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修罗场？
大雨中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
“不……”
可明栖湶刚开口喊了一个字, 就被第二人格压着她的肩打断，“先上车。”
这样带有压制与掌控的动作令人感到不适，不二几步上前, “你放开她。”
雨打在少年的伞上，碎成了冰冰凉凉的雾汽，不二脸上仿佛也没裹上了一层冷意。
可他伸过来的沾着雨水的手, 却是温热的, “明栖, 跟我走。”
雨水蒙蒙, 天和地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得很小。
小到只有两把伞下的三个人，而这个拥挤的地方，环境似乎比外面的大雨更恶劣。
明栖湶虽然没有被淋, 但夹在中间的感觉也没多好。她哥在后面扣着她的肩膀, 前面被不二握着手腕。
“……”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她的脑子有点乱，可越想越糊涂。
……她哥和不二居然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两人之间火药味为什么这么足？
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二又误会了什么？
无数个问题盘旋又徘徊，可她一时间来不及深想，不二的手腕有一截暴露在雨中, 她能感受到他的手在逐渐发凉，像是被雨水夺走了体温。
虽然还有太多不知道, 但不能再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我先和他说句话。”
然而话音刚落, 两把伞下的氛围还更冷滞了。
“没有这个必要。”
“需要向他汇报吗？”
“你在教她做事？”
“你又凭什么控制她？”
“……”
明栖湶听得两边的耳朵都大了, “都先听我说！”
“……”
两人安静了。
可她的肩膀却被后面扣得更紧, 手腕也被前面握得更用力。
明栖湶无奈深吸一口气。
她看向表情不好却在忍耐的不二, 一边用另一只手去暖他愈发冰冷的手, 一边酝酿着做心理建设。
“他不是其他人, 是我哥哥。”
念出这个称呼, 她心底不由自主颤了颤。她好像很久没有喊过哥哥了……她的哥哥。
“轰隆——”
灰蒙蒙的天际闪过一道惊雷，明明看着很远，可为什么却像是在耳边炸开。
“……哥哥？”
不二跟着喃喃道。
……竟然是哥哥？
什么样的哥哥？
那道惊雷大概具有染色的功能，将少年的脸染成了苍白。
“……”
不该是这种表情才对。
然而不知想到了什么，明栖湶的脸也跟着变得苍白。
那些奇怪又不寻常的巧合，忽然一下子就通了——
为什么她哥对‘巧克力’有那样嫌恶的口吻。
为什么不二会一反常态，在公告栏上公开他们的关系。
为什么她哥会突然积极了解她的在校日常。
为什么不二探望乾回来那天，在路上遇到了让他烦心的东西……还有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还想到关东决赛那天，英二被他打断的告状，原来他们在那时候就已经对上了吗？
……她不敢想象，他哥说的话到底有多冷酷伤人，才会让不二只敢独自消化这些不安。
“我……”
她下意识想要走向不二的伞下。
可她的肩膀被更用力扣住，紧接着想起了第二人格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怎么不喊征十郎，需要用到‘哥哥’的名义，我就是哥哥了？”
“……”
不二看着她。
那双每次看她，都润亮含笑的眼眸像是被濛濛雨水罩了一层雾。
不知是她站在雾中，还是少年被迫隐入了雾中。
她没由来的有些慌张，可是有太多事情，她却一时半会无法解释，用力握住他的手，“不二，信我。”
拜托了。
她努力睁大双眼，一直看着他，不敢眨眼。直到少年那层薄薄的探究与疏离在她眼前一点一点融化。
融化出了比疏离更让她愧疚的东西。
雨中的风，不知何时转了个方向，斜斜密密地落在少年的脸上，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重新对她弯起了唇，“雨天不要一直睁着眼睛，水雾飘了进去，眼睛会不舒服的。”
“……”
明栖湶的眼睛蓦然酸涩。
好像真的有细碎的东西飘了进来，在她眼里汇聚成，又往外涌动，“不二……”
不二握着她手腕的手动了动。
他要干什么？
她现在似乎缺乏了判断力，只好凭借很能握得更紧。
但少年对她无声地笑了笑，仿佛在说，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眼底的涌出来的东西更多，她的手试探着微微松动。
少年不仅没有不离她，还用那只穿越着两层雨幕的手，找出唯一干爽的地方伸向她脸上的泪，“别自责呀……”
“上车！”
然而，不二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脸，就被冷硬阻断。
赤司一边将明栖当成私人物品往车里塞，一边没什么温度地警告不二。
不二蜷回空落落的手，没有看他，只对握着门框不愿上车，还红着眼回头看他的少女笑道，“明栖，不用担心我，先上车别淋湿了。”
“呵……”
“嘭——！”
车门被用力一关，车身颤出一片碎雨。
漆黑的轿车，很快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天地灰蒙蒙，那样空旷，又那样单调。
不二周助垂下牵过明栖湶的手，被打湿了一截的手腕渗出水，又沿着手背往下滴滴答答。
不二由美子撑开伞下车，就见到自己的弟弟，孤零零地站在雨中看着远方。
她走向前，声音说的很轻，“周助，雨越下越大了。”
不二顿了片刻，才回过头，露出了一个不想让她担心的微笑，“由美子姐姐，我们回家吧。她不跟我们一起走。”
“……”
不二由美子收起伞，在弟弟的诧异又慌张中，搭住他的肩撑同一把伞，“别担心，小湶没事的。”
“花奈阿姨的亲哥哥就是赤司家的那位家主，只是她平常比较低调，所以知道的人很少。不过听说，几年前他们一家搬来我们樱花町，就是因为花奈阿姨有一位重要的亲人离世，她大受打击生了重病，所以才想换个环境生活。”
“……”
不二周助听了没说话，
直到上了车，雨和风被密闭的车厢隔离开，他才系上安全带，轻轻说，“我都知道。”
他似乎一下子知道了很多很多以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
但他不知道是否该为此感到庆幸。
他相信明栖。
可也正因为相信明栖说的每个字，今天的雨才下得令人不甘。
他被挑衅着来了，他自信地来了，却没有带走明栖。
那是她的哥哥，是从小一起长大，相处比他多了整整十多年的哥哥。
他不认为自己输掉了什么。
可如果要做一个俗套的比喻，大概是他和她哥哥一起掉进水里，她一定会先救她哥哥。
无关血脉。
……仅仅只是，这对兄妹的羁绊，已经深刻到不需要强调是兄妹，就足以让人条件反射将他们关联起来。
这样羁绊，他永远被排斥在外。
而明栖，对她哥哥的保护欲也在他之上。
大雨模糊了车窗的玻璃，窗外的风景，一片蜿蜒曲折。
……
明栖湶看着同样的车窗外。
但她没空理会外面的风景到底是歪是正，等到窗外渗入的冷意，令她湿热的眼眸降了温，她才看向她哥。
“你对他说过什么？今天他出现在这里，是你喊过来的吗？”
然而面对她的问题，第二人格却是一声冷笑，“不装了么？”
“……”
她血压瞬间升高，但告诫自己先冷静，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事发当下她没有提前开口规避问题，那现在解决问题，“我不清楚你指什么，可以说具体一点吗？”
“……”
第二人格也没有说。
眼底的讽刺越来越浓烈，有那么一瞬间，看待她的目光像是在厌恶一个叛徒。
……她不知道她分析得对不对，只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几乎要将她绷紧的神智吞没。
好像这段时间以来的维系和靠近，好不容易重建的感情，就这样，禁不起一点风雨，轻轻一碰就碎成粉屑。
——可为什么会这样子？
她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她遵守约定不泄露哥哥的秘密，不死心地想和他维系关系有错吗？
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停车！”
车没有停。
赤司家的管家不会听她的。
车在雨中飞驰，雨和窗外的一切被模糊往后甩，可她心底的愤怒却越来越沸腾。
她气得无处发泄，只好抽了几张纸揉成团用力朝第二人格丢过去。
“无论你怎么想我都无所谓，反正你也没把我当一回事，我以后也不要把你当一回事了！”
纸团砸在了他脸上。
疼得他额间青筋狂跳，表情却不为所动。
“停车，让她下去。”
“……”
管家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排。
一个面色黑沉看着前面，一个恨不得扭断脖子看窗外。泾渭分明的中间，似乎隔了一条老死不相往来的死海。
他缓松油门，“征十郎少爷，湶小姐，外面打雷下雨，路上没有几辆的士。”
“随便她。”
“……”
管家把命令在脑子里滚了两圈，斟酌着慢踩刹车，靠边龟速停车。
车一停下来，瓢泼的大雨更清脆，哗哗啦啦打在车顶，让三人都感受到了这场雨的重量。
但征十郎少爷依旧没有出声制止。
湶小姐也毫无敬畏之心，门一推开，她伞也不拿，无比干脆地走向能把人的脸打疼的狂风暴雨……雨在打湿她刘海的刹那，被身后有力的手摁着肩膀抓了回去。
“嘭——”
管家立马踩油门。
“……”
“你这算什么？！”
“你不敬重我，就别想让我顺你心意。”
第92章 需要被哄的第二人格
“我……”
明栖湶第一反应是为自己辩驳, 可我了半天，又觉得延续着往下说没有意义。
什么不敬重他，就不顺她心意……让她淋雨的。
他已经说不出比这更好听的话了。
那个会说好听话的哥哥, 被他自己厌弃了。
……哥哥。
这个称呼一下子触动了某些开关。
是啊，她从来没有喊过第二人格哥哥。
为了将他和她温柔的哥哥区分开，她喊的, 一直是征十郎。
她嘴上说着也把他当哥哥, 可她从未真正意义地和他交过心。
她只是把他当成住在哥哥身体里的一个人。
一个如果不抓紧他, 不联系他, 她就会彻底和哥哥失去关联的媒介。
……是她一直在透过他找哥哥的影子，还在索取属于哥哥的那部分温柔。
他给了。
即便给得那样不情愿，给得那样令自己不悦。
可那也是他给的。
和他厌恶的那个自己无关, 只是现在这个会给她买了巧克力又说垃圾食品, 会漠视队友离开，却用力牵着她走的第二人格。
……她怎么能忘了呢。
他才刚刚失去了一手搭建的队伍。
曾经孤独打球的他，微笑着迎接一位又一位队友在他身边汇聚。可帝光最后的这场篮球赛，却又令他亲眼看着那些队友一个一个离开。
然而他不能承认这是失去。
一旦否定这场比赛的绝对胜利……
他又还剩下什么？
——第二人格的存在会被否定。
——哥哥为了在压迫中抓住篮球和团队的挣扎, 也显得毫无意义。
他已无法回头了。
不固执地往前走，他将毫无价值。
……看, 他甚至把自己都当成了工具。
车窗外的雨模糊了玻璃一层又一层, 她的嗓子仿佛也被封住了声音。
见她眸光泛红, 嘴角要说不说的, 第二人格冷冷扯起了唇。
“怎么不狡辩？把眼泪给……”
然而话只说了一半, 就被一个脑袋把剩下的话撞了回来。
第二人格眸光一怔, 锋利仿佛被撞掉了一些。
但湿漉漉的额头贴到了脸上, 温热的触感令人不适。
他皱起眉头, 伸手拨开她的头, “离我远点。”
“不要。”力度没什么杀伤力，头刚被推开，又很快贴上来。
第二人格再次推开。
她再贴。
“……”
一来二去，她额头被飘湿的刘海，基本上否被他的皮肤烘干了。
第二人格扫了眼她干软的头发，莫名冷笑，“别对待废物的那套放在我身上。”
“对不起。”
“……”
第二人格准备推开的手一顿。
可随后又听她说，“我的确只是嘴上说着拿你当哥哥。”
“……”
第二人格手像是被按了加速键，飞快扣住她的脑袋，“下车。”
“不下。”
明栖湶任由他扣着自己的脑袋，既不挣扎，也不动，甚至还没用力支撑。
一副我的脑袋你先帮我拿着，不拿着，我就撞你身上的无赖。
“……”
第二人格在她身上体会到的棘手感多了，甚至习惯了此刻的两难。推开怕她喊疼，松开又怕她粘人，只好像拿篮球似得，黑着脸和她这么僵着。
“但我不觉得自己错了。”
还在激怒他，是真的觉得她拿他没办法么，“闭嘴。”
明栖湶也不闭嘴。
接连在他的雷点上忤逆了三次，也没见他把她怎么样，脑袋还给她好好捧着呢。
摸到第二人格对她纵容的底线后，她缓缓开口，“我不是要惹你生气，我接下来要认真说话了，你不可以打断我，打断我就不说了。”
“呵。”
就当这是第二人格的冷笑式默认。
明栖湶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因为你刚开始对我一点也不好，不回我邮件，挂我电话，还嫌我烦是个麻烦。如果不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我才不会明知道你讨厌我，还要一直找你。”
“……”
第二人格眉头压了压，但也没有打断。
“可你后来对我慢慢有了耐心，愿意和我聊天，帮我分析社团的安排，来看我比赛还给我买零食……我才觉得你也是我兄长。”
“……”
“但是没有称呼你为哥哥，不是对你不敬。也有一点赌气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因为，不管你和哥哥的性格差别有多大，在我这里都一样。只是哥哥先对我好，所以他是哥哥。你后来的，就不要再喊你哥哥。”
“……”
仿佛在说了一段绕口令。
但第二人格听懂了。
结论是，她认真说的话，也没多值得听。
然而令人可笑的是，她将他和那个废物相提并论，甚至还说出他后来者不如那个废物的言论，他竟是认可的。
她的狡辩在事实层面令他找不出破绽……呵，那是当然，正因废物意识到了自己的软弱，才有他的诞生。
不过是个称呼而已，“我无所谓。”
第二人格扣着脑袋的手一松，头上没了支点，脑袋就这么往下掉在了他肩膀……垫住的手上。
明栖湶哼哼笑了两声。
“……”第二人格一把收回手。
片刻，他声音冷厉，“你和那家伙什么关系？”
明栖湶眼睛一眨，从他肩上慢吞吞抬头，“……还只是牵了手的关系。”
牵了手，不等于恋爱。
想到青学公告栏上的照片和传言，第二人格嘲讽勾起唇角。
然而眉头刚松动下来，就听她说，“但以后就不止是牵手了，他不叫那家伙，他叫不二周助，我和他互相喜欢。”
“………………”
窗外的狂风仿佛刮了进来，坐在主驾驶的管家觉得后背都在凉飕飕。
但这还不是最冷的，两人接下来的交谈几乎能把他的脚底冻穿——
“你懂什么是喜欢？”
“我不懂的时候问过你，可你骂我一顿不说重点，还把电话挂了。”
“……”
“所以你稀里糊涂就上当？”
“那没有，是我对他早有预谋。”
“……”
车内陷入了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冷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答的声音却很淡定，“指什么，开始喜欢他，还是发展成互相喜欢？”
“……”
第二人格冷漠的侧脸黑黑的。
明栖湶想了想，决定真诚回答两个问题，“互相是最近。开始的话，应该刚去青学没多久。”
刚去青学没多久，是一年多前的事。
“你哥哥果然是一个废物。”
这句话的语气极其刻薄轻蔑，仿佛那些没法发泄在她身上的不爽，终于找到了落脚点。
他忽然找到了决策般，对她严厉道，“不管之前怎么样，从今天、现在开始，别再谈论毫无意义的喜欢，那不过是肾上腺素诱发的错觉。”
“和哥哥没关系，你别乱骂人。”
“……”
第二人格提醒她弄清重点，“听明白后面的内容了吗？”
明栖湶点了点头，“听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就照做。”
明栖湶摇头，“只是听明白，但不代表要听你的。”
“……”
第二人格狠狠拧起眉，看向了窗外。
外面糊蒙蒙的，也不知道他把眼睛眯得那么锐利是要看什么。
明栖湶和他说，“你们之前因为我发生的矛盾，我不清楚，我也不会再问。但是之后…就是等我和他谈了恋爱，你别……”
“休想！”
“……”
好吧，还是有点难沟通的。
那她就不沟通了，“反正我把实话都说给你听了，你支不支持我，都没关系的。”
“……”
如果不是外面在刮风下雨，管家恨不得把天窗打开，让自己伸出头透个气。
这是第一次听见兄妹两这么高压的聊天节奏。
好在这种氛围没有持续太久。
轿车驶入车库，“征十郎少爷，小湶小姐，到了。”
到的是赤司府邸。
赤司虽身为日本三大财阀之首，府邸庭院占地面积也广，但家里却没多少佣人。
尤其是在这样的雨天，本就古朴厚重的日式宅院，更显得冷寂。
管家停好车，就张罗着问她晚餐想吃什么。
上了国中之后，她也很久没来这里了，她说，“芥川大厨做的我都爱吃。”
管家笑着点点头。
今天雨下得很大，看起来还没有要停的趋势，“给她收拾一下房间。”
“征十郎少爷请放心，湶小姐的房间每天都在打扫。”
她的客房就在哥哥隔壁。
她和她哥，在车上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现在下了车，她哥的精力被更多事分散，但去书房之前，却对她道，“手机给我。”
“干嘛？”
她也没多想，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不过递过之前，看到了不二两小时前给她发的邮件，她递到一半的手又收回来，“等等，我先回个邮件。”
她哥不让，冷着脸把手机收走，“你母亲那边我替你说明情况，今天安静休息一晚，希望你明天的大脑，能够协助你做出正确的判断。”
“ 你……”
“嘭。”
第二人格把房门关了，门风还打在她脸上。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门不会还被反锁了吧？！
她用力一拉……开了。
而刚开一条缝，就对上第二人格黑沉沉的脸。
“……还有什么要求吗？”她很体贴地问。
她哥的脸黑了黑，又把手机丢回给她，“随便你。”
她慌张接住手机。
再抬头，是她哥离开的冷酷背影，“……”
她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又抽了一下。
她低头点开手机，找到不二发的邮件，飞快回复：【不二，我今晚住我哥家，明天回去找你。】
邮件发送成功。
她重新揣进兜里，快不追上她哥，“今天有工作吗？有的话也别做了，陪我玩游戏吧。”
“……”
她哥当然没答应。
一言不发走近书房，坐下来就开始处理文件，“书架上有书，想看什么自己翻。”
“喔。”
她转了一圈，没看到想看的书，“我记得我之前送过哥哥一本，放哪里去了。”
她指的，是那本《如何温和地让父亲闭嘴，顶嘴的艺术》。
第二人格显然也知道这本书。
“你那个废物废物放在床头了。”
她听得眼睛一亮，“当睡前读物最方便记忆了，那本书你们都看完了吗？”
第二人格：“……”
“安静点，别打扰我的工作。”
明栖湶冷笑一声，从书架上挑了一本摄影作品集，就在她哥对面翻了起来。
不过刚坐下不久，手机就‘叮’了一声，是邮件回复的提示音。
第二人格掀眸瞥了她一眼。
明栖湶拿出手机点开邮件，是不二的回复：【平安就好，我也到家了。】
“……”
这句话读不出太多内容，可要细读，又不是发邮件就能说清的。
她盯着看了几秒，回复了一个‘好好休息呀’，然后就调成了静音。
第93章 不二生病
“……”
收到邮件的不二。
向来善于交流的他, 此刻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才下午四点，就跟他说，‘好好休息。’
这句话, 一般是用来当晚上睡前的结束语。
不二手指头在邮件的回复键上转了两圈，最后轻轻熄灭屏幕，再次看向车窗外模糊的大雨。
明栖湶等了一分钟, 见他那边没回复, 也轻轻放下了手机。
接下来的书房静悄悄。
第二人格埋头处理工作, 明栖湶就翻摄影作品集。
不过看着看着, 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她兴奋抬起头，但正准备要说话, 像是反应了过来, 又把头给低了下去。
第二人格：“……”
“有话就说。”
“也不是很重要的话。”嘴上是这样，但她还是抱着书走到她哥旁边，“就是这张照片，我觉得很好看。”
照片是在洞底拍摄, 周围一片黑漆漆，唯有洞口照下了一束光。
然而对于这样的意境, 她哥也就只有一句话, “不过是丁达尔效应。”
“……”
明栖湶抱着书走, “你真无聊。”
可步伐还没迈开, 又被她哥冷笑着抓着拽回来, “说说哪里不无聊。”
“那可多着呢。”
她再次把照片摊开给她哥看。
“你看这个山涧的高度, 以及山体的形状, 都不像便于攀爬的地质, 而且丁达尔效应在这个位置不会经常出现, 是属于奇迹……去年我看过一则新闻，说有一位摄影师摔断了腿，手机也没信号，差点晕死过去的时候，恰好洞口出现了一束光，是这束光让他坚持到了救援部队。”
第二人格：“……”
他脸上没什么波动，依然觉得是无聊的丁达尔效应。
但一个完整的故事，的确能让一些无聊的东西产生这并不一样的错觉。
见她哥看照片的目光多停顿了两秒，明栖湶立马改了认真的嘴脸，“骗你的，故事都是我瞎编的。”
“………………”
第二人格把话还给她，“你果然很无聊。”
她哼哼道，“那你也听完了。”
“……”
其实她原本并不是要说这个。
大概是受不二潜移默化的影响，她现在看到漂亮的照片，在欣赏之余，都忍不住琢磨拍摄背后的构图、以及适配环境的参数和焦段。
可抬了头才发现，坐在对面不是不二，是对这些事不感兴趣的第二人格。
不过他既然愿意听，明栖湶就把书桌对面的椅子挪过来，直接坐在他旁边。
“摄影很好玩的，你看这个取景构图……”
书桌上从一本摄影作品集，又逐渐多了《拍摄构图学》、《雕刻光线》等等在不务正业道路上越走越远的摄影书籍。
赤司今天工作效率为零，没用的知识点亮了百分百。
不过在妹妹说完了很多拍摄内容后，他的结论是，“纸上谈兵。”
“……”
明栖湶实践确实少。
她拿到不二的相机，拍得最多的，也是不二这个人。
而他怎么拍都好看，镜头一过去，即便是糊的，也糊得好看，那些理论知识当然也用不上了。
于是为了向她哥证明她不是只会说说，她发誓道：“等我比完赛，我就和他出去玩，让他教我多拍点漂亮照片给你看。”
……他。
“不必了。”
第二人格黑着脸把所有拍摄书籍合上，“换其他的书看。”
换就换，反正她学到的也就这么多。
不过明栖湶收起书放回书架，又抱了一本心理书过来——《芥末心理学》。
“……”
第二人格并不知道自己的书房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书。
但不知想到什么，他眉头拧了拧，用一种种听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多嘴的语气道，“……他吃芥末？”
闻言，某人一顿，随即用诧异而惊喜的表情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喜欢吃芥末？他味觉真的超级……”
第二人格打断她，再次把那本《芥末心理学》丢开。
然后书也不让她看了，“来下棋。”
于是两人下起了将棋。
不过只下了半局，就到点吃饭了。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在外有重要事务的赤司征臣，到了饭点居然回来了。
高大沉肃的身躯站在房檐下，阴影都能遮去他的半边脸。
“父亲。”
在赤司征臣面前，他哥收敛起了所有反差，只保持一贯的谦逊与敬爱。
明栖湶看在眼里，郁闷得没有吭声，包括喊这位长辈。
那道高大的身影一走进来，餐厅也开始围着他转。
他将外套交给管家，接过女佣递来的热毛巾，“来了。”
“……”
这是对她说，明栖湶这才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句，“舅舅。”
赤司征臣点点头，没和她计较见了长辈不主动称呼的失礼，“坐吧。”
他看起来今天心情不错，还喝了点红酒。
不过餐厅很安静，三个人吃饭，没有筷子碰到菜碟的声音，更没有一丝半点咀嚼声。
顶级的日式料理吃在嘴里，莫名有点干。
为了让口感丰富起来，明栖湶发出了餐桌上的第一道的声音，“舅舅难道不好奇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
话音一落，全场悄寂，仿佛她说了一句在赤司家不可能存在的废话。
可几年前，舅妈还在时候，赤司家有这类废话的生存空间。
或许是接连下了几个小时的雨停了，或许是红酒的味道不错。
她舅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她回看她舅，“当然是看我哥的篮球比赛了，今天是帝光的决赛，你不知道吗？”
“……”
管家给她续果汁的手微微一抖。
候在一旁的女佣悄悄捏紧袖口。
她哥切牛排的手一顿，也抬头看向了她。
眼神复杂，不知道是让她别多管闲事，还是担心她又闹出什么更大的动静。
她给她哥翻了个白眼，然后表情更严肃看向她舅。
她舅放下酒杯，抬手示意了一下。
管家和女佣都颔首退了下去。
“……”
好好的驱逐无关人员干什么，方便开战吗？
坐在她旁边的哥脸上没反应，身躯却悄声紧绷。
可对于她和她哥随时冲出来打架的状态，她舅也只是淡定切牛排，“征十郎不会输。”
“……”
第二人格愣了愣，橙红的异瞳划过许多来不及捕捉的情绪。
明栖湶也不知道她哥听懂了什么，但她觉得和这些复杂的大人交流很麻烦，说的话似是而非，表达了多重含义，可仔细一想又像在偷懒。
她哥当然不会输。
但这是因为知道她哥比赛赢了的自豪，还是不允许她哥输的命令？
“那舅舅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嘛。”
“……”
她舅切牛排的手一顿，“没区别，重点是结果。”
“怎么没……唔。”
她哥把切好的牛排塞给她，让她闭嘴。
她回头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哥，嚼嚼嚼。
等刚嚼完咽下去，继续对她舅说，“我觉得……唔。”
她哥又塞一块，继续让她闭嘴。
“……”
她撇了撇嘴，继续嚼嚼嚼。
由于前两次的前车之鉴，这次她不跟舅舅说了，直接跟她哥说，“外面雨停了，待会吃完，陪我走一走。”
他哥没给她塞牛排了，“嗯。”
餐厅再次安静，但是安静的只有坐在主位上的舅。
她和她哥虽然没再说话，眼神交流却没断。
而这样加密交流形成的天然排挤，令身居高位的舅不太适应。
他放下刀叉，抿了一口红酒，“征十郎，好好招待你妹妹。”
他哥停下刀叉，“是。”
又对她说，“明天想去哪里告诉征十郎。”
她也学她哥，“是。”
“……”
她舅吃饱了，离开了餐桌。
只剩下两人，明栖湶伸手撞了一下她哥。
她哥，“注意餐桌礼仪。”
她严肃放下刀叉，“是。”
“……”
晚上的征十郎工作效率依然为零。
某人心血来潮，说要绕着赤司府邸走一圈。
但她小时候没走明白的赤司府邸，现在依然没走明白。
走得慢吞吞，可催她两句就喊累。最后只走了半圈。
剩下半圈是他背回来的。
赤司并不热衷于思考或者感慨，在他看来，无意义的感慨只会耽误必须要做的事。
可这个麻烦的，已经让他不会觉得有任何麻烦的妹妹，却总能让很多可控的理性条例走向意外。
在这安静的夜晚，他忽然觉得妹妹人长高了，但还和小时候一样轻。
趴在肩上，没什么重量，走着走着，就不说话了。
察觉到背上晃来晃去的脑袋，赤司慢下了脚步。
路边的积水，倒影月亮，和哥哥背着妹妹的背影。
……
明栖湶第二天起得很早。
但不是赶着回家，而是被他哥一早喊醒，吃完早餐去私人马场。
不管是温柔的哥哥，还是第二人格，爱好都没变，喜欢将棋、骑马……对雪丸很温柔。
雪丸是一匹白色的马，在雪天出生，和哥哥同岁，也很有灵气。
虽然她很久没来，可是远远见到她，它就飘逸着一头优雅的雪发，轻盈跃到她身前来。
她笑着摸它，却问，“我的乌丸呢？”
乌丸就像它的名字，黑黢黢的。
那是她哥哥在她开始学骑马那一年，特意试试骑了很多马，养了大半年才送给她的。
原本是很温顺乖巧的性格，但是跟了她一段时间，脾气莫名变得刁钻。
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来，凑过去喊它，它抬着鼻子看人。
可她转身要走，它就在后面拿脑袋拱她。
然而她转过来摸它，它又哼哼地喷气。
“……”
不过虽然阴阳怪气的，但也让她骑。
昨日虽下了大雨，私人马场却不受影响。天地被洗掉尘埃，空气里都是清新干净的味道。像不二一样，可惜骑马手机不在身上，不能和他分享此刻的心情，
乌丸是个争抢好胜的，刚夹了一下它的马腹，它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清爽的风迎面而来，疾驰的速度让心跳空了一拍，但这样失控而自由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她抓紧马绳，拜托乌丸再快点。
乌丸也喜欢奔跑，头发全都逆风而行。
可乌丸还没领先多久，一道雪白点缀着赤红的身影忽然一晃而过。
依稀见，她似乎还看到了她哥的嘲讽。
……这能忍？
乌丸说不能。
于是他们追逐了起来。
从马场到森林道，健马的四肢有力踏飞落叶。太阳出来了，雨后的树木亮晶晶，风一吹，冰冰凉凉打在脸上，她看到了她哥久违的笑容。
她也笑了，“哥！”
前方的第二人格刹住马，异色双瞳怔忪回眸……
然后吃了马的尾气！
“……”
第二人格冷笑，驾马直追。
两人骑一会散一会，转一圈回来，差不多到了中午。
明栖湶洗了澡吃个饭，准备在去学校训练的车上补个觉。
但她哥却说送她，“训练完来接你。”
“……”
明栖湶眨了下眼，“我今天晚上回家。”
“你母亲今晚也过来一起吃饭。”
明栖湶眉头扭了扭。
她哥又说，“帝光有一批淘汰的乐器。”
……她对他嘴里的‘淘汰’存疑。
只是这的确是青学的刚需，榎本部长之前二手淘来的那批乐器，在全国大赛不够用了。
挣扎之下，她点头，“好，明天我跟你去帝光看看。”
她哥浅浅勾了下嘴角，似乎顶嘴这么多次，这个烦人的家伙总算说了她爱听的。
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哥送她到门口，还特意摇下了车窗。
这会刚好是大部队集结的时间点，众人见了她，全都笑着上前打招呼，然而好奇往车内一看，却顿时惊得面色大变，“他、他……帝光的赤司君？！”
她哥朝众人看了一眼，那张高冷而有格调的脸缓缓被漆黑的玻璃隐去。
“……”
她忽然觉得她哥有点装。
但为了防止大家过度解读，明栖湶直接在源头遏制，“我哥，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什么？！！！”
但众人的惊讶程度，貌似比知道她和不二牵了手更夸张。
她也懒得理会大家的七嘴八舌。
……她现在唯一头疼的是，今天和不二说好了回去找他，可晚上又去她哥家。
这跟爽约有什么区别？
她边走边想，等从校门口走到管弦社，才拿出手机：【在吗？】
那头秒回：【有什么心虚的事情吗，说来我听听。】
“……”
明栖湶走进训练室隔壁的小办公室，直接给他打电话，“不二。”
“怎么啦？”
少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温和。
她莫名咽了下口水，缓缓道，“帝光有一批乐器，我明天跟我哥去看看。”
电话那头的少年顿了顿。
片刻，才含笑道，“明栖，在我面前不需要愧疚，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目前最重要的是管弦社的全国大赛，我们这边去帝光，来回要两个小时，没有晚上直接住你哥家方便。”
“……”
她还什么都没明说，他就全知道了。而且全程都是站在她的角度考虑。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就那么答应她哥太草率。
有很多话一下子涌到喉咙，却不知道该说那一句，最后她问。
“你说都是实话吗？”
“……”
那头没了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见他说，“不是。”
说完这两个字，他的语气一下子柔软，或者无力了起来，“可那是你哥哥呀。”
“……”
明栖湶的心忽然酸得特别涩。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少年又善解人意道，“真的没有关系，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和我说，但别着急，等你回来，我们再慢慢说，时间还有很多，现在你先训练。”
“……”
两人很快挂了电话。
不二放下手机，没再看它。
他揉了揉昏胀的脑袋，有气无力倒在床上。
……她不回来才好呢。
他今天身体不好，被她发现的话，又要让她担心了。
可她为什么不回来呢？
……那她也没有必须回来的义务。
不二周助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仿佛在左右互搏，一会混乱，一会理智。
他继续揉脑袋，可却越揉越疼，还发起了热。
不能这么躺下去了，他撑着身体爬起来，下楼找医药箱。
但大概是家里太久没人生病，又或许是他记忆不敏锐，在客厅找了两个地方都没收获。
他暂且先倚靠沙发，手背贴着额头，先这样紧急降温，可不知怎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身体也陷了下去……
有点累，就先这样吧。
“叮咚——！”
在他眼皮差点关上的瞬间，门铃忽然响了。
被清脆的声音一震，他涣散的意识，像散开的云絮一般又慢慢轻飘飘凝成团。
他扶着沙发，撑着沉甸甸的脑袋站起来。
妈妈今天下午和朋友逛街，没这么早回来。
由美子姐姐也因为昨天下大雨，把所有工作都挪到了今天。
……那只能是裕太了。
不过他今天不是和学校的朋友一起去大阪学习吗，难道忘了带什么东西？
他一边走向玄关，一边调整自己的状态。
至少不能让裕太看出他生病了。
可今天的玄关隔得特别远，他已经走了很久了。
终于，他握上冰冷的门把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挂着微笑，“裕太，忘了带什么东西吗？”
“我不是裕太！”
“明……明栖？！”
门外的少女气喘吁吁，泛红的脸上冒着汗，像是激烈运动过。
见他开了门，气没喘明白，就对他说，“不二，我待会还要回去训练，就和你说二十分钟的话。”
“……”
她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
他好像听不太清了。
只见少女看他迟迟没有反应，自己晃着手走进门，“不二？”
不二用最后的力气关上门。
“……”
明栖湶恰好夹在门和他中间。
她反应过来，这才发现他神色不对。
可还没等她仔细去看，少年的额头已经滚烫地贴上她的脸。
“好累，给我抱一抱。”
第94章 生病的不二会撒娇耶～
……这个拥抱, 有点紧、是特别紧。
好像等待了许久的东西，突然猝不及防掉进怀里，有些惊诧, 更多怕是错觉。
她条件反射，也用力抱了抱他。
但现在不是抱的时候，他身上好烫。
“你生病了？”
这是笃定的问句, 比起确认他是不是生病, 反而更像问他为什么生病。
但这个问题, 不二也无解。
他身体情况一直很好, 上次在雨中淋了那么久都没事，昨天只有一截手臂淋雨的面积，不至于会让他生病。
于是他没说话。
不过发烫的额头还在蹭明栖的脸。
“……”
明栖湶只觉被他蹭过的地方, 都像一团火包裹着往她脸上烫, 让她也跟着难受了起来。
这家伙什么也不说，家里也没人，如果不是她突然来了，他是不是就一个人病在家难受着？
开门的时候还对‘裕太’露出那种安好无事的笑容……他到底把自己放在了什么位置上, 以为只要他不表现出来，就没人会担心他吗？
她莫名气不打一出来, 不让他蒙混过关, 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
可察觉到她为了摸额头往后退开一点空间, 他还给脑袋施压。实实在在压在她身上的一百多斤, 一下子变成了一百很多斤。
“……不二！”
“干嘛？”
还干嘛！
她放轻声音道, “我去找体温计, 先给你测一下, 好不好？”
他又不说话了。
“……”
她也懒得问了。
直接牵着他的手, 企图先把他从玄关处挪到沙发上。
但不二是真的懒, 不给他提供支撑，他的身体就摇摇晃晃。如果是因为生病站不稳也就算了，可他嘴边明明噙着笑。
笑着看她没什么力度牵着他，笑着看她再玄幻处脱鞋，笑着往身后倒去——
“喂！”
眼看他本就不清醒的脑袋差点磕上门，她直接甩飞鞋，飞快双手环住他。
少年再一次重重压在她身上，“谢谢～”
……谢谢的尾音请不要愉悦到上翘，谢谢。
甚至，某人丝毫没有让她一个人负重前行的罪恶感和自觉，在她艰难把他搬去沙发上时，额头竟然又贴上她的脸……耳朵、还找脖子降温。
“……”
短短几步路，她走出了满头大汗。
看着近在咫尺的沙发，她觉得无比亲切， “你上……”
原本是想让他自己躺上去，可想到这家伙生病的状态，她明智换了种方式，“沙发到了，我们先坐下来休息一下。”
对策奏效。
被她半挪半拉的少年忽然四肢协调了，握着她的往沙发上乖乖一坐。
“……”
行动一下子这么方便，他可以多装一下的。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气平静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不二微笑点头，“什么游戏？”
明栖说，“我们先伸出双手，张开五指，然后闭上眼在心里默数十个数……再同时抓住对方十指紧扣。”
不二低头看了看早已被他握住的两只手。
明栖湶心虚地挣扎出一只手，硬着头皮道，“书上说，在看不见、节拍不一致的情况下，如果还能精准十指相扣，那么这两个人一定特别有默契，也许会收获神明的祝福。”
不二眨了眨眼，看着她慢慢思考。
可他眼神本就专注，又氤氲了一层因生病而显得脆弱的雾光，一下子就把明栖湶看得心头猛然一跳。
——他生病的眼睛为什么会放电。
不对不对，她心跳加速绝对是因为心虚。才不是欣赏他生病的样子。
她缓了一下，才示范地张开五指。
但某人没接茬。
过了好几秒，手还是干干地摆着。
她忍不住睁开眼瞪他，“快点啦。”
少年这才不情不愿松开她的另一只手，又在她的监视下，伸出双手，缓慢闭眼睛。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了。”
少年很注重娱乐精神。
除了半永久的微笑唇，其他五官都很乖，眼皮没有动，长长的睫毛像眼底的立体阴影，鼻子精巧秀挺，唇……咳，差了点血色。
“开始默念倒数。”
10——
9——
8……她趁机起了身！
可刚站起来，十根手指头全都被他飞快扣住！
“……”
明栖湶刚离开的身体又掉在了沙发上。
“抓到了。”
少年睁开眼，笑意从纤长的睫毛中流淌出来，轻飘飘、却又重重地撞向她。
……她真是受不了了！
她一把捧住他滚烫又柔软的脸，将他的笑意揉散，将他的注视揉开，将他让她心软的东西统统都揉掉，“别闹了，生病要吃药！”
他的脸在她手里扁一下圆一下，本就绯红的脸变得更红，可他却没什么脾气。
只是等她手停了，他才轻轻说，“晚一点吃也没关系，生病的药吃了想睡觉，但你只有20分钟的时间。”
“……”
明栖停了的手又开始继续揉他脸。
可揉来揉去，心里反而更堵了。
他、他怎么能是这种笨蛋呢？
她一点也不放心让这样的家伙自己待着，于是拿出手机，直接给部长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秒，无人接听。
……好吧，有点着急了，部长现在应该还在指挥。
“明栖，你要走了吗？”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急切的动作，少年的语气有些低落的坚强。
“……”
她飞他一眼。
少年睫毛颤了颤，垂下眼，“那你回去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
“……”都这样了，他还在替她考虑什么呀，“你先等等。”
“噢…”
“……”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的部长给她回了电话。
铃声刚响，不二就用脆弱的眼神表达了坚强的目送，“……”
明栖湶心里酸得发麻，不由大声一点说，“部长，今天的训练我赶不回去，不二生病了，我必须要照顾他。”
大概是她少有这么情绪激动，那头的人听了，反应比她还大。
“啊？！不二生病了？严重吗？他身体素质我记得一向很好，好端端的怎么会生病，昨天下了大雨，他是不是淋了雨？”
明栖湶：“……”
这些一箩筐的问题，她还来不及细问呢。
“总之，社团的事……”
“没问题！你先照顾好不二！”
明栖湶挂断电话。
然后在少年他晃动的眼眸中，把手机盖到沙发的抱枕底下，“我去找体温计和药。”
说完就飞快起身，比他更熟练地在他家客厅橱柜的第三层，找到了医药箱。
她拿出温度计，一边给他量体温，一边考虑他的症状该吃什么药……
不过就算医药箱中的药物分类得很具体，她也不敢草率给他乱吃。
她又翻出手机，给几乎不联系的家庭医生打了电话。
跟他说不二的症状，向他请教了两遍该吃什么药，又确认了三遍。
然而这些确认好的信息，在看到不二体温38.1°C的时候瞬间失效。
她再次打给给家庭医生，“医生！38.1°C！发烧是不是很严重？！我现在带他去医院?！”
家庭医生，“湶小姐，38.1°C属于正常发烧体温……别着急，给他吃了药胶囊，睡一觉就好了。”
明栖湶不认为医生隔着电话就能诊断明白。
“医生，您还是尽快来一趟。”
“遵命。”
不过医生来归来，这个药是降温必吃的，可以缓解一下症状。
少女围在他身边忙来忙去，不二的眼睛也跟着她忙来忙去。然后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对她笑。
只不过某人每次和他对上，都气呼呼地撇开眼，然后继续关心他。
她端来了温水和药粒，“要不要扶你回房间？”
“不想爬楼梯。”
明栖的手机打完一次电话，就把手机往抱枕底下塞一次，他直接拿抱枕当枕头，“沙发就很舒服。”
但她却把他拽了起来，“……”
他默默伸手压住枕头。
不过她似乎没注意到这个。
她将药胶囊送到他嘴边，“吃了药再躺。”
不二的嘴角弯了弯，就着她的手吃了药。
她一愣，连忙也把温水递到他唇边。
他也懒得抬手，继续就这她的手喝。
等少年终于乖乖吃了药，明栖湶也松出了一口大气。
虽然还没完全放下心，但至少症状得到了缓解，“头还疼不疼？”
“……”少年发出了今天最丰富的一声低笑，“明栖，我半分钟前才刚吃完药。”
“……”
虽然这家伙是个病人，但还是有点欠揍的，可不能打，只好把他按在沙发上，“睡觉！医生说睡一觉就能好很多。”
但这家伙真的很不听话。
他还是不肯睡，只用那双因生病变得脆弱，却更细密柔软的眼眸注视她。
第95章 “我和你哥，你选谁？”
生病的眼神也好犯规, 明栖湶用掌心将他眼睛遮住，“帮你关灯。”
少年又笑了一下。
眼睛似乎还眨，睁一下闭一下, 长长的睫毛就这么在她手掌心柔柔地扫来扫去。
“……”
掌心痒痒的。
心里也痒痒的。
她郁闷收回手，看向他促狭的弯弯眼……气不打一处来，但又瞬间打一处消了。
来硬得不行, 那她也只能和他耗了。
明栖湶找了一个毛绒蒲团, 趴坐在沙发旁边地上, 双手撑脸盯着他。
“……”
少年以为又要和他玩什么游戏, 他侧过身，也目不转睛看她。
两人就这么四眼相对，从能看清对方差点酸成了斗鸡眼……当然变成斗鸡的只有她。
她除了把眼睛瞪大, 持久性比不过打网球的不二。
她柔柔酸红的眼, 先败下阵来。
可揉完眼睛，不二还在笑吟吟看她。
她把头埋进他脑袋旁的沙发上，“不二……你别看我了。”
“抱歉。”
他的道歉总是很顺嘴。
尤其是这种三分真七分不悔改的态度。
就比如此刻，她能察觉到他的视线还停留在她头上。不知过了多久, 才移开，但紧接着, 又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蹭上她的发顶……
这个感觉, 不像手。
力度很轻, 却硬邦邦的。
先在她头顶碰了一下, 见她没反应, 又慢慢靠上来继续磨和蹭。
“……”
明栖湶一愣, 想到了小时候见过的一幕。
两只流浪猫无家可归, 被好心人放进箱子窝后, 在晚上互相慰藉着蹭头。
……虽然他们不是流浪猫, 现在也是炎夏。
可他不言不语的模样，和那两只猫一样惹人心软，心里仿佛装了很多的委屈，但他不责怪任何人，还谢谢她的到来。
她用力蹭他的头，或者说推更合适，她把他的脑袋往里挤，两人靠在了同一个枕头上。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哥哥的事。”
他的脑袋一顿，随即轻轻‘嗯’着，揉揉她刚刚用力蹭了他的发顶。
“……”
她差点又要被这个温柔的动作激得抱他了，“国一你和我说过你有姐姐和弟弟，那时候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哥想让我留在帝光读书，但我坚持来了青学，所以我哥和我冷战了三个月。他不理我，我也不太想提他。”
揉她脑袋的手一顿。
“不过主要也是我上了国中之后，我们都很忙，他不只是帝光篮球社队长，还是赤司继承人。我们去年一年见面也很少，所以突然和你说，我有个哥哥，感觉也很奇怪。”
“后面我们闹了不愉快，也没怎么好好说过话。”
“加上开学后没多久……我和我哥的关系也不太稳定，是最近才有所好转的。”
“……”
他默默听着。
明栖湶缓缓抬起头，去察他的表情。
躺着的少年不知何时又坐了起来，见她抬头，摸摸她脑袋的手顺势就捧住了她的脸。
“……”
明栖湶睫毛眨得飞快。
她现在的姿势有点别扭。
人坐在蒲团上，脸却被他双手捧着，软趴趴的腰不好直接泄在沙发上，可如果挺直腰，又像是故意往他脸上贴。
不过还没等她决定好，少年的脑子似乎在信息量巨大的冲击中，沉重地掉下来。
他额前的碎发扫上了她的脸。
轻飘飘又痒痒的。
可头发扫来扫去，却不靠上来，他的脑袋悬空着，让她的心也跟着悬空着。
明栖湶主动伸脑袋靠上去。
可她一动，少年也跟着后仰，依然保持着头发丝扫她脸的烦人距离。
“……”
她‘气’得脸红。
但她是生气无效，少年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道，“明栖……”
“然后呢，说快点。”
“……”
不二噎了一下，又酝酿了好几秒，“如果我和你哥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
“…………”
明栖湶愣住。
她抬手就摸他的头，“发热又严重了？”
“……我是清醒的。”
明栖湶的表情混乱了。
她看向他……好吧，还是需要退开一点，才能保持理智地清楚他。
但她一往后，少年手上的力度就收紧。
“……”
复杂在心里转了一圈，明栖湶道：“我选择先报警，我不太会游泳。”
“假如你会呢？”
“……假如我会，那你们自己也会呀。”
“我和你哥都不会。”
“……”
这到底是谁发明的问题？
她回答不了。
那就跑，“家庭医生到了！”
“……”
可少年似乎早有预料，虽然病着，但她一起身，就被拽住了怀抱。
等两秒后反应过来，她已经跌坐在沙发上，被他从身后抱住。
“……”
这个拥抱和之前的懒散耍赖不一样。
打在耳边的呼吸有多滚烫，他的双臂就有多用力。
“选不出来吗？”
她没地方逃，在两人咚咚咚，分不清谁的心跳更快。
同频的撞击，让她感到了一点疼。
可她咬了咬牙，还是为难道，“选不了。”
“……”
身后的他，慢慢松开双臂。
“抱歉，说了让你为难的话。”
他又变成了她认识的那个不二，刚刚不讲道理的强势仿佛只是意外。
“不是的。”
明栖湶转过身，做了刚刚就很想做的事。
抱住他，把自己的所有力气都用来抱他，“我不想在你生病的时候，故意说一些哄你开心但不负责任的话。”
“你们都对我很重要，看着是让我在水里选一个救人。说不定等我跳下去，你们都一起游过来救我呢。”
“……”
听完她的解释，少年眼神幽暗地看了她片刻，然后意味不明地低笑了起来。
“明栖，你很狡猾，也很贪心。”
“怎么就贪心了，一个是哥哥！一个是…是……”
“是什么？”
是什么她说不出口，“吧唧。”
“……亲我是什么意思？”
“不二！”
不二这才疲惫地勾了下唇角。
他不是故意为难她……
他只是，忽然被扰乱了节奏，“明栖，请对我公平一点。”
“我不喜欢随便一个人都能把你带走。”
然后被告知，那是和她关系更紧密，远比他们之间羁绊更深厚的人。
那一瞬间的失落感，会让他怀疑一切，猜忌所有。
他当然可以压制这些令人不安的东西。可凭什么需要压制，被迫退让的人是他。
“明栖，亲了我，要对我负责哦。”
少年在她耳边低喃。
“……”
明栖湶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大概是得到了安心的回答，少年的脑袋再次沉甸甸压上她的肩。
像是察觉了什么，明栖湶没再说话，直到耳边响起他均匀的呼吸声，她才一点一点挪动身子，把他放平在沙发上了。
……
不二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灰蒙蒙。
他揉着太阳穴，仿佛感官被刷了一成纸糊，什么都不敏锐。
但仔细听，又能听见厨房里响起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他循声看去，恰好端着南瓜粥的妈妈葱厨房出来，“周助醒啦？”
“……妈妈。”
“闭一下眼睛，我要开灯了哦。”
“啪嗒——”
不二周助适应了一下光亮，慢慢睁开眼。
眼前的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沙发，电视，餐桌，还有妈妈。
见他迷糊的目光到处打量，似乎在找什么，不二淑子无奈放下粥，拉开椅子，“先过来吃点东西，吃完了东西，才有力气看小湶给你写的信。”
不二周助涣散的眼眸聚起了光，“……信？她来过？”
“那是当然啦。”不二淑子把他搀扶起来，“在这里照顾了你一个下午，差不多五点的时候，才急急忙忙赶回学校。”
“……”
不二周助眨了下眼，空荡的肚子吃进温热的食物，被屏蔽掉感官也全都醒了。
……下午，她真的来过。
但人类的大脑，似乎存在什么屏蔽痛觉的机制。发烧并不是大问题，可现在让他回想，似乎只隐约记得她满头大汗来了，然后扶他到沙发上，照顾他。
具体说了什么……他需要再想想。那一定是很重要的内容，毕竟他此刻的心情比昨天好了很多。
他吃完粥，又在妈妈的叮嘱中吃了药，才带着明栖特意交代给妈妈的信上楼。
不过上楼前，他盯着沙发若有所思多看了两眼……是了，他按照朦胧的记忆掀开枕头，她的手机果然也还在这里。
他摸了摸她手机上的小熊吊坠，一起带了上去。
展信如下——
“醒来后要按照医生的叮嘱，再吃一天药。”
信上很多叮嘱事项，说他晚上不要吹太久空调，要记得盖肚子，还有醒来要好好吃东西，空腹吃药不行等等……不二一字一句看得很仔细。
直到几乎看了大半页纸，他才看到关于他比较在意的那部份内容，可是这就只有一句话。
“一定对你负责。”
第96章 一封关于绝交的酸涩情书
今晚注定是个难眠的夜。
明栖湶也这样认为。
她没有手机, 晚上还在她哥家，不方便联系不二，了解他醒来后的情况。
下午不二睡着后, 医生很快也来了。看完之后说他没什么大碍，简单开了一天吃的药。
可不二睡得不安分。
刚躺下去还好好的，但在脸上出汗后, 就开始掀毛毯。先是一只手伸出来, 再是两只手, 然后上半身。
夏天的室内开着空调, 很容易引发二次高烧，在他差点把毯子丢到地上去的时候，她立即给他盖了回去。可盖上没过一分钟, 他又掀开, 她再盖，他还掀。
接连掀了三回，她只好翻出一本杂志，站起来, 给他从头慢慢扇到脚。
扇了足足半个小时，他皱着眉头勉强自己盖被子的表情才缓和下来。
大概是一个人在他家呆得太过安静, 又或许是他生病的样子太脆弱, 还可能是他睡着的模样过于柔软不设防, 令她特别想做点什么。
她对于自己和她哥关系的解释, 并不十分满意, 没有给到他对应的公平。
所以她找出了纸和笔, 给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
那些曾经折磨了她许久的忐忑, 在下笔的这一刻,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不二, 我喜欢你，喜欢了很久。”
然而落下第一句话的瞬间，她的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就连眼眸也开始颤动。
表达不困难，可回味追溯过往那段差点失去他的漫长时光，依然令她觉得后怕。
她说起了两人的初见、相处，他在她最孤立无援时的挺身而出。
还说他是上帝安排下来的最狡猾天使。
为什么总能轻而易举地，让每个和他接触过的人喜欢上他。可喜欢他，却又是一件幸福而残酷的事，因为他包容花草万物的眼神，不会多为任何人停留。
她像是他身边的一个例外，可每当这样庆幸，他身边又会出现一个又一个例外。
……好吧，写着写着，不知道怎么变成了抱怨。
但怨气肯定是有的，因为她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性格。
纸张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来到了她最不愿面对的‘绝交’。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都是她太幼稚。
那时的她还不懂沟通，或者说不信任不二。她沉沦于他令人舒适的善解人意，可又痛恨他随和温柔的天性。
她的世界很大，也很小。小到，眼里只能看见在乎的特定的几个人。
所以她也想要把自己喜欢的人，变成和她一样的人，最好只能看见她。但这是不可能，尤其是放在不二身上。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思考。喜欢到底什么感觉？
有的书上说，喜欢是有层次的。
第一层，是不管是有意义的事，还是无聊的事，都会第一时间向对方分享。
第二层，是想要粘着对方，去一起创造很多回忆。
第三层，是占有，让他的时间、灵魂、这个人，都属于自己。
第四层，是爱，是尊重、包容和成全。
她是个要强的人，即便是喜欢也想达到最高境界的‘爱’。可似乎，按照她对‘喜欢’的理解，只能停留在第三层。
而这样明知‘尊重与包容’才是真理，却时常想让他成为她一个人专属之物的占有欲，总是在失控地打架。
打着打着，令她的情绪变得很反常。
她不喜欢他对别人笑，但这是他的情绪自由。
她不希望他周末和别人有其他活动，但她凭什么不希望。
她不希望他拒绝别人的告白，却收下情书的礼貌。多可笑，她自己没有送情书的勇气，却在恶毒地诅咒他人的喜欢不被善意对待。
……她这样很不对。
她知道。
只是不二会让她失控，哪怕只是一个随意看过来的眼神。
她对此感到恐惧。
一个不敢告白的人，却要在这样没有名义的‘喜欢和占有欲’中，差点迷失了自我。
为了还清楚自己是谁，为了抓住那岌岌可危的是非观。她选择，和不二保持一点距离。
只要不靠太近，她就是安全的，不二也是安全的。
然而这样的安全距离，却没有得到她期待中的善待，反而像弹力绳一样，一松一紧，忽然用力一绷。
她在一个雨天，听见了两人之间，弹力绳‘啪’地一下的崩裂声。
写到这，一滴泪打湿了纸张。
但很快，她深吸一口气。即便这是她十分不愿回忆的过往，她也要把它翻出来，写出来，然后剔除掉。
不二身边多了一位女生。
她原本不认识她，可因为她出现在不二身边的频率，令她被迫记得了。
那个女生和不二都是影像制作协会的成员，两人平常的交集很少。但在一个放学的雨天，女生和不二恰好一起值日，两人忙得很晚，学校已经没什么人。虽然天气预报交代大家带伞，可女生恰好没带。
她也还没回家，忙完了管弦社的工作，就在影像制作楼下等不二。
不二把自己的伞借给女生，和她一起撑了同一把伞。
看到她的出现，女生脸上明显划过了一道失落。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借了不二的伞，她就还伞，请不二吃东西，不二不收，她放在他课桌上就跑。一来二去，凭借这些微薄的关系，两人似乎熟了起来。
她和朋友一起去吃蛋糕，问不二有没有推荐的甜品店。
她说不二成绩很好，问不二能不能借笔记。不二爱看课外书，她路过看见了，问看完可不可以顺便借给她。
最后……她甚至还想学网球，请教不二怎么挑选球拍。
她不在意地看在眼里，扭头就破坏掉女生为了接近不二的所有心机。
于是，那位女生的抽屉里，出现了恐怖的灵异事件。
她上一节课刚问不二推荐的甜品店，第二节课下课，抽屉里就多了一本《东京都甜品店推荐指南》。
她找不二借笔记，第二天就有一叠打印得端端正正的A4纸文档笔记。
她找不二借课外书，抽屉里也很快出现了和不二手上一模一样的书。
甚至就连她说要打网球，位置上也出现了她很喜欢的网球拍颜色。
下雨天，她的鞋柜上还提前挂了一把雨伞……
……
班上传言说有人在追女生，但女生细思极恐，觉得学校里有变态跟踪她。
然后女生就把这个事情告诉了不二，问不二放学能不能先一起走一段路。
不二看了看一起回家的她。
她面无表情，“当然可以。”
————才怪！！！
可有了这番弄巧成拙，女生还把不二拉下水。她不能再做任何会暴露自己的事。
三人被迫同行。
明栖湶每天都越来越面无表情。
但那位女生却很没眼力见，还说和不二一起走之后，这种奇怪的事再也没有发生了。想请他们一起去星象馆玩。
……她果然很了解不二，知道这是不二喜欢去的地方。可她是从哪里了解的呢，不二亲口和她说的，还是自己调查的？
无论是哪种渠道，都令她很不悦。
不过令人欣慰的是，不二没空，去星象馆那天刚好是由美子姐姐的生日。女生有点遗憾，却积极地约定了下一次。
只是下一次还没来之前，她先和不二发生了矛盾。
一个令人烦心的三人行放学路上，不二好好地走在外侧却被人撞了。
然而撞人的男生没有道歉，一看不二和两个女生一起，还阴阳怪气嘲讽他，说他真是会和女生打交道呢。
不二并不介意，只是同情这些没有教养的人。但他知道她看不惯这种人，所以第一时间拉住了她。
可就在这时，那位女生却很有正义感地冲了出来。
她的打抱不平很勇敢，只是看着男生被激怒，她还是有些怵。
察觉到女生的害怕，不二挡在了她的前面，男生和不二对视了一眼，撇开头就冷哼地走掉。
望着不二和女生一前一后的保护姿态……她忽然不爽到了极点。
恰好那个撞人的男生代表学校参加了趣味辩论赛。
她扯下报名海报，找了乾还有学校两个学长，一起参加。
没别的目的，既然辩论是那位男生的特长，那她就只好在赛场上，追着那位男生打。
不二听说之后，问她为什么不邀请他？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难道要她说，她是为了骂一个十分不入他眼的人吗？
于是她随意找了个借口，乾擅长分析收集，和他打辩论赛，应该很有趣。
不二听完后，半永久的笑眯眯脸，也没有笑眯眯了。
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仿佛她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
她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乾难道不擅长吗？”
不二也没回应，直到上课铃响，才慢慢扭头转过去。但下了课的课间，没找她说话，而是趴在课桌上小憩。
她觉得他在装睡，哪有人睡觉的脑袋一分钟换两次方向，于是戳了戳他的肩膀。
不二反手扫开她的手指。
“……？”
他不理她？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不理她。
那她也不要理他了，竖起书挡住他，免得看到他又烦又开心。
可才看了几个字，不二就把她的书拿开，用很幽怨的眼神谴责她，“你说我无趣，还敷衍我。”
“我……”
但还没等她解释什么，不二又笑眯眯地朝她伸出手，“但我原谅你了。”
她冷哼地拍了他的掌心一巴掌，“你诽谤我，我需要你原谅什么？”
不二也不生气，反而握住她的手。
他微微睁开眼，忽然有些认真而郑重道，“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吗？”
“……”
面对他专注而深邃的目光，那些令人不正常的情绪，几乎失控地涌到了嘴边，像海浪一样在舌尖潮涨。
可他说的是朋友，好朋友。于是，那些话又像潮落般，无声地退去。
所以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放学，她没有和他一起回家。
也没有问，那个女生是不是又缠着他一起走。不过也不能算缠，也许没有了她这种任性喜欢冷场的人在，他们的交流会融洽很多。
果然没两天，她听说不二参加了话剧社。
话剧社的男主角摔断了腿，在物色了一圈全校的男生之后，话剧社社长恳请不二救场。
不二对剧本感兴趣，自然是答应了。
只是恰好，又恰好。
和他一起演绎话剧的女主角，就是那位女生。听说原本的女主角也不是她，是她很努力积极争取得来的。
她应该佩服那位女生，可实际上，心目中却有一个声音对她说，别装了，你讨厌她，你就是十分地讨厌她。她每个大胆热烈的追求举动，都让你羡慕得无比嫉妒。
接下来的每一天，上学，放学，借着辩论赛的名义无差别攻击任何人。
她极力地想避开两人的话剧，可双脚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就进了话剧社……
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他们说台词要离得那么近？
她大概是失去了理智，竟直接冲上台，在那么多人的彩排上拽走了不二。
“我没看出这台话剧，有让你必须演出的价值。”
不二拉着她停下来，告诉她这个话本很有趣，并不是那些传统王子拯救女主的故事。
她不要听，固执地拽着他往前走。
她现在这么做一定不对，可如果放了手，他就要回去和人家演王子和公主了。他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来当她的指挥手。却也会在别人需要帮忙的时候，成为别人的王子。
她就这样一直带着他往前走，去哪里她也不知道。只是在快要跨出校门的时候，被少年再次牵住。
“明栖，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
“……”
她不知道。
她回头看向他，心里也有无数个为什么，他为什么是个天才，为什么爱好这样多，又为什么都擅长。他不能平庸一点吗，不能不被那么多人看见吗？
而又为什么，她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对方的光芒能够黯淡些？
她讨厌喜欢这种东西。
“明栖，告诉我好吗？”
他的语气很轻，带着真诚的包容。
仿佛无论她做了什么，在他这里都无罪。她的心情在他心里是优先级。
而这个认知，奇妙地让她情绪缓了一些，“对……”
“你太过分了！明栖！”
她抬起头，看向突然闯进两人聊天的那位女生。
她身上还穿着和不二配套的演出服，站在那正义凛然地指责她，说她知不知道，今天把不二拽走，一下子毁了他们准备了好几天的重要彩排。
……是这样吗？
可她却冷笑了一声，“不二，话剧和我，你选一个。如果还想和我成为好朋友。”
不对、不对、不对。
让她烦恼的人不是不二，为什么她为难的却是不二。
可看着不二复杂的眼眸，以及那位女生凛然的表情，她忽然觉得很疲惫。
她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很害怕。
害怕把人变得奇怪的喜欢，害怕明知道不对却还要伤害的失控，她成为了让自己讨厌的人。
她松开了不二的手，“算了，不用你选，反正我从来就不想和你成为朋友。”
……
她转身离开了，或者说落荒而逃更合适。
她不敢再见不二，更不敢再主动找他。以‘朋友’之名伤害了他的她，不配成为他的朋友。
话剧演出上，他们的故事赢来满堂喝彩。
辩论决赛上，那个撞了不二的男生，被她骂哭。
他们还是前后桌，但再也没有一起回过家。
至于那位女生还有没有和他一起走，她不在乎，她没资格在乎。
只是在她留校值日那天，刚走到换鞋柜，发现不二也没走。但他并不是等她，而是那位女生正在向他告白。
她面无表情换了鞋，关上柜门，走出教学楼。
拉黑不二。
她承认她的确有些冲动，但在拉黑那瞬间，她不后悔。
真正后悔的，是后面几天，不二和那个女生都请假了。
她懒得去问他们为什么同时请假，可相较前几天还会主动找她的沟通态度，回来后的不二对她明显冷漠了许多。
英二问她是不是惹了不二生气？
她对他的伤害，不能浅浅地称之为惹他生气。
英二说不二很心软，一直在等她道歉。
她不要。
道歉了，然后呢。继续和那个女生三人行吗？
然后两人就再也没说过话。
但她猜，那位女生貌似没有告白成功，甚至一周后来上学，表情还很黯淡……好吧，她没有幸灾乐祸。
然而让她很无语的是，那位女生告白失败就算了，还总是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她。
她懒得理她。
10月底，去国外的交换生成员公示了出来，她也在列。
他们一起参演过话剧的人为她举办了欢送会，听说不二没去。
但不知道那位女生是特意找了不二，还是路过，竟然堵住了在便利店门口吃冰淇淋的她。
那个女生开口就问，“前段时间，一直给我送东西的人是你吗？”
她低头吃冰淇淋，只当她是个陌生人。
那个女生继续说，“不二君拒绝了我的告白。”
……这句话有点顺耳。
她抬眸看她一眼。
但也仅此而已。
可女生却没有像前两次那样，以正义女神的身份对她进行多余的说教，还给她送了一束花，“明栖，我已经不是你的情敌了。谢谢你，给我送的甜品店攻略、雨伞、笔记、课外书……还有特意帮我挑的网球拍。”
“……”
她不认领她的感谢，她是为了破坏。
不过女生追不二的毅力，似乎转移到了她身上，还在说，“胆小鬼不适合你。”
她是什么还轮不到她评价。
但那位女生把花直接塞到她手里，“明栖，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我们后会有期。”
“……”
她盯着手里的花，把花插进了便利店的花瓶里。她才不要收讨厌的人送的花。
……
不知不觉，竟然写了这么多。
但无论拿出来咀嚼多少次，现在的明栖湶都无法共情一年前的自己。
可除了这段令她觉得难堪的心路历程，她找不到其他的东西，来匹配不二这几天的忐忑与不安。
信写到最后，她为自己幼稚可笑的一年做了个总结。
“喜欢这个事情，我其实还没有弄太明白。但比起自己钻牛角稀里糊涂地生气，似乎和你一起面对会更加从容。也许我以后还是会知道道理，但不讲道理，所以请你好好地看着我。”
停笔的那瞬间，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舒坦了。
但……
这种舒坦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几分钟后。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一小时，而再过半小时，她哥就到校门口接她了。
她一边折叠信，一边回头看不二。
他睡得很沉，额头也不烫了。但他一个人在家病着睡着，看起来也太可怜了。
而她不知道淑子阿姨的手机号，手机又被压在枕头底下，只好用他的手机打电话。
他的手机没有设置密码，一点进去就是她从迹部家回来那天，两人在蛋形屋上，和月亮还有仙人掌的合照。
望着照片里自己微微弯曲成半爱心的手型，她忍不住笑了笑。
大概是这张照片给了她某些自信，她不知怎地，鬼鬼祟祟翻起了通讯录。
……然后就在一系列妈妈、姐姐、弟弟、英二、手冢的正式命名中，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电话号码十分突出。
而那个电话号码，就是她。
第97章 赤司家不平静的清晨
她像是忽然被什么从天而降的东西砸了一下, 令她无数根神经只能思考一个问题。
……不二为什么没有给她备注？
滑动着那一堆亲昵正式的备注，她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手机号码，像个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一般只有把人拉黑过, 才会显示这种毫无备注的号码。
她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把他的手机屏幕给摁灭。
虽然她有过把他拉黑的黑历史，甚至拉黑的发起人也是她。
——但现在能和之前一样吗？
每次给她打电话、发邮件, 看着一串数字的时候, 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就动一下手指头改个名字能怎么样？
她此刻的怨气大概可以和手冢的冷气相提并论, 某个前一小时还嫌热的家伙，现在才意识裹紧毛毯。
她冷哼一声，懒得看他那张看了就令人消气的脸。
……这家伙原来还在介意她和他‘绝交’过的事。
然而人类大脑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她很清楚, 只要把这封信交出去，不二一定会原谅她。
可她却忽然不愿意这样。
那些卑劣而幼稚愚蠢的过去，她可以说给他听。但不能是为了获得他的原谅。
她想要的心意相通，才不要通过献祭自己没有穿衣服的坏, 来获得他的怜悯与包容。
……好吧。
归根结底，是她还是有些难为情, 没办法彻底把自己的心交给他。
又或者说, 她还在试图向不二索取。
索取到什么程度, 她也不知道, 毕竟她是那么地贪心。
她想要他很多, 更多的喜欢。至少, 即便她没有为过去的‘绝交’解释, 她也能在他通讯录里拥有正式的备注。
而出于这些复杂又转牛角尖的少女心思, 明栖湶半郁闷半愧疚地收起了那封长长的信。
她马上要离开了, 放他一个人在这里睡觉不安全，她重新点亮手机，对照着他的电话号码，用座机给淑子阿姨打电话。
确认淑子阿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后，她才用仅剩的一页纸，重新给他写了一封让自己处于绝对安全环境的信。
不过写到最后，看着密密麻麻的全是关于他病情的叮嘱，她又觉得自己累了一下午，又是冲刺跑来见他，又是搬他，又是哄他吃药睡觉，凭什么还受气。
于是她回头，捏着他的下巴，在他左脸、右脸、额头亲了三下。
然后写下一句：“一定对你负责。”
哼！是他说让她负责的，是他更需要她！
才不是她为了没有备注而不开心呢。
* 绝交：不二的噩梦
明栖湶气呼呼从不二家出来后，就开始和时间赛跑。
她再次冲刺到路口，上了车就催司机快点开到校门口。
司机迫于金钱的施压，一路顶着油门在超速边缘，让她比她哥提前三分钟先到学校。
下了车给了钱她就飞奔进学校。
等看到大家下训往外走，她才抹掉头上的汗，若无其事掉回头。
她哥比早上送她的时候还装，大老远就看见他环胸倚着车，身上穿着休闲居家服，但那自带帝式压迫的气场，却让原本还和她一起出来的社员纷纷逃开。
第二人格看她没背小提琴，也没多想，拉开车门，“今天训练怎么样？”
“……”明栖湶垂着眼弯腰坐进车内，“照常进行，初赛问题不大。不过大家知道明天有一批乐器，都很高兴。”
说着，她瞄了她哥一样。
她哥：“……”
她哥似乎想起了大家像鸟群受惊四散的画面。
但她没有拆穿她虚伪的谎言，反而眉尖微挑地嗯了一声。
见她哥没再问，明栖湶悄悄松出一口气。
而两人一起回到赤司府邸时，明栖花奈已经提前到了。
但来到赤司府邸，她依然是个那位忙碌的家庭主妇。早早就系上围裙，在厨房里烹饪料理。
可明栖湶看着那么多道菜，有她和她哥，还是有舅舅喜欢的，却唯独没有妈妈自己爱吃的。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表情，妈妈便和她说，“看见你们因为她做的食物露出微笑，这是吃多少美食都无法取代的成就感。”
“……”
明栖湶嗯了一声，然后跟着妈妈在厨房里到处晃。
昨天白天看了篮球赛，晚上陪了哥哥，今天照顾了不二，算上来，她也有两天没见到妈妈了。
对于女儿的黏人，明栖花奈一直笑着。她习惯了和山葵阿姨一起，所以今晚没有让女佣们帮忙，不过就算忙得自己绕来绕去，也没有喊明栖湶帮忙。
明栖湶一主动伸手，明栖花奈就让她出去找她哥玩。
为了不被赶走，明栖花奈只好什么也不干，就当妈妈的小尾巴。
可望着系着围裙，唇边噙着浅笑的妈妈，不知怎地，她忽然道，“是妈妈主动过来的，还是不方便拒绝征十郎。”
妈妈很少来赤司府邸，因为这里有她童年、少女时期、以及失去舅妈这位挚友的所有不好回忆。
她只有在舅舅和哥哥生日，或者重大节日的时候来。
明栖花奈知道女儿在问什么，但她只是轻轻看了她一眼，“征十郎是你哥哥。”
女儿无辜眨眨眼。
明栖花奈无声笑了笑。
她望着咕噜咕噜冒着香气的料理，缓缓道，“其实一直一来，都是我没有履行承诺。很多兄长和征十郎爱吃的菜式，诗织都将菜谱交给了我，可我回来的次数很少。”
明栖湶听了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妈妈熟练地撒上漂亮的葱花。在她小时候，她也看过诗织阿姨这样撒。
“妈妈，我想和你一起做个蛋糕。”
“……为什么？！”
“蜡烛插在蛋糕上，亮起来很温馨。”
明栖花奈顿了顿，然后说好。
在这并不特殊的日子里，赤司家的餐桌上多了过去常吃的家常菜，以及蛋糕上盈盈跃动的烛火。
那温暖而柔和的烛光，像极了那位女主人的眼眸。
追忆过去，愚蠢且毫无意义。
可今天的红酒度数有些高。
赤司征臣喝了不少酒，面上还端着赤司家主的威严，可那双无疑看向蛋糕的眼眸，却又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流露出近乎无力的思念。
他慢慢续杯。
第二人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这些都是给那个废物做的。但味道也合他的口味，他不介意多用一碗饭。
大概是今天吃太饱的缘故，大家都没有再吃蛋糕，而是任由蜡烛燃着，直到自然熄灭。
但明栖湶不想浪费食物。
等她妈妈搀着她舅下去休息，她就把蛋糕和她哥、还有管家大厨女佣一块分了。
今晚吃的有点撑，被她哥拉着下棋消食。
不过她下棋不太行，她哥也不让她。能一步让她死，绝不等第二步。
在她输得满脸贴了白条没有脸面后，困意也跟着输了出来。
两天不见妈妈，当然要和妈妈一起睡……
但却被妈妈拒绝了！
……第一次被妈妈拒绝，她的表情失去了控制。
妈妈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她愧疚抱了抱她，“抱歉，妈妈晚上还有事要忙。你明天早上去帝光看乐器，妈妈想你早点休息。”
她也抱了抱妈妈，告诉她没关系，“妈妈明天也别想着早起做早餐了，我已经和大厨约定了明天早上吃什么。”
妈妈亲了亲，“知道了。”
但挥别妈妈的明栖湶，并没有睡。
现在是晚上十点多，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
好吧，她不是惦记他。只是他到底是她照顾了一下午的病人，他好了，才对得起她的付出。
不过她没打他的电话，也没打自己的电话。而是拨通了不二家的座机。
“嘟——嘟——”
铃响了两下很快被接通。
“喂，这里是不二家，请问您是？”一道曼妙的女声隔着听筒传来。
“由美子姐姐。”
“……小湶？这个号码……还没回家吗？”
“嗯嗯，我还在我哥家。”
她顿了一下，才缓缓问，“不二好点了吗？”
“小湶大美女照顾了一下午，能不好快点嘛~”由美子姐姐的语气，妖娆得仿佛像知性优雅美女盘上了钢管舞，听得人耳热。
但调戏小姑娘，有点过了，她的语调很快快又收敛了一点，“不过放心啦，已经退烧了。傍晚六点多醒来喝了南瓜粥、吃了药，就拿着你的信神神秘秘进了房间。”
“……信里没有别的内容，只是叮嘱他生病的注意事项。”她表示。
“不用解释，姐姐又不会偷看你写给周助的信。”
“……”
逗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是最有趣了，但可惜的是，“妈妈刚刚去看了眼周助，他已经睡着了。”
已经睡着了？
……挺好。
病人多睡一睡，的确能更快恢复，“由美子姐姐也晚安。”
“阿拉，不聊周助，就和我没别的话说吗，姐姐是会伤心的。”
“……我是觉得时间不早了。”
“骗你的啦～哈哈，小湶晚安好梦。”
明栖湶一夜无梦。
她不清楚具体是几点睡着的。
一会希望他快点好，一会又爬起来拿枕头当他打……那家伙睡了一下午，晚上居然还那么早睡！
看了她的信，他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她可是事无巨细叮嘱他啊，还说了对他负责啊！
……令人失望，但她还是不要和病人计较了。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
由于一大早就走来走去，还令赤司家的佣人十分忐忑，担心是他们的被子和床让她不舒服。
管家三步两问，在确认不是他们的问题后，才松了一口气。
可气刚呼出来，座机的铃声就急促响了起来。
美好的清晨适合安静，管家飞快上前接听，但有一道比他更快的银紫色身影拿起了听筒，“喂。”
管家：“……”
听着湶小姐这带点气但又熟稔的语气，他识趣退下。
“早上好，明栖～”
一夜过后，他声音中的笑意清晰了许多，看来的确恢复了不少。不过还残留着些许困倦，也许是病后的后遗症，也许是刚睡醒就给她回电话……总之听着顺耳。
“抱歉，我昨天晚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还不知不觉，看来脑子果然很轻松呢，“我也挂了电话就睡了。”
这样说好像在刻意强调什么，她换了话题，“吃早餐了吗？”
“……”
那头声音一顿，似乎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不知出于什么顾虑，顺着她说，“妈妈还在做，你呢？”
“我……”
可两人晨聊还没进入预热阶段，就被一道冷硬的声音打断，“来吃早餐。”
“……”
电话里的他和电话外的她都沉默了。
她回头看着她哥，脸上的表情要生气不生气的，“还没说完。”
于是她哥高冷路过，“再给你两分钟。”
她对电话那头的少年道，“我们聊四分钟。”
她哥手指头顿了一下，彻底冷漠路过。
少年在那头低低地笑，又和她接着聊。问她吃什么早餐，是她喜欢吃的吗等等一些没什么营养的废话。
可虽然重点内容没说，但他们还是超时了两分钟。
吃早餐的时候，她哥这两天的好心情似乎毁在了这个清晨的六分钟。
但她不哄了。
成熟的哥，应该要允许妹妹拥有喜欢人的自主权。何况，这个妹妹正处于对喜欢对象有怨念的阶段。
但她哥不爽归不爽，帝光需要‘清理’那批的乐器，质量却维持了她哥的一贯水准。
不过被她耗了两天，她哥接下来几天比较忙，没再说接她回家之类的话。
只是在校门口分别前，黑着脸欲言又止看她，“和他注意一点。”
……注意什么？
他哥‘啪’地掩上车门，给她吃了一车尾气。
“……”
明栖湶挥了挥尾气，快步踏入学校。
今天有了新乐器，大家在适应和调配上花了些时间。
等结束训练出来，天也黑了。
忙碌的一天过得好快，可等散了场，又觉得今天格外漫长。
尤其是，她身上没有手机。
……她是先回家吃饭，还是先去找不二拿手机呢？
但这会不会显得太上赶着了。
……算了！
拿回自己的东西当然要急切了！
只是她刚说服自己做出决定，就见校门口，少年在风中朝她眉眼弯弯，“明栖，来接你回家。”
第98章 不二清醒，但继续索要
迎接不二的, 是一记头槌。
当然如果要说得浪漫一点，那大概是，少女流银般的长发在空中翻飞, 像汹涌的浪花扑卷海岸。
但多汹涌都没关系，海岸总能稳稳接住。
虽然撞击发出的一阵闷响。
不知是脑袋撞到胸口的鸣颤，还是心脏陡然加快的频率。
总之两人之间, 响起了砰砰砰——
嘴巴没有说话, 心先替他们回答。
但明栖湶觉得, 某人的身体有些不诚实。
他先是顿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抱她。
……为什么会顿？
明栖湶眸光幽暗一闪，抬起头松开了他，“你看起来好多了。”
不二：“……”
才抱了两秒, 这是对一个人负责的态度吗？
他眼底也划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幽色, 但看着眼前目光清亮而正经的家伙，再扫了眼她身后出校门的社友们，终究是把那点不满足压了下去。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明栖昨天给他留的那封信，一句“一定对他负责”, 让他的思绪飞得很远。
可不管飞多远，他始终无法闯入他下午生病时期的那段记忆。
未知令人不安, 何况还存在他无意识说出了惊天言论, 或者做出失控行为的可能。
……而上一次他萌生类似让她负责的想法, 还是明栖关了灯, 把他按在本尼奥特身上亲、亲脸的时候。
难道这次是亲、亲了……不二无意识抿了一下唇。
冷静, 未必就是他想的那样。
为了不让联想引发的燥热与理智打架导致二次高烧, 昨天他强迫自己早点睡觉。
可今天早上明栖电话里的别扭情绪, 以及见了他毫不避讳的亲昵, 都在传递一种消息——
他们在他昏昏沉沉的情况下, 做了更亲密没有社交距离的行为。
并且，她还笃定表示，一定对他负责。
……因此，即便他不愿承认。
但亲密的行为，很有可能是他主动向她索要了，再一环套一环地要求她给一个承诺。
……这太糟糕了。
他居然借着病人的先天优势对她耍心计，醒来还忘了。
思绪在脑子盘旋了圈，他局促问道，“你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
这句话不应该是她对他说吗？
不过考虑到少年的体贴与细心，明栖湶猜他应该是担心昨天抱了他，靠那么近说话有危险，于是和他道，“我问过医生了，这种小感冒是不会传染的。”
“咳咳咳——”
少年忽然咳得满脸通红。
明栖湶立即拧眉摸了摸他的手，还好是热的，“真是的，没好完干嘛跑出来，昨天我那么用心照顾你，不是让你晚上出来吹冷风的。”
“……抱歉。”
少年清了一下嗓子，语调才从莫名的荡漾中恢复一贯的清润，“只是想到昨天下午……所以被自己呛到了。”
“……”
提到昨天，明栖湶也沉默了。
她不说话。
不二差点又要咳了，“抱歉，为我昨天的鲁莽和不合理要求道歉。”
清醒的不二，还是没有稀里糊涂不二可爱。变得礼貌、客气。
就像他手机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一样。喜欢她，但会克制地隔了一层。
“没什么。”
明栖湶眼底划过一道一闪即逝的黯淡，“你不用总是道歉，真正介意的事，我不会无动于衷的。”
“那我们……”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一根根地伸着手指头勾她。
明栖湶的手顿了两秒，才和他的手十指相扣，“那我们回家吧。”
“诶？”
少年有点诧异。
明栖湶比他更诧异，“诶什么？”
“……没事。”
不二侧过脸，神情一阵红一阵白，但在橘黄的路灯下不明显。
两人之间的氛围一下子安静了下去。
而在明栖湶伸手拦了出租车，要在两人的独处加入一个陌生的司机时，不二缓缓开了口。
“肚子饿不饿，附近有一家关东煮，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明栖湶点了点头。
不二趁机看向她，目光对视的瞬间，手上逐渐收力。
明栖湶：“……”
她心里突突狂跳。
难道他自己察觉了什么……要给她一个交代？
可在她不闪不躲的目光中，不二的眼神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
往旁边挪一下，又看她一下，再往另一边挪一下，最后又回到她脸上……从眼睛游移这落到鼻子，再到……
明栖湶受不了地低下头。
“抱歉……抱歉还是说了抱歉，可明栖，我昨天真的没有冒犯你吗？”
“……”
他到底要说什么。
眼神怪怪的，表情也怪怪的。
少年深吸一口气，“抱歉，昨天下午生病发生的事，我有些没有太想起来。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像替自己开脱，可对于吻……或者诱导你亲我，还让你负责之类的威胁……”
等……等等！
明栖湶越听越不对劲。
她抬起头看不二，不二在暖黄的灯光下，脸色一片红，耳朵也红红的。
而她一抬头，他的眼神就不受控地挪到她嘴上……
于是，明栖湶的脸也立马红爆了。
好热呀好热，两人居然从有点冷的安静，掉进了什么煮着沸水的蒸气里。
可某人依然口不言心，嘴上说着各种道歉，但就算脸红透了，眼睛也盯着她。
要她原谅，或者给一个反应的回复……比如你亲了我，要不要在我清醒的时候，再表一个态之类的。
想到这种可能性，明栖湶忽然笑出了声，“你似乎误会了。”
“误会了……什么？”
明栖湶促狭抬眸，“我们没有kiss……就是你想象的那种，只是你的确和我说了很可爱的话，比如问我‘我哥和你一起掉进水了，我先救谁。’之类的，还有……唔。”
她被不二捂住了嘴。
察觉到不二爆红变白，又逐渐变红的脸，她笑得浑身发抖。
不二被她笑得耳朵发烫，“……先别笑了。”
可遮住了眼睛，嘴巴也是亮晶晶的。
不二喉骨动了动，又伸手挪下来捂她的嘴。可又把她闪闪发亮的眼睛露了出来。
明栖湶还无辜眨了一下：“……”
大概是消化掉了那个就算是天才也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的傻问题，他停顿了一下，又恢复一贯的从容。
可他问的却是，“那……你的回答是？”
明栖湶差点又要笑出声。
而这点愉悦，的确冲刷掉了一些不快，“我说选不出来，你非要我选一个。”
不二表情麻木，可又忍不住看她，“……然后你的回答是？”
“然后我亲了你……的脸，你就要我负责了。”
“……”
不二陷入了沉默。
看那表情，似乎对于生病的自己有很多的不满。
但不清楚，到底是嫌弃问的问题傻气，还是自己不太值钱。
只是……亲了脸。
他摸了摸脸，从昨天到今天，一共洗了三次脸，什么都没有了。
他垂着眼帘道，“抱歉……虽然对你很不公平，但是承诺已经立下了。”
明栖湶总觉得还有后半句，于是等待看着他。
果然，少年不经意俯身下来，很替她着想道，“要不要，再收一点利息？”
明栖湶望着眼前放大的俊脸，“……”
她轻轻凑上去。
不二呼吸一顿，眼角却提前弯了起来。
“……”
她是不想亲的。
连在他手机里备注都没有的人，有什么亲他的义务呢？
……但晚上的氛围，不二的气息很诡异。
只是站在这里，脸凑近，就能闻到让人变得贪心的味道。
那就贪心吧。
她亲了上去，在少年勾起的嘴角中，又亲了两下、三下，“够吗？”
他和她平视着，眼睛和唇角都是弯弯亮亮的，“这要问你呀。”
“……”
这家伙。
明栖湶有被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气到，直接对他的脸啃了一口，“够了！”
不二摸了摸脸上的牙印，慢慢问。
“我们还去吃关东煮吗？”
“…………”
她深吸一口气，没好气道，“牙印消了再去！”
“可是我有点饿。”
“忍着！”
“咕咕～”
不是他的肚子，是他的嘴替肚子说话。
“……”
但是在吃关东煮的时候，这种自己本就郁闷，还要被他戏弄的感觉，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反噬。
在街上还对他亲了又亲……指脸，可一进店里就恢复了高冷范，和他很不熟的样子。
甚至还在老板暧昧打量的目光中，和他冷漠分了三八线。
这个福袋是她的，他不准吃。
那两个鱼丸是他的，她不碰。
“真的不吃吗，会爆汁哦～唔好鲜甜。”
“……”
“老板，再来一串鱼丸，会爆汁的。”
新点的鱼丸是她的，他不能看。
“明栖，还在生气吗？”
“……”
明栖瞪了一眼，但瞪着瞪着，眼神变温柔了，可刚柔软，转眼又冷硬了，“三个点。”
“啊？”
三个点是什么？
“手机给我。”
他把她的手机交给她。
她不和他说话，而是当着他的面，打开邮件，点开常用联系邮件，备注为“…”三个点省略号的人，发了一则消息，“哼哼～”
“叮——”
他的手机特别关注提示音响了。
并弹出了一串号码发来的邮件。
“……”
不二背脊忽然一寒。
这么明显的暗示，令他将明栖的别扭全都串联起了起来，还没想着怎么开口，就已先握住她的手。
“明栖，我没有拉黑过你。”
解释力度薄弱，明栖湶换成另一只手吃爆汁鱼丸。
“是当时发现你把我拉黑后，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可笑，才删除了你的备注。”
“……”明栖湶咬了一口鱼丸，汁水爆出来，差点把她呛了一口。
“你还在怪我吗？”
“我很难生你的气。”
不二抽纸拭掉残留在她唇边的汁，“备注一直保留着手机号码的形式，也不是为了提醒什么……”
他倒着把她的电话号码念了一遍，在脸颊不那么气鼓鼓的时候，继续道，“只是，我想不出一个比较适合你的备注。”
过去那次的大矛盾，如果说在他心里没留下阴影，那是不可能的。被她‘绝交’的那段时间，他不快乐。
他努力快乐，看课外书，和朋友出去玩，带着出门相机拍照……可每次回头看向旁边，都没了她的身影。
当时的失落感，超过了他被美好故事、好看照片治愈的一切。而这份让他无法享受生活的压抑，又加倍地让他感到缺失。
那时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明栖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他对自己说，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可心里告诉他，他们又不止是朋友。
在她家一起弹钢琴，阳光恰好洒在两人四只手上的时候，一起上学放学回家的路上，路过甜品店和冰淇淋店看到新品的惊喜瞬间。
这些很多的小事，都会让他希望时间能慢一点。或许他想要的不是慢，而是无论未来的时光有多远，身边的她还是她。
也许，很早之前他就考虑过一直，永远在一起这种厚重的东西。
但明栖是自由的，她的世界很大。
他参与着她的人生，却不能企图霸占她。
她的每个爱好，都可以有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不一定一直是他。
而这种想要得到，却又劝自己别太紧的冲突，也让他在迷雾中被很多表象迷惑。
他并没有明栖想得那样聪明从容，他也时常矛盾。
他渴望着，却抗拒贪婪。他习惯着，却又不愿真的习惯离不开某个人。他想维持两人安全的友情，可潜伏着悸动的友情，早已不纯粹。
而他真正不愿的，是被一个人轻易影响喜怒哀乐。
快乐为她，难过为她。
这很可怕。
被明栖推开后，他曾想过不如就这样保持距离。她自由了，他也平和了。
……可是失败了。
只要她看一眼他，他就忍不住琢磨她的眼神有什么样的深意。
于是，他对自己说。
那就顺从吧，即便他讨厌顺从这个说法。
可他没办法不注意一个名为明栖湶的女孩。
眼睛要看她，耳朵要听她的声音，就连五感，都在她靠近的时候变得敏锐。
所以，把他变成这样的她，应该是他的什么呢？
什么样的备注，才能表达他混乱而无力的心意呢？
“明栖，我应该给你备注什么？”
少年的语气，是真的带着几分委屈巴巴的求助。
“……”
这家伙要不要这样狡猾。
明明是她不高兴，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却是把问题全部交给她。
然而神奇的是，她竟然一下子不气了。
她把吃了一半的爆汁鱼丸塞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嚼嚼。
等咽下去之后，才问从她嚼鱼丸开始，就一直幽怨看着她的不二。
“你喜欢我给你的三个点备注吗？”
“……不要这个。”
她若有所思，随后拿起手机，戳了两下给他看，“这个呢？”
——断头女巫的小熊骑士。
不二眸光闪了闪，说，“有点长。”
“那要怎么改？”
他接过她的手机，简单操作两下，“这样？”
——我的小熊骑士。
明栖湶捏着手机的指尖抖了抖，一把熄灭了屏幕。
然而某人似乎觉得这还不够，伸出两根手指，把他的手机推过来，“轮到你了。”
“……”
明栖湶只想把滚烫的脸埋进关东煮里。
一来一回才公平，她强忍害羞，一边在脑子里剔除情绪，一边机械地对仗敲字。
——我的断头女巫。
敲完短短几个字，她的指尖似乎都泛红了。
她把手机还给他。
不二竟然不信任，居然看得很慢很仔细。也不知道哪里令他不满意，他还动着手指头去编辑。
明栖湶立马看过去，“改了什么？”
不二神神秘秘收起手机，朝她微微一笑，“不告诉你。”
……怎么可以这样?
“你看了我的，我没看你的。”
不二的表情有点为难，但在她的眼神威胁下，还是退让道，“看了的话，也要统一格式哦。”
“没问题！”
然后少年就爽快把手机交给她。
她看完……
再次脸颊爆红，手指也爆红。
少年笑眯眯的，“要遵守承诺哦，明栖~”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重影，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一口气，才手抖地把‘我的小熊骑士’改成了——我的周助骑士。
啊啊啊啊啊啊…
再次力竭。
怎么会这样呢？
她有点想不起来，最开始为什么会生气来着。
好像是因为备注……备注，她现在满脑子只记得，我的周助骑士，我的骑士，我的周助。
她撑着桌子振作爬起来，认为还可以补救一下，于是在他耳边说，“你给我发邮件，或者打电话的时候，不要被人家看到了。”
少年点了点头，旋即又捏起下巴道，“我尽量，但我不能每次给你发消息，都鬼鬼祟祟的遮遮掩掩，这反而会引起大家的好奇心。”
“……那、那就顺其自然。”
“嗯嗯~”少年笑眯眯戳起爆汁鱼丸递到她嘴边，“来。”
明栖张口咬下去，爆了满嘴汁。
好吃。
* 绝交：不二的噩梦
往年东京都、关东地区都是音乐类赛事竞争最激烈的地区。
今年也不例外，从关东以第三名厮杀出来的青学管弦社，在全国初赛上凭一首谐虐曲，没什么悬念地晋级了决赛。
而随着登台决赛，青学管弦社这匹黑马，也逐渐走入更多人的视野。
只是随着各类音乐少年期刊，以及全国青少年赛事播报的关注，青学也被卷入了夺冠的纷争。
按理来说，全国大赛的冠军候选队伍，是轮不到今年气势，全国初赛排名第五的青学。
可一则关于——《英籍天才小提琴手布登·卡米莉，向魔鬼战神明栖湶发出公开挑战宣言！》的报道，直接将布登·卡米莉和明栖湶两人的战火，燃烧至了两校。
冰帝倒是无所谓，火再烧得旺盛，也只能烧到他们的脚底板。
但青学管弦社是真的愁，上一次关东决赛利用冰帝他们没计较，但也积累了一些恩怨。现在直接被全国关注两校纷争，榎本夏寻差点携带全社（不包括明栖湶），提着大包小包去冰帝赔礼道歉了。
可这时候道歉是伏低做小，绝对伤士气。
不过冰帝的压迫感还不是最主要的。
据青学新闻社友人透露，现在几乎各大区的头部学校，都在逐帧分析他们每一场比赛的编曲，以及赛事选曲的策略，还有全国大赛上，关于个人赛或者团体赛的排兵布阵。
没办法，明栖上一把踩着冰帝上位的举动，的确是令全球为之震撼。除了佩服她敢于钻规则漏洞的狂与傲，对她的忌惮程度，已经逼近全国独一档。
一个能在必死局面，还能力挽狂澜的人，他们根本无法通过常规的赛事策略，去摸索她的出招逻辑。
大家最怕的，就是强校互斗，然后被青学捡了漏。
可他们分析不了明栖湶，那就只能对青学上过台的选手们，进行360°C全方面扫视。
青学众人对此羞愤不已。
但这也奈何不了人家，表演是公开的，他们也可以分析别人，只是他们没那么多时间。
因为距离全国大赛26天。
而他们的明栖副部长，不声不响又给他们放了一个炸弹。
这次不只是谁第一个进门就抽签选曲这么简单。
事情发生在全国初赛后的第一个清晨。
由于赛事很紧，他们上午和下午都来校参加训练。
那日的明栖副部长来得很早，值日生还没来开门，她就已经等在门口了。
但她并不是最早的，一起的，还有小木鱼和两位一年级新生。
明栖副部长问，“你们不用训练，来这么早干什么？”
小木鱼说，“怕前辈们决赛压力大，来敲一下木鱼。”
其他的新生骄傲道，“明栖副部长，我们可是闯进了全国决赛诶！虽然我们没办法上台表演，但是看着前辈们在舞台上拼搏，我们也觉得特别骄傲……所以，所以想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值日打扫卫生或者买水买零食，我们都可以！”
明栖副部长听了，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据小木鱼说，明栖副部长眼底黑眼圈好像又黑了两圈。
榎本部长听了后，婆婆妈妈的脸上罕见出现了严肃。
“明栖，决赛的选曲和安排不是已经决定了吗，为什么还把自己弄得那么累？”
瘫在椅子上的明栖湶揉揉太阳穴，闭着眼睛和部长对话，“我思考了一晚上，认为之前的对策很很没意思。”
听了她这番话，榎本夏寻的心抖三抖，“明……明栖，还有二十多天就开始比赛了，大家马上就要按照你之前的编排开始准备了，你现在说没意思？”
“对。”
她丝毫不觉得，在这个节骨眼，推翻一个对于所有人都很完美的决定，有多么的任性。
她睁开眼，眼底黑眼圈将她锐亮的眼眸衬得令人发毛。
榎本夏寻就在这种毛骨悚然的目光下，听说了一个堪比恐怖故事的决策，“个人赛，我不代表学校出战。团体赛，不限人员，以及召回所有愿意参加决赛的社员。”
榎本夏寻顿时头皮发麻——
“明栖，你确定你现在是清醒的？！”
“终于走到决赛，谁都能上台，那大家之前为了登台那么努力地考核选拔是为了什么，这公平吗？”
“还有你！这个工作量有多大，编曲有多难你不知道吗？！这相当于你要推翻之前的一切重来！你还想要熬几个晚上，而且很多社员的基础根本不牢固！”
“明栖！我不同意！”
面对部长的强烈反对，明栖湶也只是摇了摇头。
她说，“部长，音乐的战场不在策略，而在音乐本身。”
“安全牌，每个人都会打，但这太无趣了。”
“这个决定，不是为了所谓的仁慈献祭舞台，而是为了挑战。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你，又或者是我们整个青学管弦社。”
“我们要堂堂正正地赢！赢得每个人都心服口服。”
榎本夏寻眸光泛红，“可……这对你……算了，知道了！今天我就安排好！”
“谢谢部长。”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这场，会按照计划进行，还是会像去年关东初赛那样，全员一起上，然后从点到面全盘崩溃。
这个最后舞台会呈现什么样子，她无法预料。然而这种未知的不可控，却令她热血沸腾。一个人已知的胜利，只会让比赛变得乏味。
她拉开窗，窗外阳光正好。
一如某个傍晚，她踏入帝光篮球场，看见那群热爱篮球的少年，和微笑的哥哥，打着五个人的篮球。
既然他们教会了她什么是团队。
那就由她，来给他们交一份答卷。
第99章 帝光收到了她的观赛邀请
“哲也同学, 周末来看全国管弦大赛。”
收到邮件的黑子哲也，盯着短信看了两分钟。
然后，熄灭了屏幕。
他好像从某一天开始, 患了某种听不了全国比赛这几个字的病。
荻原君球场上昏倒后，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他说再也不会打球了。
他也是。
不想打球了。
可是先放弃的荻原君, 却反过来劝他不要放弃篮球, 说他始终觉得, 他的篮球是不一样的。
篮球, 还有什么不一样吗，无非是输和赢。
他最近很少思考这些东西，因为毫无意义。世界是被强者定义的, 胜利让许多残酷与分裂, 变得合理化。
而渺小如他，又能做到什么呢？
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用妈妈给的零花钱，给自己养的小狗买好吃的狗粮。
比赛他不要去看, 小湶老师会邀请他，也会邀请其他人。而他, 并没有勇气和力气, 再去面对那些人。
他笑不起来, 也说不出别的话, 一旦冷场, 恐怕会让费心组局把他们凑一起的小湶老师失望吧。
然而, 小湶老师似乎预判了他的婉拒, 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只有比赛。”
“……”
“汪~汪~”
跑远的小狗又跑了回来, 亲昵蹭他。
黑子哲也蹲下身, 揉揉它的脑袋。
待小狗欢快地摇起了尾巴，他才慢吞吞回复。
黑子哲也对明栖湶的猜测，其实摸准了七七八八。
她的确给帝光几人都发出了邀约。
桃井五月一口就答应了。
而和她青梅竹马的青峰大辉却一口就回绝了。说他听不懂音乐，去了也是在比赛会场睡大觉。
明栖湶回复他，“必须来。”
青峰大辉嘴角抽了抽，“遵命。”
紫原敦回复也很干脆，“我来。”
和音乐没关系，和比赛也没关系，是湶仔的邀请，所以他一定来。
绿间真太郎也没有悬念，甚至表示，他已经预定好了明栖湶比赛当天，占卜晨卦的良辰吉时。
赤司是她哥，当然也没有不到场的理由。
只是这些人的爽快相比，比较难缠的反而是最热情的黄濑凉太。
明栖湶让他来看比赛，他不说去还是不去，而是给她发消息大吐苦水。
倒不是吐槽帝光那几位队员，在比完赛后像是消失了一样互不联系。
而是说他无聊，打游戏把把都赢，去街头篮球场，也没几个能打的。拍了模特杂志封面，被女粉丝们追着几条街跑，他想拉练大家，但没有人跟到最后……
他不得劲的生活过得十分痛苦，问她管弦乐器难不难，要不干脆他也学个小提琴，来当明栖湶的对手？
明栖湶：“……”
倒也是一个能给自己激发活力的好办法，但她不得不提醒他，“凉太明年升学是高中生了，但我只是国中三年级，就算有比赛，也打不到一起去。”
“什么？！”
明栖湶：“……”
“小湶老师你为什么不跳级？！”
黄濑在电话那头发出了崩溃一问。
“小湶老师还是国中生，我们明年就要升入高中了……高中生啊。又是新的无聊的学校，又要迎来令人无聊的社团活动……诶，等等，新的学校……”
他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沉默了。
电话那头忽然的压抑，明栖湶听懂了。
“新的学校，也未必很无聊。”
可那头传来一声冷笑，自嘲的口吻，“小湶老师，你也觉得我们不会在同一个高中读书。”
“我不知道。”
她没办法客观看待这个问题，“我的立场是无条件支持我哥，而你们会不会一直听我哥的，支持他的决定，这是谁都无法勉强的。至于未来的高中学校……凉太到底来不来看比赛？”
“……”
黄濑噎住。
随后像是没办法笑道，“一定来！小湶老师给我留一个好位置。”
然后他的位置，就在黑子哲也和青峰大辉中间。
“……”
左边死鱼着一张脸，右边要人死着一张脸。
黄濑凉太挎着个脸，越过青峰找紫原敦讨吃的，“小紫原，还有薯片吗？”
紫原敦抖了抖薯片袋，把剩余的几片倒进嘴里，“咔滋咔滋~没有了。”
“……？你吃完才说没有！”
黄濑凉太气得差点跳起来。
但人还没跳，脑袋只是动了一下，就被手上举着晴天娃娃的绿间打断，“黄濑君请注意，不要遮挡后排观众的视线。”
“……绿间你也有够无聊的。”
他们现在就在看台区的最后一排，后面就贴着墙壁，只是同排除了他们五个，没有别的观众。
至于为什么有此殊荣，小湶老师的解释是，担心你们分散了太无聊，所以就特意挑了一个视野最好的各校应援区边缘地带。
他们想看比赛还是想吵架，都不影响。
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明栖湶以为他们来得比较晚，特意把这一排留了出来。
全国决赛共12支队伍，还分上下，个人赛和团体赛两场，青学的出场顺序在11，靠后到几乎垫底。
连她哥都说青学快上场的时候，他才选择性忙完过来看比赛。
可先前拒绝过她的黑子哲也和青峰大辉，却一个来得比一个早。
不过来了面面相觑，无话可说，还是五月打破僵局，拽着两人一起落座。
不过五月坐下没几分钟，又说要找小湶老师寒暄几句。然后去了，就没有回来。
黄濑和绿间前后脚到的，他原本是后脚，可绿间莫名其妙停下来扶眼镜，就让黄濑走在了前面。
后知后觉的黄赖望着小黑子和小清峰之间的空位，太阳穴抽抽跳着停下来。
他原本打算直接坐小黑子旁边，可绿间忽然吐字清晰道，“中间有位置，你坐中间。”
黄濑：“……”
这小子阴他。
可小黑子和小青峰都听见了，他又不能不坐。毕竟他是个喜欢介入光与影组合的家伙。
即便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能由他们承认发生了什么。仿佛有些事一旦点破，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于是他只好皮笑肉不笑地给了绿间一手肘，然后大摇大摆坐在了中间，“好巧！你们也来看小湶老师的比赛？”
小黑子淡淡地，反应有点慢半拍，“嗯。”
小清峰冷笑地，“呵。”
黄濑：“……”
……这让他怎么聊天？
真羡慕小五月啊，混在小湶老师的队伍里，聊得那么开心。
但被腹诽聊得很开心的桃井五月却表示，黄濑君也许是被什么蒙蔽了双眼。
青学众人和开心没什么关系，别说笑容了，从上到下，几乎找不出一个舒展眉头的人。
甚至全队都很匆忙，已临近比赛，其他学校的队伍都早早准备就绪，他们还在翻看曲谱做标注。
……虽然她是第一次看音乐类比赛，但也知道，那样庞大的交响乐，如果在上台前还不熟悉曲谱，这和马上考试才开始翻教材有什么区别？
她不由在心里为小湶捏了一把汗。
不过她也做过不少功课，知道小湶带领的青学，喜欢打反差牌。
而有这种猜测的校队，也不在少数。
青学最喜欢战术性忽悠了。那一次不是场下越忐忑，台上越稳定。
关东决赛的境遇够绝望了吧？！
结果演奏完了直接翻盘！
——但不管他们这次怎么演，都没用。
已经到了全国决赛，每一所学校都不会再藏着掖着，社团里有多少力量，就会抛出多大的炸弹。
而青学只有一个明栖湶，却救不了两边的火。
出于对明栖湶的忌惮，不少学校都对青学进行了无死角分析。而分析出来的结论是，青学是一个少见没有给自己留后路的社团。
他们身后无人可用，几乎每一个上台的人，都是赶鸭子上架一样逼着自己突破创出来的。
有一种先赢了这顿再赌下顿的赌徒心理。
但这也不是谁能做到，其中最关键的核心要素是团队配合度极高，不是所有人都精通高超技术，可每个声部的渲染递进和技术衔接，就是特别稳。
他们就像一块很稳固的石头，码头上的工人捡了它，可以拿来垫脚。可如果被建造宫殿的士兵带走，那它就是辉煌的城堡本身。
可一块石头的价值，取决于落在谁手上。石头本身，其实并不具备优质的竞争力。
而明栖，是要牺牲掉个人赛的专场强项，队让这块石头发光？
还是丢掉占整体比分90%的团体赛，把个人赛的优势吃尽？
众人认为还是第二种的概率更大，毕竟冰帝的那位英籍小提琴手就是冲着她去。
个人赛虽有两个大神打架，可他们一点也不担心。
刨除掉那些冲着明栖湶终于个人战的情怀，任何代表学校出战的个人赛选手，脑子里被灌输更多的念头只有一个——死咬明栖湶的得分。
大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明栖再一次革新赛坛，拿下令人疯狂的满分，可只要他们的分值浮动不超过十，把个人赛乘以10%的最后得分压缩在一分内，青学的团体赛，就不足为惧。
不过如果发生了第一种情况……那也没关系。他们会让青学在上半场的个人赛，就尝试到地狱的真正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
比赛明天一起写完……
第100章 全国大赛（上）：献祭自我
地狱的真正滋味是什么？
管他呢。
钢琴手石垣城本从不会给自己的处境, 加上这样那样中二病一般的形容词。
但他的确为两年里的躺平付出了代价。
“石垣，全国决赛的个人赛，你上去试试？”
窗外阳光正好, 而他们的明栖副部长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把一个大问题抛过来。
站在门边的他消化了好几分钟，才机械地掩上门。
他没有多问她为什么突然换人，也许是出于对她为人的了解, 也许是对全国赛局暗流涌动的预测, 令他比部长更理解她另辟蹊径的野心。
不过他的建议是, “未来比我更需要这个舞台。”
明栖副部长眉尖一挑, 意味深长的目光缓缓停留在他身上。
他抚了抚眼镜，淡定和她对视。
然后听见她冷笑，“就你了。”
“……”
他再次扶眼镜,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 请不要误导我还有选择的权利。”
“谁知道你这么不上道。”
“……”
他真是不想理她了，但手上捧了一个大炸弹，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稳重了下来, “那么对于个人赛的选曲，明栖副部长有安排了吗？”
“没有呢。”
“什么时候可以安排？”
“这要看你。”
她在他愈发凝重的表情中, 施施然道, “只要你准备好, 随时可以。选曲我无法替你决定, 那是你的比赛, 你的责任。至于最后结果, 如果低于我的预期, 我就骂人。”
“…………”
长久的沉默后, 石垣城本黑着脸离开了。
不只是离开小办公室, 还直接离开了管弦社。此后几天，都没来参加训练。
许多人看得慌慌，石垣作为全社最淡定最无所谓的家伙，都被惹成这样，那他们……
他们只觉青学在经历一场不亚于明栖一年前颠覆管弦社的大地震。
明栖副部长让全员参赛这个决定一出，管弦社的确引发了大规模的轰动。
争取机会上台的选手，哭着说如果早知道这样，那他每天那么努力训练考核干什么？
对自己不自信的新手，也觉得自己不配，可他们在编队里，就算惶恐和忐忑，也要硬着头皮训练。
已经提前适应好上一个版本的选手们也觉得很棘手，重新学习不难，只是庞大的协调和配合很难。
许多熟人，都是在无数次的训练之中，找到了那一丝难以言喻，但却刚刚好的协奏毫差。可现在编入了太多不确定因素，原本的稳定也变得不稳，内部的瓦解很容易让团队成了一盘散沙。
许多社员强烈建议，还是按照之前的版本！
……但他们的建议如果有用，那明栖副部长就不是明栖湶了。
而她对此既不安抚，也不解释。
只是在几天后，给每个人丢了一份厚厚的训练计划和新版曲谱。
并说，“接下来的训练，我不参与合奏，我们舞台上汇合。”
“？！！！”
青学管弦社直接火山大爆发——
“明栖副部长，您是说，您和我们的第一次合奏，是在舞台上？！”
“明栖副部长，我有点听不懂，请问您是打算在这种危急关头，还不管我们了吗？”
“明栖副部长……”
一群老实人突然恶魔化，要不是榎本夏寻满头大汗拦着，恐怕每人伸出一根手指头，都能把明栖湶撕裂了。
但明栖湶做了决定，就不给任何人留后路。
她对大家点头，还温馨提示道，“还有二十天比赛，大家要抓紧时间。”
“明栖副部长！！！”
“明栖你走吧！！！”
明栖湶打着哈欠走了。
“不是！明栖副部长你真走啊？！！”
“砰——”
真走了，还贴心给他们把门给关上。
青学管弦社：“……”
每个人脸上都是大写的死灰。
他们是谁？
他们在哪？
不知道，也许是火山喷发出来的一堆灰烬。
榎本夏寻：“……”
他揉了一把短短几天憔悴了十几岁的脸，抹掉额头上豆大的汗，对这些欲哭无泪看不到明天的孩子们，哽咽道，“我们一起加油。”
“呜呜呜呜~~部长！！！”
恐怕没有哪一次的部长，比这一刻喊得更情真意切了。
而除了听从部长的安排和指示，他们也没别的办法。谁让他们摊上了一个把队友整得比对手还过分的副部长呢。
石垣私底下训练成什么样，他们不知道。明栖副部长身为第一小提琴手的演绎思维和节奏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直接在全国决赛的舞台上首次合奏……更是史无前例的疯狂与未知。
可也正因为有太多的不知道，他们才必须要握紧知道的。
比如曲谱上的章节、每个音符的时长、通过训练能够达成的技术、通过磨合协调的配合……还有对指挥手的绝对服从。
时间根本不够用，他们已经努力把每一秒当成两秒来用，可二十天还是眨眼而过。
他们似乎已经把曲谱拆解得滚瓜烂熟，可一看到明栖副部长，又觉得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最大的不可控就是明栖副部长，平常的训练，她配合团队。
可她这一把，摆明了不打算配合他们，那还能怎么办，只能由全员一起配合了了。
呜呜呜呜……时间时间再慢点，再让他们把曲谱过两遍，熟悉一下明栖副部长很有可能变奏的章节吧！
但时间是公平的，它不会因为青学的忐忑与未知而停下。
全国大赛上半场的个人赛，正式开始——
选手上场、演奏、打分。
然后赢来全场欢呼。
观众们呐喊的是立海大，还是冰帝，又或者什么专业音乐学院，青学都听不见，石垣也听不见。
自从石垣被明栖副部长气跑之后，这是大家第一次见到石垣。
那二十多天的闭关里，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人瘦了一大圈，昔日淡定绅士的脸，莫名多了几分苍白的偏执。
大家虽然都很慌张匆忙，但还是想关心一下他。
可他却没多说什么，只是那双撇来的眼睛，锐利而冷酷。
这是大家从未见过的石垣。
但一如既往地靠谱。是石垣君的话，一定不会垮台。
个人赛只占总分比例的10%，带有表演风采展示性质，因此选曲宽松，评委也不进行压分。
单项总得分还是百分制，而目前出场的五组选手，分数的差距都不大，几乎都是93到96这个区间。
……甚至，由于大家对青学明栖湶出场的预判，除了立海大和冰帝明牌派出首席次小提琴手，大多学校，都避开了小提琴。
于是音域较宽，选曲跨度更广的钢琴就成为了热门乐器。
8个里面至少有6个是钢琴。
且都拿出了看家本领，炫技的，快到让人看不清手速。抒情的，旋律被优美书写成诗与画。欢快的，能让现场开起party。
就连偶尔出现的萨克斯和大提琴，也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将编曲和技术展示得淋漓尽致。
这些代表学校出场的每个人，几乎都在个人专项大赛上，获得过全国冠军。区别只是，摆在家里的冠军奖杯数量多还是少。
望着这样的顶级选手配置，青学众人从忙碌中分出一点心，纷纷为石垣捏一把大汗。
“石垣君……小时候也是拿过冠军的。”
在一片死寂一般的沉默中，小谷野千穗捂住砰砰乱跳的胸口，忽然开口道。
众人看向无比紧张的小谷野千穗，又齐刷刷看向只盯着舞台的石垣……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级别的冠军……但好歹也是个冠军！
而不管是什么冠军，反正都站在同一个全国决赛的舞台上！
大家这么一想，顿时又信心了不少。
可下一秒，在冰帝英籍小提琴手布登·卡米莉上台后，这种信心又碎成了飘摇的空气。
她很明显是冲着明栖副部长去的，演奏前还对着明栖副部长的位置看了看又看。
她挑选的小提琴曲是旦尼库的《云雀》，这是一首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就是要大炫特炫的曲目。
作为在小提琴高音E弦上绝无仅有的颤音名曲，它以极速滑音、跳弓的天花板技巧奏出了明快欢腾的旋律，密集的音乐会厅，似乎突然走入了山水富饶的森林，听见了云雀高亢清丽又灵动华丽的鸣叫。
每个人都跟着她的音乐，心往上雀跃，再往上飞扬，直到大家都成为了那只羽毛绚丽的云雀，飞过延绵万里的山河。
演奏一气呵成，完美得令人失语。
事实证明，在同一个赛场上，出色能够碾压一切，无论是小提琴还是钢琴。
卡米莉没出场之前，评委的打分也许会结合自己的喜爱，可卡米莉每个部分的完美处理，硬生生将风格展示舞台拔高到了需要考核专业的严格层次。
“冰帝卡米莉——99.1分！”
而这个分数一出，大家就整齐划一看向青学选手区的明栖湶。
“……”
在回复不二、英二、黄濑等人邮件的明栖湶茫然抬头，“？”
众人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卡米莉从台上走到冰帝赛区，走了两分钟，至少冷冷瞪了明栖湶1分59秒。
但明栖湶完全是置身事外的淡定。
……猖狂成这样，众人不由猛猛咽了几下口水。
不幸中的万幸，幸好明栖在11号位出场，没有把已经要死的赛局，彻底拍进坟墓里。
只是紧接着冰帝后面的立海大，多少有点难打。
不过虽有珠玉在前，可立海大的柳生真子并未露怯，她这一局——也是冲着明栖副部长来的。
她挑选的竟是明栖副部长五年级时，击败青少年组夺冠的经典曲目节选。
这首曲目对小提琴技巧要求很高，但不像冰帝《云雀》的纯粹炫技，也考验演奏者对曲目的理解和审美，激昂处如骤雨暴风，摧枯拉朽，而在细腻之时，又委婉曲迂，飘若游丝。
听到开头，明栖湶饶有兴致抬起了头。
正好也在看她的柳生真子一顿，随即表情严肃移开眼。
明栖湶：“……”
她听着听着，表情逐渐微妙了起来。
这位选手，有点着急了。
这首曲子她明显下过苦功夫，可节奏却略显紧绷，并没有与自己的韵感融合。不过这种局促感随着演奏的沉浸，也逐渐入佳境。
等一曲演奏完，少女再次看向她。
这次她没有移开眼，明栖湶捏着下巴朝她眨眨眼。
少女眼神明亮，在台上向四面观众鞠躬。
“立海大柳生——96.4分！”
瑕不掩瑜，依然是个被评委认可的分数。
比赛一曲接一曲，各校之间咬得很紧。前十位选手比完，最低分都有92分。
而个人赛很快到了赛点——
冰帝卡米莉能否卫冕第一的宝座，就看第十一位上场的明栖湶了！
昔日在巅峰期销声匿迹的恶魔小提琴手，终于又要夺回属于她的时代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青学选手区……谁要是能有明栖这样的心理素质，恐怕也能成功一般。明明马上就要上台了，她居然还在不紧不慢调弦。
……拜托了！她好歹也表现得紧张一点吧！
这么一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轻松表情，岂不是把他们这些为了咬住她的学校衬得像个笑话？
“请第十一组选手，青春学园代表石垣城本上台准备。”
来了来了，明栖湶立马就要上台了！
——等等？！
主持人播报的名字是谁？！
“石垣君！加油！！！”
石垣……是谁？！
会场内一下子变得很白很亮。
这当然不是石垣城本自带闪光滤镜，而是灯光照在许多选手身上，而选手的脸恰好苍得发白。
大家就这么震惊地麻木着一张脸，看着一位消瘦的眼镜男，在全场下巴脱臼般的凝视中，上台坐在了钢琴前。
明明穿着白礼服，却没有丝毫白马王子的优雅，那反光的镜片还给人一种森冷的锐利。
众人第一反应，上场的居然不是明栖湶！
第二反应是，想起了，那个石垣城本。一个很稳的钢琴手。
而消化完第二种反应，紧接着却令人细思极恐——青学把他们团队编曲的框架核心骨干派出来单干，团体赛怎么办？！
难道他们还有备用的钢琴手，又或者为了这一刻震惊所有人而留了一手？！
……还是，他们的管弦团体赛，要将磨合得最好的钢琴羽织摘出去，只保留管弦乐器？！
无数个问题漫天旋转，转得他们头脑发昏。一步稳了，步步就稳。可反过来，一步乱了，后面步步都会乱。
不过先别自乱阵脚，冲击归冲击，但之前不是没有预料过。这只是青学弃车保帅的策略罢了。
一个只在团体里充当框架的机器人角色，又怎么能单独演奏出一首有血有肉的完整曲目呢，这是需要爆发力和耐力，以及情感浓度的。
全国决赛的个人赛，以为随随便便派一个人就能上吗？！
他们就不信了，石垣城本还能——
“他疯了吗？！”
小谷野千穗听到前奏，差点落下泪。
青学众人的神色，也是一阵更比一阵白。
明栖湶望着台上手指疯狂颤动琴键的石垣，眸光也在颤动，“……也没让他这么乱来啊。”
石垣弹奏的曲目，根本不是十几岁小孩能驾驭的作品。而所谓的‘驾驭’是指手的大小，手指的长短，以及肌肉发力的持续性。
以十几岁的年纪，弹奏技术跨度大的曲目，无异于自毁双手。
而明栖湶之所以能够在同龄人中封神，是因为她的手指比普通人长，所以在按键柔弦上能更轻松。可石垣的手虽然适合弹钢琴，却远远没有达到以十几岁年纪，就比肩天才的先天条件。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演绎了一首完全不石垣城本的疯狂音乐，但又奇怪地很石垣城本。
不是外放的炫技张狂，是冷血而不计代价的阴沉。这不是一首讨喜的曲目，别说跟华丽沾边，就连阳光也看不见。一个黑漆漆的房间，也许不是房间，只是一条黑漆漆的臭水沟。
可就算水沟的墙壁上布满了苔藓，摸上去滑溜溜又泛着恶臭，那又怎么样？
他要往上爬。
他要往上爬！
手指断了，脚残废了，身体里的筋脉在噼里啪啦地崩裂，他也要爬。
他与黑暗作伴，却厌恶黑暗，但在摆脱黑暗之前，先让黑暗成为他的养分。
这是一种让人听了会无比讨厌的音乐。
但这又是一首最特别，在华丽、细腻、欢乐这些之中，压抑阴鸷到令人无法忘怀的音乐。
全场像是被这首音乐封住了。
没有气流，没有呼吸，一片黑沉。
青学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此时此刻的他们，都有点忘了是什么比赛。只是看着台上汗水渗出礼服的石垣，他们都在心里祈祷，慢一点吧，慢一点也没关系。
……不要被这首曲子吞噬，不要把自己奉献给黑暗啊。
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石垣到底是在那种环境下训练，才会从一个冷静无所谓的人把自己磨成这个样子。
石垣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但他还是那句话，他不会给自己设想很多东西。
音乐梦或者钢琴手天赋与渴望什么的，都跟他没关系。他想的很简单，要做到，那就不择手段也要做到。
明栖副部长乱来，把他们推演好的决策直接掀桌。可他要动点脑子。
他代替明栖冲第一，这很不现实。但青学不能输。
所以他要拿出一首，无论如何都不得不给高分的音乐。
即便，这首他每天排练了不下百遍的曲子，不会有人想听第二遍。
指尖的汗水比他的手指更快落下，眼前也有些眩晕，额头上的汗似乎溅进了眼睛，眼球有些刺疼。
这都没关系。
他尝试过许多次双手是汗也能精准下键的意外，即便闭上眼睛，也知道手该放哪里，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会一直把眼睛睁到这首曲子的最后一个琴键。
舞台很大，黑暗恒定，让时间显得漫长。
但他总是觉得很快，因为曲子只有几分钟。
最后一个音符，落键收尾，松开踏板。
他起身，托着已经被燃烧殆尽的身躯，在台上完成最后的体面与礼仪。
“青学石垣——97.8分！”
这样的分数，算好吗？
石垣有些缺乏判断力。
他只隐约感觉到，大家都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像敬畏，像鄙视，又像恐惧。
他往前走，那些人都下意识地退开。他也无所谓，这里不是他的学校。
而一群穿着和他同样颜色的衣服，从不远处跑出来，像流星导弹一样抱住他，脸上湿润的东西比他头发上、脖子上的还多，“石垣你太棒了！！”
“呜呜呜~我差点以为你要死在台上了！”
“有运动饮料吗？！快点拿过来！他现在严重脱水！”
“还是送去医务室吧！他站不稳了！”
“……”
有人把他背起来，颠簸着往什么地方跑，但他说，“明栖副部长呢，我有话和她说。”
“……我在这。”
明栖湶副部长的声音就在耳边。
他冷笑一声，对那道声音说，“青学不能输，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作者有话要说】
噢no，只写了一半……明天继续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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