你们现在可清楚了?”
兜庐连声回道:“清楚了清楚了,也……也知错了。”
云杪心中却在想,这无音酒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何如此烈性,还有那凡间的人真得会因为几颗星星偶尔错位,就发动战事吗?他满腹疑问,只低头不语。帝君看着云杪,慢慢问道:“云杪神君的玄枵宫,怎么会有无音酒?”
云杪脸色滞了滞,有些讪讪地回应道:“我……我前几日在降娄宫找东西,无意间发现的……就带回去了……”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明烛,却见胞姐一脸愤怒,正死死盯着自己。云杪吓得一哆嗦,大声道:“云杪知错了。”
帝君看了看明烛,微不可察地笑了笑,道:“云杪、兜庐,你二人偷饮无音酒,醉酒斗殴,毁坏布星台,为凡间埋下了祸端。今罚你们生受九道天雷,闭门思过二百年。可有异议?”
云杪努力避开明烛灼灼的目光,当即叫道:“小神领罪。”
虽然尚有不服,但若不是名正言顺在宫中思过,怕真得要被明烛送去念清海了。
念清海那种鸟不拉屎的清修苦地,他怕是一天都待不下去。
兜庐的脸色却变了几变,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小神领罪。”
青灵帝君挥了挥手,殿外便走进两列天兵,帝君道:“你二人这便去领那天雷之刑吧。明烛上神暂且留下,本君尚有话要与你交待。”
明烛规规矩矩地回了声是,眼瞅着云杪扯着兜庐极为迅速地逃离了自己的视线。心中又是生气又是担心。闭门思过对云杪来说是家常便饭,可那九道天雷受下来,怕是要修养上好一段时间了。
青灵帝君站起身来,身上的羽衣无风而动,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抵向案几一侧的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攀爬上帝君的手指,绕了几圈,慢慢聚团,在虚空中幻化出一柄银鞘的长剑。
明烛心中一喜,脱口叫道:“避灵剑!”
那长剑在空中转了转,似乎是听到了明烛的声音,欢欢喜喜地冲了过来,明烛一把握住剑柄,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当即拜倒在地:“多谢帝君修复避灵剑。”
青灵帝君笑道:“以后当加倍爱惜,拿它硬磕女娲石的事情可不能再发生了。”
明烛点头应是,小心地将避灵剑收了起来。数年前西北有妖族作乱,她受命平乱,不想那妖精手上竟有上古神物女娲石,不察之下差点把避灵剑弄断了。心疼的她差点儿把那妖精砍个形神俱散。
青灵帝君道:“你把扬灵剑给了云杪?”
明烛恭敬回道:“扬灵剑属性偏水,与云杪的灵力更为相合,我已经给他许久了……帝君是不是觉得给的有些早了?”
青灵帝君笑道:“你家的东西,爱给谁给谁,爱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老头子我可管不着。再说云杪年纪也不小了,本君记得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统领百万天兵了。只是他到底不是你,历练着实少了些……也罢,日后总会有的,成龙成虫,看他自己造化吧。”
明烛听出帝君话中有话,刚想问云杪会有什么历练,却听青灵帝君道:“这世间万事,有果必有因,有因必有果,今日之果当为明日之因。明烛啊,你这个弟弟,可要看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天机 天庭的神仙
天庭的神仙们都知道, 最近明烛上神心情很不好,她的胞弟云杪又惹祸了,不仅罚受九道天雷,还要被关禁闭二百年。和云杪一同被罚的兜庐山神天天在府里指桑骂槐, 含沙射影地控诉云杪盗取无音酒坑害了他, 他是被连累的。云杪那边的玄枵宫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只偶尔有仙侍出门到明烛的降娄宫走一趟,其他时候都是大门紧闭,很有诚心思过的样子。
可实际上明烛心情不好并不是因为云杪惹祸,而是因为这个人失踪了。云杪根本不在玄枵宫闭门思过, 他只捱了一天禁闭就逃出去了,还带走了琳琅阁的天庭至宝遁世珠。
伯牢来汇报这件事的时候, 她正在试剑,避灵剑刚刚被修复, 重量、手感有细微的变化, 她需要重新感受。避灵剑是母亲留下来的,不过母亲生前并不用剑, 她似乎对父亲的扬灵剑很有意见, 非要锻造一把威力不相上下的宝剑,还故意取名“避灵”。避灵剑打造成功后, 父亲曾提出要封存扬灵,改用避灵,母亲却不同意,她把避灵装在匣子里, 锁进柜子里,经年累月搁置着,却不肯给父亲用。明烛至今都觉得母亲此举暴殄天物。
父母相继去世后, 明烛先是继承了扬灵剑,后来云杪三千岁生辰,明珠把扬灵给了云杪,自己则改用母亲珍藏千年的避灵。
明烛将扬灵剑赠予云杪时曾说:“扬灵剑曾与父亲,与我征战沙场多年,法力在你之上,平常没事儿别瞎使唤它!”
不知是不是因为觉得兵刃法力在主人之上很丢人,云杪基本没用过扬灵剑,于是在他三千五百岁生辰的时候,明烛把扬灵剑要了回来,又再次当做礼物送给了云杪。云杪当时心情很差:“忘记准备礼物了就直说,没必要把我的东西当作你的礼物送给我。”
明烛一挑眉:“你的东西?你从未使用过扬灵剑,怎么好意思说它是你的?”她拿剑鞘敲了敲云杪的脑袋,笑道:“不过你这五百年来为了和这把剑比高低,法力真是增进了不少啊,姐姐我很是欣慰。”
虽然扬灵剑是神器,颇有灵性,但毕竟只是把剑,根本没有法力在他之上这一说,当初那句话只不过是她为了督促云杪修炼,随口乱说的。
避灵的经验不比扬灵丰富,但也是神兵利器,千余年来陪伴明烛左右,他们感情已非常深厚。
那天她刚要把剑收起来,就见伯牢一路小跑地过来,噗通跪在地上,道:“上神,我家神君不见了。”
明烛只觉得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动,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道:“你……你再说一遍……”
伯牢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神君……神君他……不见了……”
明烛良久没有说话,伯牢壮着胆子抬起头,见明烛呆立在廊下,若有所思。
“上……上神……这可……如何是好……”
明烛叹了口气,缓缓走下台阶,走到伯牢的面前,低着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伯牢,你最是老实沉稳,你告诉我,他真的是今日才不见的吗?”
伯牢脸色变了几变,几次张嘴也没说出一句话。
明烛又叹了口气:“这天下没有比我更了解他的了,他怕是一日监禁都未捱过,就不见了吧。”
伯牢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当时,神君受了九道天雷,虽然您送来了灵药,可他还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我心里焦急,又觉得神君伤重,是不会胡乱走动的,所以……出门端药的时候,破开了您留的结界,忘记补上……等我回来,神君就不见了……”
明烛苦笑一声:“青灵帝君当日告诫我,让我看好云杪,我心有触动,总觉得要出事,打算过几日便将他送去念清海,还在他的屋外设了结界,并只将破解之术告诉了你一人。谁想到……”
伯牢跪俯在地,道:“是伯牢之过,请上神责罚!”
明烛问道:“听闻云杪和兜庐在受刑前大吵了一架,他们吵了些什么?”
伯牢对云杪最是忠心,当日听说云杪被带去了苍帝宫,便跑去在宫门外等着,后来又陪着云杪去了雷刑台,云杪受刑后,又是他小心翼翼地把云杪背了回去。这之间的事情,他应当都清楚。
伯牢擦了擦额角的汗,道:“那日兜庐山神先是说我们神君不够仗义,说酒是我家神君偷的,架是我家神君约的,结果俩人受同样的责罚,兜庐山神说他很是冤枉。后来又怨我家神君没胆子,明明不服却不敢向帝君上诉……我家神君说他不是怕了帝君,他本来也是要反驳的……可是……可是帝君话锋一转,问到了那壶无音酒的来历,让您知道了是从您那里偷来的……我家神君害怕……就认罪了……”
明烛有些哭笑不得:“我是洪水猛兽吗?帝君都不怕反倒怕我?我平日里对他的好,他给我忘了个干干净净!”
伯牢喃喃道:“上神您……您动不动就说要把我家神君送去念清海,他可害怕了……”
明烛心中一动,想到那日云杪受刑后,自己前去探望,也说过等云杪伤好之后,就要把他送去念清海这种话。她连忙问道:“云杪难道是怕去念清海,才逃走的?”
伯牢摇摇头,老老实实地说:“伯牢不清楚,可是……神君不只一次说过,他最怕的就是去念清海……他说这世上没有一项惩罚要比去念清海还可怕!”
明烛喝道:“胡说!念清海乃是太一上神清修圣地,怎么说的像是天牢一样!”
伯牢吓了一跳,连忙说道:“不不不……不是我说的,是神君说的……”
明烛道:“云杪可说过他为何如此惧怕念清海吗?”
伯牢摇摇头:“神君对念清海讳莫如深,很少主动提起。”
明烛不再发问,还是找到正主,直接问他本人比较好。她虚空拈了个决,心下一凉,问道:“这天上地下,怎么感应不到云杪半分的气息?”
伯牢依旧跪俯在地,声音闷闷的,又有些颤颤巍巍:“回上神……神君失踪后,我们玄枵宫所有人一直在秘密找寻,也发现寻不到神君的气息……就在几日前……我听琳琅阁的一个仙侍说……说藏于琳琅阁的遁世珠不见了……”
“什么!”明烛大惊失色,一把拖起伯牢:“琳琅阁可有人把此事上禀天帝?”
伯牢衣领被明烛揪了起来,又不敢抬头看她,整个脑袋都快缩到衣服里去了:“禀……禀过了……可听说天帝什么也没说……”
明烛放下伯牢,急得原地打转:“那遁世珠是上古珍宝,可隐去所有生灵的灵力气息,如今遁世珠不见了,云杪也不见了,他的气息也不见了,可不就是他偷去了吗……这个孩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逃避监禁之罚,偷取上古珍宝,这是何等的罪过!”
她生气之余又颇为担心:“他伤那么重,能跑哪里去,我着实不该说送他去念清海,可我不知道他怕去啊……”
伯牢趴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云朵里去。
明烛看了他一眼,火气更大了:“你们!云杪失踪已有半月,为何此时才来报我?他在监禁之中,我不能常去看他,托于你们照顾,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的?若一早便来告诉我,这个浑小子逃得不远,指不定还没有盗取遁世珠,一切都还可挽回,现在呢?”
伯牢道:“伯牢万死……当时是怕您生气,会责罚神君……再说神君受了重伤,我们觉得他应是走不远的……可谁想到……”
明烛不再理他,只在心里拼命想办法,可却越着急越没有办法。云杪年纪轻,又毫无功绩,若非出身高贵,为上古之神的后代,甫一降生便受了茵封,以他的道行,是无论如何也不配天神之位的。无音酒、布星台的事情刚刚过去,天帝慈悲,才未下重罚。如今云杪知错不改,又犯重罪,若被抓回来,这神籍怕都留不住了。
可像伯牢他们这样欺瞒不报也不是法子,天帝已经知道遁世珠被盗一事,以天帝之能,怕是早就推算出是云杪所为了,可为何天帝迟迟不发声呢?
念及于此,明烛连声道:“快快快,快前去禀报青灵帝君,就说……就说云杪逃了。”
伯牢猛然抬起头来:“不可啊上神,神君被罚闭门二百年,这不过半月就……若是让青灵帝君知晓,岂不是罪上加罪……”
明烛恨声道:“糊涂!天帝和青灵帝君是何等人物,这件事能瞒他们多久?若你不去禀报,到时一经查出,受罚的就不仅仅是云杪一人了,而是你们整个玄枵宫!”
岂料伯牢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大义凛然地说:“若真有那一日,我们玄枵宫上下,都愿陪着神君受罚!如今还请上神再想想办法,偷偷把神君找回来,偷偷把这个事压下去……”
“如何偷偷?”明烛打断他的话,气道:“他拿着遁世珠,我能有什么法子找到他!这孩子做什么都不成,倒是养出了你们这些忠肝义胆的蠢侍从!你快去向青灵帝君禀报,莫要将玄枵宫的其他人再牵扯进来了!”
她正连连催促伯牢,大门外却有下人回禀,说有帝君府上的仙侍求见。明烛强压下火气,对伯牢讲:“你先去一旁避一避。”待伯牢哆哆嗦嗦、踉踉跄跄躲去了别院,明烛才下令让那仙侍进来。
不久,一个身着青衫,眉清目秀的小仙童被引到明烛面前,他规规矩矩地施礼道:“小仙见过明烛上神。”
明烛敛起愁容,略一颔首以作答礼:“讲。”
小仙侍眉眼低垂,恭恭敬敬:“我家君上请明烛上神过府一叙。”
明烛有些奇怪,心道这小仙侍也不像没有规矩的样子,怎么也不自报家门?她问道:“敢问你是哪家君上的仙童?”
小仙侍道:“我家君上不让我明言,只请上神随我来。”
明烛更是奇怪,只是诸位帝君的脾气都有些古怪,一时倒猜不到是谁。帝君有请,她不便拖延,也就无暇再顾及伯牢,只得微微颔首,道:“烦请仙童带路。”
那小仙侍带着明烛在各个天宫间七绕八绕,明烛心念,这路不像是去任何一位帝君的府上,不知这小仙侍是受了何人所托,竟敢诓骗她?难道是……云杪?
明烛想到这里,心里打了个突,若真得是他,这次一定要结结实实打他一顿才行,犯下这么多过错,竟然还敢冒充帝君!
她正在心里把云杪打得皮青脸肿的时候,那小仙侍身子一侧,退立一边,脆生生地说:“上神,到了!”
明烛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站在无音湖边。
无音湖远离各个天宫,是上古先神帝休的诞生之地,其水沾染了帝休的灵力,颇为霸道。以无音湖之水所酿之酒,便是无音酒,对提升灵力大有益处,但这酒烈性无比,灵力不够的人难以驾驭。古往今来有不少神仙因饮用无音酒而犯下过错,故而天庭素有法规,非上神不得饮用无音酒。
云杪这次的祸端,便在这无音酒。
明烛叹了口气,收拢思绪,问道:“到底是哪位帝君要见我?”
未待那小仙侍回话,就见五音湖的中央泛起涟漪,一圈圈水波慢慢荡开,明烛看在眼里,只觉一瞬眩晕,竟被扰了心神。她吃了一惊,强行定神,心中却想,这是哪位帝君,竟有如此强大的灵力?
湖间涟漪骤平,一位身着长衫,两鬓灰白的长者提着一个葫芦出现在湖面上,和蔼可亲地对明烛说:“你来了。”
虽然对方很是和蔼可亲,可明烛还是吓了一跳,愣了愣神,才慌忙跪拜在地:“明烛见过天帝!”
天帝呵呵一笑,抬手道:“你起来吧。”
他慢慢从湖中心走到岸边,将手中的葫芦递给那小仙侍,这才对明烛说:“你那弟弟盗去了你两壶无音酒,我还想着要再酿两壶,赔给你呢。”
明烛诚惶诚恐:“云杪大罪!”
天帝又是一笑:“他有悔过之心,终究是好的。”
明烛觉得汗都要下来了,云杪哪里有什么悔过之心,他连一天的监禁都未捱过,就逃跑了。
天帝道:“你可知我秘密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明烛再次跪拜在地:“天帝应是早已知晓,云杪……他盗取了遁世珠,逃了。明烛有罪……”
天帝点点头,伸手扶起明烛:“云杪之过,非你之过,不要总往自己身上揽罪。你是上神,就要端起上神的架子来,不要总是跪来拜去的。你该向那几个老家伙学学,学着如何反驳我,质疑我。”
明烛慌乱的很:“明烛不敢!”
天帝笑道:“你这孩子,还是太年轻啦。我与你的父母自幼一起长大,感情颇深,即便后来我继任天帝之位,你父亲顶撞起我,可也是毫不留情面。云杪这个愣头青的性格,和你父亲倒是极为相似。”天帝想起过往,神色也柔和了许多:“你就当我是你的一位普通伯伯吧,不要拘束。”
明烛听他言及父母,心中一酸,道:“若是父亲母亲看到云杪如此,定然要难过的……”
天帝摇摇头,笑着说:“你父亲年轻时闯的祸可不比云杪少。我此次唤你前来,并非要问罪。若真要问罪,直接派遣天兵天将捉拿云杪即可,又何必单独召你前来。”
明烛抬起头,有些诧异:“那天帝您……”
天帝问她:“你知道此事后,是否是要玄枵宫的人赶紧去向青灵帝君禀报?”
未待明烛答话,那侧立一旁的小仙童倒接了话:“可不是嘛,若不是我到的及时,上神怕是已经让人过去了。”
明烛一惊,她早早就让伯牢躲了起来,这个后到的小仙童是怎么知道的?
天帝并不怪罪那小仙童插话,只是对明烛说:“若是大张旗鼓跑去禀报,可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你可曾想过?”
明烛顺言道:“明烛清楚。只是这事是云杪之过,万不能波及到玄枵宫其他人。”
天帝点点头,笑道:“你能有这份慈爱之心,很好很好。”
明烛稍稍鼓起些勇气:“天帝……云杪会受重罚吗?”
天帝笑而不语,那小仙童却噗嗤笑出了声:“上神这是关心则乱了。天帝单独召你,又选在这幽僻之所,上神还不明白吗?”
明烛本就聪明,只是事及云杪,的确有些慌神,此时经仙童这么一点,灵台一下清明了起来:“天帝是要放过云杪!”
天帝摇摇头:“不是放过,而是顺其自然。云杪盗去了遁世珠,即便是我,也无法探悉他的行踪,所以就算是大动干戈的去找,也是很难找到他的。更何况,他的命数中有此一遭,破不得,也避不得。”
明烛没听明白:“命数?”
天帝道:“凡人命数由天定,神仙亦如此。天生万物,万物都无法挣脱。这次的事端虽然突然,但也在天数之列。你的父亲曾请太一上神测过你二人的命数。云杪命中有游历凡尘之数,避无可避。即便这次侥幸找到了他,将他除籍关押,待他重返天庭,还是会发生别的事促使他下界历劫。这次的事情不大不小,尚可处理,下次再有事,可就难以预测了。劫数早日破除,对他,对整个天界,都是有好处的。此次不如就顺了他的意,让他去吧。”
明烛心中依旧挂念:“凡间?历劫?云杪下界了?他在凡间可是会有什么劫难?”
天帝哈哈大笑起来:“你放心,他身为天界之神,一身灵力,在凡间可是好用的很呐!”
明烛点点头,这倒也是。
天帝道:“云杪如今被罚监禁,旁人均无探视之权,你回去告诉玄枵宫的人,让他们不动声色,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当云杪一直都在府中即可。”
明烛点点头:“多谢天帝。”
天帝道:“今日难得闲暇,”他招手让那小仙童过来,道:“迢儿,我们也该回去酿酒咯。”
明烛上前一步,急急问道:“天帝,云杪何时才能历劫回来?”
天帝牵着小仙童离开,他分明走得极慢,可却眨眼就到了很远的地方,只见那小仙童回眸一笑,稚嫩的声音远远传来:
“落梅无寻处,麒麟自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重逢 “落梅无寻
“落梅无寻处, 麒麟自归来……”
那个小仙童说这两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呢?明烛想了几个月也没想明白,后半句好理解,麒麟是指云杪。那么前半句“落梅无寻处”便是说他回来的契机,可具体是什么时候呢?是说梅花落尽的时候?现今已是夏天了, 难道他要到次年冬尽春来才能回来吗?又或者, 每一年的冬尽春来都有可能是他回来的契机?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她在桌上随意铺开一张宣纸, 顺手画了一枝梅花,墨迹还未干,就听仙侍在外禀报:“上神,有鬼王的信笺传到。”
鬼王?明烛微怔, 站起身来,她和鬼王的交集并不多, 怎么有他的信笺传来。
“是不是搞错了?”明烛问道。
听到她的声音,那仙侍才垂首走了进来, 将信笺双手奉上:“确实是给您的。”
明烛接过信笺细细读了一遍, 信并不长,大意是说鬼王找到了一些明烛父亲风临生前旧物, 希望明烛即可去取, 最后还写了三个“急”字。
曜月之战时,风临负责平定的便是鬼族的叛乱, 曾与鬼王并肩作战,他那里会有风临的遗物并不稀奇,只是能是什么遗物,这么紧急地催她去拿?
好在最近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不如先去鬼族走一遭。明烛是个说干就干的急性子,当下嘱咐仙侍们看好家门,便急匆匆赶去了鬼域。
她刚刚到达东海度朔山的上空, 就看到鬼族左丞相方洛立在山巅,正一脸微笑地向她招手。明烛赶紧飞过去见礼:“方相是要出去公干吗?”
方洛呵呵一笑,道:“方某的公干便是在此迎接上神。”
明烛很是惊讶,虽然她的地位远在方洛之上,但对方毕竟是鬼族内一鬼之下万鬼之上的大人物,她也并不是代表天庭而来,这个迎接规格就显得有些高了:“怎敢烦请方相亲自迎接,打发两个鬼差来就好。”
方洛依旧满面笑容:“能做上神的引路人,方某倍感荣幸。上神请随我来吧,我们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刚刚踏入王宫,明烛便明白鬼王请她速来的原因了,她感受到了云杪的气息,而且,很微弱。他受伤了?明烛尽力保持着理智,但脚步却越走越快,方洛逐渐有些跟不上她,只能在后面喊道:“上神,我们陛下在玄冥宫第三层。”
明烛几息之间便到了八层楼阁玄冥宫的大门口,她稳了稳心神,朗声道:“明烛受邀前来,拜见鬼王陛下。”
鬼王的声音果然从三楼传了下来:“上神自行上来便是。”
这其实并不符合规矩,在天庭的职位里,鬼王和明烛名义上是平级的,但他是长辈,又是一方之王,所以明烛应当摆出谦恭的姿态,但鬼王却不能自恃位尊,明烛到访,他虽不用宫外相接,但楼下相迎还是有必要的。但明烛本就不在意这些虚礼,此时又心急如焚,便也顾不上这些。
她沿木梯盘旋而上至第三层,阁身外侧设有两扇朱漆对开阁门,门扉厚重,此时半敞着,能看到门外回廊上站着默立的鬼卒。
这一层为议事正堂,左侧另有一排厢房。堂中横陈一张黑檀大案,明烛一眼就看到了案上正中摆放着一把纹饰精致、隐蕴霜气的古朴宝剑。
扬灵剑!
鬼王的声音从一侧悠悠传来:“这旧物可还值得上神跑这一趟?”
明烛强按住内心的激动,循声望去,只见鬼王挑帘从一间厢房走了出来,他的举止从容不迫,眼神却有些晦暗深沉。
明烛连忙拱手道:“明烛见过世伯,冒昧前来,多有叨扰。”
她没有拿出上神的姿态与鬼王职务相称,而是站在一个晚辈的角度向长辈问安,这让鬼王很是受用,他略一颔首,微微一笑,道:“你随我来吧。”
明烛这几个月里想过无数次再见云杪的情形,无一例外都把他揍了一顿,可现今真得见到了,到了嘴边的斥责、蓄了许久的怒火竟全堵在喉间,半点发作不出。
少年瘦了很多,灵力有些涣散,眼底盛满了疲惫,看见她的瞬间下意识低下了头,局促地抓了抓衣摆,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姐。”
明烛很想问他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怎么会如此狼狈,但碍于鬼王在一旁,她只能压制住自己的情感,规规矩矩向鬼王表达歉意和感谢:“多谢世伯帮我找回小弟,给您添麻烦了,我回去后一定严加管教。”
鬼王摆了摆手,并不把她这些客气话放心上:“别的暂且不提,人可不是我找回的,是他自己来找我的。”
他指了指一旁桌上的罗盘:“还差点儿搞坏我的宝贝。”
“互人罗盘?”明烛惊讶地叫道。相传很久以前有个互人国,其国人均有上天入地、无所不往之能,其制造之罗盘可在六界之内寻找失踪之生灵,只是操控这罗盘需要耗费巨大的灵力,一般人根本做不到,故而是个十分鸡肋的法器。
明烛看向云杪:“你捣鼓它干什么?”
云杪仰起头来,直视着明烛的目光:“我要找人,她是在鬼域失踪的,可我用索魂司的铜镜根本找不到她,也就是说她已经不在鬼域了,所以我便想到了鬼王这里藏有互人罗盘。”
明烛看着这个倔强的弟弟,气不打一处来:“你有病吧,我之前是不是告诉过你,互人罗盘需要大量灵力支撑,就是天帝来了也得权衡权衡,你竟然想以一己之力用它找人?”
她这才反应过来云杪的灵力微弱且涣散,并不是遭受了什么外界伤害,而是自作孽导致的。
云杪面对她的责问,这次竟没有躲闪,而是十分坚定地说:“她随时会有危险,无论用什么法子,我得尽快找到她!”他上前两步,抓住了明烛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姐姐,互人罗盘也找不到她,还有什么办法,你说还有什么办法呢?”
除了父母过世的时候,明烛从未见云杪如此脆弱过。互人罗盘也找不到,那这人八成已经不在了呀……她心中有些不忍,反握住云杪的手:“你冷静一些,你要找什么人?”
“一个擅闯鬼域的妖精。”鬼王冷哼了一声,接言道。
云杪望向鬼王,急急地辩解:“我刚刚已经向陛下解释了,她不是擅闯,她只是来查人皇魂魄的事情,我们在大虞皇宫,亲眼见到有鬼差拿着普通捕令前来拘捕小皇帝的魂魄……”
“怎么可能。”鬼王拂袖打断他的话,这岂不是在说他又出了重大纰漏,还是当着天庭上神的面说。他有些着恼:“我已询问过索魂司长官,根本没有这种事。至于大虞小皇帝,我也派人去看过了,只是生病了而已,远没到要死的程度。”
红颜一直待在云杪周围,从明烛进来就目不转睛盯着她看,明烛比她想象中要年轻很多,也要端庄许多。以前听了很多与明烛相关的故事,故事里的明烛无一例外都是脾气火爆、杀伐果断,红颜一直以为她会是像陵光那样,没想到竟是极为端凝持重,即便是对着云杪发火,也是柔声细气的……不过,看云杪那个模样,在他眼里,明烛应该不是“柔声细气”。
她的长相也非常温婉,丝毫看不出是个武将,红颜回想了一下之前那些奇怪的梦境,云杪确实长得比较像母亲叶简,明烛则更像父亲风临一些,气质也像,印象里风临也是很温柔的性格……虽然红颜也不明白这个印象从何而来。
此时听到鬼王替自己开脱,红颜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昏君!”
刚刚鬼王听了云杪的陈述,确实派人去索魂司喊个主事的来问话,来的人是徐正行,或者说,被吴疾上身的徐正行,那能问出什么来呢,自然是无事发生,一切安好。鬼王对徐正行很是信任,加之派去大虞的鬼差回来也说小皇帝已经苏醒了,那自然觉得云杪在扯谎。
可是红颜无口不能言,不然一定得当场拆穿吴疾。
云杪此时辩解道:“小皇帝是醒过来了,不过那是在魔族青焱太子的帮助下才醒过来的,不信您可以去问青……”
“怎么又扯到魔族去了!”鬼王再次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无论小皇帝是怎么醒的,总之我从未下令去拘捕他的魂魄!”
明烛从这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个大概,心里已有了自己的判断,鬼王不信云杪,无非是觉得他不过一个犯了事儿的纨绔子弟。可明烛信任自己的弟弟,但她此时不好维护,只得温言道:“世伯息怒,我这个弟弟到底年轻,怕是受了什么蒙蔽,并不是有意坏您的名声,您别往心里去。”
她又瞪了云杪一眼:“以后都不要再说这些胡话了,还不快随我返回天庭伏法认罪!”
鬼王见她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像此事从未发生一样,道:“我与你们的父亲也算是朋友一场,眼见他的小儿子犯下大错,虽有心回护,但也不能包庇,唯一能做的便是不直接押他返回天庭,而是私下通知你来领人。你这样把他带回去,他也算是个自首吧,能减轻些罪责。”
明烛一脸感激地向鬼王拜了拜:“多谢世伯,世伯的良苦用心,我姐弟二人永世难忘。”
鬼王满意地点了点头,红颜则又在心里骂了一句:“昏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天帝 悬于万顷碧
悬于万顷碧海之上, 视野再无半分遮挡,红颜第一次看到大海,竟生出了难以言表的激动之情。头顶是澄澈如洗的远天,海天一线难以分辨, 几片薄云像扯碎的棉絮, 漂浮在天际。
脚下大海无边无际, 近处水波澄澈透亮,浪纹层层叠叠往远海延伸,海水渐渐沉作墨蓝,偶有浪峰翻涌, 细碎浪花撞出转瞬即逝的白痕,零星海鸟舒展双翼, 贴着海面低空滑翔。风掠过云端,似乎能带来大海的咸腥, 可惜红颜嗅不到。
看着这片辽阔的蓝, 心情也稍微得到了舒展,适才的担忧与难过似乎也被海水冲淡了一些。红颜心想, 如果再也无法恢复了, 她就顺着这海洋一直飘荡下去,去看一看它的尽头到底在什么地方。
此时明烛与云杪立于云端, 都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思。明烛向云杪体内输送了不少灵力,才能保证他不会跌落下去。
“你不惜散去大量灵力也要找到的到底是什么人?”明烛又心疼又生气地问道。
“一个朋友。”云杪没心思与她细细解释,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明烛, 哀求道:“姐姐,这东西她把玩过,有她的气息, 只是她现在气息很弱很弱,基本感受不到,你可有办法找到她?”
红颜想这两天都乱成一锅粥了,云杪哪有时间回将军府拿她的东西,她看向云杪手中的物什,不由一愣。
是个冬枣大小的白玉狸猫,胖乎乎的,憨态可掬。
那是……之前两个人一起夜游重华街时,云杪给她买的小玩意儿,她当时看到了更好玩的东西,就顺手把这个白玉狸猫扔给了云杪,没想到他竟一直放在身上。
明烛看着云杪希冀的目光,不知该怎么说才能让他不那么难过:“他的灵力已感受不到……如果互人罗盘也无法按照你提供的相貌身形找到他……那我也没有法子……”
云杪眼神黯淡下去,明烛只能安慰道:“你告诉我他在哪里失踪的,我再去那里看一看,或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不过,我答应你去帮你找,你必须回天庭自首去。不可一错再错了。”
云杪又燃起一丝希望,连忙说道:“只要找到她,确保她无事,我愿意即刻回去接受处罚……她就是在鬼域失踪的,有人看到她被推下了灭魂崖。”
“什么?”明烛很是震惊:“灭魂崖可是六界重地,哪怕是被执行死刑的犯人,也要重重审核后方能带到灭魂崖,何来被推下灭魂崖一说?”
“是真的。”云杪看她不信,连忙解释道:“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可真得有人亲眼所见,而且崖边还有她遗落的东西。”
明烛紧锁眉头:“是谁看到的?适才你怎么不说,还可以请鬼王调查一番。”
云杪断然拒绝:“他不信我,我不信他。那个孩子冒死来给我报信,我若把他害了,这辈子都难安。”
明烛道:“鬼王确实自负霸道,但他人品能力还是不错的,不然天帝也不会选他做鬼王。”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如果灭魂崖真得闯入了无关之人,那问题就大了,那可是个能把六界生灵都化为乌有的地方,一旦被歹人所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云杪却执拗地反驳说:“不会化为乌有的,如果她完全消失了,无忧也会不复存在,可无忧现在还活着。”
明烛听糊涂了,她觉得弟弟是有点失心疯,大概那失踪之人对他而言很是特别,从未见他对哪个朋友如此看重过。
明烛很是唏嘘,她也明白人生得一知己十分不易,可如今却不是任由他沉沦的时候:“云杪,姐姐知道你很难过,但……现下最重要的是查出事情始末,也能得一个安慰。”
“我不要安慰。”云杪眼睛一红:“姐姐也没有办法找到她吗?”
明烛沉默了。
云杪仰头看了看天,道:“我们回去吧,我要见天帝。”
明烛对弟弟的脾性很是熟悉,猜得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严肃地说道:“是要带你见天帝,但你见到天帝是认罪伏法,可不许瞎说什么人掉下了灭魂崖还能活着,要天帝去帮你找人。”
云杪低下头,沉默不语,明烛叹了?气,道:“此事疑点重重,已经不止是你一个朋友的事了,你不要任性,好好向天帝汇报。”
红颜在一旁听着,很是赞同,虽然她目前还不清楚是所有人落下灭魂崖都会变成她这样,还是只有她是这样,但无论哪一种,如今变成了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想要再恢复原形,希望已很是渺茫。明烛说得对,目前不能再纠结于她一人的生死,而是应该尽快查出鬼族的问题,不然会有更多的人像她一样遇害的。
她看向云杪,心道:傻瓜,不要再费尽心思找我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呀。
天帝的紫微宫静悄悄的,仙侍带着明烛、云杪沿着迂回的长廊向前走着,四周甚至看不到一个人影。红颜兴致是最高的,也是变相托了这个形态的福,她竟然能有机会逛天帝的紫微宫了!
紫微宫的布置陈设远不如大虞皇宫和鬼王的王宫宽阔奢华,就像一个凡间富商的庭院,甚至仔细比较起来,还不如慕谨笙的大将军府。但这里应该处处都是宝贝!红颜这么想着,看那檐下的铜铃,八成都是能震人心魄的宝物,看那池塘里的鱼儿,估计都得有千年道行,看那在池塘边钓鱼的老头,应该是紫微宫的厨子。
明烛停了下来,单膝拜倒,朗声道:“明烛见过天帝。”
云杪也跪了下去,在地上磕了个头:“罪臣云杪见过天帝。”
红颜如果有眼睛,此时恨不能将眼睛抠出来,那个老头,那个捋袖子挽裤腿坐小板凳钓鱼的老头,是!天!帝!
天帝“嗐”了一声,皱了皱眉:“俩时辰了都无斩获,好不容易有条傻鱼要上钩了,被你们吓跑了。”
他甩了甩鱼竿,丢到一旁,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才笑呵呵地说道:“小云杪回来啦。”
云杪仍跪伏在地,沉声道:“云杪万死。”
天帝很是嫌弃地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别把凡间那套俗礼拿到天上来,什么千死万死的,谁要你死了。”
明烛当即站起身来,云杪却依旧跪在地上。天帝道:“怎么,非要与我矫情一番吗?”
云杪又磕了个头,道:“不,云杪该认的罪都会认,但另有事相求。”
明烛瞪了他一眼,到底是拦不住。
天帝微微一笑:“你下界之时,我曾占得十字谶言‘落梅无寻处,麒麟自归来’……说说吧,那落梅是谁,又是怎么找不到了?”
明烛这才恍然,原来“落梅”不是指真的梅,是云杪要找的人。
云杪当即把红颜前去鬼域,却被人推下灭魂崖,生死不明之事向天帝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
天帝的表情随着他的讲述越来越凝重,待他讲完之后,天帝在池塘边来回踱步,却一直没有言语。云杪有些着急,他怕天帝也不信他说的话:“借由红颜灵力成精的含羞草精在大虞京师的天师观里静养,执明神君、监兵神君、陵光神君、阑疏神君都在那里,我说的话,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天帝终于停下了脚步,自语道:“那个鬼婆如何能绕过灭魂崖的结界与守卫,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人潜入禁地?那灭魂崖可销魂灭魄,一个小小的梅树精又如何能逃过此劫?”
他忽有所悟,问道:“你适才说,这个红颜从化作人形后,妖气便越来越淡了,甚至连执明都难以觉察?”
云杪不知他为何问道这个问题,只是愣愣点点头:“大概……大概是她用了什么法术,隐藏了自己的气息而不自知,她活得久,学过很多杂七乱八的东西。”
红颜在一旁有些不乐意,什么叫“活得久”,是嫌她老?就比某人多活了一千年而已,比起在场的天帝、明烛,她可是很年轻呢。
天帝也这么认为:“她算什么活得久,我都活了一万多岁了,也不晓得除遁世珠外,还能有什么法术能把自己的气息完全隐藏起来,连灵力高出自己的人都感受不到。这其中定有隐情……这个梅树精不简单啊。”
他突然又说道:“你将她的形象幻化出来。”
云杪闻言赶紧施法,心道自己也是昏了头了,别人都不知红颜长什么样子,怎么帮他找呢。
红颜眼看着自己的幻象出现在池塘上空,灵动,俏皮,笑魇如花,以前怎么没觉得自己还怪可爱的……她突然很想念自己的躯壳。
明烛一愣,讶然地看了看红颜的幻象,又回头看了看云杪:“你……你要找的是个姑娘?”
云杪不明白她的意思,迷茫地看着她:“是啊,朋友就不能是姑娘了吗?”
明烛又看向红颜的幻象,却不再说话,本以为是知己难求,没想到这个傻弟弟是情窦初开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白天有培训,只能晚上死命更,我力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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