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见仙
陆辛微甫一踏进苏府的大门, 迎面而来的是枪锋的寒芒，那股烈风直逼她的咽喉，将她逼得侧身一避，连退数步。
“好你个小孽障, 竟然还敢进我苏家门！”承武侯睁圆双目, 提着长枪, 嘴里不停骂道，“来得正好，老子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个狗崽子！”
话音未落, 他手里的枪先行刺来, 掀起狂风阵阵，杀气不断。陆辛微不停躲闪, 急忙开口解释道：“苏侯, 我真的没有要伤害苏丘吾，我会找出凶手来证明我的清白的！还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哼，我凭什么相信你, 谁给你做担保！”
倏地, 承武侯枪尖一顿, 只见李观途挡在陆辛微身前，语气坚定道：“就由本王来背书，若陆辛微真是凶手，那么届时苏侯连本王的头一并砍了, 本王毫无怨言。”
承武侯神情一凝, 他紧皱眉头，冷冷地收起长枪，朝陆辛微昂了昂下巴, “你是陆辟疆的儿子？”
陆辛微点头：“是。”
“嘁，武功不错。”承武侯不情不愿道，“这次看在陆辟疆面子上，老子暂且不杀你。但你如果做不到你说的，休怪老子不客气！”
陆辛微忙不迭应道：“苏侯，我陆辛微一向说到做到！”
适时，陈献山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应是听见打斗的动静，出来看看情况的，但当他看见陆辛微的身影时，脸色却变得不是很好看。“够了，苏丘吾让你们别吵了。”他淡声道，“病人需要静养，不要闹太大动静。”
陆辛微一见陈献山，忐忑地几步上前，乞求道：“我能不能进去看看苏兄？”
陈献山站在阶上，嫌恶地睨了她一眼，“你？你可知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陆辛微抿了抿唇：“我知道，但我真的是无辜的，尽管我也知道我现在口说无凭，但我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的。我想进去探望苏兄，一来以示我歉疚之心，二来我想问问他关于那日案发的情形，他都经历了些什么。”
“陈兄，虽然我与你们相识的时间并不长，可我陆辛微自认为这些时日的相处我坦坦荡荡，问心无愧。陈兄，你相信我是凶手吗？你觉得我为何要杀苏丘吾？”
陈献山默了片刻，“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
但他却侧开了身子，让出房门。
陆辛微眼神一亮，感激地看他道：“多谢陈兄！”
陈献山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别谢我，是苏丘吾让我这么做的。”
陆辛微脚步顿了顿，心里发酸。她轻声走进里屋，首先嗅到了满屋浓烈的药味，任谁都看得出来，能用药用到这种地步，定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病人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她愧疚地心想，敌人是冲着她来的，却牵连了苏丘吾这个无辜之人，苏丘吾什么都没做错，唯一的错可能就是摊上了她这个麻烦精。
隔着一道偌大的素色屏风，她隐约能看见苏丘吾正躺在榻上。
她没敢继续往里走，不敢直接接触苏丘吾，她怕自己会又一次伤害苏丘吾，仅仅隔着一道屏风已经很好了。
“陆兄。”苏丘吾虚弱地开口。
陆辛微应了一声，不争气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中徘徊。
“陆兄，想来这些日子你定不好受，我相信你，你一定不会害我的，毕竟我们是朋友嘛。”他听起来气若游丝，却还在强撑着安慰她。
苏丘吾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的人，单纯的人往往有一颗热烈的心，吐出来的话语总能烫到别人。
陆辛微咬咬牙，发誓道：“我一定会揪出真凶，我会给你报仇的。”
苏丘吾咧嘴一笑：“好，我等着。”
“对不起，这次是我连累了你。”陆辛微诚恳地说出这么多天以来一直想说出口的话，“另外，我还想问问你，你可还记得案发那天或者前晚，你的身上都发生了什么？”
苏丘吾思考了半晌，如是回答道：“我记得我当时好像看见了雪花，我还觉得奇怪，夏天怎么可能会下雪呢？但我看见雪花后，我就晕过去了，我做了一个非常长的梦，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辛微忍不住皱眉：“看来，我们出现了一样的幻觉。但是对方是怎么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对你我二人同时下手的呢？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们都接触过的？”
她低眉沉思，开始回忆案发以前都发生了哪些事，杜皓声死之前，是芙蓉园事件，再之前，是杜皓声来国子监设坛讲学，再往前……是长乐楼！
对了，长乐楼的酒！那时她便觉得这酒有问题，可是后来她忙着解决杜皓声，故而忘记了这桩事。那天晚上，她和苏丘吾都喝了此酒，所以之后他们两个才会出现一模一样的幻觉！
“对，长乐楼的酒。”陆辛微如醍醐灌顶，兴奋地喃喃道，“苏兄，你还有没有长乐楼的酒？”
“酒？那酒有问题？”苏丘吾的声音忽然有些颤抖，像是完全意想不到，“那酒就放在隔壁房间，稍后你拿走便是。”
陆辛微道了声谢，既然已有了头绪，事不宜迟，她需要尽快赶去洛阳，活捉奸贼。
“陆兄，你要走了？”苏丘吾问。
“嗯。”陆辛微心事重重。
“我等你的好消息。”苏丘吾笑道，“陆兄是大侠，相信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的，我永远支持陆兄。”
即使奄奄一息，苏丘吾还是能没心没肺地鼓励她，安慰她，支持她。陆辛微鼻子酸了酸，郑重地答应了他，随后转身离去。
临走前，陈献山忽然拽住她的胳膊，说道：“说实话，我现在不是很相信你，但是苏丘吾那家伙没什么心眼，我不知他为何一股脑地信你。你最好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否则你提头来见苏丘吾。”
陆辛微侧头，定定地看他，她已没有先前颓废失意的模样，眸中取而代之闪烁着的，是隐隐燃烧的名为斗志的火焰。但听她不具退缩地说道：“陈兄，你怀疑我是应当的，而我证明我自己也是必然的，我不会逃避。”
陈献山松开了手，他不知他们此时做的对不对，他只知道，陆辛微的眼神灼热而炽烈，像是永不会陨落的太阳。这样昂扬坦荡的人，不会做出阴险小人的勾当，也正是如此，他们才愿意给她机会。
势不容缓，陆辛微和李观途简单地收拾行囊，策马驰去洛阳。
途中，陆辛微疑惑地问：“二哥，为什么你会陪我一起去洛阳？”
李观途玩笑道：“毕竟你还是个犯人，若放你一人去洛阳，你中途跑了怎么办？难不成我真要把我的脑袋送给承武侯？”
陆辛微撇了撇嘴。
李观途挑了挑眉，神色恢复正经，严肃地说道：“你所说的那个人，我怀疑与前朝旧臣有关。虽然如今大雍一统天下，但仍有不少余孽自称旧臣，不肯归降。他们潜伏乡野，与江湖勾结，企图重振旧朝。而且你不是说了么，马勉是前朝中郎将的儿子，他不甘草莽一生，而是想和他父亲一样地位尊崇，如此说来，能允诺他的人身份必然不简单，不然马勉不会轻易上当。”
他顿了顿，“另有一点，据可靠传报，这次与他们有关的江湖组织被称作不见仙。”
“不见仙？”陆辛微敛眉，“我听闻过这个组织的名字，不过他们此前不是一直在西境附近活动么，怎么这回还与前朝余孽扯上关系了？”
“利益，人情，或是单纯图个新鲜，总之说不清。”李观途叹道，“不见仙在江湖中颇为神秘，由五个人组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听闻他们无论毒术、医术、刺杀还是机关全都干，是江湖中亦正亦邪的存在。此次你能中了他们的计，看来他们的确有几分本事，不枉虚名。”
听罢，陆辛微冷笑道：“是么？若有机会，我还真想跟他们较量较量，看看到底是谁更胜一筹。”
李观途迎风笑了笑。
陆辛微陷入沉思。不见仙竟然跑到洛阳来了？他们和雪少年是什么关系？雪少年身份成谜，尚未可知，还有马勉，马勉会在洛阳吗？他们到了洛阳之后，第一步该怎么做？她并不熟悉洛阳，到底要从哪里开始调查好呢？
“你会易容吗？”身旁，李观途忽然轻飘飘来了一句。
陆辛微心中有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会啊。”
李观途沉吟片刻，颔首道：“我们如今需要借用别人的身份，易容必不可少，高人。”
陆辛微陡然一惊，下意识一身冷汗冒了出来。
她咽了咽喉咙，默默攥紧缰绳，从余光里偷偷瞥李观途的神情。却见他淡定如常，毫不介意。
他既然知道，为何……
她的心砰砰直跳。
“二哥，我……”
“走吧。”李观途不置可否地一笑，甩了甩缰绳，马儿的速度兀地加快了。
李观途……他不追究吗？陆辛微心中泛起异样，他那么聪明，想来知道杜皓声的死有她做的手脚，可他却不戳穿，他真的在袒护她……
放在从前，她是怎么都不会料想到，在长安百无禁忌，嚣张跋扈，桀骜不驯，只以律法论公道的李观途竟然会放过她这个“坏东西”。究竟是什么时候，这层关系变了味道呢？
她摇了摇头，罢了，杜皓声已死，他的事不必再想了。
她亦夹紧马腹，追上李观途。
几日后，他们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洛阳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扮夫妻
他们需要假扮的是一对夫妻, 李观途化名崔敞，是清河崔家的一名小公子，因为家中排行最末，父母自小宠溺, 不继承家业, 并且在行商上颇感兴趣, 所以家族默许下，此番特来洛阳行商，但实际只是和自家夫人来游山玩水的。
李观途和陆辛微先是在城外换了身行头，再装模做样地雇了辆马车, 方才慢慢悠悠地晃进了洛阳城。
陆辛微默不作声地打量着眼前的李观途, 他正双手抱臂，闭目养神, 穿着身靛蓝色衣衫, 与寻常相比，更加风雅慵懒，非常符合他这个走马观花的纨绔子弟的身份。她合理怀疑这个身份是他从崔夔那儿抢过来的, 何况世家公子, 李观途家世本就不差, 需要装什么世家公子，这根本就是换个名字敞开玩儿好吧。
她无奈地叹息一声，掀开车帘一角，偷偷往窗外瞥了几眼。洛阳作为东都, 繁华虽比长安略逊一筹, 但文人风雅的气息却比长安再浓厚几分，目光所及处皆是典雅的牡丹和墨人骚客提的字和诗词。
她眼睛不眨，好奇地望了好半晌, 直到马车兀地停下来，她才如梦初醒似的放下车帘，偏头一看李观途，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歪着头盯她瞧。
“怎、怎么了？”她窘迫地问。
李观途堪堪收回目光，仅道：“没什么，我们到了。”
言罢，他先出了马车。
陆辛微呼了一口气，抚了抚自己刚梳的妇人发髻。她明明还没有成亲，甚至连个男人都没找，竟然都开始穿妇人的衣裳，梳妇人的头发了。若是叫父亲瞧见了，恐怕不免要先笑她一番。
她稳了稳心神，提着裙子走出马车，却见李观途站在马车下，温和的阳光照在他俊朗的面容，让他整个人变得鲜亮不少。他看见她出来了，于是抬起一只手臂，示意她搭着他的胳膊下来。
以往都是李观途居高临下看她的，她何曾受过这种待遇，还能劳烦堂堂晋王殿下屈尊，跟个随从似的搀扶她下马车。
她此刻几乎忘了，他们扮演的是一对夫妻，而且是一对如胶似漆，非常恩爱的夫妻，这动作在外人看来是十分正常的。
陆辛微抿了抿唇，没敢真的搭上李观途的胳膊，而是手虽放在上面，但实际一点力没使，自己跳下了马车。
李观途洞若观火，全看在眼里。他假借亲昵的样子，俯身轻声道：“别忘了我们现在是谁，你这小心翼翼的样子，旁人还以为我们要和离了。”
陆辛微身子一僵，几乎羞赧道：“我这不是顾及你晋王的体面么。”
“你僭越那么多次了，还缺这次？”李观途满不在乎地笑道，“本王又不是小心眼，装像点，本王不追究你。”
什么叫僭越那么多次？她明明一直都很小心翼翼，老实本分的，明明是他屡次挑逗她，借着位高权重为难她个小小平民。陆辛微气的打他一下，这落在旁人的眼里，倒成了两人打情骂俏，感情甚笃的证据。
陆经域遥遥站在一边，观察了许久，确定他们是对恩爱夫妻后，这才疾步上前，赔笑道：“想必二位便是崔公子和夫人吧？失敬失敬。”
陆辛微顿时想起，李观途先前在马车里说过：“这次和崔家做生意的商人叫陆经域，他名下产业属酿酒最为出名，除去官家酒酿，民间里做酒生意最兴隆的便是他了。”
她站在李观途身后，学着世家夫人的模样，露出一个略带羞涩又端庄的笑容。李观途则道：“清河崔敞，看来贤兄便是陆经域陆兄了？”
“正是。”陆经域拱手道，“收到崔兄和夫人今日抵达洛阳的消息，陆某已提前安置好客舍，崔兄和夫人舟车劳顿，只管安心歇息便是。若在洛阳遇到难处，大可驱使陆某，陆某定尽地主之谊，全力招待二位。”
李观途摆摆手，道：“陆兄费心了，崔敞感激不尽。”
陆经域客气地笑了笑，吩咐下属将二人的行礼先搬到客舍，随后他邀请二人前去洛阳最有名的酒楼，热情款待了一番。作为一名狡黠市侩的商人，陆经域的种种行为做的滴水不漏，完全挑不出错处。
陆辛微保持着夫人该有的端庄姿态，全程插不进话，好在李观途和她心有灵犀，将她想问的全问了。她不由感到心累，心想这世家公子的夫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太累了，光是全程挂着笑容就累。
她都觉得后面她不是真心在笑，而是透露着一种当牛做马的心酸。
不过根据陆经域的描述，他确实有和长乐楼做生意，但他并不知道长乐楼的酒有问题，至于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装的太好了，陆辛微却看不出一点破绽。
陆经域甚至厚着脸皮跟她讲：“夫人也姓陆？本家啊，哈哈……”
陆辛微再次无力地笑笑。
是不是本家不知道，但愿别是仇家。
待至夕阳傍晚，他们二人回到客舍。陆辛微沮丧地望矮榻上一坐，心事重重地闭了闭眼睛。她想，若陆经域不知情还好，若知情的话，那他就太难对付了，这种千年的老狐狸，她陆辛微心思单纯，定是拼不过的啊。她陆辛微自有自知之明，她知道她武功颇高，而在智商上尽管会耍点小聪明，但是论和人周旋的经验和手段还是太稚嫩了。李观途呢？李观途能看透陆经域么？他不就比她大了五岁，估计也够呛吧，别届时他俩被人玩死。
她不禁幽幽叹了口气，李观途却蹲下身子，抬眸看她：“这才来洛阳不到一天，怎么就唉声叹气的？不像平时的你啊。”
陆辛微低头，哀怨道：“因为我现在还是个没摆脱嫌疑的嫌犯，自然不能和你比啊。”
“说出去的话放出去的水，我的脑袋不也别在裤腰带上么。”李观途对她笑笑，“别太担心，你命大，定能安然无恙的。”
这听起来怎么不像是一句好话？陆辛微心梗地想。
“要不我们出去走走？洛阳的夜晚也很热闹。”李观途提议。
“我看起来是能玩的开心的样子吗？”陆辛微指指自己，她十分怀疑李观途已经忘了来洛阳的目的，他好像演进去了，真把自己当纨绔了。
李观途起身，不由分说地拉她起来，“走罢，散散心，总比一个人憋着好。”
陆辛微被他半是强迫半是温柔地拽出门去，她怔怔地跟在他身后，凝视着他的背影。这背影委实潇洒，像个不恭的少年，她疑惑李观途何时变得为她着想了，是因为假身份的需要，还是真心实意的呢？
洛阳的夜市千灯繁荣，欢声笑语，游人竟然要比长安还要多。湖边不知是哪位富人放起了烟花，邀百姓同赏，桥边站满了人，火树银花，团团簇簇。李观途和陆辛微穿过堵塞的人海，从桥的一头行至另一头。
哪怕他牵着她的手，但陆辛微仍是敏锐地察觉到，这桥上不下数十个姑娘朝李观途抛来惊艳的目光。她暗自摇摇头，觉得单看外表，李观途还是太招人喜欢了。其实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第一次见李观途的时候，她不也觉得他长得好看么？
那为什么，她的心底会涌现一丝醋意？她竟然不喜欢别人把目光落在李观途身上，虽然这个念头很隐约，但就是被她捕捉到了。她一愣，心道自己何时是这种自私的人了？
不等她想完这些乱七八糟的，李观途牵着她径直走到一家首饰铺子里。
他偏头，打量了几眼她的发髻，兀然说道：“太素了。”
“……啊？”她没反应过来。
李观途拈起几枚簪子，簪在她的发髻里。他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随手又簪了几枚。直到陆辛微数不清他究竟簪了多少，但直觉告诉她，她现在的脑袋一定丑极了。
不要对一个男人的审美抱有任何的期待，这是她十八年来见过隔壁姐姐姐夫成亲以来得出的经验。
她忍无可忍地朝店家姐姐那里借来了铜镜，乍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差点两眼一黑。李观途这混球！他怎么什么样的簪子都往她脑袋上簪，她的脑袋是颗摆设吗！
身后，传来李观途低低的笑声。
陆辛微这回更加笃定，李观途绝对是故意的，他故意想看她的笑话。
于是在店家姐姐揶揄的目光中，她又取下数枚簪子，最后留下和她衣裳相称的簪子，这下脑袋上既不显得空空，也不显得繁杂了。她默默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后面的李观途，对店家姐姐说道：“他结账。”
言罢，她轻哼一声，扬长而去。
李观途上前，递给店家一锭银子，说道：“刚刚那些我全买了，你差人送到城南客舍里去。”
店家姐姐高兴地应了一声，张嘴就道：“祝公子和夫人白头偕老。”
李观途闻言一怔，轻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追陆辛微的身影了。
陆辛微走出铺子没几步，李观途的脚步便到了她身后，他又去拉她的手，轻声笑道：“你生气了？”
陆辛微回身打他：“你就是故意的。”
李观途觉得她可爱，没忍住悄悄抱了抱她，下巴抵着她的额头道：“我不是见你不开心么。”
“现在是你在开心吧。”陆辛微讽道。
“那你需要我怎么做才开心呢？”他真诚地问。
陆辛微心头猛地一跳，她似乎被他纯粹的温柔烫到了，她伸手轻轻推开他，保留着一段距离。她想，她不能再这么胡闹下去，她需要保留最后一份清醒。“不必，不必。”她喃喃道。
他们站在灯火阑珊处，光影稍纵即逝。李观途忽而觉得心底一阵失落，他落寞地看着陆辛微推开他的动作，双手最后沮丧地垂在身侧。
身旁，阁楼内响起悠扬款款的琵琶声和歌声。陆辛微抬头一望，却见一名美貌女子正弹奏着琵琶，而在她对面坐着的，赫然是白日里见过的陆经域。
歌声是陆经域发出来的。
陆辛微忽略了李观途黯然的情绪，不解风情地说道：“想不到陆经域还挺风流的，不过不是都说商人重利么，重利之人也会有风雅的时候？”
“……嗯。”李观途的脸被遮在暗色里，他只模糊地回应了一声。
陆辛微这才感觉到他的不对劲，迟钝的她开始恍然意识到她好像惹他不痛快了。她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讨好地去拉他的手：“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哦。”
陆辛微虽然不知李观途不痛快的点在哪里，但她觉得再不痛快的点只要睡一觉就能忘却，所以她也没过多纠结，转头就把这事忘了，回到客舍的时候，她甚至给他讲起玉门关流传的笑话。
李观途心情复杂地听着，他也不懂陆辛微这是什么意思，一会儿推开他，一会儿靠近他，她拿他当什么？当朋友？当消遣？为什么她能显得如此游刃有余，简直把他当条狗一样耍？
而在二人梳洗后，陆辛微沉默地站在榻前。此刻的她终于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间客舍里只有一张榻，但他们现在是两个人，不然……挤挤？
“李观途，我们一起睡吧！”她发出邀请。
李观途更加疑惑了。她到底在做什么？她这是什么意思？明明不是才推开他吗，怎么现在还要跟他睡一张榻？她知不知道孤男寡女同睡一张榻很危险？还是说，她对他已经没想法到这种地步，就连睡一张榻都对他如此放心吗？
陆辛微却大大咧咧地继续说：“你放心，我不会乱动的！”
说罢，她自己先和衣躺在了榻的里侧，见李观途杵着不动，她还拍了拍身旁空的位置，天真无邪道：“愣着干嘛？早点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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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63章 同榻眠
李观途犹豫再三, 还是道：“我打地铺吧。”
“哎呀，不用麻烦。”陆辛微大方道，“凑合凑合得了，你看, 给你留了好大一块位置呢, 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她睁着一双眼睛, 似乎不看他上榻，她就不睡。
李观途最终还是和衣扭扭捏捏地躺在了榻上，他小心翼翼地瞥了陆辛微一眼，起身吹灭了烛灯, 轻声道：“睡吧。”
陆辛微应了一句后就再也没声了,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不知睡着了没有, 反正李观途睡不着。他不仅睡不着, 还浑身发烫，难受的很。
他思索着等陆辛微熟睡后，他便去睡外间的矮榻。
怎料陆辛微一个翻身, 自然而然地滚到了李观途身边。她的身体有些发凉, 在接触到李观途这个大暖炉后, 她潜意识里觉得颇为满意，立即抱着他不撒手，睡得更沉更香了。
这就是说好的不乱动吗……
李观途翻身，想把她的手掰开。
但陆辛微委屈地扁了扁嘴, 这回头直接埋在他的怀里, 手揽过他的腰，嗅着他身上的皂角香，安然地沉入梦乡。
李观途动也不是, 不动也不是，他想推开陆辛微，可又担心把她弄醒了。他心烦意乱地躺着，只觉得有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膛蹭了又蹭。
他是彻底清醒了，左右睡不着还离不开，他索性开始无聊地把玩陆辛微的头发。
“唔……国子监……”
他听见陆辛微在喃喃说着什么。
于是他放缓了呼吸，静心聆听着她在说什么梦话。
“国子监，不争气啊……我们一定要打败松阳院那群魔鬼……”
“郝大哥，我给你报仇了……”
“爹，你现在怎么样了，我好想你……”
“苏兄，我定会找出凶手……”
李观途听着陆辛微从念叨国子监，再到怒骂松阳院，再到思念陆辟疆，最后怀念郝青，甚至他还听见了苏丘吾的名字，听了整整一夜，愣是没从她的嘴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本就郁闷的他心情又当啷啷落了三千丈。
她的心里装了那么多事，那么多人，可就没一点他的位置。可想而知，他有多失败。
直到天蒙蒙亮时，陆辛微总算不说梦话了，李观途的心凉了一夜，这下终于有了些许惺忪睡意，他揽着怀里的陆辛微，浅浅地打了个盹。
可陆辛微醒来了，她甫一睁开眼，就见一个非常近的李观途躺在她面前，而且他们的姿势非常暧昧，她稍一抬脸，就能感受到李观途清浅的呼吸，甚至一种属于男子的浓烈气息正铺天盖地地笼罩着她。她登时被吓得睡意全无，下意识一脚踹开李观途。
可怜的李观途甚至都没睡着，就被陆辛微无情地踹下了榻。
他吃痛地闷哼一声，生无可恋地躺在冰凉的地面，咬牙切齿道：“陆辛微，你找死吗？”
陆辛微抱着被子，脸庞瞬时泛起潮红，她连忙爬到榻边，心虚地道歉：“对不起，我、我没睡醒……”
“……”
李观途被她折磨得脾气全无，坐起身痛苦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陆辛微尴尬地挠了挠额头，注意到他眼底的乌青，小心翼翼地问：“二哥，你昨晚……没睡好吗？”
岂止是没睡好，根本就是一夜没睡。
李观途疲惫地闭了闭眼：“嗯，你很吵。”
“吵？”陆辛微诧异道，“我还会说梦话？”
“嗯。”李观途幽幽瞥她一眼，“你自己不知道么？”
陆辛微讪讪地笑笑。她哪里知道自己会说梦话，她又没和旁人同榻而眠过……
“那……我都说了什么？”不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闻言，李观途的心情更不好了。
他起身，忍着醋意和酸意，道：“以后我去睡外间的矮榻。”
“……哦。”陆辛微还以为李观途是在生气，悻悻地抿了抿唇，没敢再说什么。
李观途心里憋着怨，梳洗收拾过后，出门继续和陆经域周旋，没带陆辛微。
而陆经域乍一见到李观途，立即便注意到他非常臭的脸色和眼底明显的乌青，他以为昨晚这夫妻俩都没睡，而春宵苦短，何况夏夜，所以一早崔兄的脸色才不大好看。
待李观途和他打完招呼，他委婉地提醒道：“崔兄，虽然夫人确实可人，但夫妻间也需要注意节制，毕竟身体为重啊。”
李观途一听就知晓他误会了，可他也懒得解释。能怎么解释呢？不如就这么误会吧，反正丢脸的不是李观途，而是这个名为崔敞的人。
他含糊着笑了笑，一两句话敷衍过去。
陆经域颇有眼力见，不再在这个话题上作过多盘旋。他领着李观途一齐走到名下的酒庄，介绍道：“这里便是陆某产业下酿酒的地方，如今天下大统，五湖四海的酒庄，皆有陆某的一份股，天下之酒的酿造，就没有陆某不参与的。”
他走了几步，又接着道：“哦，长安那边的生意陆某也常做，送往皇宫的酒亦是陆某在负责，陆某惭愧，说来也算是半个官呢。”
“半个官？如何算半个官？”李观途饶有兴趣地问。
“陆某虽无官职，但有幸有皇上赏赐的九品官袍。”陆经域提起自己的官袍，可谓是一脸骄傲，“皇上仁德，给予陆某如此殊荣，陆某肝脑涂地都不足为报啊。”
李观途默然地笑笑，眼神一扫，打量着整个酒庄的构造。
“能和官家攀上关系，陆兄实力不俗。”他漫不经心地恭维道，“看来日后崔某不免要多多仰仗陆兄了。”
“哎呀，崔兄是何许人也，陆某又是何许人也？”陆经域机灵道，“能和崔兄合作，乃是陆某的荣幸，崔兄这样说，真是折煞陆某了。”
陆经域油嘴滑舌的本事一套接着一套，可惜李观途见过的这种人太多，而且大多还是口蜜腹剑之辈，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应酬，甚至左耳进右耳出，没仔细听还能得心应手地接下去。
李观途其实一直觉得，这种不痛快的说废话的仪式早该取消了，说了半天可有说到重点？真不知道为何朝中人人都要如此做，大大降低了办公的效率。
他轻咳一声，毫不费力地转了个话题：“这么说来，陆兄的生意遍布五湖四海，想必赚的也不少吧？”
陆经域眼珠子偷偷一转，贼贼地回答道：“就算赚再多的钱，那也是要充盈国库的，我怎么敢私吞呢。”
他回答的天衣无缝，和昨天一样，李观途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这时，陆经域的仆人小跑过来，神色匆匆地禀报道：“萧大人来了。”
李观途眸色一紧。萧大人，难道是河南尹萧呈？
陆经域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讨好地笑道：“崔兄，萧大人作为洛阳的长官，在酿酒这方面，他亦颇为关心。还请崔兄移步，我们一起去见见萧大人。”
李观途沉吟着点了个头。
“好，正巧我也许久没见过萧大人了。”
*
陆辛微换了身简便的男装，恍如恢复了天性，在洛阳城里东逛逛西逛逛，最后溜达到了昨晚经过的阁楼。
她停下脚步，转身进了阁楼对面的酒肆。
点了一壶酒后，她若无其事地拉住一个大哥闲聊：“大哥，这对面阁楼里的姑娘是何许人也？昨晚我遥遥一观，简直美若天仙啊！”
大哥闻言，哈哈一笑：“小兄弟，你已经是这个月第八个这么说的人了！我劝你还是收了这个心思吧，人家江婉姑娘已经名花有主啦！”
“哦？”陆辛微不动声色地挑挑眉，“是谁人如此有幸，能得这样一位美人相伴？”
大哥回答：“美人么，配的即使不是英雄，那也不是普通人能得到的。江婉姑娘是河南尹萧大人的女人，萧大人是咱们洛阳的长官，当江婉姑娘还是一名琵琶女的时候，他便对江婉姑娘可是一见钟情，奈何家中那位夫人善妒，不肯江婉姑娘进门，萧大人才把她养在这间阁楼。江婉姑娘平日里也神秘的很，除了萧大人，谁都不见。你说谁还敢对江婉姑娘心存肖想呢？所以我才劝你，早日收了这点心思，免得日后相思成疾，注定痛苦哇。”
陆辛微心中了然，谢过大哥，低头喝了一口酒。她发现这酒很特别，和昨日陆经域招待他们用的酒很相似，看来陆经域的生意的确做的很大，就连这小小的一家酒肆都是用的他名下酿造的酒。
她正走着神，不想身边忽然冒出了一个小丫头。小丫头一身丫鬟装扮，笑眯眯地招呼道：“小公子？小公子？”
陆辛微怔怔扭头：“你喊我？”
小丫头确信地点头：“正是，我家姑娘邀你上楼坐坐。”
陆辛微疑惑：“你家姑娘？你家姑娘何人？可不是谁都请得动我的。”
小丫头似早有所料，掩唇一笑，指了指身后的阁楼。“小公子，我家姑娘正是洛阳第一美人江婉姑娘，你一定乐意见的。”
陆辛微抬眸，只见阁楼上方的一间窗子纱幔重重，隐隐映着一道柔弱身形，风拂过，但见她的怀里还抱着琵琶。琵琶乐曲是昨晚对着陆经域弹奏过的，似乎在刻意地提醒着陆辛微什么。
陆辛微默默放下手里的碗，利落起身，和小丫头一道走进高高阁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少女情
传闻中的江婉姑娘见到陆辛微, 朝她盈盈一笑，笑容如同初绽的芙蓉，清丽典雅，端庄娇俏。不愧是洛阳第一美人, 就连陆辛微乍一眼瞧见, 都几乎要爱上她了。
“姑娘, 请坐。”江婉微微颔首，吩咐小丫头为陆辛微沏茶。
陆辛微听见她的称呼，不动声色地敛了敛眉，撩袍而坐。
不过这才刚喝了酒, 转眼又要喝茶, 只怕是再好的茶，都驱散不了口腔里浓厚的酒香了。陆辛微遗憾地想, 难为江婉姑娘这样的美人为她费心, 她陆辛微怕是无福消受了。
屋里很快弥漫出一股清新的茶香，陆辛微偷偷觑江婉的神情，却见对方眉宇间隐隐有些忧郁, 正抱着琵琶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弦, 单调微弱的乐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徘徊回响。于是她又装作不经意地打量着这间小小的房间, 虽然不大，但审美极好，物品是统一的墨绿色，连纱幔都是淡绿的软烟罗, 人静静坐在屋中, 仿佛跟个竹林隐士一般。
“其实，我昨晚便注意到你了。”江婉轻轻开口，“你那时戴着满头的珠翠, 是你夫君为你挑的？”
陆辛微回想起昨晚的情形，那时她遥遥望楼上一观，陆经域是背对着她的，自然不会注意到他们二人，但江婉却是正好面对着他们的方向，她若想注意到再简单不过了，只是不知江婉邀她前来是何用意，难道有关陆经域的？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江婉浅笑着，等待着陆辛微的回答。
而陆辛微沉默了会儿，忽然想起李观途昨晚糟糕的审美，登时冷笑几声，道：“他哪有这个眼光，簪子簪了我一脑袋，我后来摘下来了。”
江婉目光温柔，其中还隐隐透露着羡慕，仅道：“你的夫君很有耐心，他一定很爱你。”
昨晚的情形，她全看在眼里了。陆辛微身子一僵，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话吓到了，整个人变得羞赧又尴尬。
“得夫如此，妻复何求？”江婉慢慢弹奏着琵琶弦，喟叹道。
陆辛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瞥她几眼，欲言又止地问道：“你……很喜欢弹琵琶？”
江婉如是点头：“我唯一的本事，只有琵琶弹得极好，旁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非也，非也，姑娘的容貌也是一项顶顶好的本事。”陆辛微出自真心地说。
闻言，江婉看她，似笑非笑：“姑娘可知，一个柔弱的女人若只拥有姣好美丽的容貌，不幸事要比幸事多得多？”
陆辛微哑然，似懂非懂地抿了抿唇。
适时，茶沏好了，小婢女恭敬地将茶盏摆在桌上，悄无声息地退至帘后。
陆辛微捧起茶盏啜了一口，只觉得这茶水冷冽，倒叫人神清气爽了不少，直觉告诉她，这茶似乎别有功效。
江婉微微一笑：“这茶是专用来解酒的。”
陆辛微方才待过的酒肆招待人用的酒是陆经域的酒庄酿造的，而她刚喝下酒，就被江婉请上了楼，江婉还有意叫她喝下这盏茶水，他们之间定关系匪浅，江婉也定有未尽之意没有说明白。
但江婉是河南尹的外室啊，这可真奇怪。若这是个尽人皆知的事实，那陆经域定是也知情的，他宁愿得罪河南尹都要和江婉吟风赏月，那么河南尹对此事知情吗？他知道江婉和陆经域之间存在着不简单的关系么？
唉，这些男男女女，权力和利益之下，感情能够占据几分真心？
“这茶水甚是不错，若江姑娘赏脸，我想讨些茶叶回去。”陆辛微讨好地笑笑。
江婉十分慷慨地答应了。
见小婢女又出去包装茶叶了，陆辛微坐了会儿，有意无意地搭话道：“江姑娘平日待在这小小的阁楼里，不觉得闷吗？”
“若有机会，谁愿做这笼中之雀，不过是事与愿违罢了。”
听起来，江婉似乎对眼下的生活颇为不满。
陆辛微转了转眼睛，趁热打铁地继续问：“江姑娘可是洛阳人氏？几岁学的琵琶？听旁人说，江姑娘认识河南尹萧大人？”
江婉一抚琵琶弦，乐声颤颤，透露着几分不乐意。“都是旧事，婉儿不想说。”
陆辛微悻悻地闭上嘴巴。
“但婉儿自觉与姑娘投缘。”江婉垂眸道，“若是姑娘愿意，以后常来这里坐坐，婉儿弹琵琶给你听。”
“哦，好啊。”陆辛微随口应了下来。
她坐了片刻，一直等到小婢女折身回来，将手里的茶包递给她。她道谢接过，辞别了江婉，带着满腹狐疑回到客舍。
她今日似乎没有做什么，也就在阁楼里坐了坐，喝了杯茶，但江婉不可能只叫她喝茶，她定心里藏着事，想说又不能说。至于江婉为何会选择求助她，莫非是陆经域在她面前提及她和李观途了？但他们不是假装成的一对平平无奇的夫妻么？
刚走到房间门口，陆辛微一个没留神，直直地撞到李观途怀里。
她受惊，忙后退一步，愣愣地道：“你回来了？”
李观途嗯了一声，垂下眼睫，投下如鸦的阴影，但瞧他眸色一片墨染，瞧不出是什么情绪。
“我今日见到了河南尹萧呈。”他道，“今晚陆经域做东，你换好衣裳，随我一起去赴宴吧。”
“哦。”陆辛微点头，“正巧我今日也见到了个人，她和萧呈有点关系。等晚上回来，我细细说与你听。”
言罢，她绕过李观途，随手将茶包放在案上，然后走到屏风后换衣裳。
傍晚的夕光是橘色的，并且强烈的耀眼。一束光从门口投射进来，铺在暗沉的地面。李观途背身站在门前，抱臂倚着门边，长身玉立，如芝兰玉树。
陆辛微透过屏风，看见他穿着一身墨绿衣裳，站在光暗交界的地带，慵懒矜贵，桀骜不驯，又岿然不动，屹立不倒。如青山，如松雪，如至高至明日月，如湖光浩渺烟波。他的影子被阳光投到她的脚下，她心神一晃，却怎么都踩不住这道挥之不去的黑影。
原来他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好看，也对，他本就长得好看，无需琢磨衣裳是什么颜色。可陆辛微觉得，他还是穿那身紫色的官袍最好看，朝堂威仪，在乎仪容端严，故而官袍的剪裁都十分讲究，一般人穿着只会显得肃穆，但唯有李观途穿着，还颇有些大侠的风流洒脱，或许是他年轻，或许是他俊朗，或许是连官袍都藏不住他的本性。陆辛微喜欢他穿官袍时自信潇洒的样子，就如同在玉门关时，她喜欢他在兵法上侃侃而谈，挥斥方遒的样子。
不知为何，她的心底有点难过，又有点失落。她不禁想，这场假扮夫妻的戏码，难道她就没有半分真心吗？难道她就没有享受过李观途站在她身边，仿佛二人间没有任何阻隔的感觉吗？难道她就没有一刻幻想过李观途真的会娶她，从此往后只对她好吗？如果李观途真能成为她的丈夫，她——她一定会欣喜若狂的吧。
不然，她也不会想要踩住李观途的影子。因为她曾听人说过，若要一个人永远离不开自己，那就去踩住他的影子。
她到底喜欢他有几分呢？为何她会觉得自己越陷越深了？为何总在不经意的瞬间，她的心绪总能被李观途打乱？她究竟喜欢他什么呢？喜欢他博闻强识，喜欢他自信从容，喜欢他安稳可靠，还是喜欢他的所有？
陆辛微的心怦怦跳着，她慢吞吞地换好衣裳，梳好发髻，装扮完后，她慢慢踱出屏风，朝着那道风中的阳光下的身影越靠越近。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恍惚间似乎要触碰到他的腰带，而就在转瞬之际，她指尖一转，捻住他的衣袖，心神不宁地小声道：“我们走吧。”
李观途似从思海中回神，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放下手，柔软的布料从陆辛微指尖滑走。陆辛微怔怔地垂眸，无奈地苦笑一声。
她到底在想什么啊，为什么要去贪心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呢？纵使李观途待她好，纵使李观途可能有那么几分喜欢她，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远到陆辛微没有信心也没有勇气去跨越。他就像是高高在上的月亮，而她只不过是玉门关万千黄沙中微不足道的一粒。
“你在想什么？”
李观途的声音兀地在头顶响起，他敲了敲她的额头，示意她回神。
罢了罢了，既然贪心，那么贪这短暂的时光又何妨？等到事情结束，她再把他藏进心里不就好了，她还至于连个男人都忘不掉？她可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陆辛微摇头，绽开一个笑靥，“没什么，快走吧。”
*
夜宴照样是在洛阳最繁华的酒楼，这不过这次不同的是，除了陆经域，萧呈和江婉也在。看见下午才见过的江婉，陆辛微默不作声地一惊。
江婉看见她，温婉地露出一抹笑容。
这席上，估计只有李观途不知状况，萧呈知不知情还尚未可知，但陆辛微、陆经域和江婉三人心知肚明，陆辛微眼观鼻鼻观心，怎么看面前三人怎么都像是被蒙在鼓里的丈夫、淡定自若的主角和狡诈心机的第三者。
“崔兄，陆夫人。”陆经域拱手道，“荣陆某给二人介绍一下，这位是河南尹萧大人。”
萧呈作为兰陵萧氏的公子，天然带了几分肉眼可见的倨傲和冷漠，哪怕是同样世族出身的李观途，他也不怎么放在眼里。陆经域介绍完，他仅是略微颔首，算是见过。
李观途下午已和萧呈打过照面，陆经域其实是介绍给陆辛微听的。紧接着，陆经域又指了指江婉，语气不紧不慢道：“这位则是洛阳第一美人，江婉姑娘。”
陆辛微见陆经域这装不熟的模样，偷偷极力忍着笑，和江婉点头示意。
众人落座后，陆经域作为宴请的东家，率先开口道：“崔兄，陆夫人，江婉姑娘琵琶手艺一绝，不如就让她先弹首曲子吧，就当是助助兴！”
萧呈颇为不悦地皱皱眉，似在不满他对江婉指手画脚。
而江婉见惯了这种场面，十分熟稔地抱着琵琶坐在一旁，轻拢慢捻抹复挑，纤纤玉指很快拨奏出一曲熟悉的乐声。
这不是……昨晚和陆经域一块儿时弹的么，陆经域还唱歌了呢。
陆辛微暗中瞅瞅萧呈的脸色，更加想笑了。
不过她同时察觉到，萧呈望向江婉的眼神中，确实是有情谊在的。
江婉的曲声换了一首又一首，陆经域则在殷勤地给大伙儿倒酒。酒过三巡后，陆辛微明显察觉到身边的李观途开始不对劲了。他本就不喜欢饮酒，加之晋王身份，无人能强迫他喝酒，所以他的酒量应该还比不过她，现在被陆经域一杯一杯灌着，再灌下去怕是要醉在这席上了。
陆辛微不动声色地夺过陆经域正要递给李观途的酒杯，自己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豪爽地笑道：“陆公子，我不喜欢我夫君饮太多酒，回去一身酒气洗都洗不掉，我陪你喝！”
李观途诧异地看她。
陆经域神情一愣，随即笑开：“哈哈哈，好，想不到夫人还是位酒中豪杰，陆某佩服，佩服！”
言罢，他又主动添上一杯酒。
陆辛微和他周旋着，面不改色地将酒再次喝完。
萧呈冷不丁嗤道：“陆夫人这酒量，着实令萧某大为震撼，不知陆夫人是怎么练就这一身酒量的？”
陆辛微面无愧色，大方地回答道：“家父嗜酒，做女儿的时不时陪他痛饮几杯，这有什么好震撼的。难道萧大人堂堂七尺男儿，还喝不过我一介妇人吗？”
笑话，她在玉门关喝烧酒都是直接一壶一壶喝的，论起饮酒的本事来，军营里的汉子都未必比得过她。
萧呈的脸色登时又不好看了。
陆经域打圆场：“哎呀，本来陆某还担心夫人不喝酒，不得劲，这下陆某不担心了，来，我们再陪夫人痛饮三杯！”
陆辛微轻哼一声。陆经域这厮，动不动就劝人喝酒，难不成这酒是稀世佳酿不成？
左右这两个男人酒量一般，看她不喝死他们。
被激起胜负欲的陆辛微无视了李观途异样的目光，毅然决然地加入了这场本该属于男人的战局。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几人喝到两更方才停歇，再喝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毕竟陆经域和萧呈二人都已经变得醉醺醺的，连站都站不稳。
陆辛微神清气爽的很，搀扶着李观途踏上马车，回到客舍，奇怪的是李观途一路上默默无言。陆辛微觉得他应是喝了不少酒，有些醉了，不说话很正常。
关上房门，陆辛微忍不住嘟囔道：“那萧呈表面看着君子，其实背地里未必不是个小人，今晚宴上看他那副小肚鸡肠的样子，哼。”
她毫无防备地转身，却不料李观途忽然将她抵到门边，铺天盖地的醇厚的酒香压下。屋里不曾点灯，黑暗中，她只听见他溢满了醋意的声音：“为什么，你的眼里全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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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沉沦吻
李观途因着陆辛微时不时的冷落, 心里本就不痛快，加上昨夜她念叨了一夜的人名，愣是没一个是他，他那时的醋意便已经快要溢出来了。现在倒好, 她回了客舍, 嘴里还要念着萧呈的名字。
她怎么有那么多人需要在意, 她何时能想到他呢？等的越久，反而是等到的男人的名字越多。
他将头放的更低，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鲜嫩饱满的唇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眸色越发暗沉, 一些无法在白日里说出口的情愫在此刻的黑暗中无处遁形, 肆意逃窜开来。
他想，或许他该给她个教训, 告诉她, 随便招惹男人是不会有好后果的。
“二哥……”陆辛微呢喃出声。
她感到害怕了。因为她明显地感觉到面前的李观途很危险，她怕自己再不说话，可能就会陷入无法挽救的境地。
庆幸的是, 当她唤他的时候, 他真的没有继续下一步的动作, 反而是揽过她的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那里的皮肤顿时变得酥酥麻麻的，很痒。陆辛微不安分地动了动, 但察觉到这只会换来李观途更重的力气, 她又停止挣扎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似有一个极轻极柔的吻落在她的颈边，但她不敢想, 也不敢问。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李观途衣裳的布料，安安静静地被他抱着。
“为什么要看他？”久久，李观途闷闷不乐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什么？”
“难道他也待你好吗？比我待你好吗？为什么要对他们笑呢？为什么你没有对我这么笑？难道我不好吗？”
陆辛微被他的一系列问题问的有些懵，她不理解李观途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这么无理取闹的样子。她哪里说过旁人比他好，她哪里有对旁人笑，她又哪里没有对他笑？
她轻轻抬手，试图推他：“二哥，你喝醉了。”
李观途没回答。
他又高又沉，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有多喘不过气。陆辛微没推开，眉心一皱，火冒心头，气得去打他的后背。“喂，一身酒气，难闻死了，去沐浴！”
李观途这才直起身子，喃喃道：“……抱歉。”
陆辛微没听清，只一顾地推着他去沐浴。
趁着他不在的间隙，她点起屋子里的灯。她心想着，等李观途沐浴完后，她就催他去睡觉，他今晚绝对是醉了，平日里他哪会说这些话，等明天一早他睡醒了忘了，就万事大吉了，届时她就当今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坐在案前，手肘撑着案面，转眸瞧见自己随手搁置的茶包。
对了，这茶有解酒的功效，所以今日她哪怕喝了很多酒，现在还远没有到醉的地步，她给李观途也试试。
于是她开始沏茶。
待李观途沐浴好，重新穿戴整齐后，她忙不迭将茶碗递了过去，殷切道：“你把这个喝了，解酒的。”
李观途却别过脸，负气道：“不喝。”
陆辛微从没见他闹过小孩脾气，无语地笑了，她耐心地开始哄：“把这个喝了，不然明早会头疼的。”
“你又不在乎我。”
陆辛微将他按在案前坐好，继续哄：“谁说的，我在乎你，只在乎你。”
闻言，李观途乖乖地喝了。
但他喝完后，搁下茶碗，抬眸，眼神懵懂又迷离地看向她。
陆辛微没来由的心跳加速，她迅速移开目光，顾左右而言他道：“时候不早了，我要睡了……”
可李观途根本没给她逃的机会，他猛然拽住她的手腕，将她向下一扯。陆辛微没留神，猝不及防地跌坐在他的大腿上。
“你说你只在乎我。”他低下头，目光在她的脸上徘徊，“那你知不知道，我也很在乎你？”
陆辛微一时忘记呼吸，慌乱道：“你胡说什么！”
李观途捉住她想推开自己的手，“我没有胡说，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
陆辛微被他扰得心烦意乱，可她浑身却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她惊讶地发现，她压根就没想真的推开他。她眼睁睁地看着李观途的脸近在咫尺，不知是不是因为屋子太暗的缘故，还是因为实在退无可退，她此刻竟然滋生出些许胆量，微微仰起脸，嘴唇便和李观途的唇瓣短暂触碰又分离。
她心尖一烫，脸颊迅速发热泛红，下一刹她十分不自在地别过脸。
但李观途一手箍着她的腰背，一手霸道地掰过她的下巴，如同在先前的梦境里一样，他落下一个滚烫的吻。
不甘，沉沦，彼此纠缠交织。酒香和皂角香混杂着，她的胸腔不自觉地迸发着微妙而不可控的浓情蜜意。她忽然想，也许飞蛾并没有那样傻，它不过是爱上了烈火，所以才奋不顾身地扑了一次又一次，至死不渝，至死方休，若她是飞蛾，也会这样做的。
她觉得自己才像是醉了，简直比喝了十坛陈酿还要醉生梦死。
风情摇曳，烛火跃动几分，骤然黯淡，满室昏黄，李观途忽然轻声笑了笑，留恋地继续轻吻她的唇角，下巴和眉眼。
陆辛微喘着气，抬眼间，深深望进李观途的黑眸。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股勇气，借着勾他脖子的力气，翻起身子，现在他们面对着面，她稍稍低头，手从后颈移开，慢慢地抚上他的脸颊。
他长得真好看，完全是她喜欢的样子。陆辛微无可救药地想，而且此刻他的眼里全是她，被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迷恋，完全不亏。
她凑近了些，轻啄他的唇瓣。她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虽然也看过些话本子，但此刻她才深刻意识到什么叫“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所以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观途，你真是个混蛋啊。”迷迷糊糊间，她喃声骂道。
李观途没有回答她，却紧紧地箍着她的腰。
渐渐的，轻吻又化为了无尽绵长的深吻。
陆辛微头晕脑胀，似乎是被这满室的风给吹晕了。她就像是撑着小舟游行在一片白雾中，风吹浪涌，她随着小舟此起彼伏，时间仿佛过了许久许久，她才穿过白雾，望见了柳暗花明。
夏夜的风总能将人吹得头晕，窗外一片蛙声蝉鸣，明月悬挂枝头，屋内灯火隐晦，窗户没有关紧，被晚风轻轻扇动着，咯吱咯吱，丝丝缕缕的甜从缝隙淌出窗外。
李观途滚烫的手掌在她后背游离，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分明是在四处点火。烛火轻微地迸溅出火花，陆辛微在春风迷离中，陡然惊醒，试图找回一点残留的理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会出事的……
她气急败坏地咬了咬李观途的嘴唇，狠心地结束了这场缱绻的吻。
“够了，李观途，准你耍流氓你还得寸进尺！”
李观途意犹未尽地喘息着，衣襟凌乱，他的眼眸在烛火中暗得深不见底，其中还残余着浓浓的情动和燃烧的欲望。他握住陆辛微的手，眷恋地在她的手心落下细密的吻，声音是哑的，还夹杂着半分情欲，“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只喜欢我？”
陆辛微下意识觉得完蛋了。
当她看见李观途灼热的眼神，脑海中什么都不剩下了，只反反复复地回荡着他这句直白得骇然的情话。
她索性趁着李观途不注意，偷偷点了他的睡穴。
然后，她摸了摸自己又疼又肿的嘴唇，使劲拍打了几下自己的脸颊，强行打起镇定起身。
她将李观途搬到榻上，自己重新回到案前坐下。
烛火无声无息地跃动着，似乎在提醒她方才的事真实又荒唐，如黄粱一梦，美丽而短暂。
她想她今晚实在是太放肆了，居然毫无防备地就被李观途得寸进尺，但愿李观途明天一早什么都不要记得，否则这简直是太丢人了。
她现在不能再想这些东西了，还有正事没做。
她整理好思绪，挑好剩余的茶叶还有带来的长乐楼的酒水。方才在宴上的时候，她便怀疑那些酒也有问题，而且陆经域明显知道，还不停地给他们劝酒，再加上李观途这出乎寻常的反应，她现在有九分笃定这些酒皆有异曲同工之处，都能达到让人醉生梦死的效果，而且陆经域定和长乐楼奇怪的酒脱不了干系。
左右她今晚睡不着，不如趁着醒酒的功夫，仔细研究这茶叶和酒水的神秘之处，瞧瞧它们有何关联，又有何秘密。
时间似乎流走的很快，旦日清脆的鸟鸣声中，李观途悠悠转醒，首先感觉到的是欲裂的头痛。
他翻身坐起，不耐地揉了揉额头。
昨晚……发生了什么？为何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他好像做了场冗长的梦，梦里他和陆辛微……
忽然抬眸一瞧，却见陆辛微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坐在一旁，虽然一夜未睡，但她眸中正绽放着兴奋的光芒，亮的浑然不输清晨的熹光。
李观途陡然被吓了一跳，以为她是被鬼魂附体了。
下一瞬，只听她嘴里喃喃自语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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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仰仗你
李观途没明白陆辛微说的“明白”。
他默然下榻, 一手按了按有些肿痛的嘴唇。奇怪，为什么醒来嘴巴会肿？难道是昨晚被蚊虫叮咬了？
陆辛微大功告成地起身，双手还沾了些茶叶的碎末，她蹬蹬跑到李观途面前, 一把扑进他的怀里, 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激动地道：“李观途，我终于知道酒里掺了什么东西了！”
李观途有些懵，比陆辛微的声音先扑来的是她温热的身躯和甜淡的馨香，他怔怔地点头, 下意识道：“嗯, 挺好的。”
紧接着，昨晚旖旎的梦又蓦地浮现在脑海里, 李观途瞬时感到难为情, 可又舍不得推开陆辛微，他怕扰了她正好的兴致，毕竟事发以来, 她已经很久没高兴地笑过了。
微光照彻了尘埃, 将屋里的所有都照得亮堂, 但唯有那扇素色的屏风上，男女拥抱在一起的影子却是模糊的，失去边界的。
气氛安谧无声，陆辛微笑了一阵, 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立马尴尬地松开手, 后退一步，连忙道：“抱歉，我太高兴了……”
李观途闷闷地嗯了一声, 悻悻地摸了摸鼻尖。
一说话还好，现在两人都沉默着，陆辛微就感觉到这气氛十分诡异了，然而她还好死不死地回忆起了昨晚的经过，以及一些细节……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迅速红了。
“昨晚……”因为刚醒，李观途的嗓子有些哑，“有发生什么事吗？”
陆辛微的心本来快得都要跳出胸膛了，结果甫一听到李观途这么问，她立即回道：“哦，没有，什么事都没有！”说罢，她还做贼心虚地笑了笑。
李观途犹豫了会儿，欲言又止。
“诶，你先去洗漱，待会儿我跟你说正事！”陆辛微打断这片暧昧的氛围，抬手轻轻推着他道，“快点，是很重要的事！”她再三叮嘱，难掩语气里的兴奋。
李观途于是不准备问了，随她去。
他洗了把脸，这回彻底清醒了。等绕到案边，陆辛微早已坐下等候他，待见到他的身影，她连忙朝他招了招手。
李观途遂撩袍坐下，刚坐下，陆辛微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说道：“我昨天下午遇见了江婉，就是晚上的那个琵琶女。”
她将自己和江婉的对话都如实说了出来，并且讲了一些猜测。
李观途听着听着，目光落到她喋喋不休的嘴巴上，他惊讶地发现她的嘴唇也微微有些发肿，于是他更加没心思集中注意力，一时竟忘了听她说话。
“李观途，李观途？你有听我说话吗？”陆辛微喊他，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满，“我跟你说正事呢，很重要的！”
“哦。”李观途淡淡地应道，“那你再说一遍。”
陆辛微无语地撇了撇嘴角，只好耐心地再讲了一遍，这次李观途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江婉和陆经域都知情酿造的酒有问题，而茶叶有解此酒的功效，且他们两个存在不可告人的关系，但江婉却是萧呈的外室？”
陆辛微笃定地点头。
怎料李观途兀地冷笑一声：“萧呈一个窝囊废，半点本事没有，还整什么三妻四妾就算了，却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住，跑出去勾搭野男人。”
“这是重点么？”陆辛微打他，“说不定本来就是萧呈巧取豪夺在先的。”
“那陆经域就是个孬种了，竟把女人拱手相让。”李观途浑不在意道。
陆辛微不满地啧了一声，痛心疾首道：“重点是酒啊！酒啊！”
“嗯，所以酒里掺了什么东西？”
“我研究了一晚上，发现这酒里掺杂了一种草药，此草药在江湖中被人称作‘幻仙’，顾名思义，便是有能让人产生幻觉的功效，而这种草药也很稀缺，只生长在南诏，再加上采集极为困难，所以在江湖中寂寂无名。而玉门关呢，因为常有往来的商人，所以我有幸见过幻仙一眼，好在我没忘。而这茶叶呢，乍一看平平无奇，但唯一的作用便是可以和这幻仙相互制衡。喝下酒的人，容易出现幻觉，而一旦饮下茶，或者吃下茶叶，幻觉便会消散，至于何时消散，等待的时间需要多久，我尚不清楚。”
李观途托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昨晚劝酒的陆经域就显得反常，他是想让我们都出现幻觉。”
陆辛微点头：“对，既然如此，江婉定是有意想让我知晓此事才赠予我茶叶的。但陆经域是正是邪，还不能确定。”
“那萧呈呢？”李观途垂眸，喃喃自语，“萧呈对此事知情么？”
陆辛微凑过去看他：“你觉得萧呈是个怎样的人？”
“蠢货。”
“……”好意料之中的回答。
“除了蠢货和废物这两个词，你再想想还可以怎么形容他？”陆辛微皮笑肉不笑地摆出一张笑脸，说实话她也很讨厌这两个词，因为她被某人这样骂了整整五年。
“我年少的时候曾见过萧呈一面，他那时候便自视清高，仗着兰陵萧氏的背景目中无人。昨天白日里我和陆经域在酒庄里见到了他，多年不见，他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对酒庄里的伙计指手画脚，并且对陆经域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不过我瞧着陆经域并不喜欢萧呈，甚至可以说得上恨，所以他们究竟是不是同盟，很难说。”
“萧呈亲自去了酒庄？”
“嗯，陆经域说，萧呈颇为在乎酿酒的生意。”李观途道，“不过是因为纯粹来钱多，还是别的隐晦的利益，就不得而知了。”
陆辛微站起身，表示自己明白了：“好，那我今日再去江婉姑娘那里一趟，你就继续和陆经域周旋吧。”
李观途抬眸，挑了挑眉尾，揶揄着扬起一抹笑容，道：“看来你已经将我安排的很明白了？”
陆辛微因为解决了一件萦绕心头已久的难题，所以此时心情颇好。她微微俯下身，伸手点了点李观途唇边的梨涡，惬意地笑道：“我的好二哥，我这次能不能脱离苦海，有一半就要仰仗你啦。”
*
江婉再次见到陆辛微的身影，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似有所料道：“我果然没看错人，你真的来找我了。”
陆辛微毫不客气地坐下：“既然如此，明人不说暗话，我已经知道酒里的秘密了，这茶叶我也研究明白了。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江婉微微颔首，手指抚过琵琶弦：“你可曾听闻过不见仙？”
闻言，陆辛微先是一怔，随即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此番来洛阳的目的正是找到不见仙。”
江婉于是继续说：“幻仙是不见仙的主意，我不知他们用了何种方法制造出这种幻药，和普通的草药幻仙有所区别，似乎产生幻觉的效果更为特殊，草药幻仙可以让人看见和自己有关的幻境，而他们制作的幻仙则是可以控制别人看见他们想让人看见的幻境。如今洛阳的酒水里掺杂的有的是草药幻仙，有的则是不见仙幻仙，前朝灭亡之后，一些亡国之徒寻求复辟的机会，他们收买了不见仙，借助不见仙的力量制作出如此幻药。按照他们的想法，若届时所有喝过酒的人都能被他们控制，被他们困在他们制造的幻境里，和傀儡无异，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天下亦即将大乱矣。”
陆辛微恍惚明白了，所以她那时看见的雪花是雪少年想让她看见的。
江婉情到深处，沉沉地叹息一声：“姑娘，你和你的夫君一定大有来处，若可以，希望你们能够化解此危难，切勿再让天下成为有心之人的牺牲品了。”
陆辛微暗中惊叹她的眼力，“江姑娘，既然你选择将此事告诉我，那么陆经域知情么？”
“他知道的。”江婉眸中闪过一丝痛苦，“是他授意我这么做的，他说，哪怕你们装得很像，但也逃不过他商人的眼睛，何况你夫君那通身气派，怎可能是个平庸的世家子弟呢？”
“萧呈呢？所以萧呈、陆经域和你，你们三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婉垂眸：“陆经域不过就是个商人，他没有谋逆之心，所行之事不过是暂且为了自保，他是迫不得已才做了这等大逆不道的勾当。至于萧呈，萧呈为了牟利，早已和不见仙那伙人沆瀣一气，他根本不配做河南尹！”
提到萧呈，她的语气中无不充斥着怨恨，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萧呈将她当作笼中之雀困在这间阁楼里，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忍受这般屈辱吧。陆辛微颇为同情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正当陆辛微打算再说什么的时候，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在门外的小丫头也登时慌张开口：“萧大人，萧大人！你且先等等，姑娘刚起！”
“滚开！”赫然是萧呈的声音。
江婉迅速起身，眼疾手快地将陆辛微藏在一旁空荡的衣柜里。她悄声对陆辛微说道：“萧呈对你们夫妻二人的真实身份还不知情，千万躲好，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话音未落，她啪的关紧了柜门。
陆辛微屏气凝神，眯起一只眼睛，透过衣柜中间的缝隙仔细朝外面观望。只见萧呈怒容满面地冲了进来，气急败坏地捉住江婉的胳膊，将她攥得很痛。
“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又和陆经域那厮偷情了？”萧呈的双眸里溢满了怒火，“你明明是我的女人，你怎么敢背叛我？！”
江婉吃痛一声，蹙着秀眉，试图柔声道：“大人，你误会了，我从来都没背叛过你。”
萧呈不信，一手狠狠地捏住她的双颊，将她抵到桌边，碰掉了桌上的茶壶茶碗。“还说没有？昨晚席上，你弹的那首琵琶曲是和陆经域一起弹过的吧？”
江婉道：“他不过是听我弹了首曲子，这不能代表——”
“这如何不能代表！”萧呈掐她的脖子。
“大人，你冷静一点！”江婉快透不过气来，无力地想要扯开他的手。
“你是我最喜欢的女人，你知道的，我不能容许你有一丝一毫的背叛……”萧呈凑近了她，喃喃道。
眼见江婉就快断气了，一枚暗器蓦地从窗外袭来，狠狠地划过萧呈的手臂。萧呈猛地松开手，惊讶地看向身后。
“你的屋里，还藏着别人？”
陆辛微一把推开衣柜，嫌恶地瞪着萧呈。“哼，若不是我在这里，你倒真要把江婉姑娘掐死！”
“是你？”萧呈皱紧眉头，“这是我们两个的事，碍你什么事了？”
他的身后，江婉痛苦地捂着脖子，脸色苍白，拼命向陆辛微摇头。
但陆辛微最见不得女人受欺负，何况躲在一个女人背后，算什么英雄好汉？
她兀地冷笑一声，在萧呈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一手攥住他的胳膊，顺势一扭，便将他的整条胳膊废了。随后，在萧呈的惨叫声中，她又一脚踹向他的膝盖窝，让他跪在江婉的面前。
江婉目瞪口呆地看着。
陆辛微一手拽着他的胳膊，一手擒着他的脖子，蛮横地强迫他低头，她居高临下地看他，嗤道：“欺负一个弱女子，枉做条汉子，孬种。”
“姑娘！”江婉道，“这里交给我吧，不用麻烦你了。”
陆辛微沉吟着，冷冷地睨了萧呈一眼，紧接着一记手刀劈向他的后脑勺，他顿时晕倒在原地。
江婉松了口气。
“我今天需要去酒庄一趟。”陆辛微欲言又止，“若真照你所说，酒庄是酒的源头，那么那里一定会有不见仙的踪影。”
江婉点头：“姑娘不必担心我，我知道该怎么做。方才，多谢姑娘为我解围，姑娘是个大侠，江婉在此谢过。”
言罢，她温柔地笑了笑：“大侠，前方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做，快去吧，婉儿相信你，相信你能拯救天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遇故人
深夜, 寂静无人的酒庄。
陆辛微和李观途约在此处见面。
李观途说：“陆经域已经招了，这是一桩有预谋的谋逆案件，不见仙今晚将会在这里汇合，进行新一轮的试验。他们手里的幻仙, 恐怕要比之前的更加厉害。”
陆辛微随口问：“你用了什么招数, 让陆经域那个老狐狸如实招来的？”
李观途不以为意道：“我把他打了一顿, 他就招了。”
陆辛微无语地心道，不愧是酷吏，好直白朴实的方法。人陆经域说不定本来就想招，这回好了, 还多挨一顿打。
他们一齐躲在暗处, 不消一会儿后，果真如陆经域所说, 不见仙真的出现了。
陆辛微首先听见了微弱的呼吸声, 脚步声近乎没有，这说明对方是名武功极强的高手。然后，她看见了一团雪白的人影, 她知道, 那个神秘的雪少年终于出现了。
雪少年行色匆匆, 正扭头和另一个穿着斗篷的黑衣人低声说话。
但听他问道：“东西带来了吗？”
另一人恭敬地回答：“带来了。”
陆辛微顿时耳朵一动。
这声音太耳熟了，耳熟到她立刻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一切谨遵你的吩咐。”那人轻轻笑道。
陆辛微不动声色，继续默默观察着他们的行动。只见他们走到罍前，黑衣人从袖中摸出一袋药包, 随后他熟稔地将药包里的粉末尽数倒入罍中, 大功完成后，他对雪少年自信地说道：“此药是最新研制出来的，有九成的把握能达到你的要求。”
雪少年沉吟着点头：“我相信你的手艺, 那么，就把这里所有的酒都混上幻仙吧。”
“是。”那人毕恭毕敬地应答，转而却换了个语气，“不过，在前来的路上，我看见了一些可疑的人影，我觉得好像有人要阻拦我们。”
雪少年一听，轻轻地讽笑道：“就算朝中有人想要拦截，现在已完全来不及了，最新的一批酒已运往四海八荒，很快，天下就不再是李家的天下，而会重新是郭家的。”
“但我还是觉得小心为上。”那人提醒道，“毕竟成功近在眼前，你也不想有讨厌的人突然出现碍事吧。”
雪少年默了默，似乎是觉得他言之有理，转身离开了酒庄。
陆辛微闭了闭眼，确定四周再无雪少年的踪迹，方稍稍放下了戒心。
“出来吧。”那人故意支走了雪少年，想来是早已料到了陆辛微会出现在这里。
陆辛微于是幽幽踱了出来，走到那人面前，忽然一个霹雳手，拍了他脑袋一下。
“徐归满，你这混球，在长安的教训你还没吃够啊。”她挑了挑眉，兴师问罪道。
徐归满掀开兜帽，贼贼地笑笑：“辛微，你这就冤枉我了，我这回可不是干坏事的，我是来做好事的！”
言罢，她扬了扬手里的药包，递到陆辛微手里。“这里面的药粉根本不是幻仙，我已偷梁换柱，将幻仙换成了对人体无害的药粉！”
陆辛微将药包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确认不是幻仙后，她冷哼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徐归满讨好地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甩了甩，道：“我离开长安前不是跟你承诺了，我不会惹事的嘛，你就这么信不过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是怕你又被人骗了。”陆辛微翻了个白眼。
“怎么会，他们想干什么，我难道看不出来？”徐归满嗤道，“幻仙？好大的本事呀，在我面前用幻药，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么。我琢磨着，这回我定要好好收拾他们，让他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话音甫落，徐归满眼睛一瞟，却突然看见了同样从暗中走出来的李观途。她还没忘记这个恶名远扬的煞神呢，在长安那会儿，她差点没从他手里逃出来。故而她脸色一白，吓得赶忙躲到陆辛微身后，悄声问她：“你和他一起来的啊？”
李观途却不记得徐归满了，默了片刻后，他冷不丁来了一句：“你谁？”
徐归满：“……”
白害怕了。她清了清嗓子，煞有其是地从陆辛微背后走出来，双手负在身后，颇有一种隐士高人的闲散模样。她颇为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来救洛阳乃至天下于水火的人。”
下一瞬，她便破功了，因为李观途道：“既然和那家伙一道的，就先捆回去吧。”
“诶，别别，我是好人！”徐归满双手合十，讨饶，“我和那家伙可不是一伙的，我这招叫虚与委蛇，探入敌人内部。”
陆辛微轻松地笑了笑，架住她的脖子道：“那么这位内奸同伙，就麻烦你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全部内情了。”
“好说，好说。”徐归满讨好地笑道。
结果话还没落到地上，酒庄外蓦地亮起一片火光，恍惚间让人错以为是白昼，恢弘得像是要把整个漆黑的夜空点燃。
这分明是来了好多人。
陆辛微扭头问徐归满：“怎么回事？”
徐归满一头雾水：“我不知道啊。”
李观途率先反应过来，忙拉过陆辛微，让她们二人先躲起来。
繁重的脚步声踩在酒庄的土地，隐隐还有兵器擦过甲胄的声音，他们听到为首的人朗声说道：“河南府查案，何许贼人，速速现身！”
是官府的人。
李观途皱了皱眉头。
陆辛微被他揽着肩膀，轻轻靠在他怀里。她仰起头，无声地用眼神询问他该怎么办。
李观途低头，揽着她肩头的手无声地紧了紧，只见他用口型说道：“不要出来。”
随即，这个似是而非的拥抱转瞬即逝了。
“还不出来吗？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李观途转身离去，走进了那片敞亮的火光。
陆辛微怔然地愣在原地。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事情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方才李观途的那个眼神分明是做好了诀别的准备，还有那个绝不普通的拥抱……分明带着舍不得的意味。
“长安晋王李观途，尔等休得放肆！”李观途对他们亮出晋王的腰牌。
为首的老者眼神精明，他拄着拐杖一人站在最前头，显然是大有来头的身份。而在他看见李观途的腰牌后，更是神秘莫测地微微一笑：“晋王？晋王殿下前来洛阳，怎得也不知会河南府一声？”
李观途镇定地回答道：“此行是奉皇命前来民间调查，不宜暴露身份，故而没有特意派人知会。怎么，不可以么？”
“既然是皇上的意思，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老人哈哈一笑，“可是晋王殿下深夜出现在这酒庄……莫非是这酒庄有问题？”
李观途故作若有所思的模样，别过头打量了一下这个酒庄，半晌，悠悠道：“听闻洛阳的酒好，本王好奇，想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秘密呢？”
“酒么，自然是酿的越醇越好。”老人毫不心虚地对答如流，“若是晋王殿下好奇，河南府可以给殿下提供各种各样的美酒，何必殿下屈尊亲自来破旧的酒庄跑一趟。”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立即有两个士兵心领神会，疾步走上前来。
“晋王殿下来了洛阳，若不好生款待，倒是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不是了。还请晋王殿下给臣等一个机会，让臣弥补怠慢之罪。”
李观途微微抬了抬下巴，但见眼前火光璀璨，人数太多，而且士兵不少，都穿着甲胄，佩戴兵器，若是硬来，他一人无法突围。
这哪里是款待的意思，分明是变相威胁的意思。
“晋王殿下？”
“嗯。”李观途沉声道，“本王并非冷漠无情之人，自然不会浪费你们的好意，走罢。”
他抬脚，身影逐渐消失在火光里。
老者侧身之际，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得逞的笑容。
陆辛微在角落里，偷看的清清楚楚。
他们绝对不是要款待李观途，相反，或许是准备软禁他。
那么多官兵，摆明着不想让他有任何逃走的机会。
难怪，方才李观途神色凝重，甚至可能是在向她道别。
渐渐地，火光变得微弱，最后酒庄重新归于黑寂。
“辛微，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徐归满弱弱地问。
陆辛微似陡然惊醒，摊开掌心，里面赫然躺着的是一块腰牌，黄金铸造，内刻晋王，是属于李观途的，代表晋王身份的腰牌。
这应该是李观途离开前悄悄塞到她手里的。
这么说，他方才拿给他们看的……是假的！
陆辛微只觉得手脚冰凉，攥着腰牌的手指紧紧收拢。
现在的洛阳可谓是危机四伏，那老者看起来身份不低，甚至有可能控制着整个洛阳。若她抓到了人想要离开洛阳城，则必须要向看守城门的士兵出示晋王腰牌，有了晋王的腰牌，士兵不可能不放行。李观途把真的晋王腰牌留给她，是寄希望于她将消息带回长安。那么他呢？若是旁人发现他的腰牌是假的，诬陷他不是真的晋王，届时怎么办？他离不开洛阳了，他竟然要把这个机会留给她。
徐归满看出陆辛微沉重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辛微，你别怕，总会有办法的。”
“嗯，现在担心没用。”陆辛微深吸一口气，将腰牌郑重地收进怀里，“走罢，挑个无人的地方，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徐归满点头：“行，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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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当今事
陆辛微随徐归满来到了一处地下密室, 此处狭小，仅有一榻一桌。待徐归满点燃微弱的烛火后，陆辛微不禁皱了皱眉头。“你就住这儿？”
“唉，这不是表面上做坏事, 要夹着尾巴做人嘛。”徐归满浑不在意道, “没关系, 等事情解决了，我就可以不用再住这破地方了。”
她朝榻上努了努嘴，示意陆辛微坐那边，随即自己搬了张矮凳, 大马金刀地一坐。
“让我想想, 从哪边说起好呢？”
“从雪少年说起吧。”陆辛微坐下，“他是谁？”
“哦, 他啊, 他叫郭白，是前朝某个国公爷的儿子，他爹被赐了国姓, 故而他后来也改姓了郭。他们一家都对前朝忠心耿耿, 前朝覆灭后, 郭白落草为寇，后来不知从哪儿习得一个秘法，将自己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容貌也一直停留在十六岁的模样。我来洛阳本是听说这里的酒最为香醇, 可没想无意之中, 竟然得知了他们企图复辟的阴谋，我将计就计，成功混入了他们, 再凭借我这一身制幻药的本领，郭白随对我深信不疑。”
“不过据我了解，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找到前朝遗孤。”徐归满一提起这事，就起一身鸡皮疙瘩，“皇家郭氏本就人丁凋零，自前朝覆灭后，郭氏后代更是各个离奇染病身亡，现如今听他们说，唯有一子还尚存人间，而且好像他们一开始听说前朝遗孤在长安，可惜没找到，反而长安一系列事险些暴露他们的行踪，所以他们又跑到了洛阳，打算先从幻仙下手，控制住人心，届时再找前朝遗孤，扶持新的郭姓君主上位。”
陆辛微冷笑道：“如此看来，他们还真对前朝忠心耿耿。”
徐归满微微一笑：“忠心用错了地方，变成了谋反，史书上不也屡见不鲜么。不过，你可认得长安府衙的一位捕快，姓名马勉？”
“哼。”陆辛微对他颇有微词，不愿过多言语。
徐归满了然：“如今他和郭白狼狈为奸，郭白曾多次承诺他，若是郭氏成功复辟，他便可任中郎将，我不知马勉为何会有如此执念，但他对郭白亦是深信不疑的。”
“马勉已沦为一柄杀人的刀。”陆辛微惋惜道，“他这身武功，才叫真的白白浪费了。郭白狼子野心，他的话岂能算术。”
“是啊，他们作恶多端，现在已是在劫难逃了。”徐归满道，“他们先是在长安准备劫持世家子弟，未果，后来，他们暗中挑唆赵泓和肃勇伯谋逆，企图趁乱找到玉玺，结果玉玺也没找到，再后来，他们又刺杀了刑部侍郎。如此种种，皆为对大雍的挑衅，皇上耳聪目明，岂会猜不到这背后是他们在捣鬼作乱，只盼呐，这回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事情没你想的简单。”陆辛微摇头，“若只靠郭白和马勉，他们如何能接触到赵泓和肃勇伯？赵泓和肃勇伯都不是傻子，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去谋那个反，我想，这其中定有贵族的支持。”
徐归满瞪大眼睛：“你是说，方才带走晋王的那拨人——”
陆辛微纠结地闭上眼睛，良久，她沉沉叹息道：“罢了，眼下不是推测这个的时候。关于幻仙，我已找到了化解的法子。”
她掏出袖中的茶包，递给徐归满。“这是我一朋友所赠，我研究过了，这茶叶有遏制幻仙的功效。”
徐归满接过，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眼睛霎时一亮，“对啊，就是这个！我虽然知道幻仙的作用，但我却迟迟研究不出解药，原来还差这一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真是太好了，待我用这茶叶和我先前制作的解药合二为一，此阴邪恶毒之计将能彻底攻破！”
陆辛微见她兴奋的模样，大有一副大干一番的架势，略微颔首道：“当今之计，我们要捉住郭白，不过我听闻不见仙已和郭白等人勾结在了一起？”
徐归满挠了挠脸颊。
陆辛微沉吟片刻，笃定道：“他也来洛阳了，对吗？”
徐归满点头：“他这人么，你也知道，行踪不定的浪子。他听闻此谣言后，定是亲自过来掺和一番啊。”
陆辛微了然地笑了：“他已经给我传过信了，我们会见面的。”
“我们几个人中，就属你和他武功最好。郭白虽然瞧着厉害，不过他的武功都是些花里胡哨的表面功夫，整得自己好像是个神仙似的，做人呐还是实在为好。你们两个一起出手，我就不信郭白能逃得掉。”
陆辛微颇为自信地扬眉道：“就算他是高手又如何，我陆辛微的武功在江湖中亦称得上名号。”
徐归满对这点颇为赞同，她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那晋王殿下呢？他怎么办？”
陆辛微道：“他比我们两个聪明多了，若我们能成功抓到郭白，或许他有办法摆脱困境。”目前别无他法，她只能作此乐观地安慰自己。
徐归满好奇地眨眨眼睛：“我观晋王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难不成你已经把他拿下了？”
陆辛微倏忽一怔。
她不受控制地回想到昨晚的吻，以及那句——“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只喜欢我？”
她的心又开始乱了。
她气急败坏地打了徐归满一拳，羞愤道：“别想这些有的没的，现在是聊这个的时候吗？”
徐归满委屈地扁了扁嘴，揉着自己的胳膊：“我随口一问嘛，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我不问就是了。”
*
李观途被老者带回客舍，名为招待，实则软禁。
舍外被人派了重兵把守，李观途从窗外望过去，四周已被包围的重重森严。他此刻并不寄希望于自己能够立刻逃出去，只希望陆辛微能够明白他的意思，拿着他的腰牌将贼人缉拿回长安。
毕竟，洛阳已待不得了。
老者拄着拐杖慢慢走来，他虽然一把年纪了，但风度儒雅，双目炯炯，不似寻常老头，可见他的家世背景并不差，应是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
李观途见到他苍老的脸庞，嫌弃地移开视线。
“晋王殿下，久仰大名。”老者随和地笑道，“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
“本王知道你是谁。”李观途冷冷道，“杜氏族人杜显，萧呈是你的孙女婿。”
杜显面不改色：“不愧是晋王殿下，你来洛阳之前，就已把我们都调查的清清楚楚了吧。”
李观途嗤道：“本王又不傻，若连你们都不认识，本王来洛阳岂不是送死。”
“哈，听闻晋王殿下七岁杀虎，十四岁独闯桑其军营，十六岁督战玉门关，十八岁授封晋王，二十一岁任京兆尹，长安无人不畏惧，无人不尊敬。年纪轻轻，文韬武略，天潢贵胄，前程坦荡，可见皇上对你一片良苦用心。”杜显微微一笑，“那么聪明的晋王殿下为何要亲自来洛阳呢？待在长安做你的京兆尹不是很好么？”
李观途听惯了阿谀奉承，平常素不爱搭理，但今日他却有了兴致，好好和眼前这个老头逞个口舌之快。“呵，若论聪明，杜家才是打得一手好牌，当年杜家一分为二，一支拥立皇上，另建新朝，另一支则仰仗世族权力，来到了洛阳，在洛阳布下你们的天罗地网，如今洛阳已全是你们的人手。但大雍一统天下已是定数，你们想压牌压在前朝郭氏身上，简直痴人说梦。”
杜显这才变了脸色，眼神变得警惕：“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既然知道，皇上自然也知道。”李观途笑了，“七年前，郭氏衰微，而杜家是所有世族中势力最为庞大的一支，故而杜家产生了篡位的心思。但那时的兵权掌握在皇上的手里，杜家想谋逆，却手里无兵，于是杜家内部矛盾激化，一部分杜家人认为拥立新主比自立为帝要来的更加实际，另一部分杜家人则认为该开始挟天子以令诸侯，逐步稳固杜家的地位。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皇上建立了大雍，其中一部分杜家人受到了犒赏，你们这一支却仍没有死心，并决定要与皇上为敌。你想起了皇上起兵那日，前朝幼主故意丢掉了玉玺，所以你想找到玉玺，依此成为抗衡皇上的证据。并且你暗中勾结杜皓声，让他倒戈在你们这一支队伍，他是杜家的希望，为了家族的荣耀，他很轻易答应了你，或许不久后你们杜家又可以合二为一。你告诉他玉玺就藏在长安，但不在皇上手里，可惜啊可惜，玉玺从不曾丢掉过，它就在皇宫里，在皇上的手里。包括后来杜皓声疯了，不是因为他的名声倒了，而是因为你们觉得他已无用，亦或许是为了报复当年和你们决裂的杜家，你们暗地里给他灌了能致疯症的药。不过你们杜家苦心经营，换来的是什么呢？一具空壳？”
李观途说的明明白白，杜显心中大骇，忌惮地咽了咽喉咙。他是知道李观途聪明，但没想到他竟将他们的底细摸得如此明晰。
他不耐地拿拐杖敲了几下地面，心道不管怎样，定不能放了李观途，否则他们一群人全部都会完蛋的。
不过没能说过李观途，白白地讨了个亏，杜显心里憋了一口气，拉下脸，语气不善起来：“晋王殿下定是没有歇息，都开始说胡话了。既然如此，老夫便不打搅晋王殿下了。”
他拄着拐杖远去。
李观途疲倦地垂下眉眼。
马勉、雪少年和杜显，他们都想重建前朝，所以才聚到了一起，但他们并不是真的齐心协力，反而各怀鬼胎。比如，马勉欲为郝青报仇，故而私自杀了秦良，而秦良与杜家又有关系，导致杜皓声去与雪少年对质，误以为是他杀了秦良，而雪少年亦藏了心思，所以在替杜显与杜皓声的交接中，默默有所改变局势。就这么一群自私自利的人，怎么可能复辟的明白？说到底，不过是借复辟的名头，实现自己的一己之私。
他继续站在窗边，头脑无比清醒。
忽然，他看见一只鸽子悄悄飞了进来。
他默默伸手，鸽子便乖巧地停在他的手臂上。李观途眯了眯眸子，解下鸽子腿边绑着的字条。
鸽子又飞走了，李观途展开字条，只见上面写着他熟悉的字体，还有一个被人两三笔画出的笑脸。
陆辛微的意思是告诉他别担心，他们已经有办法了。
看着纸上略显粗糙简陋的笑脸，明知陆辛微是在试图安慰他，李观途却哭笑不得。他小心地收好字条，放在心口的位置，就仿佛，他和陆辛微心有灵犀，哪怕天各一方，亦能守志如一。
*
陆辛微决定再去见一面陆经域，当拆开所有的真相，她想试试这老狐狸的水到底是清的还是浊的。
而陆经域很有自知之明，在听说李观途被软禁的消息后，他亦给陆辛微放出邀请，约定在江婉的阁楼顶层见面。
是日，陆辛微踏上高楼，望见了迎风而立的陆经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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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西江月
陆经域已收起平日里一贯谄媚讨好的笑容, 在见到陆辛微时，他仅仅是露出一个清浅的礼貌的笑容。
陆辛微惊讶地发现，当陆经域不再眯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神竟然也会流露出几分清澈。
“虽然我们只相识短短数日, 不过我的眼睛从不会看错人。”他道, “我知道你们是从长安来的, 故而我委托婉儿将真相告诉你们。”
“那么你呢？”陆辛微问，“你为何要踏入这片浑水？”
高楼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如树叶沙沙作响。
陆经域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我是个商人，一个没有很多钱的商人。士农工商, 商人排在最末, 你觉得，我有什么本事能够拒绝世家的逼迫呢？”
“你的生意不是做的很大么？”
“那又如何, 钱能塞进我的口袋？”陆经域喟叹道, “正因为我生意做得大，他们才盯上了我，这于我而言, 是福是祸呢？现在看来, 似乎是场灾难。”
“至少你知道你是在助纣为虐。”陆辛微劝道, “你可以站在我们这一边。”
闻言，陆经域不禁哈哈笑道：“小姑娘，你真天真。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哪怕倒戈, 也难逃一死。按照律法, 第一个死的就是我，然后才是对世族的清算。”
“所以……”他的声音缓了下来，“怎么死, 由我自己决定。”
“……你什么意思？”
陆经域面对着她，抬了抬下巴：“我如今三十而立，用这个身份生活了二十五年，我曾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言罢，他慢慢抬手，像是鼓足了勇气，撕掉了下巴上的胡须。然后，他又拿袖子擦了擦脸，再抬脸时，却露出了一张尚为白皙清秀的面庞。
“你……”陆辛微哑然，“你是太监？”
“……”陆经域被气笑了，“太监是我这个声音吗？”
“哦，你是……女子？”
陆经域点了点头：“是，从我五岁以来，我一直扮作男子，坐贾行商，直至今日。”
陆辛微怔怔地看着，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敬佩之意，“想不到，世间还有你这般英勇女子。”
“不，我可不英勇。”陆经域坦率地摇头，“起初扮作男子，不过是因为父亲行商却无儿子继承家业，而我在行商方面颇有天赋，于是便由我充作儿子接手了家业。后来，生意做的越来越大，我恍惚觉得，似乎做个男子才应该是我的人生，老天待我凉薄，可又给予了我不同于女子的道路，那时候我很自得，以为我这一辈子真的可以变得不一样。后来，来到洛阳后，我才发现，什么一样不一样，原来不管男人女人，都是先论地位，后论性别。”
“世间给女子的出路本就少，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陆辛微由衷地说道。毕竟她之前一直自负地以为只有她会女扮男装，而现在她却找到了她的同盟，这何尝不是件幸事？又何尝不惺惺相惜？
“那江婉姑娘和你就是朋友了？”她骤然想起萧呈对江婉的质问，不好意思又好奇地问。
陆经域颔首道：“不错，婉儿与我乃是挚友，我们是彼此的知己，此情如高山流水，弥足珍贵。你曾以为，婉儿与我是那般关系吧？”
陆辛微悻悻道：“的确，我还以为你是在挑衅萧呈呢。”
陆经域听见萧呈的名字，冷哼道：“婉儿与我都恨透了萧呈，当年就是他从我身边将婉儿抢走的。他这个猪头也配得到婉儿？”
陆辛微老实地闭上嘴巴。
“总而言之，事到如今，我是断然活不了了，不如我再助你一臂之力，送你份大礼。”陆经域说。
“大礼？”陆辛微喃喃念道，心中预感不妙。
只听陆经域凝望着繁华洛阳，沉声唱道：“落日西飞滚滚，大江东去滔滔。夜来今日又明朝。蓦地青春过了。千古风流人物，一时多少英豪。龙争虎斗漫劬劳。落得一场谈笑[1]。”
倏然，萧呈的身影从楼下出现。
“陆经域！”
陆经域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他来了。”
陆辛微一愣。
“躲起来。”陆经域用不容置喙的口气说道。
陆辛微心中疑惑，但照做了。
但见萧呈怒气冲冲地跑了上来，一把揪住陆经域的衣领，脸色涨得通红，斥骂道：“姓陆的狗东西，你不想活了吗？竟然串通江婉一起算计我？”
陆经域微微一笑，嘲讽道：“萧呈，你他娘的畜生。婉儿没有对你下死手，已经算是便宜你了，毕竟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而你，作恶多端，胡作非为，仰仗着你那位岳曾祖，丧尽天良，落在我手里，才是你的报应！”
话音未落，陆经域猛地攥住萧呈的衣领，自己朝后倒去。萧呈始料未及，加之陆经域用了毕生力气，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二人最后齐齐从高楼摔了下去。
陆辛微反应过来的时候，原地已没了他们的身影。她不可置信地往楼下一望，却见那冰冷的巷地上，鲜血淋漓，赫然躺着两具新鲜的尸首。
寒冽的匕首捅在他们彼此的胸膛。
没等陆辛微喘口气，她倏地听见天际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滔天凶猛的火光。看那个方向，是陆经域的酒庄！
陆辛微目瞪口呆地怔望着那漫天红光，浩荡的烟尘似要遮蔽白日，宛如一场壮烈的落幕。
江婉今日不在阁楼，再根据方才陆经域最后说的话，放火烧酒庄的想来便是江婉了。
冥冥之中，她似乎听见了悠扬的琵琶声。她想，那位美丽冷清的姑娘，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也一定抱着自己心爱的琵琶，为挚友，为自己，弹一首慷慨的终结之曲。
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易水寒。
金银美酒论笑谈，壮士生死快意哉。
一夕之间，陆经域、江婉和萧呈都死了。由于酒庄失火，洛阳城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陆辛微趁乱来到陆经域口中所说的圣地。
陆经域告诉她，这里是不见仙每次秘密汇合的地方。
但陆辛微亲眼一瞧，心中明了。这里不过是前朝未竣工的一块破道观，经年风吹雨打，已变得断壁残垣，凄凉荒芜，唯一的好处是无人经过，所以不会受到打扰。
此时几近夜晚，这里位处深山，深山里温度较低，所以道观已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叫人看不清眼前的场景。陆辛微无所畏惧，迈步便朝更深处走去。
刹那间，一枚暗器钉入她脚下的地面，似有阻拦之意。不知是不是巧合，这枚暗器和先前划伤萧呈的那枚一模一样，想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陆辛微登时一声冷笑。
一阵微风掀过，两道身影幽幽从道观里走了出来。一个正是雪少年郭白，另一个则是位俊朗的年轻男子，一身游侠装扮，洒脱且恣意。
陆辛微扬眉嗤笑，抬了抬下巴，挑衅地问道：“你们就是不见仙？怎么就你们两个？其他人呢？”
郭白面无波澜，貌似承认了：“既知我们身份，还不速速退下。”
“退下？”陆辛微笑得更放肆了，“久闻不见仙大名，正巧，我想领教一番。”
郭白不禁蹙了蹙眉头。
他不耐烦地对身边的少年道：“飞廉，你去。”
“飞廉？”陆辛微听见了，“这莫不是不见仙的代号？那么你的代号呢？郭白。”
郭白陡然瞪了她一眼，“你也配喊我的名字？”
陆辛微淡定地扎好衣袖，长剑出鞘，“我问你话呢。”
“……我不需要代号。”
“不需要？是没有吧。”
陆辛微瞥向那个代号飞廉的少年，叱道：“还没装够？给我滚过来！”
少年不满地挑了挑眉，于是真的毫不犹豫撇下郭白，径直朝陆辛微慢悠悠走过去。“我说，我还没玩够呢。”
“再玩，我先砍了你。”
“诶，算了算了，我不玩了。”
郭白诧异地看着眼前形势的转变，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陆辛微，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犹豫地张口道：“你是何人？”
“哼。”陆辛微压低眉眼，转了转手里的剑，剑光如千浪叠雪，在诡异的密林中尤显霜白。
少年惬意地站在陆辛微身边，双手插着腰带，一身痞气，轻佻浪子的作态。“抱歉啊，老东西，我呢，就不陪你玩过家家的游戏了。”
郭白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林雾愈发浓郁，郭白一见，认为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他觉得面前这二人来历不明，不愿与他们过多纠缠。他本想借着浓雾的遮掩，早些离开这道观。可不曾想他刚退到道观里，眼前兀地白光一闪，那凛冽剑光便劈开了浓厚白雾，犹如一道巨蟒，朝他张开血盆大口。
郭白猝不及防地一闪，堪堪躲过夺命的剑光。
“你们，到底是谁？！”他忍不住怒吼。
下一刹，陆辛微和少年的身影自雾中出现，从模糊变得清晰。白雾又在逐渐消散，化为露水沾湿他们的衣裳，他们踏过废墟，两道清影如玉门关飒爽的风霜。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恍惚起来，唯有他们的身影是不容打破的，不容忽视的，异常明晰的。
他们颇为优雅地行了一礼，这在郭白的印象中，是不见仙特有的招呼方式。
少年先道：“那么正式认识一下吧。不见仙，飞廉。”
陆辛微勾了勾唇角：“初次见面。不见仙，青女。”
作者有话说：
【1】： 《西江月》杨慎
第70章 孤身人
“你是青女？”郭白骇然, “你就是不见仙的龙首？”
陆辛微气定神闲地抬了抬下巴，看着他的眼神，犹如在看一只蝼蚁。“你借用不见仙的名义肆意妄为，我忍你很久了。”
郭白微怔, 随后立即摇头：“不, 不见仙行动一直是五个人, 你们也不过是假借不见仙的名号，以此冒充他们！”
飞廉嗤笑道：“不需要五个人，我们两个人就够了。”
郭白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轻。他死死盯着面前二人, 喉咙咯咯作响, 犹如鲠在喉。“你们，实在是太狂妄了！”久久, 自他的喉咙里憋出这句愤慨之语。
话音甫落, 白雾一飘，他的身后霎时出现数十名死士，其中领头的还是个熟人, 正是陆辛微嗤之以鼻的马勉。
但听马勉冷然道：“你还真是命大, 杀了人, 他们都能放你一命。”
“你们利用我，给我下幻药，害我好友，逼我落网, 欲诱我至走投无路之际投奔你们, 简直痴人说梦。这笔帐，我今天就跟你们算清楚！”
陆辛微和飞廉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郭白则朗声道：“杀了他们！”
刹那间，雾气弥漫, 不知是水汽还是灰尘，竟叫人不止地欲迷上眼睛，看不清周遭一切。
密林之间，道观颓旧，风声呜咽，杀机四伏。
忽见剑光如电，又闻剑鸣似万涛，刀光剑影中，不断有尸体倒下，郭白惶恐地发现，倒下的竟然都是自己的人手。陆辛微的武功巧在诡谲，变幻无穷，敌手猜不透她的路数，而飞廉的武功贵在强悍，有排山倒海之势，他擅用双锏，能将敌手打退至十里之外。
而二人一旦联手，更是配合无间，不露破绽。
那冰冷的刃器此刻正淌着鲜血，混杂在浓白的雾气里，平添了几分模糊，却又更显得骇人。陆辛微嫌弃地抖了抖剑尖，衣角沾上点点血污，竟犹如寒冬腊月里盛放的红梅，妖冶凛冽。
而马勉处在烟嚣中，正与飞廉缠斗。起初飞廉投奔他们的时候，他们虽摸不准这名少年的来路，但他们需要一个强大的助手，故而他们命他假扮不见仙中的飞廉，谁承想他居然真是不见仙的飞廉，那陆辛微更是深藏不露，居然是不见仙的龙首青女。不见仙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低调，而他们谋逆需要一个响亮的名号，所以江湖中当为不见仙莫属，可这回不见仙真的出现了，并且还是他们试图拉拢的人。马勉只觉得世界真小，真荒唐。
飞廉虽然年轻，但武功着实不俗，招招狠辣，不留余力。过招的间隙，他还能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对马勉说道：“喂，你这功夫，也配在江湖丢人现眼？”
虽明知他是在使激将法，可马勉仍是不可避免地被激怒了。他马勉的父亲乃是堂堂金吾卫中郎将，他的武功又承袭父亲，怎么可能丢人现眼。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重操父亲的旧业，也当一回威风凛凛的中郎将，而不是寂寂无名地混迹在江湖中，身无半点功名的好。
飞廉忽然一招扣杀，双锏从头而降，马勉下意识用刀一抵，火星迸溅中，他的虎口麻得厉害。
下一刹，他敏锐地察觉到背后有寒芒闪烁，于是他又猛地一翻身，躲过陆辛微出其不意刺来的剑尖。
双锏绞着他的刀，他出不了招，面对陆辛微的步步紧逼，他只能一顾地朝身后退。白雾很快笼罩了三人的身影，又霎时暴露三人的踪迹，他们就在这场似是而非的浓雾中角逐，雾气接触到滚烫的身体，瞬时化为冰凉的露珠，攀附在裸露的皮肤。
马勉气喘吁吁，精神疲乏。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因为按照他的武功，他不可能才一会儿的功夫就出现疲态。紧接着，他望见陆辛微藏在雾气后的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带了点毒辣，带了点讥诮。
“你——你耍了什么花招？！”他怒吼道。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陆辛微淡淡道，“不见仙的青女最擅毒药，你们不知道？”
马勉脸色一白，他方才的确将这点忘却了。
“你们用幻，我便用毒。”陆辛微勾起一抹冷笑，“虽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并不喜欢用毒，因为毒药本身就不是个好东西。可惜，你们惹到了我，不杀了你们，我难以泄愤。”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一直是陆辛微的人生信条，所以现在，她当然不会收手。她怜悯地看了眼马勉，然后借着飞廉的掩护，一剑刺入了马勉的胸膛。
这一剑，无悲无喜，无情无恨。
“马大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马大哥。”她说，“我劝了你很多次，你不听。既然你要入歧途，看在我们也曾合作过的份儿上，我给你个痛快。”
这剑刺得更深了。
剑刃冷硬地摩擦过骨骼血肉，痛觉起初像是狂风骤雨般袭来，但顷刻所有的知觉又全部消失殆尽，马勉闷闷地呕出大片鲜血。他怔怔地瞪圆了眼睛，胸口很快血糊一片。
雾水沾湿了他的眼眶，他手中的刀颓然落地。
咚的一声，他的人也跟着落地。
他的心愿，还是无疾而终了。
郭白本想趁着他们缠斗之际，悄悄溜走。
但是他刚抹开步子，不料道观里突然又钻出来三个人。其中有个人他认识，是那个替他们制作幻药的。
徐归满登时一把薅住他的头发，开口就骂道：“好你个畜生，竟然还想逃？”
陆辛微的身影紧跟着出现，她同样狠狠地揪住郭白的白发，将他摔在地上。郭白忍不住狼狈地痛呼。
陆辛微扬起手掌，指缝是他掉落的白发，只听她哂笑道：“装神弄鬼，上天会原谅你吗？我看，你还是去见阎王吧。”
郭白已神不知鬼不觉地中了她的毒，他此刻浑身无力，武功被封，和待宰的羔羊别无二致。他开始惶恐地捂住脸，像个鹌鹑般，可笑地将自己缩成一团。
“这就是冒充我们的人？”三人中，那个最高最壮的人怒气冲冲道，“竟然借着我们不见仙的名义行招摇撞骗之举，活得不耐烦了！青女，就让我来宰了他！”
陆辛微甫一抬手，制止了他撸袖子的动作，“列缺，休要冲动，他是主谋，若死了便死无对证，我们需要将他带回长安。”
列缺愤愤不平地垂下手，哼道：“就是因为这件事，你才把我们喊到洛阳来的？”
另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开口道：“兹事不小，若是让皇帝觉得是不见仙在搞鬼，那么不见仙在江湖中也混不下去了。”
陆辛微颔首：“彼苍说得对。之所以喊你们来洛阳，为的也是洗清不见仙的名声，毕竟我们五人自建立不见仙以来，所行之事皆为行侠仗义，铲奸除恶。”
徐归满道：“既然抓住郭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想，我们应当尽快离开洛阳。”
陆辛微：“不错。”
彼苍：“马匹我已备好，现在便出城门吗？”
陆辛微：“嗯，我有晋王殿下的腰牌，城门会放我们通行的。”
飞廉漫不经心地问：“他给了你腰牌，那他自己怎么办？”
列缺一边捆着郭白，一边不在乎道：“一个亲王，还能离不开洛阳？”
陆辛微闭了闭眼睛，仿佛没有在听他们的话，沉默良久。
问题似乎回到了一开始的模样。
他们全都离开了，李观途该怎么办呢？他一个人留在洛阳，若是他们把他当人质挟持怎么办？整个洛阳恐怕都被控制住了，李观途纵使武功盖世，然双拳难敌四手，能不能成功逃出来无疑是在跟老天对赌。
徐归满看出了陆辛微的纠结，尝试着问道：“不若，就让彼苍和列缺押送郭白回长安，我和飞廉留下来和你一起救出晋王殿下？”
列缺皱了皱眉：“素娥，你在说什么胡话——”
话未说完，他就被彼苍捂住了嘴巴。
“不。”陆辛微抿了抿唇，摇头道，“你们离开洛阳，我一个人留下。”
“你疯了吧？！”列缺跳了起来，“你为啥？为那个亲王？”
陆辛微不由分说地将腰牌塞给徐归满，“我不能留晋王一个人在这里面对危险，可是郭白需要立即押送回长安，此事拖不得。你们拿着腰牌快马加鞭赶回去，我留在这里，我要救出晋王。”
飞廉微微一笑：“为什么呢？”
“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抛下他。”陆辛微如是说，“但你们不用陪着我冒险，我不能拖累你们。”
飞廉点点头：“理，我们都清楚，毕竟晋王舍命陪君子，他地位尊崇，本不用亲自管这件事，但他还是来洛阳了，并且也算是间接帮了我们的忙。那么，情呢？”
陆辛微脸色一怔。
飞廉点到为止，耸了耸肩。“既然你执意留下，我们也不多说什么了。你想清楚就好。”
“……嗯。”陆辛微扯了扯嘴角，喃喃道，“我很清楚。”
趁着夜色未深之前，她将四人送离了洛阳。
落日磅礴，青山苍茫。她身影单薄，孤身站在万丈晚霞之下，浓云滚滚，夏风从她耳畔呼啸而过，她的手慢慢紧握成拳，又渐渐松开，最后茫然地垂在身侧。
她不可否认地想，她确实爱上了李观途。
驱使她留下来的强烈的念头，是因为她喜欢他。
没有别的原因。
她咬了咬牙，决绝地拂袖，转身步入危机四伏的洛阳城。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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