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破局出
李观途望见滔天火光的一刹那, 几近敏锐地察觉到是陆经域在以死谢罪，但他不知道陆辛微有没有抓到不见仙，此事当然不能一拖再拖，留在洛阳城中越久, 风险越大, 毕竟再过些时候, 洛阳城恐怕就要变成一座封闭之城。
若抓不到便抓不到吧，别受伤了就好。他再次心想。
但当杜显率着一众甲兵气势汹汹地冲到客舍时，李观途轻松地笑了。他见到杜显这个老东西又愁又怒的表情，就知道陆辛微成功了。这老家伙年纪大, 腿脚不利索, 所以要拄着拐杖，但这会儿由于太心焦, 走得快, 拐杖都要被他抡冒烟了。
甲兵重重围住客舍，李观途仿若没有看见他们，丝毫没有面对危险时的恐惧与彷徨, 他反而气定神闲地负手走了出来, 端起晋王架子, 颇为“客气”地朝杜显问好道：“老不死的，着急什么，等会儿摔死了，算你的算我的。”
杜显气极反笑, 抬起手指颤颤地指着他道：“好哇, 果然是你干的，陆经域和萧呈双双坠楼，两个人全都死了, 酒庄也被一个贱女人放了把火烧了，我们现在找不到郭白的踪迹，这一切都是你指使的，对不对！”
李观途面露无辜：“我有什么本事，能运筹帷幄于客舍之外？你们将我困在这小屋中，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来兴师问罪了？”
“陆经域一个商人，死了就死了，无所谓。但萧呈是兰陵萧氏的公子，他的死，你晋王殿下能脱得了干系么？世族之间，何人不知，当今圣上在登基前拉拢权贵，却在登基后驱逐杀戮，翻脸无情，两面三刀。你是他的弟弟，自然听他的话行事，这回是萧氏，来日难道不会是杜家？！”
话音未落，李观途兀地变了脸色，冷声道：“陛下厚德，宽以待人，所谓杀戮驱逐，皆为风言风语，乃小人构陷。至于萧呈，呵，别拿什么世族来挡刀，不管是庶民、寒门亦或是朱门，犯了律法就该处。萧呈罪大恶极，就算是兰陵萧氏的，他亦死不足惜，就算他今日不死，来日我李观途也会亲手给他量刑。”
“好、好，好。”杜显咬着后槽牙，连连点头，“你真是好大的口气呀，若当年不是我们鼎力相助，怎会有你们李氏今天的地位？你们吃了奶就忘了娘，忘恩负义之徒！”
“鼎力相助？”李观途好似听见了什么可笑的笑话，“你真是活得越老脸皮越厚啊，睁着眼睛说瞎话。陛下能留你们在洛阳，本意是看在京兆杜氏的面子上，留你们一命，你们非但不知感激，反而恬不知耻，厚颜无耻。既然如此，你倒是说说，你们当年都鼎力相助了什么？我洗耳恭听。”
“……”杜显的胸膛不断起伏着，因为年纪大了，喘气的声音尤为明显。他死死瞪着李观途，目光不仅变得怨毒，一张本就皱巴巴的脸更加扭曲，活像是经年的老苦瓜。
但见他浑浊的眼珠子忽然一动，话锋陡然转道：“既然你是晋王殿下，那么你的腰牌呢？上回我没看清楚，敢不敢再给我们看一次。”
李观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哼道：“腰牌岂是你想看，本王就给你看的？你当你是什么东西。”
“若你不给，我们合理怀疑你是假扮的晋王殿下，有谋逆复辟之心，该当处死。”杜显嘿嘿一笑。怒火之下，他忽然想起了一事，那便是洛阳的城门看守森严，若能将郭白等人缉拿出城，唯有出示晋王腰牌，但晋王人还在这里，故而杜显拿准了李观途将腰牌给了他的同伙，此时他已是孤军奋战，再无任何一棵救命稻草。
反正没有晋王腰牌，便不能证明眼前的人真是晋王李观途，若杀了他也无可厚非，事出有因，大不了届时再把罪名推到不见仙头上。那样，他们既可以杀了李元业的得力臂膀，又可以脱离干系，一举两得，实乃一石二鸟之计。
黑云压城，双方对峙。李观途沉默地望了眼四方，但见甲兵森严，府第潭潭，如今脱离困境的办法，唯有突围。毕竟他身上的腰牌是假的，断然不能给杜显等人细瞧，一旦他们看穿，要么杀了他，要么挟他作人质，然这两种窝囊的结果都是李观途瞧不起的，所以他选择第三种出路，也就是突围。
要突围，也就意味着他要赤手空拳和这一众身着甲胄的兵丁抗衡，饶他武艺再如何精进，那点自知之明都在告诉他，这场孤注一掷的行动犹如虎口脱险。但那又如何，壮士岂畏生死，死为国殇，碧血长流。
李观途上前一步，不紧不慢道：“好啊，你要看腰牌，本王给你看，你且上前来。”
狡猾的杜显半眯着眼睛，没敢自己亲自上前，反而示意一个甲兵过去，叫他将腰牌拿过来给自己看。
但甲兵甫一靠近，李观途眸色倏地变了，他出其不意挥臂，一把制止甲兵，夺过他手里的横刀。横刀霎时沾血，甲兵也迅速变成了一具新鲜的尸首，瘫倒在地。
李观途握紧了手里的横刀，鲜血顺着刀刃的纹路，蜿蜒地淌到脚底的草地里。摇曳火色中，刀尖无声划过枯燥的草地，闪耀冷冽辉光。
“哼，我就知道你心怀不轨。”杜显如有所料地捋了捋胡须，兀地眼睛一瞪，抬手道，“给我杀了他！”
甲兵领命，涌入客舍。
一时间，天崩地裂，山海倾颓。
杜家豢养的甲兵虽远远及不上金吾卫，但是胜在人多，且个个穿了甲胄，手握精锐兵器，可见杜显是下了血本的。李观途仅有一柄夺过来的横刀，没有任何防身的物件，一拨甲兵稍可以对付，但是两拨呢？三拨呢？
他皱着眉，眼神在混战中，投到了燃烧着的火把上。
忽然，他越过阻拦的兵丁，一刀砍下悬置的火把。烈火沾上了草地，瞬时炼成一片火海，火势凶猛，顷刻攀附上屋檐，整个客舍在众人未料之际，已然化为一片火舌中的废墟。
李观途站在火光中，墨色的身影被照得几乎虚无，又更加明晰。他抖了抖横刀，嚣张的火焰便爬上了刀尖，接着是刀身，横刀被烈火包裹着，映照出他那双如苍鹰般犀利的双眸。
这宛若怒涛的火焰，至少吓退了一部分甲兵。而这间燃烧的客舍，浓烟很快就可以冲破云霄，被洛阳城内的乃至于洛阳城外的人察觉，届时杜显再怎么强横，凭一己之舌又如何服众？
杜显早已被人掩护着退到角落，他眼睁睁地看着李观途在包围圈中仍然面不改色，甚至有越战越勇之势。他不是没有听闻过李观途的煞神之名，他亦知道李观途武功高强，但此前他一直认为传言是有添光抹彩的效用的，怎能想到今日一观，才恍然大悟，李观途和传言中的如出一辙。
上天怎能赋予一个人这么多东西？赋予他容颜，赋予他权力，赋予他武功，赋予他桀骜，赋予他所能提及的一切，从寂寂无名之人，到新帝手足，到玉门关都督，再到长安晋王兼任京兆尹，千帆过今后，他居然才年仅二十三岁？
旁人颙望一生都未必可得之物，凭什么他可以活得这么潇洒，这么嚣张？杜显的心中充满了嫉妒和怨愤。
被烈火淬过的横刀穿梭在夜色中，一个接着一个甲兵倒地不起，甲胄上甚至残留着火焰侵略过后的一缕白烟。
客舍被燃烧到至极，倏地发出一声崩裂，木梁被烧得不成样子，火花裹挟着木灰簌簌地掉落。李观途的一双手浸染淋漓的鲜血，险些快握不住刀柄，他的额头被滚烫的烈火灼热到汗珠密布，眼睛亦被浓烟熏得快睁不开。
仍是有不断的甲兵涌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听见杜显一声石破天惊的哀嚎。
紧随其后的是个女子的声音：“退后！不然我杀了他！”
李观途不可置信地转头。
只见陆辛微持剑抵在杜显咽喉，再入几寸，杜显老贼便能命丧当场。杜显不知这个女人是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也怪他只盯着李观途，心无旁骛，一不小心大意了。
但最为紧要的当然是他的命，他咬牙切齿，对着一众甲兵呵斥道：“退后！”
甲兵于是退出了一条路。
陆辛微警惕地提防着四周，挟持着杜显，慢慢挪到李观途身边。
“呵，你以为你劫持了我，你们就能逃得掉？”杜显阴恻恻道，“洛阳城里早已埋伏好了弓弩手，你们就算不在这里死，等会儿也要被射成刺猬！”
陆辛微嫌他又老又臭，说话还难听，她冷不丁从袖里倒出一粒药丸，掰着他的下巴就让他吞了下去。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杜显这才开始惶恐。
“当然是毒药啊。”陆辛微冷笑道，“我们活不成，你也休想活着。”
“呵，我知道这压根不是毒药，你分明是在诓骗我，企图——”
“你觉得是就是咯。”陆辛微无所谓道，“江湖之中，没有人的毒药能比我的更加让人死得神不知鬼不觉，我就祝你死得痛快点吧，老东西。”
话音未落，烟嚣四起，一阵浓烈的白雾瞬间笼罩住他们三人。甲兵们本就被烈火折磨得烦躁不堪，这回更是被白雾迷住了双眼，看不见任何东西。等他们晃过神来的时候，原地只剩下了杜显。
陆辛微和李观途已经逃了。
杜显面色扭曲，掐着喉咙想要将药吐出来，可怎么试都无济于事，恼羞成怒之下，他指着客舍外吼叫道：“立即通知弓弩手，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月色清冷如霜，漏过屋檐，如残雪铺盖在青石路面。忽有急促的马蹄由远及近，直逼城门，闻者心中莫不油然而生一种九死一生的紧迫感。
但黑暗笼罩的洛阳城，顷刻出现一簇簇尖锐的箭矢，带着十足的杀意和决绝的寒气，目标无不对准了马匹上的二人。
“别分心。”李观途低声道。
陆辛微一甩缰绳：“嗯。”
寒芒如鬼魅般，倾天而降，犹如一场急骤的雨。陆辛微不记得这段路到底跑了多久，她只记得，耳畔不断是箭矢发射的叩击声，犹如阎王索命般，每一支都能让人命悬一线，再然后是横刀打偏箭矢的清脆声，在她的身后，犹如一道坚实可靠的护盾。
她的双手死死攥住缰绳，冷汗遍布全身，心脏紧得缩成一团，浑身都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她没有任何杂念，只有逃出去，逃出洛阳城。
似乎跨出洛阳城门，就像是跨出了鬼门关。
在滔天夺命的箭雨中，在生死紧要的关头，陆辛微眼见着城门愈来愈近，最后马儿四脚跃出了这条生死之线。
箭矢的声音逐渐被落在身后，随着洛阳城被抛弃，被关闭。陆辛微陡然松懈了心力，继续疾驰着马儿，一口气跑了近二百里。
此处是一家驿站，夜里旗帜冷寂，除此之外，仅悬挂着几只半明的灯笼。
陆辛微先跳下了马，担忧地仰着脸去看李观途。
月色下，李观途的脸色有些泛白，这不是个好征兆。这一路上她没听见李观途说话，故而一直提心吊胆，但不离洛阳城远些，她又担心那伙人会追上来。这里不再属于洛阳的管辖范围，所以已经无事了，她才敢停下来观察李观途的伤势。
李观途下马，手里的刀蓦地一落，他一个踉跄，直接跌入了陆辛微的怀抱里。
陆辛微这才看清他背后的箭羽，这支箭直直地插入了他的左肩，可他一路上硬是一声没吭，他一人抵抗那么多甲兵，不可能一点伤没受，现在还中了一箭，没晕过去都算他本事大，身体素质太高。
陆辛微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一面搀着他往驿站里走，一面焦灼地说道：“李观途，你先忍忍，我去讨些药。”
李观途含糊地应了一声。
陆辛微将他安置在屋里，随即着急忙慌地去向驿站的人员讨要伤药。待物件齐全后，她又赶紧跑到李观途门前。
但没等她推门，她突然感觉体内一阵要命的凉寒，似是躺在数九寒冬里的冰河里，让人痛得恨不得立即去死，是寒毒发作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强忍着按下这股疼痛，装作无事的样子推门而入。
却见李观途已褪去了上衣，那支箭羽就这么无情地刺在他的左肩，伤口更显得骇人可怖。
陆辛微关上门，将手里的盘子放下，按住他欲触碰箭羽的手道：“我帮你拔箭，处理伤口。”
“好。”李观途哑着声音，气息有些不匀。
陆辛微怜悯地看了看他，势不容缓，她不能再迟疑了。于是她手脚麻利地消毒，判伤，取镞，清理，抹药。她在玉门关长大，受伤的男人在玉门关是很常见的，故而玉门关的女人们都会一些基础的包扎方法，随时准备为受伤的战士治疗。陆辛微亦为不少人拔过箭，包过扎，但她头一回感到心焦烦闷，还有一些自责和懊悔。李观途仍是一声没吭，但他的身体很烫，汗珠顺着他脊背的线条滚落，屋内仅燃着一盏烛灯，陆辛微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被这烛火熏红了。
替他包扎好伤口，月亮不知不觉已开始沉落。陆辛微整个人像是泄了气般，瘫坐在一旁，她的双手仍在忍不住地颤抖，冷汗冒了满身，眼神逐渐变得茫然而空洞。
李观途穿好衣裳，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道：“明明是我受了伤，怎么感觉好像你才是受伤的那个？”
陆辛微虚弱地勾了勾唇角：“也许，是因为我觉得对不住你吧……”毕竟是因为她，他才来洛阳涉险的，何况他还把腰牌让给了她。若没有这一系列的事，他本可以安然无恙地待在长安，不沾风雨。
“杜显本就包藏祸心，这不关你的事，我早晚都要来洛阳的。”李观途放轻声音，“何况，今晚若没有你，恐怕我还真活不下来。”
“你别说了。”陆辛微别过脸去，默默流下两行清泪。
他怎么能说这些话？他若是真死了，她怎么办？难道要她一个人苟活于世吗？
李观途见认真不行，不认真也不行，他看见了陆辛微的泪水，他也想为她拭去眼泪。可是他刚抬手，却想起了她屡次推开他的行为，那明显是一种无声的抗拒，那么他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让她来拒绝呢？
他失落地又放下手。
“我不是将腰牌给了你吗？你为何没有离开洛阳？”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道。
“我将腰牌给了我的朋友，他们已经押着郭白去长安了。我留下来，是因为……”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抬眼，看见烛火中李观途黝黑的双眸。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正专注地看着她，他在耐心地倾听她的回答。
她凝视着这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有种冲动，她想说“我喜欢你”，她想说“我舍不得你”。
“我……”她启唇。
可才说出一个字，体内的寒毒猛然发作，她再也抗拒不了这霸道的毒性，皱紧了眉头，兀地呕出一口鲜血。
“陆辛微！”李观途慌了，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了？”
陆辛微倒在他的怀里，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她无力地抬起双手，似要攥住他的衣襟，她感受到李观途的手掌覆盖住她的手，隐隐的温暖自掌心传来。
像荒芜的冬天，久违地迎来太阳。
“没事，有蓝色的药瓶，在我腰上的……”她喃喃着，下一瞬，她昏了过去。
她做了个冗长的梦。
这次，不是杀鸡。
而是她跪在母亲的灵堂前。
她披麻戴孝，跪在最前头，而母亲收养的另外四个孩子，则跪在她的身后。
她那时就在想，为何人的一生如此短暂，生前遗憾，生后也遗憾。
回想母亲给予她的印象，说来惭愧，其实不多。母亲似乎受过情伤，她好像被哪个男人抛弃过，所以对男婚女嫁一词颇为厌恶，她也曾多次警戒陆辛微：“天底下的男人千万不可信，他们嘴里说着多爱你，可其实你不过是他们的一件玩物。小微，不要步入我的后尘，若可以，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嫁人。”
故而她没有纠结于男女情爱，直到十八岁都没有议亲，反而是在那些年间成立了不见仙，立志行侠仗义，流浪江湖。
可现在，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男人。她想，她大抵是要让母亲失望了，因为她不仅爱他，还想嫁给他，想和他一辈子都在一起，不离不弃，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
醒来时，她的眼眶是湿润的。她后知后觉，无措地揩去眼角的泪水，转而扭头看见趴在榻边睡着的李观途。
她坐起身，动静吵醒了李观途。李观途见她醒了，惊喜道：“你没事了？”
她点点头，觉得很抱歉：“你受了伤，却还守我一晚……”
李观途笑了笑，露出那清浅的梨涡，“无妨，你没事就好。”
在看见他笑容的一刹那，陆辛微的心塌了，塌得一塌糊涂。她想，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种感觉，一种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刀山火海也不惜闯一遭的奉献与甘愿。
“不过，你是中毒了吗？何时中的毒？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放心地问道。
闻言，陆辛微叹息一声，苍白地笑了笑，道：“是娘胎里就中的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回原点
李观途脸色一变：“可有解药？”
陆辛微摇头：“李观途, 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天下一百零八种毒药，我会制一百零七种，解一百零七种么？剩下的一种, 便是我体内的寒毒。”
她自嘲地浅笑着, 指了指自己。“当年, 我娘被奸人算计，那奸人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炼毒人，他制作出了一种稀世独有的毒药，并且没有解药。这毒下在了我娘身上, 那时, 我娘已经怀了我，所以, 我亦中了此毒。后来, 那奸人死了，娘试遍各种方法，都没能解此毒, 只能在毒发的时候抑制此毒性, 现在娘也去世了, 这个世上知晓此毒威力的人便只剩下了我。”
“不过，好在这些年我制毒的技术炉火纯青，面对此毒，我已经能压制的得心应手了。”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李观途若有所思, “你的母亲, 当年为何会中此毒？”
陆辛微却不愿再多说：“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过去便过去了，再执着只会徒增烦恼, 罢了。”
那些过往，母亲不愿说，她也不愿说。她理解母亲，伤疤何必反复提起，何必反复提醒自己那段不堪的痛苦？过去的，就该如同人死了一样，埋在土里，陈朽腐化。
他们快马加鞭回到了长安。不见仙已将郭白交予朝廷，并说清了其中曲折，洗清流传的不见仙企图复辟的乌有之名，然后四人又都纷纷离去，奔往江湖天涯海角。徐归满给陆辛微写了封信，上面写道：“青山绿水，有事再聚，记得捎信，晚了不赔。”
陆辛微笑了笑，回到国子监。虽然只离开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但她却觉得像是隔了半辈子那么久，如今总算洗清了身上的冤狱之名，得以重新回到国子监读书，老天待她不薄啊，终于不用担心砍下脑袋给人当蹴鞠踢着玩了。
她甫一来到国子监的大门，却忽然听见有人在敲锣打鼓，好不热闹精彩，再定睛一看，俞匡衡，沈效真，苏丘吾，陈献山还有国子监和松阳院的学生全部站在门口，身上带着锣鼓和彩绸，欢天喜地地欢迎她归来。
俞匡衡和沈效真并肩站在前头，两个斗了近十年的老冤家今日暂时握手言和，同时恭贺陆辛微的归来。俞匡衡一看见陆辛微，就颇为自得地捋捋胡须，对沈效真说道：“我就说我这个宝贝学生不可能做伤天害理之事，这不，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沈效真则礼貌且友好地对陆辛微笑道：“陆监生，今日接到你回来的消息，我们特意在此等候欢迎。”
“陆兄，恭喜你一身清白，重回国子监！”国子监和松阳院的学生热情地笑道。
陆辛微鼻尖一酸，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而苏丘吾迈前一步，张开双臂，正准备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结果人还没走几步，就被俞匡衡紧急薅了回来。俞匡衡手里暗暗使着劲儿，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面上不显，仍挂着笑道：“诶，苏监生，心意到了就行，抱就不必抱了。”
“为啥？”苏丘吾一脸天真，“我这是要表示我激动的心情！”
“你激动的心，陆监生想必已经感受到了。”俞匡衡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膀。
陈献山默默看在眼里，颇有眼力见地也拉住苏丘吾，搭腔道：“行了，你重伤初愈，就别折腾了。”
苏丘吾扫兴地撇了撇嘴角，转而朝陆辛微挥手道：“陆兄，我们都很想你！没有你的国子监，就像是没有大侠的江湖！”
陆辛微哭笑不得，朝他们庄重地揖了一礼。“学生陆辛微，在此谢过诸位信任。”
“诶哟，使不得使不得，毕竟咱们也没做什么。”俞匡衡忙走过来，扶起陆辛微。
沈效真笑道：“你没做什么？你就差没给陆监生劫狱了。陆监生，自从你被关进大牢后，俞祭酒就没睡过一天好觉，天天上朝给陛下递折子，说你为人慷慨正义，定不会行小人之举，不仅如此，他还写了份担保书，非得要我们全部签上自己的名字，还说哪家不写，以后哪家就倒闭。”
陆辛微笑了几声，扑过去抱了抱俞匡衡。“先生，虽然你有很多时候都不靠谱，但你待我就像我爹一样，国子监是我在长安的家，谢谢你。”她由衷地说。
俞匡衡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搞得有些手足无措，等陆辛微松开他后，他不好意思地咳了几声，试图找回自己国子监祭酒的威严。“既然你回来了，就先好好休息着，不过课业也不能落下，毕竟隔壁松阳院还没倒闭呢。”
沈效真站在一旁，闻言，兀地冷笑一声。
陆辛微及时止损：“好，我知道啦，将国子监发扬光大的宏伟远景，还没实现呢。”
苏丘吾道：“陆兄这次辛苦了，你先歇着，改日我请你喝酒！”
陈献山打了下他的脑袋：“你忘记你是怎么受伤的么？”
苏丘吾委屈地瘪了瘪嘴。
陈献山又看陆辛微：“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辛微耸耸肩：“一群企图复辟的狗辈，我听说他们还想找到前朝遗孤呢，也不知道这前朝遗孤是真存在还是假存在。”
她说完后，俞匡衡和沈效真的脸色却明显蓦地一变。
俞匡衡先反应过来，急忙掩饰道：“罢了罢了，既然此间事了，就不必太纠结了。大家都散了吧，听学听学，今天的课业写完了吗？没写完的都快去！”
众人哄然散了。
余波过去，陆辛微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她每日在国子监舒舒服服地读书，和苏陈二人继续斗鸡走犬，日子好不逍遥快活。朝廷中又刮起了狂风骤雨，这些似乎都与他们无关，但他们又时常会看见国子监的学生走了又来，来了又走，仿佛这些勾心斗角又与他们离得很近。
他们几乎每日都要与同砚告别，可惜的是，其中有些人也曾与他们玩得不错，离别总如骤雨，来的猝不及防，今日还能言笑晏晏，明日便要天各一方。
炎炎夏日，午后总会让人分外倦怠。学生们坐在檐下，啃着清凉的西瓜，苏丘吾突发奇想，问他人道：“你们的梦想是什么？”
陆辛微啃着瓜，口齿含糊不清地回答：“戍守边疆。”
同砚回答：“我不想做官，我要走遍天下，看遍山川风景，最后写一篇流芳百世的游记！”
“我想做官，我要做大宰相，我要效仿前人变法！”
“说句惭愧话，其实我不喜欢读书，我喜欢医术，我的梦想就是像神农尝百草那样，精通天下草药，为医道贡献一份力量。”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陈献山默默听着，良久，长叹一声。
“时间过得真快，不出几年，我们就要离开国子监了。”
“离开了又不是死了，我们还可以回来拜访俞先生啊。若是有缘，我们说不定还可以再见面呢。”
陆辛微吐了吐西瓜籽，傻傻笑了。
“陆兄，你笑什么？”
“不是有句诗么，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只要我们还记得彼此，这就够了。”她道。
“那你说，俞先生能记得我们吗？”
“俞先生有那么多学生，也不能指望他人人都记得吧。”
“那我便年年回来，保管他能一直记着我。”
旁人哄笑：“敢情你不是舍不得国子监，是舍不得俞先生啊！要不你给他当干儿子，以后给他养老送终得了！”
众人笑作一团。
陆辛微笑着笑着，余光瞥见李元徽来了。他默默坐到她的身边，乖乖地拿了块西瓜。
陆辛微顺道问：“李元徽，你的梦想是什么？”
李元徽慢条斯理地去西瓜上的籽，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想做，一代之、之文豪。”
陆辛微觉得好玩，可能这就是越缺什么越想得到什么吧，李元徽患有口吃之症，故而便想落笔写上世间最漂亮惊艳的文章。
她眼珠子一转，心念一动，用胳膊肘怼了怼他，好奇地问道：“晋王殿下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跑了好几趟衙门，都不见他的踪影。”
李元徽摇摇头：“不太好。”
“……什么？”
“二哥，不太好。”
陆辛微心中一紧：“他怎么了？”
李元徽于是慢吞吞地讲起了李观途的近况。
原来，李观途伤势未愈，却还因着洛阳风波连轴转，身体终于被他拖垮了，人发起了高热，这几日一直待在王府里，被陛下勒令好好休息，不许上朝，朝中的一切事宜不用他来操心。
陆辛微手里的瓜顿时不甜了。
“陆兄，怎么说晋王殿下都是帮了你个大忙，你要不去探望探望？”同砚提议。
“嗯。”陆辛微心不在焉地应道。
她的确有段时间没见李观途了，不在意他的时候，她心里的某些事自然而然也被藏了起来。而现在，她听闻李观途生病了，心里的某些波动又被牵引出来，如同桑蚕吐丝，千回百转。那些伤是因她而起，她理应去探望。
可是自从她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之后，再面对李观途时，难免会变得扭捏矫情。包括这次，她在王府外徘徊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鼓起勇气去敲门。
她不知道见到李观途时应该说些什么，洛阳的经历更多像是一场梦境，在那里她可以借假身份的遮掩，行些僭越之举，可是在长安，一切就回到了原点。她甚至觉得李观途酒醉时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是胡话，做不得真，那么她又该不该和李观途说清她的心意呢？
只怕说了，迎来的又是熟悉的嘲讽。
开门的人依旧是张老，张老看见她，露出一如既往的和蔼的笑容：“今日王爷在府里，小友可要进来？”
“……嗯。”
陆辛微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乱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偷偷亲
张老说, 李观途在房间里，刚吃了药，约莫是在睡觉。
陆辛微心中忐忑，借口和张老说她还想吃他做的那些点心, 成功将他支开后, 她蹑手蹑脚地摸到李观途的卧房, 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
没有动静。
陆辛微于是壮着胆子，慢慢潜入屋内，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像个小贼准备偷东西一样心虚。
她缓步走到屏风前，借着若隐若现的影子, 的确看见李观途正半倚在榻上, 似在熟睡。她绕过屏风，衣角蹭过翠绿的盆栽, 鼻子却嗅见了一股淡而苦涩的药味。
她霎时停了脚步, 狐疑地盯了那盆栽一眼。
一瞬后，她摇摇脑袋，轻步靠近李观途。她见他手里还拿着折子, 像是睡之前刚看了一半, 朱笔的批注几乎盖住了原本的墨笔字迹。
她微微俯下身, 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有些烫。看来，临走之前要提醒张老以后需亲自盯着李观途把药喝完了。
李观途没有醒来的迹象，呼吸浅匀, 似睡得正酣。陆辛微心想, 一个病人就别心系朝政了，少干一两天又不会被罢免，生了病不见好才真的会死。
她本想将那折子拿开, 却担心吵醒李观途，她只好傻愣愣地站着，在一眨不眨地盯了片刻后，她凑得更近了些。
李观途不开口的样子，还是十分人畜无害的。
若放在从前，陆辛微哪有胆子光明正大地盯他看这么久。
心中那种又酸又涩的感觉又弥漫上了心头，像是水漫金山，一发不可收拾，淹没了整片心田。
她心想，若是李观途真喜欢她就好了，最好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若他能和她一起浪迹天涯，海上明月，春江花夜，走遍山川，临风对雪，快意地过一辈子，那么她想她的人生大抵便没有遗憾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笑，轻轻低头，鬼使神差地在他的颊边落下清浅的一吻，犹如浮光掠影，乍如蜻蜓点水，但那其中的情谊，却似海深，似山重，绵绵无期，缱绻如水。
窗外的光一晃，陆辛微恍惚回过神来，蓦地直起身子，往后一退。她竟然会情不自禁地做出方才那等荒唐举措，她真是被迷晕了头脑。她悻悻地抿了抿唇，红了脸，做贼心虚似地迅速逃离案发现场。
她唯一的念头便是：幸好李观途没醒，不然这么丢脸的事若是被他发现了，她一张嘴根本圆不过来。
她仓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后，屋内夏风习习，窗外是新鲜的蔷薇花香。珠帘被人掀开后，叮叮当当，很快又恢复安宁。
李观途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凝望着屏风的方向，许久许久后，他红着耳朵，喉头滚动，抬起手背遮住了眼睛，脸上逐渐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
郭白被斩首的那日，市口站了许多百姓。像这样的祸国妖孽能被处死，对于百姓来说无异于大快人心，所以当日不管是知情的不知情的，凑热闹的还是专门大老远跑过来的，在看见郭白人头落地的一刹那，鲜血溢满了斩首台，百姓无不鼓掌欢呼。
至于洛阳杜家，杜显自从被陆辛微下了毒之后，终于不能下榻，而后他又遭遇朝廷派兵来抄家，浩浩荡荡，气势凌云，他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地见证着这一惨状，最终死不瞑目。长安杜家虽没有和洛阳杜家勾结，但大势已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杜家已不再闪烁往日光芒。
长乐楼倒了，所有的酒尽数销毁。有人开玩笑说，应把酒倾尽曲江，那醇厚醪香定能久久不散，流到天下五湖四海，叫大雍百姓尽享这美酒，最后再让它奔流入海，归觅蓬莱神仙。
陆辛微坐在国子监内，听着同砚聊着朝廷的趣闻，有时是哪家和哪家结亲不成，吵架翻脸，有时是哪位官员勾引了哪位官员的夫人，伤风败俗，有时是哪两位官员互相弹劾，最后同时被贬，一个漠北，一个岭南。
日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过着，只是陆辛微后来心虚，没再敢见李观途。
天气逐渐凉爽，直到秋风吹散了夏日的最后一丝炎热，国子监的学生们总算纷纷放下蒲扇，不再叫嚷着热了。但不变的是，午时不过由夏盹成了秋乏，他们照样一到时候，就会情不自禁地两臂一放，伏着桌案沉沉入睡。
清凉的夜晚，长安城内一如既往地热闹。今晚是隆重的赏灯节，李宣宁邀陆辛微出来赏灯，陆辛微自然欣然同意。
她有段时间没见李宣宁了，听闻李宣宁的病愈来愈严重，已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陆辛微欣喜的同时，又开始担忧她的身体。
李宣宁对此，仅浅浅地笑道：“若我整日待在家里，那才是对生命的辜负。既然总有死的那么一天，还不如趁着有限的日子，多看看这壮丽的风景呢。”
陆辛微对她的豁达哑口无言。
李宣宁拍拍她的手：“你不必担心我，今晚是个开心的日子，我们就不聊这些惹人伤怀的事情了。”
陆辛微点点头，牵着她的手走入如织的人潮。
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1]。在这样欢闹的日子里，每走一段路，总能撞见年轻的男女们提灯含情，脉脉不得语，擦肩而过了，却又频频回首相顾。
陆辛微和李宣宁穿梭在人群里，见见这家的灯笼，看看那家的面具，玩得不亦乐乎。但是陆辛微敏锐地察觉到，当李宣宁的目光投入人群中，她就会露出一抹稍纵即逝的感伤和酸楚。
陆辛微不免好奇地问：“阿宁，你是在找什么人吗？”
李宣宁颇有心事地脚步一顿，随后勉强地笑了笑：“他……应该是不会出现了。”
“他？他是谁？”
“是一个爱而不得的人。”李宣宁缓缓道，“这份感情，到底要被我埋在心里，不能说出来。”
“为何不能说？”
李宣宁笑着看她，用一种十分笃定又怆然的语气说道：“因为我们不会在一起的。”
陆辛微的心忽然像是被戳中了一般，茫然无措之下，她又想到了李观途。她不知为何要在此时想起他，难道在她的潜意识里，她也认为他们不会在一起吗？这种莫名的恐慌与彷徨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她无意识地松开李宣宁的手。忽然，人流急了起来，且向一个方向奔涌而去，李宣宁被人群冲散了，等陆辛微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不见了踪影。
陆辛微顿时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岂能因为一时多想，竟丢掉了李宣宁？她身体不好，出事了怎么办？她稍向百姓打听，这才得知原是桥边有打铁花，大家都奔过去凑热闹了。
她决定去桥边寻找李宣宁。
在成群结队、欢声笑语的人群中独自行走，难免会感到些许孤单，所以陆辛微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
就在她快要走出街道时，她突然又止住了，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般，牢牢地站在原地，任留身边流水游行。
她一打眼就看见了那抹熟悉的黑影。那个人的身影在她的眼中实在是太清晰、太显眼了，周围那么多人不断穿行而过，可是他们的脸全都是模糊的，看不清的，只有他，整个世界仿佛只有他清楚地站在她的眼前。
他此刻稍稍背对着她，他不知道她的存在。
可是他的面前，同样站着一个巧笑倩兮的女子。
那女子戴着帷帽，此刻她掀上遮面的白纱，一双眼睛笑的弯弯，正和李观途有说有笑着，她的帷帽边还簪了一朵鲜艳的蔷薇。
陆辛微只觉得晃目。
她痴痴地没有挪动脚步，像个傻子般，被行人撞到了都没察觉。她像是听不见人声，亦或是风声，她只尝到了一种名为嫉妒的猛烈滋味，因为她没见过李观途对哪个女子能笑的这么开朗。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像是掐着她的心脏，无比煎熬，她嘴角一撇，一滴眼泪霎时从眼眶里掉出来。
直到那女子眼睛一转，似乎要朝她的方向望过来。她这才仓皇背过身去，狼狈地疾步远去，狠狠地抹了把颊边悬落的泪水。
她想她大概是这世上最自作多情之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她只知道四周的灯火渐渐暗淡，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跑到人烟稀疏的地方了。这样也好，至少没有太多人见到她的狼狈与不堪。
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不知道是因为跑了太久，还是因为恼羞成怒，冷静下来之后，她又觉得无尽的酸涩与悲苦。
她仰头望见那弯清冷的残月，心道：“他真的不喜欢我，他的心上人是别人。也罢，就当我做了场美梦，梦醒了我就回玉门关，但这长安实在是太让人讨厌了，这个地方讨厌，这个地方的人也讨厌，我再也不要回来了。我要回去，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可是，我真的能忘记他吗……”
霍然，她感觉她的胳膊被人拽住。
她惊讶回头，却看见李观途微微喘着气，一双眸子亮如星火。
风声飒飒，她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你、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第二个字。因为她断然没有想过李观途会看见她，并且还追了过来。
“你跑什么？”他靠近了几步，低头问。
作者有话说：
【1】:《青玉案·元夕》辛弃疾
第74章 一起学
陆辛微怔怔地看他, 反问道：“你来做什么？”
李观途好笑道：“我见你跑那么快，喊了你几声你也听不见，我还以为我做错了什么，你是故意躲着我呢。”
陆辛微抿了抿唇, 目光垂在他攥着她胳膊的手上, 她试图挣脱了几下, 没能挣脱掉。反倒是李观途得寸进尺，将她往昏暗的角落一带，二人便一齐落入那无声的暗色中。
他将她堵在方寸之间，摆脱不能, 逃离不了。
“难不成, 你真在躲我？”他低下头。
“不可以么？”陆辛微毫无畏惧地仰起脸。
“原因呢？”
一提及这个，她便顿时在脑海中浮现方才刺眼的一幕, 醋意涌上心头, 她再次试图甩开李观途的手，故意道：“我才没有躲你，我只是不想打扰你。”
李观途没听懂, 露出疑惑的表情：“什么打扰我？”
陆辛微却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 非要她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她又气又没有办法，故而一口气说道：“你刚刚不是和那位姑娘聊得很好，笑得很开心吗？怎么不聊了？你与其在这里和我说些废话，不如早点回去找她。”
话稀里糊涂地说完了, 李观途却没了动静。
陆辛微感觉到他松开了手, 以为他是默认了，难过的滋味愈来愈严重，严重到她又要不争气地流眼泪。
她明明不是个矫情的人, 但触及到情爱，连她自己都快变得不认识自己了。
“你今日是因为这个躲我，那么之前呢？”出乎意料的，李观途如此问。
陆辛微一懵。
“将近一个月，你都在躲我，这又是为什么？”他似乎带着一种得不到答案就誓不罢休的态度，定定地看着她。
即使夜色很暗，陆辛微仍是没能忽视那道灼热的视线。她偏过头，缄默不语。难不成要她说她喜欢他，却始终徘徊在纠结与犹豫中？难不成要她说她一看见他就不淡定，而且极有可能暴露心事，轻而易举地就能被他发现？
偏偏这个时候的李观途极有耐心，她不说话，他好像就会一直等，等到她开口。
“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良久的沉默后，她开口了，“我没有刻意躲着你，只是觉得你很忙，而且我也没什么事找你，所以……”
“说谎。”他打断。
陆辛微慌了神：“我、我才没有……”
一股霸道的力量忽然扣住她的后脑，铺天盖地的气息在瞬息中压了下来，她的鼻尖触碰到他的鼻尖，察觉到彼此的界限在逐渐交融，她顿时吓得一惊，但那力量不容许她后退。
“只有说谎的人才结巴。”他说。
陆辛微张口欲辩驳，迎来的却是一个霸道的不容拒绝的吻。
和洛阳那晚的吻，有些许相同，又有些不同。相同的是，她仍然不可控制地沦陷了，在他攻城略地中，她心甘情愿地意乱情迷。不同的是，那回李观途并不清醒，而这回没有幻的控制，他无比清楚此刻他在做什么，陆辛微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偷偷长进了，不然他的吻怎么变的那么娴熟。
李观途忽咬了咬她的唇，微微松开道：“你在走神？”
陆辛微双眼迷蒙，没反应过来，懵懂地嗯了一声。
不等她说话，又是一个倾尽缱绻温柔的深吻。
这个吻几乎占夺了她残余的所有理智，在这片月夜春江水里，她犹如停留岸边太久重回江水的鱼，慢慢双手攀上他的脖颈，青涩又生疏地去回应，去汲取失而复得的水源。
时间过的很慢，又似过的很快，一吻结束，反而是她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搂着他的脖子不放。
李观途箍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唇瓣，半晌后，他俯低了身子，气息贴着她的耳畔，低低地笑道：“原来是会肿的。”
陆辛微没明白。
“洛阳那晚，我不是在做梦。”
陆辛微身躯一震。“你记得？！”
李观途笑着看她，嗓音喑哑：“我都记得，不过之前我一直都以为是梦。”
陆辛微这下更无颜面对他了，于是她作势要推开他。
他却捉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方才那个人，她姓李，是我的堂姐，镇国公夫人。我碰巧和她遇见，于是便聊了几句，她说她正和镇国公一起赏灯，镇国公为她买花灯去了。”
“在我幼时，她是家里最有才学的人，家里人都说她未来的夫婿唯有摘星拿月的本事才能娶她为妻。我便问她，镇国公究竟是怎么做的，才娶到了她。她说，死缠烂打，磨到她同意为止。她还与我说，若是喜欢一个人，便不能放她跑了，不然会后悔一辈子的。”
陆辛微这才知道原是自己误会了，本就红彤彤的脸又添了几分燥热。她轻声嘟囔道：“那也没让你轻薄人……”
闻言，李观途挑了挑眉，顽劣一笑：“是么？可我记得，洛阳那晚，是你先主动轻薄我的，而且一个月前，你进我屋子，还偷偷——”
陆辛微赶忙捂住他的嘴，瞪他道：“你醒着！”
李观途淡定道：“我只是发高热，又不是死了。你那么快的心跳声，我怎么可能听不见？”
陆辛微觉得他的话不免有点惊世骇俗了，哑口无言。
秋风习习，檐角风铃微微地颤响。她眼神无意一瞥，却发现不远处有亮光映在地面，且在不断移动，似是有人提着灯笼在往此处走来。
“李观途，有人！”她登时揪住他的衣襟，低声道。
与此同时，李观途的耳朵谨慎地一动，在她开口的时候，他揽着她的腰，转身拐进无人的小巷。幸好那人没察觉到这里的动静，径直又离开了。
陆辛微稍稍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松开揪着李观途衣襟的手。她现在仍整个人靠在他的怀里，他们躲在隐蔽的地方还这么暧昧，估计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们是偷情的。
陆辛微觉得害臊，刚想仰头让李观途放开她，但她抬眼，猝不及防便和他清亮的眼神相及，月光漏过屋檐，疏疏如残雪，她清晰地看见他的眸光呈着温柔的湖光，静影沉璧，山川烟色。
“我之前问过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只喜欢我？”
陆辛微是彻底认输了，李观途在她心内的城池放了一把火，燃烧掉了整片城墙，大火侵天夺地，经久不灭，燎原焚草，灼热而强势。
桥边的孔明灯被百姓放飞，明亮的光似是要冲破夜空，将长安照亮的恍若白昼。在一片明光中，陆辛微清楚地看见李观途眉宇低垂安谧，执着地认真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她轻叹，绽开笑靥，呢喃道：“李观途，你坏死了。”
“不过，我也不是好人。”她搂着他的脖子，小心又珍重地献上一吻。
李观途压下头，借着她的动作，重新将这个心意相通的极为甜蜜的吻加重加深，唇瓣因碾压而生热，人也因为没有间隙的拥抱而变得满足。陆辛微脑海全是空白，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她忘记了换气，而李观途又缠着她不放，她很快便感到极度的窒息。
于是她开始打他的后背，李观途这才稍稍放开她。他个子高，能挡住大半的凉风，但陆辛微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股酥麻颤栗之意，放在从前，她是断然不会想到会有今日的，故而她仍觉自己身在梦中。只是李观途的怀抱太温暖，孔明灯的灯光太亮，温热的呼吸太情迷，种种令她在清醒和沉迷之间来回徘徊挣扎。
“不会亲也没关系。”李观途温柔地吻她的眉眼，低哑的嗓音里微微带着笑，“以后有很多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学。”
陆辛微平生第一次，对“学”这个字，产生了羞耻之意。
*
残月生辉，俞宅，有人叩响了门环。
夫人陶氏开门，见到来者，诧异之余，还有欣喜。
“是小真啊。”她亲切地招呼道，“你好久没来了，我和你哥今日还念叨着你何时再来咱家一块儿吃饭呢。”
沈效真站在明暗交界，面色似乎有些泛白，还隐隐透露着半分颓败。他看见陶夫人，嘴角勉强扬起几分笑意。“嫂子。”
“哼，不来就不来么，谁念叨着他了。”俞匡衡洪亮的声音兀地从宅子里远远传来。
陶夫人对着沈效真无奈地笑笑：“你哥就这样，口是心非，快进来吧。”
沈效真默然地回以一笑，慢吞吞地走进俞宅。
俞匡衡正坐在东南屋子里靠窗的一张矮凳上，矮桌上摆放着国子监与松阳院的布局地图，沈效真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了，他从前常常在这里和俞匡衡因两书院的事一聊就是彻夜，有时心平气和，有时吵吵嚷嚷。
但……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走上前，唇角扬起苦笑，轻声唤道：“哥。”
“哼。”俞匡衡斜眼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矮凳，“既然来了，就坐下吧，省的日后和学生挑拨离间，说我苛待你。”
沈效真笑嘻嘻道：“哥，我从不这样说的。”
俞匡衡随手扔给他一个橘子：“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这人一向精明得很！”
沈效真欲言又止。
陶夫人则问道：“小真，你吃过饭了吗？”
“哦，还没有。”沈效真抬头，“我……能不能劳烦嫂子？我想再吃一次嫂子做的菜。”
陶夫人爽快地答应了：“好，不成问题。”
沈效真偏头望向窗外，从他们的这个位置，恰好可以看见高楼繁复的花灯，此时，最上面的灯笼已经熄灭了。而百姓们围聚在桥边，数着空中的孔明灯，远方又隐隐有孩童的歌谣声，千丝万缕的人烟，汇成了一个繁荣的长安。
“哥。”他喃喃道，“我记得我们初来长安的第一晚，看见的也是漫天的孔明灯。”
俞匡衡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陶夫人动作利索，很快便端上了几道小菜，都是沈效真平日里爱吃的。而沈效真今日不知怎得，看不出来是心情好还是不好，竟多吃了几碗米饭。
陶夫人劝道：“小真，你慢点吃。”
沈效真头也不抬：“有些时候没吃嫂子做的菜了，果然还是嫂子的手艺最好，我……”他渐渐没了声音，却默默拿袖子揩了揩眼角。
俞匡衡定定地看他，然后对陶夫人摇了摇头，陶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推门离开了。
俞匡衡冷不丁道：“吃这么多也不怕撑着，晚上睡觉肚子疼。”
沈效真苦涩地一笑：“嫂子做菜好吃，我多吃几口怎么了，就算肚子疼那也是我活该。”
但俞匡衡嘴里依旧嫌弃个不停。
等沈效真吃完了之后，陶夫人将碗筷都收拾好，又给他们摆了一些瓜果点心。俞匡衡意有所指道：“夫人，你忙好了，就快些回屋睡觉吧，不必管我们两个了。”
陶夫人身形一顿，“哦，好……”
屋子的门打开又关闭，黯淡的光来了又走。沈效真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随口问道：“哥，那两个小子呢？”
俞匡衡知道他是在问自己的两个儿子，回道：“他们都长大了，一个说要出门游历，一个说要浪迹天涯，所以都不在长安了。”
“哦，挺好。”沈效真若有所思地点头，“一晃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记得我拜入师门的时候，哥你才十六岁。”
俞匡衡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师父把你捡进门的时候，你五岁，你那时候能晓得什么？还什么记得我十六岁。”
“对啊，我比你小了十一岁，师父去世之后，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其实你大可将我丢下不管，可是……可是……”沈效真说着说着，再也忍不住，低声痛哭起来。
他努力压抑着哽咽，却还是没能阻止这如哀猿夜啼般悲痛的哭声。
俞匡衡张了张嘴，眼里亦有泪水积蓄。
“你哭什么！”他骂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明天就上断头台了呢！好好的日子别哭丧着个脸，这么大个人了，哭起来叫人看了郁闷。”
沈效真抹了把眼泪，“哥，我知道，我于你而言，一直都是累赘。师父收养我，传授我们学识，可除了学识之外的生活，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你将我当作亲弟弟一样，哪怕……哪怕我是个累赘。风霜雨雪，是你带我走遍了山河。后来陛下登基，你做了国子监祭酒，你本可以不用顾及我，但你还是和陛下举荐了我，让我去做松阳院院使，我也因此有了可以施展能力的机会。虽然后来总和你吵吵闹闹的，但在我的心里，你比亲兄长还要重要。所以……”
他扬起一张笑脸，晶莹的泪珠还挂在颊边，“哥，这么多年，谢谢你了。”
俞匡衡紧紧绷着脸，好叫眼泪不落出眼眶。但有些话该说的还是要说，有些离别的眼泪该流的还是要流。
他慢慢站起身。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他轻声道，“你身份特殊，对我来说，确实是个累赘。这些年，我也确实活得提心吊胆。”
沈效真垂着头，静静听着。
俞匡衡从角落里拿起一根木棍。
在高楼的第三层灯笼熄灭之时，他站在沈效真的身后，扬起手里的木棍，对着他的后脑勺狠狠一击。
沈效真被猝不及防的闷棍打晕了过去。
俞匡衡吸了吸鼻涕，像是做了某种坚决的决定，长长地叹了口气。窗外的明光将他的眼里的泪花照得支离破碎，他俯下身子，又拿起绳子，捆住了沈效真的手脚。
他年纪大了，一系列的准备完毕后，已然气喘吁吁。
陶夫人没有回屋，她站在门外。
俞匡衡走出来的时候，她凝凝地看着他，千言万语，都似哽在心头。
“这些天，不要放他出来。”俞匡衡嘱咐道，“不管什么人来，你都不要说沈效真在咱们家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没本事
李宣宁自赏灯节那晚过后, 便生了病，竟严重到不能下榻，李元业请了无数的太医来诊脉，却无一人能够医治好她的病。他们都说, 公主患的是心病, 积郁成疾, 只怕是药石无医。
陆辛微前来探望她，但李宣宁不愿让别人看见她憔悴的病容，所以在榻前支起了一架巨大的屏风。陆辛微站在屏风后，只能隐约看见一点模糊的人影。
“阿宁, 难不成是那晚你着了凉？”陆辛微道。
李宣宁摇头：“不, 是心病，之前我的身体便已经不大好了, 那晚……”她的话头忽然止住。
“那晚？”陆辛微疑惑, 难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事？
李宣宁似乎不愿意提起那晚的事，反而坦然地笑道：“辛微，你不必着急。这是我自小就有的病了, 曾有医师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 想来他说的应是实话, 过不了多久我就要离开了。”
“你别说这些晦气的话，你定然会没事的。”陆辛微咬了咬唇，“不若……不若真拿毒给你试试？可你这个身体，我不放心……”
李宣宁道：“不必。”
她躺在榻上, 怔怔地望着屋顶, “或许是因为心死了，故而身体也一落千丈。其实那晚，我遇见了他, 我和他说明了我的心意，但不出所料，他拒绝了我。其实我早该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但我心里却始终存着一份侥幸……”
她痛苦地阖上眼睛，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李宣宁不愿多说，陆辛微始终不知她嘴里的那个心上人到底是谁。若她知道，一定会亲自把那个心上人揪到李宣宁的榻前，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也好，她定会逼着他承认他喜欢李宣宁，说不定那样李宣宁的病就能有所好转。
可李宣宁太过较真倔强，她宁愿化作即将熄灭的枯烛，也不愿透露出那人的姓名。
陆辛微回到国子监，遥遥地却望见了李观途的身影。没办法，他的身影实在太好辩认了，尤其那身紫色的官袍一穿，在人群中简直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他正站在柏树下，背对着她，和俞匡衡说着什么。俞匡衡面色不虞，似有烦心之事，面对李观途的话，他也只是时不时点点头表示附和，凑合过去。
陆辛微躲着等了会儿，等到俞匡衡离开了，才悄悄走过去。
她原本打算悄无声息地过去，吓李观途一跳。可谁知他像是背后长了双眼睛似的，就在她刚停下脚步准备出声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来，结果她一声惊呼，成功把自己吓到了。
李观途顽劣地笑了起来，握住她准备打人的手，将她往怀里一带，道：“光天化日之下，行事鬼鬼祟祟，陆监生岂不知本王专治心怀不轨之徒？”
陆辛微轻哼一声，手覆上他揽着自己后腰的手，呛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里可是国子监，晋王殿下这是在做什么？难道不怕被别人瞧见？”
李观途难得被摆了一道，眉头不自在地一皱，面色尴尬起来。但他没松开手，反而低下头来，惩罚似的咬了咬陆辛微的唇瓣。“你就这样和我作对。”
陆辛微盈盈一笑：“对啊，你自找的。”
“你还挺骄傲？”
“有本事你别喜欢我。”
李观途顿了一顿，沉默地笑笑。他拉着她的手快步走进隔壁的讲堂，关了门，将她抵在墙壁上，低低地道：“我还真没这个本事。”
话音甫落，一个缱绻的吻便落了下来，落得刚刚好，陆辛微一仰头便接住了那片如花瓣一样的柔软。
讲堂里的窗子几乎都关上了，光线很暗，只有几缕微光通过缝隙潜入进来，照着地板古老的裂隙。暗沉的环境倒是给陆辛微心里的罪恶减弱了几分。
因为这毕竟是她读书的讲堂啊，现在他们两个分明很像是在偷情啊。虽然她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但这毕竟是讲堂啊！万一被人看见了，影响实在是太不好了。
陆辛微伸手轻推他的肩膀，微微退开道：“够了够了，这里是国子监，不能容你太胡闹。”
李观途不满：“可你又不来王府。我想找你，自然只能来国子监了。”
“我去太多次王府，旁人不会起疑吗？”陆辛微摸摸他的脸颊，“从前我们关系好，但也没有隔三岔五就到你府上做客的先例啊。突然这么做，我是怕被别人说闲话。”
虽然那晚之后，他们确实算是在一起了。但是李观途的烦恼与其说是换了一种，不如说是从未消失，因为陆辛微还没有给他一个正大光明的名分。陆辛微说，她还想继续在国子监读书，且不希望被同砚发现她是个女孩，所以即使他们亲密，那也一直是背着人的，每次小心翼翼，食不餍足，还要顾及许多，堂堂晋王殿下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正大光明的不成，偷偷摸摸的也不成。”他低垂着眉眼，宛如被人遗弃的可怜的小狗，“那要我怎么做？”
陆辛微心一软，差点就要松口说在讲堂也没事。但她仅凭着一点残存的理智，立马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然后眼珠一转，想出了个主意：“你以后去后面的寝屋找我，如何？”
“寝屋？”
陆辛微点头：“对，那里人少，不会被发现，而且那里是我住的地方，我就不会……不会尴尬了。”
李观途欲言又止，这难道不会显得他像是个登徒子吗？
陆辛微见他面有犹豫不答应，开始使用自己一贯的伎俩。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唇角，声音软道：“二哥，你体谅我一下嘛，我还不想离开国子监。”
“……好吧。”他松了口。
陆辛微心满意足，甜蜜地去啄他的唇，以此作为奖励。
她没有哪一刻感受到过如此真切饱满的幸福，师长朋友都在，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读书，闲暇时便和同砚游遍长安，恰好喜欢的人亦喜欢她，愿意为她低头服软。人生如梦，若能一直如此下去，该有多好。
就在她马上又要沉沦于温柔沼泽中时，讲堂外蓦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还隐隐传来两个熟悉的人声。
“你见过陆兄没有？”一个是陈献山。
“没有啊。”另一个是苏丘吾。
“奇怪，他应该在国子监的啊……快帮我找找他。”
“哦，他会不会在讲堂里？”
当他们推开讲堂的大门时，堂内寂静无人，没有半分人的踪迹。陈献山和苏丘吾走进来，环顾四周。
苏丘吾挠挠头：“看来陆兄不在这儿，咱们再去旁的地方找找吧。”
陈献山摇头：“方才我去学生寝屋那里找了一遍，没看见他人，他既然不在讲堂里，还会去哪儿？”
苏丘吾无所谓道：“国子监那么大，陆兄又不会只在这两个地方出没，说不定是在敬一亭或者先生厢房呢？”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陆辛微正和李观途一起躲在讲堂后面书柜的隔层间。她小心翼翼地放浅了呼吸，浑身紧绷，专心致志地盯着外面的情况。
李观途则表现得淡定多了，看见陆辛微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他甚至有闲心低头调侃：“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
他这么一问，陆辛微才恍惚醒悟过来。对啊，在外人看来他们没什么特殊的关系，就算被撞见他们两个在讲堂里，找借口说是公事就行了啊，躲起来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陆辛微懊恼地咬了咬唇。
李观途扬眉一笑，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重新包裹了陆辛微。“你就这么害怕被他们发现？”
“你别闹。”陆辛微想躲，心不在焉地应付。
陈献山和苏丘吾还没有离开，她的心里很是焦灼，偏偏李观途这厮气定神闲，仿佛这事和他无关一样。
李观途目光幽沉，垂眸盯着她盯了会儿，忽而道：“你在国子监很受欢迎？”
“什——”
陆辛微仰头，话未说完，就被李观途堵住了唇，继续着方才那个被打断的旖旎的吻。
她到底是低估了李观途厚颜无耻的能力，甚至她还不敢挣扎，生怕这里出现一丝一毫的动静，好死不死将陈献山和苏丘吾吸引过来。
她只能被迫承受着他霸道的侵占。
时间仿佛流转的很慢，当陆辛微听见脚步声逐渐远离，大门重新被关上的那一刹那，她再也支撑不住，浑身彻底软下来，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李观途牢牢地揽着她，将她整个人捞在怀里，浑热的气息贴着她的耳廓，若有似无地进行挑逗。只听他哑着声音，玩笑道：“陆监生，看来你的胆量还不算太大。”
陆辛微气急败坏，这下是真的恼了。
她短暂地决定不要搭理李观途，并毫不留情地准备将他驱赶出这里。李观途心情畅快，在她的再三催促下，终于舍得离开国子监了。
而他快走出国子监的大门时，忽然脚步一顿，紧接着他扭过头，定定地去看一旁的国子监公示栏。
公示栏上还贴着旧的扩招计划，还有一张十分眼熟的人脸的画像。
这张脸，不是他李观途还能是谁？
画像贴在上面，怎么看，怎么都像通缉犯。
李观途被气笑了，终于想起几个月前，陆辛微曾和他提过一嘴，说是国子监的扩招计划里增加了一条，即张贴他的画像。不敢想象，过去这么久这张画像竟然还贴在这里，这代表他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不知不觉中丢了不知多少次脸面。
忍？忍无可忍。
他冷笑三声，伸手毫不留情地撕掉了画像，疾步远去。
陆辛微拍了拍脸，试图把那些风花雪月的心思全部赶出脑海后，装作啥都不知情的模样，在国子监里溜达了一圈，然后十分“巧合”地碰见了陈献山和苏丘吾。
“陈兄，苏兄。”她笑着招呼。
陈献山见到她，松了口气，急忙走过来，说道：“可算找到你了。”
“是有什么事吗？”她问。
“大事不好了。”陈献山的脸色不太好看，“俞先生方才被金吾卫抓走了，我问过崔中郎将，他说俞先生要被关进诏狱里了！”
闻言，陆辛微脸色倏地一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不顾身
“先生怎么会被抓进诏狱！”她惊讶地问道。
“具体情况, 我也不知道。”陈献山摇头，“我只知道，今日早朝下朝之后，先生单独留了下来, 和陛下单独聊了一会儿, 然后方才他就被金吾卫抓走了。”
陆辛微想起了李观途, 他方才不是和俞匡衡说了几句话么？不过他没有告诉她俞匡衡会被抓走，可能他并不知晓此事。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金吾卫定是受了陛下的旨意才出动的，那么除了陛下, 还有谁最可能会知情？
她的心中浮现出一个人, 于是她对陈献山和苏丘吾说道：“你们别急，我先去一个地方探探虚实。”
说罢, 她匆匆离开国子监。
兴善寺内, 道弘没有如往常般诵经，反而略显颓废地坐在案前，失了平日里运筹帷幄的那份淡定与悠闲。陆辛微这是第一次看见道弘似被凡尘困扰的模样, 她不禁感到惊奇。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而是怔怔地看着案上摆放着的一只小木匣。陆辛微走近了几步, 瞥眼望过去，木匣里装着的应是串佛珠。
只是这佛珠的样式甚是眼熟，她好像在李宣宁家里看见过。她记得很清楚，她那时还很诧异李宣宁怎么会有佛珠, 但李宣宁支支吾吾地告诉她, 说是随便买的。
陆辛微脑海中忽然涌现一个大胆的念头，心中大骇。
朗照的日光拉长了道弘的影子，黑色僧袍显得他身形更加寂寥孤独。这串佛珠安安静静地躺在匣子内, 宛若一个少女寂寂无言的内心。
“大师。”陆辛微不忍，轻轻开口。
道弘回过神来，偏头看她，苦笑道：“哦……是陆监生啊，有何事么？”
陆辛微不答，反而试探道：“怎么连你也怪怪的？”
道弘闻言，笑容更加苦涩了，“没什么，只是耽误了一个人罢了。”
于是陆辛微的心里更加笃定了，但她选择点到为止，话归正题道：“大师，我听闻俞先生被金吾卫抓到诏狱里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可知情？”
道弘疲惫地颔首：“嗯，因为俞祭酒今早和陛下说，他本姓郭，是前朝遗孤。”
陆辛微想破脑袋都不会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她诧异地张大嘴巴，不可置信道：“这——他不可能吧？”
道弘叹息道：“话是从他嘴巴里说出来的，若是假的，他为何要这么说呢？”
“可为什么他突然要和陛下禀明这个秘密？”
“因为之前洛阳的事。”道弘回答，“郭白等人不是一直在试图寻找前朝遗孤么？可能俞祭酒觉得，与其慌张瞒着，等到最后陛下查到他身上，还不如早点讲清楚，是杀是剐，听凭陛下吧。不过陛下如今亦在犹豫，因为俞祭酒说了，虽然他是前朝遗孤，但他从未参与过任何一桩有关谋逆的案件中去。”
陆辛微喃喃：“先生怎么会是前朝遗孤呢？他竟然是前朝遗孤？”这个秘密实在太大，令她一时难以接受。难怪在长乐楼时，俞匡衡看见玉玺的一刹那脸色瞬间变了，还有在她重新回到国子监时，曾随口提到前朝遗孤这四个字，俞匡衡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消息一般。
“世事难料，但我并不相信俞祭酒的话。”道弘闭了闭眼，“前朝遗孤的分量太大，若他真的姓郭，他不会这么轻松就说出口的。”
陆辛微抿了抿唇：“你的意识是……前朝遗孤另有其人？”
道弘沉吟着点头。
“并且，俞祭酒定知道真正的前朝遗孤是谁，他此举，不过是为那个人做替罪之羊，从而保下那人的性命。”
能让俞匡衡不惜用性命袒护的人，能会有谁呢？陆辛微疑惑地心想。
适时，一名小太监走了进来。他朝道弘恭敬地弯腰行礼道：“大人，陛下召您前往宣德殿，说是有要事相商。”
道弘心领神会，对他颔首道：“我知道了。”
小太监又退下了。
道弘重新看向陆辛微，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递给她道：“若你猜到了那前朝遗孤是何人，就带着他一起到宣德殿吧，虽然这个决定对俞祭酒来说，或许不是他愿意看见的，但家国大事，岂能这么稀里糊涂地走个过场？”
陆辛微懵懂地点头。
能让俞匡衡如此做的人，定是他极为看重的人，那么也证明他们平日里关系一定极好。和俞匡衡关系很好的朋友，其实就那么几个……
说起来，沈院使是不是这几日都不在松阳院？
陆辛微恍惚心道，沈院使是个尽心尽责的人，听松阳院的学生说，他们从未见过沈院使连续消失几日，而且什么原因都没有留下。
莫非，是沈院使？
*
宣德殿内，俞匡衡仓皇地跪在地上，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他料定自己只要承认了前朝遗孤的身份，便难逃一死。而人生来便是贪生怕死的，就算他俞匡衡有慷慨赴死的决心，在死到临头的那一刹那，心中还是会油然升起对未知死亡的恐惧。
殿内的人不多，只有李元业和几名朝中重臣。俞匡衡抬眼偷偷瞄了眼，发现这些重臣都在前朝做过官，看来李元业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谎言，所以召了这么几个人来。
但俞匡衡在狱中便已打好了腹稿，将自己的过去修改的七七八八，不大能找出破绽来，故而就算这么几个人在，他们亦无法证明他不是前朝遗孤。想他俞匡衡坦坦荡荡活了一辈子，竟然会在此刻说出一个置自己于死地的谎言，这实在有违师父的教诲，可无愧于他的本心。
他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便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他想，九泉之下，师父不会责怪他的。
“你说，你姓郭？”李元业沉沉开口。
“是。”
李元业顿了顿，冷笑道：“既然你姓郭，为何前朝宗室的记录中并无你存在的痕迹？”
“自我幼时，我便被丢出了皇宫，故而我的名字并不在郭氏族谱上。那些年，我换了名字，一直跟随师父荀峤传学论道，早和郭氏没有了关系。不过郭氏子嗣凋零，后来族谱上的人更是全都死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郭白企图寻找的郭氏遗孤，就是我。”俞匡衡牙齿轻轻打着颤。
李元业紧紧盯着他，似被气笑了：“俞匡衡，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些话都是实话？”
“是。”俞匡衡毫不犹豫地应答。
“哈哈，好，好。”李元业指着他，连连点头，“俞匡衡，想不到你平日里老实巴交，实则是给朕瞒了这么个秘密。”
俞匡衡低下头，恨不得将脑袋抵到地面。“千错万错，皆在微臣。”
“但，朕不相信。”李元业兀地话锋一转，厉声诘问，“你当朕是傻子不成？！”
俞匡衡不吭声。
“朕在前朝，曾是世宗皇帝最信任的下属。他的确给朕讲了个秘密，是关于那个神秘的失踪的郭氏小孩的秘密，但……那个小孩不是你。”
俞匡衡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陛下，事已至此，微臣没什么好辩驳的，微臣所说句句属实，微臣的确是那个郭氏遗孤，郭氏遗孤不是他人！”
臣子们站在两侧，同情地一瞥地上的俞匡衡。他们都知，俞匡衡是曾经名满天下的荀夫子荀峤的座下弟子，只可惜荀峤过世后，俞匡衡怀才不遇，在前朝只能做个八品小官，还要天南海北地跑。直到七年前，大雍初立，李元业将他传唤到长安，授予他国子监祭酒的官职，他才算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自此将自己所有的心力都费在了国子监的身上。
可是谁承想呢？俞匡衡摔碎了自己拥有的一切，说着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谎言，愣是置自己的所有于不顾，固执地不肯回头。
他们不知俞匡衡是否得了疯病，否则怎会有人想不开，竟然主动选择蹚与自己无关的浑水，愣是要把自己推上断头台？
李元业沉沉地长叹一声，说出了那个俞匡衡不愿说出，众人亦没有料到的原因，“你是害怕朕会处死那个真正的郭氏遗孤吧。”
他嗤道：“俞匡衡，你学识不错，但这些朝政之事，你确实没有这个脑子。”
俞匡衡一时间愣住了。
与此同时，大殿的门敞开，秋风蓦地席卷了整个大殿，如橘的光照耀了肃穆的红柱，还有俞匡衡孤立无援的背影。众人的目光随之而然朝门外望去。
陆辛微风尘仆仆地赶来了，当她走进来看清殿内情形的一瞬间，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看见李元业明显不悦的眼神，还有俞匡衡苍老的背影。曾几何时，俞匡衡还是十分有干劲的小老头，怎么关了几天诏狱，就像是忽然老了几十岁？她怜惜地瞥见他鬓边冒出的白发，心中长长叹息一声。
她抿了抿唇，仓促地低头行礼，随后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原本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
那人双目清明，抬起头时，目光毫无畏惧地和殿内众人对上。
他便是沈效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师兄弟
“罪臣沈效真, 见过诸位大人，见过陛下。”他不卑不亢地行礼，随后走到俞匡衡身边，撩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俞匡衡不可置信地抬头, 眼中全是诧异, 他回头看见了陆辛微, 再看看沈效真沉默的侧颜，顿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当即揪住沈效真的领子，意有所指道：“你来做什么！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哥, 算了。”沈效真轻轻开口,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在场的人都听得分明, “我不能再当你的累赘了。”
“谁他娘的是累赘！”俞匡衡再也忍不住，流泪纵横，破口大骂道, “你个小畜生,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要给我添乱, 赶快滚回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俞匡衡，你放肆了。”李元业打断他的话，“你当朕是死的不成？”
俞匡衡又气又急, 哑口无言。
“我, 原名不叫沈效真。我姓郭，无名，离开皇宫之际, 我五岁。”沈效真缓缓说道，“我的母亲是一名宫女，被那时的皇帝临幸过一回，然后便有了我，可母亲人微言轻，宫中贵妃跋扈，母亲生怕我被贵妃杀害，于是千躲万防，好不容易生了下我。然，我一直生活在宫中杂役房，从未见过皇帝，四岁那年，我被贵妃发现了，贵妃要杀了我，母亲抵死不从，后幸得一位宦官拼死相助，我被悄悄送离了皇宫。”
“五岁那年，漫天大雪，就在我即将被冻死之际，是师父荀峤救了我。师父收了我做徒弟，教我和师兄百家之学，并为我起名沈效真。他告诉我，过去的一切如团水雾，天亮了，雾也就散了，我可以换个身份继续生活下去。故而这个秘密，只有师父和师兄知道。可好景不长，六年后，师父离世，此后数十年，是师兄与我相依为命。我本以为，他会丢下我，不管我，可是他没有，他把我当作亲弟弟一样，哪怕他自己过的再窘迫，可在我身上，他从来没有过苛待，我与师兄虽无血缘，但在我的心中，他早已是我的兄长。十几年风雪，十几年饥寒，他走到哪儿，便将我带到哪儿，我生病了，是他照顾我，在最窘迫的时候，他仅剩一个馒头，也要将那馒头留给我。我们常常住在破败漏风的屋子内，仅点一盏小灯，彻夜读书，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未来能将师父的学识传播下去，不负师父的教诲。那时候虽苦，日子却是有盼头的。”
“七年前，师兄来到长安，幸得陛下赏识，官拜国子监祭酒。我原打算离开长安，可是某天师兄忽然兴奋地告诉我说，我也可以留在长安了，因为他和陛下举荐了我，我可以做松阳院的院使，那是我最高兴的一天，我以为我可以一辈子留在长安，我可以奉献我的一生去教书育人，我以为我终不负师父的期待。可是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说着说着，他泣不成声，语气里尽是苦涩，“我本心怀侥幸，以为这个秘密将永远不见天日，都是我的错，我才是郭氏遗孤，这件事和师兄无关。恳请陛下，放过我师兄吧。”
情至深处，默默站在后头的陆辛微都忍不住流下泪水。
“从前是我懦弱，我没有想到会因为郭氏遗孤这个身份，给长安带来这么多麻烦，我愿听凭陛下裁决，唯请陛下手下留情，不要处置我的师兄。”
“如今说这些还有意义吗？！”俞匡衡哭吼道，“我都说了让你好生待着，不要出来，你为什么就是这么不省心，从前是，现在也是，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总仗着你比我聪明一些，就可劲作践我。以前在师父那里，你就比我更能获得师父的青睐，师父总夸你，却从未赞扬过我一句。在长安，你管着松阳院，也比我更优秀出色，我早就烦透你了，你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会感激你吗！”
沈效真扭头看着他，唇角露出一抹释怀的苦涩的笑容，“哥，我不能躲在你身后躲一辈子。这件事，真的和你无关，你不用再为我揽责了。”
俞匡衡因为悲愤，脸部涨得通红，他的眼睛更是因为充血而显得可怖，泪水在他本就沟壑的脸颊滑落，留下滑稽又令人唏嘘的痕迹。
“我做你师兄做了三十几年，这声哥我听了也快三十几年。”他哽咽着，终于吐露真实的心声，“虽然平日里总和你吵，虽然你总是叫我不省心，虽然你时常很麻烦，但我自幼无父无母，除了师父外，就只有你支持我，只有你陪着我，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我的家人，你叫我怎舍得把你推向深渊啊……”
沈效真的眼泪犹如决了堤似的，哭得简直又狼狈又可怜。
俞匡衡握住他的手，像是又做了个决定，语气坚决道：“你我兄弟二人，风雨同舟，同生共死。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若你要上断头台，我陪你一块儿。”
泪水已经模糊了沈效真的视线，他看不清俞匡衡的脸，但真切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暖的坚定的温度。
他笑了起来。
李元业慢慢上前几步，目光扫过他们二人。其实此刻他的心情十分复杂，只因为他看见了他们兄弟二人的情谊，这份情谊，他李元业自然也拥有过，再无人能比他更懂得兄弟二字的含量。
“我追随世宗多年，世宗于我有知遇之恩。登基之后，我曾下令善待郭氏族人，所谓戕害，都是谣传。倘若真有郭氏复辟的天命，来便来了，我有何畏惧？若一个郭氏遗孤就能让我忌惮到夜不能寐，我这个皇位就算是坐了，也坐不了多久。”
沈效真诧异地抬头，没明白李元业话里的意思。
李元业却道：“站起身来。”
沈效真照做。
始料未及的是，李元业骤然扬起拳头，狠狠地揍了沈效真一拳。沈效真被猝不及防地打到嘴巴，连连往后退了数步，狼狈地摔在地上，甚至两颗门牙已被打落，混着鲜血掉了出来。
俞匡衡目瞪口呆地看着。
李元业舒了口气，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你既然知道这是个永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今日便不该说出来，你不说，我也不知道你是郭氏遗孤。这两颗门牙，就当是你祸从口出的教训，以后长长记性。”
沈效真呆住了，鲜血留了他满嘴，他握着两颗门牙重新跪好，一时间竟开始质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李元业继续道：“从今往后，你沈效真不再是长安松阳院的院使，朕将你贬去蜀地，你在那里好好思过。”
“至于俞匡衡——”
俞匡衡陡然一惊。
李元业笑了笑：“松阳院今后和国子监合并，不能没有人管理。你的学生们都很尊敬你，你也熟悉国子监，往后你就继续做你的国子监祭酒，将功抵过。”
大难不死，大喜过望，俞匡衡激动的热泪盈眶，忙对着李元业磕头道：“多谢陛下！”
沈效真亦磕头道：“多谢陛下！”
*
松阳院和国子监浩浩荡荡地竞争了七年，最后的结果是实力强悍的松阳院并入了浑水摸鱼的国子监。对此，有学生说道：“你们知道么，其实陛下早就有意只留下国子监，不然松阳院年年这么厉害，陛下怎么会装作没看见的样子，默许国子监每年都整些花活呢？”
但比起合并这个令人有些伤感的消息，更令人惆怅的事情是沈效真要离开长安了。松阳院有些学生因舍不得沈院使，故而提出要和沈效真一起前往蜀地。
是日，霞光万丈，长安苍茫。
沈效真一行人站在国子监的门前，朝俞匡衡及众多学生们挥手道别。
临别之际，俞匡衡问道：“你去蜀地，未来可有打算？”
沈效真点点头：“我打算在那里创办一所书院，地点我选好了，就在眉山。我要继续实现师父的理想，传播他的学识，等到未来的某一天，师父的后生，能遍布大雍的五湖四海。”
“这么说，书院名字就叫眉山书院？”
“是啊。”沈效真开朗地笑笑，“是不是比松阳院要好听一些？”
“得了得了。”俞匡衡指指他，“若你能把书院开成天下第一书院，我俞某人才真的佩服你！”
沈效真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身边学生对他催促道：“先生，我们需走了。”
于是他将剩下的话咽回，千言万语凝练成简单的一句：“哥，我走了！”
俞匡衡也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那天的夕阳很红，很灿烂，比陆辛微见过的任何一盏大红灯笼都要好看。她站在俞匡衡的身后，静静地凝望着沈效真和他的学生们正逐渐往余光中走去，尘土沾上他们的衣靴，也令他们的身影愈来愈模糊，最后变成一团黑点，又逐渐消失在温和光晕中。
她相信，沈效真的理想终能实现，她亦相信，那个未来学子遍布天下的美好愿景终会出现。哪怕他们此生不会再见面，但共同的学识会牵连起一代又一代，如火烛般经久不息。
故人不相忘，天涯共此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堵住嘴
长安再度迎来了春四月。
自从松阳院的学生们都进入国子监学习之后, 国子监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改变。比如说，由于松阳院的学生们成绩太过优异，俞匡衡新开设了一间讲堂，安排的夫子全是最优秀出色的, 而每次排名靠前的学生则可进这间讲堂学习。俞匡衡本意是希望国子监的学生们可以奋发激励, 但想象是丰满的, 讲堂内永远是松阳院的学生远多于国子监的学生。
再比如说，国子监那难吃的不能再难吃的撰堂总算是翻新了，听闻还是俞匡衡自掏腰包请的厨子，为此学生们感激不尽, 说要写一篇绝世文章出来赞扬他们伟大的俞夫子。
当然, 鸡飞狗跳的事亦不少，松阳院的学生和国子监的学生每日依旧吵吵闹闹。但俞匡衡心怀希冀地相信, 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当初和沈效真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感情不还是很好么？
不靠谱的俞匡衡依旧不靠谱，每日最喜欢干的事情便是搬张藤椅, 晒着太阳睡觉。
陆辛微下学之后, 脑袋昏昏沉沉的, 一路打着呵欠回到寝屋。近日每天都要考试，她熬夜温书，废了不少精力，故而白天总是想睡觉。她原打算借着休憩的时间, 回寝屋补个觉。
但是当她甫一推开门, 却立即落入了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
李观途替她关上了门，低下头，鼻尖在她颈侧蹭了蹭, 像小狗一样。
陆辛微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李观途变得越发粘人了。那个曾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晋王殿下，像是已经离她很遥远了。
她自然地伸出手，攀着他的肩膀道：“你今日不忙吗？怎的有空来找我了？”
李观途闷闷的声音响起，语气里似也充满了疲惫。“你不来找我，自然是我来找你了。近日公务较多，我好不容易才挤出点时间，就别提这些麻烦事了。”
陆辛微笑了笑，紧紧地抱了抱他，然后微微拉开距离，捧着他的脸道：“可惜最近我也没空啊，国子监考试，我忙着应付呢。”
她凑近了些：“你看，我眼睛下面好重的乌青呢。”
随即，她又看见李观途额头上的疤，惊讶地咦了一声：“你额头怎么受伤了？”
闻言，李观途哼道：“早朝有两个蠢货吵架，陛下示意我去拉架，结果他们拿笏板砸人，砸到我头上来了。”
陆辛微忍不住噗嗤笑了：“哎呀哎呀，二哥吃亏了。”
她松开李观途，径直走到桌前，挑拣出一瓶药膏并朝李观途招了招手。李观途遂像小狗般走了过去，垂眸看她将药膏抹在手指上。
“你低头。”
他依言。
“你怎么不抹些药再过来呀？”她问。
“不过是小伤，无妨。”
“留疤了怎么办，留疤会丑的。”她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随口道。
李观途欲言又止。
陆辛微见他久久不说话，疑惑地将目光挪到他的脸上，却见他悻悻地碰了碰鼻子，目光游离，像是有些犹豫，又有些懊恼。
“怎么了？”陆辛微心道，难不成她说错话了？
“你不喜欢有疤么？”他迟疑地问。
陆辛微怔了怔。
“我从前打仗，身上有不少疤……”
陆辛微听完，不知怎得，脸渐渐红了，她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恨不得将手里的药膏砸他身上，最好再砸个疤出来。“谁问你了！”
李观途其实一开始只是在很认真地表达字面意思，没有别的想法。但现在他看见陆辛微窘迫的神情，渐渐地回过味来，不由得低低笑出了声。他揽过她的腰，忽然将她抱坐在桌案上，俯下身子，贴着她顽劣道：“我没骗你，你可以验货。”
陆辛微整个人变得又红又热，她羞赧道：“起开起开，谁要验货。”
“哦——”李观途甫一扬眉，“以前偷偷看，现在我准你光明正大地看，你倒不愿意了？”
“李观途，你闭嘴！”陆辛微喊道。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警告自己千万不要被李观途这厮带进沟里，转移话题道：“我的意思是，你脸上有疤不好看，晋王殿下生得如此俊朗，若留疤了，多影响我欣赏啊。”
李观途不乐意了：“我的脸？我可不喜欢我这张脸，生的一点都不威武，留疤了才好，像条好汉。”
陆辛微无语地瞅他。像这样类似的话，她不仅从李观途这里听到过，她还从她爹，她师兄弟，她邻居家的兄长，以及玉门关所有她认识的兵丁那里都听到过。男人似乎总有这样一个统一的观点，那就是真男人不怕留疤，且疤越多越好。陆辛微表示不理解，这到底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荣誉感？
“可我喜欢你的脸啊。”陆辛微逗他，“不然一开始你对我的态度那么恶劣，若你长得不好看，我早就不陪你玩了。”
这回轮到李观途气笑了：“这么说，若是换个好看的男人，你照样喜欢他？”
陆辛微本来是想点头的，但是她察觉李观途的眼神开始变得危险了，依照狗腿子的经验，她及时止损，机灵道：“不会不会，我还是有偏好的，你长得就很契合我的偏好。”
李观途的脸色缓和了些，轻哼了一声。
他抬眼，望见陆辛微身后的一摞考卷，忍不住问道：“如今国子监的考试比以前难么？”
“难多啦。”陆辛微立即抱怨，“现在的考卷都是从前松阳院的夫子出的，我都不敢在讲堂里偷偷睡觉了。”
李观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他道：“我可以教你。”
哟，开窍了还知道要主动教人了。陆辛微憋着笑：“不，我不要你教我。”
“为什么？”
“因为你总骂我。”她抬了抬下巴，此刻多了些肆无忌惮的傲气，“我不喜欢听你骂我，我会很伤心的。”
“我不骂你就是了。”
“不行。”陆辛微摇头，“我心里有阴影，除非你给我道歉。”
李观途这回明白了，她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似笑非笑地捏捏她下巴，咬牙道：“陆辛微，你在给我得寸进尺。”
“对啊。”陆辛微毫不掩饰地承认了，“你欺负我，就不准我报复回来？”
话音刚落，她便被堵住了嘴。
很快，她就知道了何为真正的报复。
偏偏这狗男人咬她嘴唇还不够，他还要咬她耳垂，颈侧。陆辛微被他咬的心痒痒，嗔怪道：“李观途，你太坏了。”
天知道她本来是想回屋睡觉的，这下好了，被李观途这么一弄，觉是完全睡不着了，整个人清醒的犹如在国子监内跑了三圈。
此刻，屋外兀地响起敲门声。
陆辛微顿时反射性地低呼一声：“有人，有人！”
她急忙推开李观途，小跑到门前，调整了一下呼吸，问道：“何人？”
“陆监生，国子监外有人找你。”说话的是国子监的小童。
陆辛微应了一声，外面的人便离开了。
她回头看李观途：“我先出去，你等会儿再离开，别让人发现了。”
李观途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搞得有点不高兴，故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陆辛微见状，忍俊不禁，走过去重新亲了亲他的唇角，安慰道：“好二哥，等我考试结束，我天天去找你，怎么样？”
李观途挑了挑眉：“一言为定？”
“骗人是小狗。”她笑嘻嘻道。
*
陆辛微疾步走到国子监的大门口，遥遥地就见那里站了个高大英武的男人。她心里又惊又喜，心道他怎么来长安了。诧异之余，她用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
“爹！”她欣喜地喊道。
只见陆辟疆颇为潇洒地站在国子监门前，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像极了当初刚到国子监求学的陆辛微，所以说，谁养的孩子像谁。而陆辟疆甫一见到陆辛微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朗朗笑道：“小微！”
陆辛微激动地扑进陆辟疆的怀里，陆辟疆抱着她转了个圈。她兴奋道：“爹，你怎么来长安了？来长安了也不写封信告诉我！”
“我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陆辟疆捏了捏她的鼻子，爽朗地大笑，“在国子监生活的怎么样？没人欺负你吧？”
陆辛微嘿嘿笑道：“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儿，哪轮得到别人欺负我，我才不喜欢受窝囊气呢。”
言罢，她又问了一遍：“不过爹，你来长安不只是为了来看我吧。”
陆辟疆点头：“嗯，我到长安来述职，想和陛下聊聊玉门关的近况。”
“玉门关怎么样？”陆辛微担忧地问，“爹，你不知道，我在长安还抓过桑其的奸细呢！”
“哎哟，我女儿真厉害！”陆辟疆满意地揉揉她的脑袋，又拍拍自己胸膛，“放心吧，玉门关有你爹在，桑其欺负不了我们！”
陆辛微甜甜地笑了。
“……咳。”
有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陆辛微偏头，却惊讶地看见李观途幽幽然出现了，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只见李观途颇为生疏地行了一礼：“陆将军。”
陆辛微绝望地闭了闭眼。
……得，这已经暴露的不能再暴露了。
陆辟疆心里同时感到疑惑。按理来说，李观途是亲王，不应该是他向李观途行礼吗？李观途对他行礼是几个意思？
陆辛微僵硬地笑了笑，慌忙打圆场道：“爹，你还有事要忙吧？你先去忙，晚些时候我们再聊！”
陆辟疆没反应过来：“哦、哦，成……”
于是他被陆辛微催促着离开了。
陆辛微无奈地将李观途拉至角落，道：“你这么明显，会被我爹发现的！”
“发现便发现吧，他是我未来泰山，行礼是应该的。”李观途脸不红心不跳道，他觉得自己做的非常理所当然。
“你、你胡说什么。”陆辛微红了红脸。
“我没有胡说，你迟早要嫁给我的。”李观途笃定地点头，“我确实该跟陛下提起此事了，总是耽搁也不好。”
见他要走，陆辛微却急忙按住他的手，阻止道：“别，不要说，我……我暂时还不想成亲。”
李观途一愣，不明白地问：“为什么？”
陆辛微咬了咬唇：“总之……就是不行。”
李观途沉默良久，陆辛微低着头不敢看他。其实她确实心虚，她也明白此举无疑是在变相地拒绝李观途，打碎他的期待，浇他一盆凉水。可是她的内心就是有一种最原始的最强烈的念头，那就是至少目前为止，她不想成亲，无论如何都不想。
“你……是不想成亲，还是不想嫁给我？”李观途黯然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承远伯
陆辛微对成亲始终有种莫名的恐惧。
因为她的母亲并没有成亲, 却生下了她，陆辟疆并非她的生父，她的生父曾经抛弃了她的母亲，而另娶了别的女人。母亲自生下她后, 郁郁寡欢, 终日买醉, 除了教她习武，旁的温情几近没有。
陆辛微不知道夫妻相处是什么样子的，故而她总觉得成亲是道天槛，她没有勇气跨过这道槛。
那日不欢而散后, 她以为李观途生气了, 偏偏她没有胆子去道歉，毕竟其他事她可以妥协, 却唯独这件不行。她浑浑噩噩地待在国子监里, 将剩下的考卷全部答完，最后疲惫地上交夫子。
苏丘吾和陈献山考完后，破天荒地递给她一张请帖, 说是承远伯夫人邀请她前去伯爵府赴宴。陆辛微这还是第一次收到请帖, 不由得惊讶地问道：“承远伯夫人？我与她素未谋面, 为何此番会邀请我？”
苏丘吾神秘地眨眨眼睛：“陆兄，这我也是小道消息听来的，听闻是承远伯爵府的二小姐对你有意。”
陆辛微不禁哑然。
“陆兄，你在长安的侠名人尽皆知, 何况你风流倜傥, 仪表堂堂，有姑娘属意于你很正常的。”
陆辛微皮笑肉不笑：“苏兄，你这是在夸我吗？我觉得你倒是在笑话我。”
陈献山接话道：“事实是什么, 我们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去了又不会吃亏。”
苏丘吾欣然点头，于是二人不由分说地架着陆辛微就往承远伯爵府走。
路途中，陆辛微不断朝他二人打听，这才摸清楚了承远伯家的大致情况。
承远伯夫人出身京兆韦氏，更有意思的是，她的母亲姓李，和李观途一家是亲戚。她出身显赫，年轻时却因不满家族为她安排的婚事，而私自逃走，回来时甚至带回来一名男子，这名男子便是如今的承远伯蒋伯晏。
听闻韦家见蒋伯晏气质不俗，未来定是有所成就之人，便同意韦夫人嫁给蒋伯晏。而蒋伯晏不负韦家众望，先是入朝为官，年纪轻轻一路做到四品，再在风雨飘摇之际抓住机会，拥护李元业登基称帝，最终位列伯爵，封号承远。
“承远伯娶妻之前，只是一介白身，韦家那时候凭啥同意将韦夫人嫁给承远伯？”苏丘吾悄声道，“所以还有一种说法，说是韦夫人那时已有了身孕，韦家害怕传出去影响名声，所以才匆匆同意了这门婚事。”
陆辛微反常地没有接话。
陈献山则道：“但韦家运气好，这张牌他们确实赌对了。”
“是啊。”苏丘吾喟叹，“不是常有人说，承远伯和他夫人是一对神仙眷侣吗？他们的感情是真的好，民间有好多小说都是照着他们的故事改写的。我还听我父亲提过一嘴，说是韦夫人有意将她的女儿许配给晋王殿下。”
“原来，还有这等事？”陆辛微终于开了口。
“哎呀，都是世家门第，通婚是常态啊。”苏丘吾没注意到她不太对劲的神情，无所谓道，“陆兄，你之前不也一直听杜家和韦家争论晋王妃出自谁家么。”
陈献山却敏锐地觉察到了，偷偷伸手按住苏丘吾，示意他少说两句。
承远伯爵府内，有一角十分雅致的院落，据说是承远伯为了讨韦夫人的欢心，特意亲自设计了三天三夜的稿纸，命匠人精心打造而成。此时正值盛春，院落里满是鲜妍的牡丹，娇俏的宛若美人的面庞。
韦夫人原本正和一群贵女闲谈，当陆辛微走进来时，她一打眼便发现了她。
她笑吟吟地走上前，亲切地招呼道：“你便是陆监生？”
“哦，学生陆辛微。”陆辛微垂眸，朝她行了一礼，“见过夫人。”
韦夫人笑道：“陆监生不必客气，早就听闻我女儿说过你了，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闻言，苏丘吾便朝身边的陈献山挤眉弄眼，仿佛在说：你看，我说的不错吧，韦夫人的女儿就是看上陆兄了。
陆辛微抿了抿唇，一向开朗大方的人竟在此刻沉默寡言，并流露出稍显窘迫的神情。
而韦夫人的女儿蒋二姑娘此刻站在人群中，怯生生地打量着陆辛微。
“我原本呢，是打算将她嫁给晋王殿下的，不过怎奈近日她和我提起了你，我便知道，这小姑娘的心思恐怕早就飞走了，我的想法啊，怕是落空了。”韦夫人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陆辛微的肩膀。
“陆监生，你是陆将军的儿子？”
“……是。”陆辛微没抬头，更没看那蒋二姑娘一眼。
“但我觉得，你和陆将军长得并不相像。”韦夫人掀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她将蒋伯晏唤了过来，挽着他的胳膊道，“我瞧着你们，反倒才像是父女。”
陆辛微面无波澜，不卑不亢地回答：“夫人说笑了，学生和承远伯素昧平生，怎么会长得像呢？”
蒋伯晏亦感到奇怪：“夫人，你这是在说什么？”
韦夫人笑了笑，松开蒋伯晏，直勾勾地盯着陆辛微，喃喃道：“是啊，你并不像蒋伯晏，与其说你像他，不如说你长得和那狐狸精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她扬起手，一个清脆的巴掌毫不犹豫地扇在了陆辛微的右脸。
她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陆辛微被猝不及防地一扇，头止不住往侧旁偏了几分。
人群看见这戏剧性的一幕，顿时哗然。
苏丘吾下意识想冲上前，但被陈献山阻拦住。
陆辛微自听苏丘吾提起蒋伯晏的名字，便确定了她的生父蒋伯晏原来也在这长安，而韦夫人便是那勾引了蒋伯晏，给蒋伯晏下药致他失忆，并阴险地请人给母亲下毒的恶毒女人。
她原先以为韦夫人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宴请她，故而她并不打算将这些陈年旧事摊开说，只要他们不知情，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她都不会主动给他们添麻烦，就当她陆辛微的生父早就死了。
可是韦夫人明显知道她是陆水的女儿，今日请她来，也分明是想当着众人的面羞辱她的。
陆辛微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喉咙发苦，自嘲地笑了一声。
韦夫人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怎么，要和你娘一样，勾引男人不够，还要去勾引女人吗？”
陆辛微直视回去，不屑地笑了一笑：“我何曾勾引过人？”
“若不是你蓄意勾引，我女儿怎会茶饭不思？！”韦夫人指了指她，声音变得尖锐，“你和你娘真是如出一辙啊，好好的姑娘不做，偏生要扮成个男子，伤风败俗，不知廉耻。你进国子监读书，整日和一群男子待在一起，也不嫌害臊。不仅如此，你还要去招惹晋王，晋王也是你配招惹的？他是我女儿未来的夫婿，以你的门第，就算修上十辈子，晋王妃的位置都轮不到你来坐。”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啊。陆辛微忍不住冷笑，而这落在韦夫人眼里，无疑是一种挑衅。陆辛微的眼睛和陆水极为相似，含笑时总会溢满风情，漂亮的叫人挪不开眼睛。韦夫人痛恨这双眼睛，她恨不得立即剜去这对眼珠子，埋在最恶臭的泥地里，每日任人踩踏。
“你笑什么。”韦夫人咬牙切齿，“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陆辛微嘲笑她一把年纪了，竟然还是如此天真，她连连摇头，捧腹大笑，笑得几乎弯下了腰。“韦夫人，我的母亲难道不曾警告过你，不要随便惹一个江湖人么？”
韦夫人瞪着她。
“若是在江湖中，我早就杀你百遍千遍了。”陆辛微低下声来，“毕竟我母亲善良大度，不和你计较，但这不代表我和我母亲一样善良。”
“你——”
陆辛微不理她，偏头看向蒋伯晏，“承远伯，你可记得故人陆水？”
蒋伯晏看看她，又看看韦夫人，脸上逐渐露出茫然的表情，摇了摇头。
“这样啊……”陆辛微叹息一声，瞥了眼韦夫人，“原来今日是请君入瓮，韦夫人如此大费周章，那我也要回礼才是，不然岂不辜负了韦夫人的一番美意？”
“你想做什么！”韦夫人作势要揪陆辛微衣领，打算再扇她一巴掌。
但她怎可能是陆辛微的对手，只见陆辛微毫不费力地挡开她的手，反手还了她一巴掌。这巴掌同样清脆，力气不小，打的韦夫人眼冒金星。
“你打我？！”韦夫人不可置信地捂住半边脸，“你竟然敢打我？”
“本来我不想看见你们，一个渣男，一个贱女，见了也没意思，现在我觉得我当初的想法简直太对了。”陆辛微甩了甩手。
“来人，给我打她！”韦夫人无法容忍自己受气，指挥着家仆就要按住陆辛微。
可陆辛微身手矫健，武功精妙，这些个家仆奈何不了她。她的目光落在毫不知情的蒋伯晏身上，忽然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摔在地上。
随即，她迅速从袖中摸出一个药瓶，强行将里面的药丸给蒋伯晏喂了下去。
蒋伯晏想吐出来，可惜药丸已经顺着他的咽喉咽下去了，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韦夫人红了眼，震惊道：“你给他吃了什么！”
陆辛微扬了扬手里的药瓶：“没什么，你当初不是给他下了药吗？这是我研制的解药，我只是把当初欠下来的都还上而已。”
言罢，她抛下药瓶。小小的瓶子咕噜咕噜滚到了韦夫人脚边，像极了一种可怜的讽刺。
“我——我要拿你去陛下面前问罪！”韦夫人怒火中烧，“关上府门，谁都不准放出去，给我抓住她！”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谁也不曾想到，今日承远伯爵府里会出现这么一出闹剧。而更令他们无法想象的是，传言中是神仙眷侣的承远伯夫妇，暗地里竟然还藏了这么段曲折狗血的故事，想必日后长安的话本子又要换一种风向了。
苏丘吾和陈献山本想帮助陆辛微逃出伯爵府，但陆辛微没选择走。她说：“有些事，是需要一个了结的。”
“陆兄……你真的是个姑娘？”苏丘吾诧异地张大嘴巴。
陆辛微顿了顿，落寞地笑道：“是啊，骗了你们这么久，对不住了。”
早知道，今日她便不来了。
真令人恼火。
承远伯爵府闹得鸡飞狗跳，最后不知是谁偷偷跑出去报信，喊来了李观途。
李观途推门而入的时候，只见地上躺了无数人，有家仆，有宾客，有韦夫人，还有蒋伯晏。
而陆辛微虽负了点小伤，却倨傲地双手叉腰地站着，似嫌不够解气，她还伸脚狠狠踹了蒋伯晏和韦夫人几脚。
“脏东西，晦气。”她呸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风浪生
晋王府, 陆辛微异常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李观途为她脸上的伤口都抹了药。
她讲完陆水和蒋伯晏的故事，只觉得满身疲惫。
陆水的师父收了五个弟子，却只有陆水这么一个女弟子, 她上头有个师兄, 叫陆林, 后改名陆辟疆。其实师父原不打算收女弟子的，是陆水将自己扮作男孩，蒙混过关才拜入了师门，等到师父发现的时候, 想退人都来不及。
陆水在师门无忧无虑地长大, 因为天赋高，师父除了授她武艺之外, 还教她炼毒。江湖中对炼毒的女人有个统称, 叫妖女，陆水便时常称呼自己是最人畜无害的妖女。
初次下山那年，她遇见了蒋伯晏, 她对蒋伯晏一见钟情, 更被他身上的才华所吸引, 但蒋伯晏一开始不喜欢她，她几次三番软磨硬泡之后，蒋伯晏才逐渐爱上了她。后来她和蒋伯晏分开了一段时间，就是在这段时间里, 她遇见了韦夫人, 她当时穿着男装，救了韦夫人一命，韦夫人自此很依赖她, 甚至有回背着包袱说要和她一起浪迹天涯，陆水笑了笑，没当回事。
直到陆水和蒋伯晏重逢，并将蒋伯晏介绍给韦夫人认识的时候，一切都变了。韦夫人不再依赖她，反而多次撩拨蒋伯晏，某天，韦夫人突然告诉她说，自己和蒋伯晏已有了肌肤之亲，望她能成全他们。陆水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但就连蒋伯晏都对她说，自己已爱上了韦夫人，陆水逼问他其它的事，他却支支吾吾，说自己都记不清了。
陆水绝望之余，不知该不该放手。可韦夫人似乎不仅想要得到蒋伯晏，更想置陆水于死地，她全然忘了陆水曾对她的救命之恩，反倒请了江湖中最阴毒的毒士，给陆水下了前所未有的剧毒。陆水伤了身体，以为此事蒋伯晏也知情，心灰意冷之际，她一路向西走到了玉门关，投奔师兄陆辟疆。
更令她绝望的是，没过多久，她发现自己已有了身孕，孩子无疑是蒋伯晏的。
陆辛微并不愿见到蒋伯晏，在她心中，生父是谁不重要，此生她只认一个父亲，那便是陆辟疆。
但她恨韦夫人，恨她将这些往事戳破，恨她不留情面，恨她愚蠢没脑子，明明她想要的都得到了，那为什么还要故意引自己去伯爵府，最后闹得人尽皆知，两败俱伤的像个笑话？
陆辛微无言地落下两行泪水。
李观途看着她右脸的巴掌印红彤彤的，不忍地替她擦去眼泪，劝慰道：“别害怕，今日的事……”
陆辛微出言打断：“不要和他们牵上任何关系，好吗？”
李观途这是第一次在她的眼中看出明白清晰的恨意，怔怔道：“好。”
陆辛微握住他的手，身体隐隐在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亦或是二者皆有。她道：“二哥，你不要搭理他们。”
“……好。”
陆辛微对这件事是抱着逃避态度的，她实在不愿多说几个和承远伯夫妇有关的字眼，不然自她来到长安后，她不会一直对蒋伯晏和韦夫人一无所知。她本就没打算找生父，就算几年前母亲刚过世时，她确有过短暂寻父的年头，甚至研制出治疗失忆的解药，但后来她放弃了。可是现在生父自己主动出现了，这叫什么道理？难道是老天在逼着她陆辛微不得不认吗？
接下来的几天，陆辛微一直待在王府。她回不去国子监了，因为此事闹得太大，长安城的消息又传得很快，她女儿身的身份暴露，就算俞匡衡准她回国子监继续读书，他也堵不住那悠悠众口。
一时间，陆辛微成为了众矢之的，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长安城里却出现了一批人，他们骂她水性杨花，四处勾引男人，破坏别人生活，没点做女人的自觉，等等诸如此类各种难听的话。就算王府瞒的再好，也架不住一些不怕死的小孩专门跑到王府墙外，故意大声地念给她听。
李观途再次提出娶她为妻，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他说要娶她，无疑是想利用自己去给她清洗名声。
但陆辛微仅仅凄凉地笑了一笑，道：“晋王妃的人选那么多，轮不到我吧。”
李观途抱住她，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态度坚决：“我说过了，我只娶我喜欢的人。我只喜欢你，自然也只愿意娶你。”
可陆辛微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实现，只因李观途不是别人，他是晋王，是天子最为看重的人。一个前途光明的人，能娶一个满身污点的人吗？
*
李观途的确和李元业多次禀明他想娶陆辛微，但李元业无一不是在拒绝他的请求。
今日下了早朝后，李观途又独自留下来，和李元业提及了此事。
李元业摇头，语气十分笃定：“虽然我很欣赏陆辛微，但她终究一介江湖女子，配不上你，此事没得商量。你的妻子，必须是世家里贤良淑德的姑娘。”
他想了想，又道：“当然，你若实在喜欢她，我倒是同意你纳她做侧妃，不过她乐意吗？”
李观途摇头：“不，我只会娶一个妻子，而且那人只能是陆辛微。”
“那便没得商量。”李元业冷声道，“陆辛微没有做晋王妃的资格，你未来是要继承江山的，皇后不能是如此轻浮的人。”
李观途则道：“我没有继承江山的打算，倘若陆辛微不能做晋王妃，那我也不做晋王了，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娶她了？”
“放肆！”李元业怒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敢说这样的话？”
“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李观途看着他，“哥，你如今春秋鼎盛，不用现在就考虑未来谁来继承江山。再者，你的儿子比我更适合继承江山，我志不在此，我只愿回玉门关！”
“反了你！”李元业忍无可忍，一个砚台砸过去，斥骂道，“李元弼，你别以为你改了名字就可以不听我的话，观途观途，你观的是什么途，女人的途么？！”
李观途没躲，那砚台硬生生地砸到他的额头，他的额头顿时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血液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哥，这两年，每每聊到这个话题，我们都会不欢而散。你明知道，我的想法一直都没变过，我想回玉门关，我想戍守边疆，你守你的江山，我做我的都督，如此，难道不好吗？”
李观途闭了闭眼睛，疲惫地再次陈述他的想法，事到如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都该说了，他唯有将往前不能说出口的东西全部坦白，以博取那十分渺茫的希望。
“哥，我知道我并不适合继承江山，你担心你的儿子年幼，但过几年他们便长大了。我回到长安来，并不代表我的想法发生了改变，我的心里一直装着玉门关，终有一日我要回去的，所以遇见陆辛微的第一天，我很开心，我希望她在国子监学有所成，再回到玉门关，守卫玉门关的梦想，不仅我有，她也有。这两年，我遵照你的主意行事，我愿意做你手里的刀，也愿意替你清扫阻碍，骂名由我来背，我亦不会有怨言。我唯有这一点恳求，恳求你，放我回玉门关。”
他低下了头，生平第一次放低了身段。
“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因为愤怒，李元业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李观途，咬牙切齿，“玉门关你要回去，陆辛微你也要娶，你竟然敢这样处处忤逆你的兄长，难不成在你的眼里，你的兄长就是一个处处刁难你、坑害你的人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也从不肯考虑我说过的话！”李观途抬头，眸中溢出悲凉，“哥，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皇位啊。”
“滚出去！”李元业怒不可遏。
李观途被无情地赶出大殿。
他站在殿外，茫然地望着朗朗日光照在汉白玉阶。
“晋王殿下，陛下正在气头上，您还是请回吧。”小太监说。
回去？回哪去？
李观途仰头，忽然望见两只燕子飞过，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就好像是哥哥领着弟弟，在湛蓝的天空下翱翔。在从前，他们也是亲密无间的手足兄弟，当然现在他们也没有反目成仇，只是这份亲情中混杂了利益与利用，算计与间隙。
他心里忽然做了某个决定，固执地没有离开，反而是转过身，撩袍，直挺挺地跪在了殿外。
这抹紫色的身影，强大又孤独，骄傲又寂寥。他曾经走过玉门关万里黄沙，拂过呼啸而过的秋风，于千难万苦中磨练下坚强的意志，那么他便不会再流连在狭窄的宫殿，也不会被雕栏画栋迷晕了双眼。
黄金做的笼子，并不能困住一只立志盘旋于大漠长空的苍鹰。
“晋王殿下，你这是做什么！”小太监不解，惊呼道。
“我意已决，金石不改。”李观途咬了咬牙，一字一顿道，“若陛下不同意，我便一直跪着，直到他同意为止。”
世界上怎么会有李观途这么固执的人呢？但若没有这样固执的人，就不会有那么多江湖客横死江湖，也不会有那么多将士战死沙场，更不有世间千万条被人踏出来的道路。
自握起横刀的那时起，李观途便成为了一名纯粹又固执的人，他愿意为了信仰，为了理想，去肝脑涂地，却不愿意为了他人眼中的好东西而低下高傲的头颅。
哪怕，那些东西是真的好，是世间稀世珍宝，但在李观途的眼中，那都不是最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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