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灵感不是水龙头里的水, 拧开便源源不断，也不是酒神的红酒杯，永远斟满。赖雅坐在书桌前, 对第七次改稿的设计图发愣, 那些线条像一排排怎么也不听她话的蚂蚁。
她尝试许多办法。巧克力在舌尖化开, 可可碱带来的快乐的确让这个世界温柔了七秒；还有跑步, 沿着河堤撒开手臂狂奔，风灌满了耳朵, 但把所有办法尝试了个遍, 坐回书桌前看设计图——
怎么变得更丑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夜之间退行了, 根本不会设计。
智商一旦发生滑坡，贪图享乐的心就立即占据高地。
她瞥向窗下的顾屿。
当她对着设计图抓耳挠腮、把头发揉成一团乱麻的时候, 顾屿连坐姿都没变过。
他同样也在工作, 微低着头，食指抵在文件边缘，一页一页翻阅, 偶尔停下来, 提笔在页边写批注,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而稳，像雪落在雪上。
他读那些晦涩的案卷, 眉心不起褶皱。并不是他的工作更轻松，他的工作压力比她巨大得多，甚至有时候赖雅光是看他读的那些案卷文书, 都觉得头晕脑胀。
只是他从不依赖稍纵即逝的灵感，他赖以生存的是丰富扎实的知识储备和稳定可靠的执行程序。
即便有时候他们约定好了要X，她洗完澡出来，顾屿也在平静地看书。
赖雅已经分了神, 干脆破罐破摔地画起顾屿的素描图。
哪位艺术生没有这么干过？
更何况她画的还是正经图，不是小皇图！
她频频偷看的动作，简直希望被顾屿抓个正着。
顾屿看到了她的懈怠，翻过一页，没抬头，问：“在画什么？”
赖雅笔尖一顿，干咳两声：“咳咳……设计图。”
“给我看看。”
“不给……”
她越是往后缩，他越是不紧不慢。
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指节抵住纸角，轻轻一抽。她来不及抢，那张纸已经落进他手里。
他低头看，认真地品鉴，然后淡笑一声，说：“不错，还知道给我穿件衣服。”
赖雅的脸“轰”地烧透了，连忙抢了过去，把纸死死按在胸口，说：“我，我画着玩的！”
“怎么不画设计图？”顾屿问。
“画不出来……”赖雅把笔扔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总觉得不是那个感觉，就是，就是感觉。”
严谨的法学生遵循法条和程序，凡事讲求依据和推演，当然不明白赖雅反复说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意思。
顾屿也没试图理解，说：“弹会儿琴吧。”
“弹琴？”
他合上案卷，起身走到书房的另一侧。
赖雅有些好奇地跟了过去，看到顾屿掀开琴盖，指尖在琴键上随意落了一下：“哆……”
那架三角钢琴运到家里后，占据书房的角落。
落地窗边，晨光最先落到它身上，琴身黑得沉静，映着窗外的天光。
但顾屿工作太忙，几乎没有弹过。
这架钢琴就成了书房最昂贵的装饰品。
赖雅小心翼翼地抚摸琴键，惋惜地说：“这么漂亮的钢琴，不弹可惜了。”
顾屿唇角微动，似笑非笑，说：“本来就不是用来弹的。”
赖雅便问：“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顾屿又笑笑，没有回答。
“弹会儿吧，”他说，“我教你。”
赖雅便坐过去，琴凳不宽，两个人挨着，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顾屿十指在琴键上方舒展开来，骨节分明，泛着冷白的光泽，像被刀削过的翠竹。
流畅的音符在他指下流淌，时而沉稳，时而轻盈，他用这双手轻而易举地操纵着钢琴这具精密仪器最精巧的器具。
“你弹得真好。”赖雅由衷地说。
顾屿没停，轻轻应了一声，收下了这句夸赞，然后说：“被打出来的。”
“哈？”赖雅吃了一惊。
顾屿笑着说：“弹错一个音就用晾衣架抽，抽断了好几根。”
赖雅更加吃惊，说：“我看妈……很和蔼啊！”
“那是对你，”顾屿说，“她总说想要个女儿。”
赖雅说：“那你……不会有什么心理阴影吧？”
顾屿又笑，说：“那倒没有。男孩子皮一点，不打不长记性。”
他又弹了一串，说：“有一次，我一个音没弹错，我妈还是一晾衣架抽了过来。我说，我没弹错为什么抽我。她说，不好意思，抽习惯了。”
“哈哈哈……”赖雅没忍住笑出声。
“试试。”顾屿将她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轻轻落下一个音。
琴键微凉，他的温度却从手背一点点渗进来，暖而绵长。
“我小时候，我妈也想送我学乐器来着，”赖雅弹琴，低头看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但去了培训班才知道钢琴课这么贵，最后只能算了。后来我妈都觉得对不起我，说没有送我去学什么才艺，让我没有机会上台表演。”
她笑了一下，接着说：“其实我根本不在意这事儿，就算送我去了，我也不敢上台演出的。浪费钱。”
“为什么？”顾屿偏头问。
“怕别人看我吧，让我讲PPT我都很害怕，”赖雅自嘲地笑笑。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缩了缩，被顾屿捉住，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捋开，“你在台上，会怕别人看自己吗？”
顾屿略一思索，回答：“我很少注意他们。”
赖雅专心学着手法，可顾屿却不怎么好好教。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滑下来，轻轻捏着她的指尖。一阵细碎的酥麻顺着指尖向上蔓延，爬过手腕，钻进小臂，一路烧到耳根。
她侧过头，感觉到顾屿的呼吸落在她的肩上。
然后是他温暖的嘴唇。
琴键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是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按了下去。
“不是想知道，这架钢琴的真正用途是什么吗？”他的唇在她肩上停了一瞬。
“唔……”
顾屿接下来告诉了她。
他用那双刚刚抚沫过钢琴琴键的手浮摸着她。
于是她变成了他手中的琴键，发出高高低低的音乐。
……
“现在有灵感了吗？”他的声音从她颈侧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餍足后的懒。
赖雅疲累地靠在琴盖上，脑子仿佛被捣糊了，但却盘旋着各种各样的色彩和图案。
“有，好多灵感……”
顾屿低低笑了一声，呼吸慢慢匀下来，拂在她耳侧，轻而沙哑的笑声贴着她的耳蜗滑进去。
*
不管顾屿的办法是好是坏，赖雅设计稿总算按时交稿。
客厅的墙面是燕麦色，给整个房间一个温暖的主基调。窗帘的布料她换成了亚麻混纺，垂坠感比纯棉好，透光的时候会在墙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暖雾。
沙发旁的落地灯选了黄铜灯杆配米白灯罩，等陈青状态好一点的时候，可以坐在这里看看书。
设计稿发出去后，陈知达看完没给任何修改反馈，他大概也只想赶快将这件事弄完。
设计方案一拍板，赖雅便按部就班地做报价单和施工周期表。
她想着陈青那天的状态，心中总是有事，又问陈知达：“陈青现在怎么样？”
陈知达说：“还是老样子。我今天去看了一眼，外卖盒又多了几个，哎，现在的房间状态不知道能维持几天。”
赖雅心沉了下去。
开春后，公司有了新的气象。
先是走廊尽头的公告栏换了新的亚克力板，再是茶水间的咖啡机从速溶换成了半自动，连前台的花都从塑料的换成了真的。可这些加在一起，都不如那条改革来得让人振奋——
所有助理设计师，都可以在自己的作品上署名。
赖雅看到群里的消息，连忙转发给她的上班好搭子张小风和李倩姐，说：“以前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姓名。”
李倩说：“署名这事难说是好还是不好。以前不署名，方案不也照做。现在署了名，出了问题第一个找你。”
张小风说：“不会吧不会吧？我看这个新经理，是有把公司搞好的心的，应该不会这么阴险。”
紧接着，经理又在群里丢了第二颗炸.弹：公司每年有两个助理设计师升中级设计师的名额，升上去之后，就能独立接设计，独立带项目。这个月的公开竞聘通知，已经发到了每个人的邮箱。
张小风连忙算部门里有哪些人符合指标，“我肯定选不上了，我在职时间都不够，李倩姐应该可以，你年限够了!”
“我不行，”李倩姐头也不抬地按着鼠标，“我上个月刚跟一个客户吵架了，被投诉过一次。”
“啊……那太可惜了，”张小风说，“赖雅呢？赖雅可以诶！”
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条条帮赖雅盘点：“在公司年限够，考勤也没扣过分，还没有被投诉过。”
赖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对，我应该都合格了。”
“赖雅，那你不是稳了？”旁边的同事立刻凑过来，语气里半是起哄半是羡慕，“快请客快请客！”
张小风扭头就骂：“少说风凉话。”
那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摆手：“我们就看看，不掺和。想竞聘还要答辩呢，我PPT做得烂死。”
办公室里笑成了一团，赖雅也跟着笑了笑。
但待笑闹声平静后，赖雅也安静下来。
她的手掌渗出薄汗，手仿佛有千斤重，移动鼠标，点开了那封竞聘通知。
她头一次这么迫切也这么勇敢地想为自己争取什么。
以前她可能也会说“我不掺和了”“我PPT做得不好”，可那不是因为真的不想要，而是因为害怕如果最后没有得到，自己努力的姿态看起来会有些可笑。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够格。
她已经独立做了至少三个项目，虽然比不上公司那些高大上的项目，但也都是她独立完成的，得到了她的客户们发自内心的认可。
如果最后公司没有选择她，不代表她的水平不合格，而是公司的水平配不上她。
她不骄傲但也不自卑，她客观公正地认为，自己就是最符合提拔晋升条件的那个人。
下了班，把各项工作一收尾，赖雅在工位压抑一整天的雀跃就再也按不住，刚出电梯，她就掏出手机，飞快地戳开和顾屿的对话框：【猜猜现在是谁在跟你聊天！】
其实顾屿就在地下停车场等她，这才几步路，怎么连这么几秒也忍不住？
顾屿竟然回得也很快：【我老婆？】
赖雅压不住嘴角，噼里啪啦接着打字：【是——赖大设计师！】
她将公司马上要么开竞聘的事告诉顾屿。
顾屿：【看来要好好庆祝了。今晚给你做好吃的。】
赖雅：【你做啊？】
他的消息又弹出来，简短，笃定，很顾屿。
顾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顾屿工作繁忙, 平日下厨不多。
在饮食上，他偏爱肉类，尤其以红肉为主, 最擅长的菜肴是美式烤肉和牛排。
赖雅从前不爱吃大块肉, 总觉得咬肉腮帮子疼, 像小兔子似的一根一根叼着青菜吃。
后来被顾屿按着脑袋, 半哄半逼吃了许多蛋肉奶，精力竟然也渐渐旺盛起来。
当然, 肉食动物的攻击力也是一把双刃剑。旺盛蓬勃的生命力必须在一天中耗完, 不然就是高压之下的火炉。
牛排看似只是将大块牛肉煎至两面金黄, 其实从挑肉起便大有讲究。老饕们习惯将贴近牛骨部位的牛肉称为“牛排”，肉质紧实, 有时会带一些筋膜, 嚼起来筋道有力；而稍远离骨头的纯瘦部分，则被称为“牛扒”，口感柔嫩, 入口即化。
今晚为了庆祝, 顾屿在超市挑选品质优良的神户牛肉, 新鲜牛肉买回家用刀锋切开，切面脂肪像漂亮的雪花。
顾屿将牛肉切成一寸宽窄厚块, 然后取热锅融化黄油。赖雅在一旁名为帮忙，实则添乱，问：“要放调料吗？放什么调料。”
顾屿说：“不用。品质好的牛肉不用放太多调料, 会盖住牛肉本身的口感。”
煎好的牛排需要静置醒肉，原则上煎多久，便醒多久。顾屿煎制了大约八分钟，将牛排放置在一旁等待的时间, 他又用葡萄味气泡水和伏特加调了一点果酒。
牛排上桌后，顾屿先将其中一份切成合适入口的大小，刀刃贴着纹理斜斜切入，放到赖雅面前，然后接着切第二份。
赖雅叉起一块送进嘴里，眼睛倏地眯成了两道月牙：“真好吃，好像追着牛咬了一口它的屁股。”
顾屿失笑：“的确是牛臀部的位置。臀肉盖。”
“还有奶香，”赖雅又吃第二口，“难道它是喝牛奶长大的吗？”
顾屿说：“牛本来就喝牛奶。”
“是哦，”赖雅说，“是人抢了小牛的奶。”
吃牛肉最开心的除了赖雅，还有核桃和年糕。
它俩才叫过年。
两个小家伙一人分得一小块牛肉边角料，不放任何调料，清水煮熟后，又用纯净水冲洗遍，洗掉表面多余的油脂。
年糕吃得耳朵都飞到脑袋后面去了；核桃吃得慢，一块牛肉够它嚼上好一阵，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偷藏了坚果。
待吃饱喝足，碗筷全收拾好放进消毒柜，赖雅以为终于能躺在沙发上玩了，却看到顾屿在客厅大书桌前调整手机支架。
“干嘛啊？”赖雅凑过去好奇地问。
“准备一下你的公开竞聘视频，”顾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测试了一下光线，“录下来自己对着看，才知道要怎么改。”
赖雅微怔，还以为这件事不用这么早就开始准备，至少不必当晚就开始。
但顾屿是标准的行动派，他已经调整好设备，“如果你想争取，那就要提前做好准备。”
这话叫赖雅直咋舌，而且自己看自己的视频，光想想都尴尬得头皮发麻。
可今天阵仗铺得太大，顾屿都给她庆祝完了，肉也吃了，还是人家亲手煎的，锅碗也是人家洗的，她还不想认真准备，好像确实说不过去……
赖雅只得拿出她准备的竞选资料，像赴刑场似的坐到了手机镜头前，挺直后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顾屿就站在手机旁，问她：“你在公司有比较怕的上级吗？”
赖雅说：“以前挺怕我经理的，但现在已经不怕了。”
“看来现在在公司是称大王了？”
“哈哈那倒也没有……”赖雅想了想，“现在比较怕那位新来的总经理，贺立。目前他官最大，还没跟他打过什么交道，不知道他人怎么样。”
顾屿点了点头，伸手把手机支架往她面前推近了一点，然后站在镜头旁边说：“你今晚就把我当成他。”
赖雅心里嘀咕：“我怎么可能把你当成他嘛……”
首先，顾屿长得帅太多了。
其次，上班对老板真的只有杀心，哪有什么少女心。
“开始吧。”顾屿按下录制键，然后右手无名指和额食指微曲，在桌上轻轻一叩。眉眼间那层平时对她特有的温润褪去，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真如她即将要面对的考核官。
赖雅只觉得空气紧张起来，原本还算平稳的心跳骤然变快。她下意识地攥紧膝盖上的双手，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够格？”顾屿开口道。
这个问题很中规中矩，没什么意料之外的挑战性，赖雅背书似的给出标准答案：“我觉得自己够格，是因为过去两年里，我从助理设计师做起，参与并独立完成了七个项目。其中三个是我主导的，包括去年年底商业综合体的改造方案，从概念到落地，我跟完了全程。”
她略微停顿，发现顾屿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隔着手机屏幕看着她，像两道无声的探照灯，把她照得无处遁形。
她定了定神，接着说：“我把心带到工作中，把每一版方案都推进到了可以落地的程度，最后按时交付，没有超预算。我觉得这就是一个中级设计师该有的能力，能将蓝图上的宏伟设想，做到落地成真。”
顾屿听完她的回答，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像面试官在评估一名和他没有任何情意关系的候选人。
“你说你用心。”他徐徐开口，“但你想过没有，公司面向的客户大部分是大型企业。他们要看的是数据、是成本、是能落地的方案。你觉得，一个设计师大谈‘把心带进工作’，客户会觉得你专业吗？”
赖雅不由呆愣住。
手机镜头后，顾屿的面颊被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他的颧骨、下颌，一道轮廓都被这光削得分明而利落，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冷硬，沉静。
这让他看起来神色冷峻，不带情人的温情脉脉。
她原以为，顾屿今晚主要是想鼓励她，像他平时那样给她兜底，可他不仅没有，却故意提出这么尖锐的问题。
他要求她，将他当成她最畏惧的上级。
可现在顾屿不仅成了她所畏惧的人，还是她深深喜欢的人。
对自己喜欢的人，总是既迷恋他的温柔，又渴望他能在品格和专业上同样认可自己。这两样东西同时压在心上，让她开口格外艰难。
她抿了抿唇，垂眸看着膝上摊开的资料，回答：“我不觉得，把自己的心带入到工作中就算不专业。”
接着她听到顾屿说：“你现在是在反驳我？你的面试官？”
“我没有反驳你，”赖雅抬起头，柔软的目光不再躲闪，“我是在表达我自己。”
她强撑镇定，继续说：“专业不只是把方案做对，还包括把方案做好。心用在哪里，我相信客户是能感受到的。即便是商业体，它也是一个空间，只要顾客们走进来，他们沿着流畅的动线往前走，累了有地方坐，会看到漂亮的音乐喷泉和雕像，他们不一定会注意到这些设计，但他们会觉得舒服，会觉得愿意多待一会儿，会下次还想来。我觉得，这就是区别。”
她说完，房间安静了一瞬。
顾屿站在手机支架后，小小的屏幕聚焦在赖雅雪白的脸上。
通体雪白的皮肤，在暖光里泛着薄薄一层奶油似的光泽。
因为情绪上的紧张，赖雅红色的嘴唇是干燥，刚才讲话时下意识舔过几次，唇色比平时深。
有时候他吻得太过用力，她的嘴唇就会变成这样的颜色。
他记得大学时不认识路茫然如小鹿的赖雅，记得重逢在饭店雨夜里浑身湿透发稍滴水的赖雅。
他看着她一点一点成长起来，像看着一株植物抽枝、展叶、终于在最合宜的季节里绽开，比任何时候都美丽。
在某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里，他竟并不愿她去参加这场竞选，因为届时在场的任何人，都会被她的热情和决心所打动。
这种私心，是否太过卑劣？
他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弯下腰，将她圈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然后低头吻住她。
唇池相依里，他刻意在每一个缝隙都留了自己的痕迹。
离开时赖雅还仰着头，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认真还没完全褪去，就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愣愣地看着他：“我……刚才说得好不好啊？”
顾屿眼底那层刻意堆起来的冷峻终于散了，露出底下一汪温热的带着笑意的光。
“打动了我的心。”他说。
明知他说的打动，是指她那激昂的竞选宣言，但他语调刻意暖昧，尾音拖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直叫赖雅耳垂发烫，想入非非。
录完视频后，顾屿从手机支架和取下手机，把进度条拖回开头，让赖雅从头看。
赖雅还是很不适应看镜头里的自己，但顾屿陪着她一段段过画面。
“这里，”他按下暂停键，“你在讲核心优势的时候，眼睛是往下看的，其实你记得自己的稿子。”
播了一段又停下，顾屿说：“这里语速太赶了。”
赖雅在手账本上记下要注意的几条：“语速太赶，眼睛看稿。”
“眼神这个，”赖雅叹气道，“我真没办法。我不喜欢看别人的眼睛。”
“如果不想看对方的眼睛那就不看，太长时间注视对方的眼睛也会给对方带来压迫感。”他语气放软了些，“看对方鼻梁上方就好。看这个位置，对方会觉得你在看着他。”
“这样吗？”她看向顾屿的鼻梁上方，也就是眉心的位置。顾屿的鼻梁高直且顺，从山根到鼻尖一路顺下来，没有半点多余的起伏，使得这张脸英俊非凡。
“嗯，差不多。”赖雅太长时间凝望自己，也让顾屿有些心猿意马。他将手机还给她，“我先去洗澡。”
顾屿去洗澡了，赖雅接着又自己看了一会儿视频，看到最后那段，顾屿突然过来吻她。
镜头没有拍到他的脸，只拍到他垂下来的侧颈和半截下颌线，然后是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被吻住的自己，忽然觉得胸口一阵说不清的闷胀。
明明那是她自己，明明那个吻是她亲身经历的，可隔着屏幕再看见，她的心跳竟还是不受控地快了几拍，指尖都微微发麻。
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他的眉眼、他的手指骨节，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可为什么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被他注视，还是会像第一次那样，慌得不像自己？
难道，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纵使时光飞逝，纵使顾屿的鬓角也生出华发，纵使他们都不是少年夫妻，她依然会对他如此迷恋？因为一个吻，一个眼神而心悸不已？这岂不是太不争气？
亦或是……
太幸福？
这一段放完了，回到视频开头，赖雅又忍不住悄悄拉动进度条到最末尾，又看了一遍顾屿是怎么亲吻自己。
直到顾屿洗完澡回来，看到赖雅还在看视频回放，看得脸颊带粉。
作为最严格的老师，顾屿也有心软的时候，心疼赖雅准备得太过努力。
他毫不留情地抽走了她的手机，温声说：“好了，今天到此为止，睡觉。”
*
赖雅一边准备竞聘，一边也去看陈青公寓的施工现场。
她去的前两次，没碰到陈青。
陈知达说：“房间已经开始动工了，我就让他暂时住了几天电竞酒店。”
不到六十平的小房子，工期一周就结束了。
最后交付这天，赖雅站在小公寓里，感受阳光照在身上。
靠窗的位置她留了一整面矮柜，台面做得刚好齐膝，这样可以坐，可以放书，可以搁一杯热茶。
往里走两步，厨房和客厅之间没有门，只有一个开放式的门洞，站在灶台前也能看见窗外的天。
灶台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但该有的都有了——灶、水槽、一小截备餐台，陈青可以在这里给自己做一杯手磨咖啡。
卧室更小，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便只剩下一条过道。她特意把衣柜做进了墙里，门一关，整面墙干干净净。
床头留了一盏壁灯，开关就在枕头旁边，伸手够得到。
赖雅想，如果她没有结婚，继续一个人，但住进了这样一间小小房间里，应该也会和现在同样开心吧。
她退回客厅，问陈知达：“我可以拍一点素材发在我的账号上吗？我不会提任何关于陈青的事，拿他当噱头。我只是想展示一下单身公寓的设计。”
陈知达说：“当然可以。我当时联系你，也是因为看你账号上的范例做得不错。”
赖雅用手机拍下一些素材，窗边的光、矮柜上的木纹、厨房那截窄窄的备餐台，还有阳光斜斜切进卧室时，落在亚麻窗帘上的样子。
唯一可惜的是，她再也没有理由亲眼看一看陈青走进房间时的表情。
那双眼睛会浮现什么？
麻木？失望？或者一点点的惊喜？
这让她心里多少空了一块。
回去后，赖雅简单整理了一下素材，隐去了所有能辨认身份的信息，没有提陈青的名字，没有提地址，只发了那间小公寓改造后的样子，还有她在手账上画的卡通小人图，讲她当时设计这间小房子的一些灵感碎片。
没想到，寂静很久的账号突然热闹起来。
“好漂亮的小公寓啊！！”
“我的梦想就是一个人住呢！！！一只猫，一间房。”
“博主能不能多发一点这种独居小公寓啊？”
许久不见的老粉丝也被大数据推送来了。
“没点进来之前就觉得账号风格有点眼熟，老朋友啊！”
“呆呆龟，欢迎回归！！！”
甚至很多老粉丝开始玩梗：“呆呆龟我重生了，这次我要把我失去的都夺回来！！！！桀桀桀！！！”
赖雅也跟着乐。
乐了好一会儿，伸了个懒腰，起身去撸了狗狗，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重新坐回书桌前。
明天就是正式竞聘了，她在灯下从头过稿，心无旁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准备这事儿, 要么临时抱佛脚，要么过犹不及。
这次赖雅准备得太久，等到真正要上场的时刻, 情绪已经非常烦躁了。整个人就在“我准备好了”和“我再也不要准备了”之间来回横跳。
到了竞聘当天, 赖雅出门前对顾屿大声说：“赶紧开始好了！早死早超生！”
顾屿听完, 说：“把牛奶给喝了。”
反正在顾屿眼里,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就算她今天不是去上班, 是要揭竿而起颠覆王朝, 他也只管她出门有没有好好吃早饭。
但还别说, 牛奶真是稳定情绪利器，喝完牛奶出门, 心情都舒畅了。
到了公司, 忙完手头工作，已经十点多。经理在群里通知，报名参加竞聘的同事去会议室集合。
赖雅推开会议室玻璃门, 里面有五名助理设计师在等候了。
大家都是同事, 哪怕马上就要短兵相接, 面子上的客套话也免不了。
“我觉得这次肯定是赖雅能进。”一位同事说。
“是啊，我不行我不行, 我就是来凑个数的。”另一人说，满脸谦虚，但手里的PPT打印稿都快翻烂了。
赖雅砍了她一眼, 说话的是隔壁部门吴芬，和她同年进的公司。
行政同事拿来抽签盒让他们抽上场顺序，赖雅抽到第三位。
等待的时间最是焦灼，赖雅很想找人说说话, 转移一下注意力。
这个时候，她最想找顾屿，但是又不知道顾屿在不在忙。而且她也觉得，自己不能总是这么依赖顾屿。
她强迫自己不去找他，心神不宁地翻手着机好友列表。
正一遍遍反复刷新，顾屿的消息却先进来了。
顾屿问：【开始没？】
赖雅长松一口气，敲字回复：【刚抽完签。】
顾屿：【抽的多少？】
赖雅：【一共五个人，我抽到了第三。不知道好不好。】
顾屿跟她分析：【中间位置不怎么占便宜。】
顾屿：【第一个有首因效应，评委刚开始有新鲜感，也会拿你当基准，听得比较认真。最后一个有近因效应，虽然已经开始疲劳，但讲完就结束，印象最新。】
顾屿：【在中间位置，如果不够出彩容易被淹没。】
赖雅说：【你还是别分析了……我更慌了。】
赖雅觉得顾屿简直在给自己上强度。
顾屿接着说：【你要想办法争取他们的注意力。进去的时候，给评委一个记忆锚点，让他们对你有印象。】
顾屿：【雅雅，你已经准备得很好了。】
顾屿：【现在你只需要让他们看到你。】
顾屿提前排演也有百密一疏之处，没有提过任何关于记忆锚点的技巧，赖雅脑子一会儿一片空白，一会儿又一片混乱，仿佛没有救生圈就被扔进了海里。
她无头苍蝇似的翻自己的包，找到随身携带记录灵感的手账本，还有一盒名片。
白色的名片正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助理设计师”的职位。
翻开手账本，扉页她亲手写下：“设计就是搭一间让人住得舒服的小房子。”
“嘭……”
脑海中，两个灵感碎片就这么突然碰撞在一起，爆发出一场小型的烟花。
“赖雅，”赖雅听到自己的名字，行政同事推开门，示意她：“请进。”
赖雅深呼吸，快步走了进去。
顾屿那晚的视频排练虽然严格，但严格的确有严格的好。
此刻偌大办公室压抑紧张的气氛，远不及那天的客厅。
年轻的总经理贺立气场沉稳，但比起顾屿那种在谈判桌上千锤百炼出来的压迫感，还是明显差了一截。
赖雅调整了几个呼吸，也就平静下来。
“赖雅，开始吧。”会议主持人说。
赖雅走到会议桌前，她没有直接打开PPT，而是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
一张平铺，然后第二张压在第一张上面，露出一个角。第三张，斜着靠上去。
面试到中场，几位评委已经昏昏欲睡。一位经理转笔，另一位摊开候选人材料，但明显没有怎么看。
总经理贺立把手机扣在桌上，目光锁定屏幕，拇指上下滑动。
他们谁都不在意她，也不在意她接下来演讲的内容。
赖雅继续垒她的名片，第四张，第五张……
渐渐的，这几位马上就要睡着的评委目光全都聚集过来，对赖雅接下来的动作产生了一些好奇。
只见赖雅灵巧翻飞的手指下，一座栩栩如生的小房子在短短五秒钟拔地而起。
这是幼儿园小朋友喜欢才喜欢玩的游戏，但现在谁又不是在假装大人？
确认所有评委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赖雅展露出微笑，朗声自我介绍：“评委上午好，我是设计师赖雅。”
接下来的竞聘流程按部就班。
赖雅不看手中的纸质稿，全程看着评审官们的眼睛作答。
如果实在想回避眼神的交流，就看他们的眉心和鼻梁。
评委席也确实有人刁难，先问了她一个关于公共空间动线的案例，又追问如果预算砍半怎么取舍。
这些问题她都提前演练过，对答如流。
最后，当她说到自己把心用到设计中时，一位高级设计师语气尖锐地说：“设计师大谈用心，是不是太空了？用心谁不会说？”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安静了。
那晚顾屿和她模拟时，问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我觉得用心不是口号，是站在客户的角度想一想，他们用着舒不舒服。”赖雅回答，“比如很简单的门把手，如果设计成往里推，进去就很难，因为空间太小，但设计成往外拉，客户可以活动的空间立刻大了。
“这些细节，就是用心与否具象的表现。”
话音落下，眼角余光里，一直低头翻阅材料的贺立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越过会议室的长桌，越过她用名片搭成的小房子，最后朝她看了一眼。
她可以肯定，贺立记住了她。
竞聘结束后，赖雅从会议室出来。
接下来没什么事，她去卫生间简单洗了一把脸，又回到工位上。
刚一落座，张小风和李倩姐立刻围了上来，问：“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赖雅说。
“看来就是不错了！”张小风说。
“待我去探探风！”李倩姐拎上奶茶和蛋糕，去行政转了一圈。
李倩去了大概十来分钟，回来后告诉赖雅：“已经结束讨论了，在统计分。”
赖雅倒在工位上，哭笑不得地说：“搞得我都紧张了。”
“哈哈哈，不紧张！”李倩姐说，“我再去问问。”
张小风说：“再探！再报！”
李倩姐又去问了一圈，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回来说：“分出来了！人选基本定了，就你、隔壁部门的黎勤、还有老员工李飞飞。”
赖雅问：“这是最终名单？”
“十有八九！”李倩姐说，“黎勤他爸是建材公司老板，他是带资源的，肯定有一个位置要给他；李飞飞是公司老员工，本来去年就能升中级设计师，是给公司卖人情，把名额让了，今年肯定要补偿他。再就是赖雅，赖雅各项条件都符合，分数又是最高的，第三个名额肯定给她啊。”
“啊啊啊啊！”张小风激动得掐疼了赖雅的手，“啊啊啊！我就说啊！！！中午加鸡腿！！！”
赖雅也有些飘飘然起来。
几人一起拼单点了中饭，赖雅还真想吃鸡腿了，点了一份葱烧鸡腿饭。外卖送到后，饭还是热的，赖雅咬了一口鸡排，外壳脆，肉还烫着。
她一边哈气一边嚼，张小风拖着椅子过来，悄悄问她：“对了，你现在还在做账号吗？”
赖雅说：“我重新做了一个账号。”
“那你一定要把账号保护好。”张小风提醒她，“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会不会有红眼病想害人？”
赖雅点点头。
正式通知还没放出来，她也不敢高兴得太早。
吃完饭，扔掉一次性碗筷，赖雅去茶水间喝水。
饮水机附近是视觉盲区，她刚把水接满，就进来了几位同事。
“真是可惜，算了，下次说不定就是你的了。”
“哎，”一位同事带着哭腔说，“我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就是去试试，让大家看笑话了。”
赖雅扭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和她一起竞聘的同事吴芬。
有人立刻接话：“怎么会啊，你讲得挺好的。”
“好什么呀，”吴芬笑了一声，却带着七分委屈，“我哪像人家赖雅，准备得那么充分，还搞那么多花样。”
赖雅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现，更加进退两难。
她真想贴着墙角溜走，可是茶水间只有一个进出口。
这时有人看到角落里的赖雅，故意叫住她，说：“赖雅，你也在这儿啊？在这儿也不出声，吓我们大家一跳。你快来安慰一下吴芬吧，大家都是同事。”
“是啊是啊，你说两句呗。”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看热闹的意味毫不掩饰。
赖雅知道这些人看热闹不怕事大，那她也不怕事大了。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吴芬面前，说：“吴芬，我马上是中级设计师了，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只管跟我说。你想学怎么准备竞聘演讲的花样，我也可以教你。大家毕竟都是同事嘛！”
吴芬本来还想装装可怜，结果没想到赖雅居然这么说，顿时呆愣住。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再继续哭有些不合时宜。
“好了好了，吴芬不哭了，下次继续努力。”
“对下次加油。”
其他同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各自散开，回工位工作。
赖雅也回到工位，下午干活的时候心情莫名地好。
什么时候，她也变成不吃压力之人，不受气之人，原来这种感觉这么爽！
哐哐哐哐，就是干活！
晚上赖雅回到家。
年糕和核桃围着她绕了三圈，嘴里还哼哼唧唧的，严厉控诉她回家太晚。
赖雅去厨房给它俩添了粮，又换了水。狗狗埋头猛吃，碗被拱得在地板上滑来滑去。她蹲在旁边一边看，一边伸手摸了摸它俩的背。
“妈沫要升职了哦！”赖雅自言自语，“升职给你们买高级狗粮！”
“汪汪汪（开心）！！！”
今天周五，通知按流程最快也要周一发，这意味着她至少要等两天。
以前她是那么想过周末，结果这次却盼着周末快点过完。
快到平时顾屿回家的点，赖雅收到顾屿的消息：【今天晚上加班。】
赖雅盘腿坐在沙发上，回复：【好呢。】
顾屿：【你那边怎么样？】
赖雅：【小道消息，说我最有希望呢。】
消息发送成功，赖雅才后知后觉自己越来越厚脸皮，都开始得意洋洋起来。
顾屿一般工作的时间段回消息都是看到了才回复，要等好一会儿，但这次回得很快。
顾屿：【想要什么奖励？】
赖雅：【能给什么奖励呢？】
顾屿：【随你。】
赖雅：【真什么奖励都行啊？】
顾屿：【嗯。】
赖雅仿佛得到了阿拉丁神灯，想要什么都行，结果这会儿她还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顾屿动不动就给她清购物车，光数位板都不知道买多少个了，她又不是八爪鱼？哪儿用得了那么多数位板。
搞得她看到好玩的东西都不敢加入购物车了，有时候加入购物车真不是多想买，就纯加着好玩。
赖雅想了想，最想要的礼物大概是……
赖雅：【你什么时候休假呢？】
顾屿：【想出去玩？】
赖雅：【反正等你有空的时候！】
赖雅的小小要求，倒让顾屿心底泛软。
怎么做人丈夫的？结婚这么久，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度假。
顾屿：【我安排一下。】
发完消息，顾屿把手机扣在会议桌上。
会议室里还有五个人在等他继续，大屏幕上是一份没讲完的并购案条款。
他低头回完消息，抬眼说：“嗯，继续。”
前后不过一分钟。
顾屿今晚加班，赖雅有点小失落。
她洗了手，边看综艺边吃晚饭，顺便看了一眼账号后台。
陈青单身公寓这篇帖子带来的热度比她想象得还要大。
可能刚好切中了当下很多青年都向往独居这个热点，热度和讨论度到现在都没平息，每次点进账号后台留言和点赞都有99??。
大家都说这是他们的梦中情屋。
还有一些商家找她带货，带建材家具家居的货，赖雅都能理解，居然还有找她带水写笔的商家。
说是看中她发的手账图，太可爱了。
账号粉丝不知不觉突破了三千大关，甚至比1.0账号还多了500。
如果是以前，账号热度这么高她只会高兴，
24k纯金那种高兴。
但现在高兴之外，也掺杂进了隐隐的不安。账号热度越高，被发现的风险也越大。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盼着早日被发发现，还是想继续捂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这时桌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以为还是顾屿，飞快扑过去，点开一看，是张小风。
张小风：【赖雅，我告诉你一件事。】
张小风：【你的账号不知道被公司的谁发现了，匿名举报到行政了。你周一来上班就知道了。】
张小风：【我发誓不是我干的。】
电视里综艺嘉宾在笑，笑声很大，赖雅伸手摸到遥控器，按了静音。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雅雅会顺利升职的！这只是一点必经的波折！——亲亲贝贝！
第44章
这件事赖雅等待了很久, 最后终于爆发，她反而感觉平静。
等回过神，她在微信上跟张小风说：【谢谢你告诉我, 星期一我去找行政。】
张小风：【你要是需要我佐证, 随时说, 我也不怕得罪谁。】
赖雅：【你告诉我这件事, 已经够意思了。不用替我说话，就当不知道。】
张小风：【我肯定站你这边的。】
放下手机, 赖雅站起身, 年糕和核桃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 她搂起小狗一通狂撸，“妈沫真的很需要你们！”
“汪汪汪！！”
晚上顾屿回来得晚, 他刚进门, 赖雅就一头栽进他怀里，两只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闷声闷气地说：“账号被人发现了。”
顾屿微愣, 随即抬手顺着她的后脑勺往下捋了捋, 温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晚上，我同事告诉我的。”
“她怎么知道？”
“行政那边有人说吧。”
顾屿没再追问, 手从她后脑勺移到后背，顺着脊椎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年糕和核桃那样。
“晚上吃饭了没？”
“吃了, ”赖雅回答，“真吃了，吃了牛肉饭。”
“嗯，没事。总有办法解决。”顾屿温声细语哄了好一会儿, 低下头，就看见赖雅埋在他怀里，后脖颈露出的一节雪白，海藻的长发乌黑蓬松，有几缕碎发贴在他手背上。
他手指动了动，把那几缕头发拨到她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赖雅本能地缩了一下，却是往他胸口的位置埋得更深一寸。
小巧的鼻尖蹭在他的衬衫缝线，潮热的呼吸打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得到。
赖雅是个小哭包，最喜欢闷不作声地偷偷哭不叫他知道。
虽然这次衬衣没感觉到湿.意，但他还是不放心，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端详。
单薄的眼皮是淡淡的青，纤细的血管像纯白冰裂瓷上的细纹。
白润玲珑的鼻尖有点发红，但应该是在他怀中捂太久的缘故。
眼睛眼白干净通透，没有发现一点哭过的泪痕。
赖雅虽然抱着他的腰不撒手，但远比他想象得冷静。
“没哭鼻子啊？”顾屿垂着眼眸继续看她，拇指摩挲她的下颌。
“才没有！”赖雅笑了一声。
她想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但下巴被他捏着，低不下去。
她摆了摆头，挣脱开他的束缚，把脸贴近他的胸膛。鼻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是那股熟悉的味道，裹着户外夜风的微凉，混合他本身青杉的冷调。
她真没怎么怕，也没怎么担心，就是在这种时刻单纯喜欢顾屿关心她的模样，喜欢抱他，喜欢闻他身上的味儿。
跟伤心、需要治愈救赎，没有半分关系。
纯纯的……色心？
“你之前跟我说过，我知道我没有违规。”赖雅从他怀里仰起脸，下巴抵着他胸口，“但我需要准备一些材料，周一用，你能帮我嘛？”
顾屿拍了拍她后背，说：“我洗个手，然后我们一条条过。”
“好！”赖雅答应得干脆，但两只胳膊还圈在他腰上，十指扣着，像根本没听见他说要动。
“雅雅。”他又等了两秒。
赖雅才“昂”了一声，慢吞吞地松开了。
洗完手回来，顾屿站在书房外，看赖雅的身影。
她已经开始整理账号资料，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标注了每一条帖子的素材来源、客户来源。
顾屿站在门框旁，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层透明玻璃隔在了门外。
其实，今晚赖雅可能不需要他也能自己面对。她能独当一面，他理应欣慰，也确实欣慰。
遇到麻烦事知道不哭了，而是积极行动解决，这是很好的成长，很好。
但不知为何，他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那么被依赖了。
不被依赖，是否意味着对她不那么重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看了看她目前整理好的材料。
赖雅扭头问他：“你说，我周一怎么说比较好？”
顾屿略一思索，就以律师的习惯，给她列出了三条要点：“你现在需要证明三点。第一，你要证明自己没有动用公司任何资源。”
赖雅说：“这个没问题。我的兼职都是业余时间做的，我都有证据。客户也是账号流量带来的，和公司没关系。”
“这很好，”顾屿说，“第二，你要证明自己做这件事没有给公司带来任何不良影响。没有泄露项目，没有损害形象。”
“这个我也能证明，”赖雅笃定地说，“到现在我都没有透露任何我公司的信息，我的粉丝也不知道我的设计公司是哪家。”
“第三，”这次他微微一顿，“你要清楚地意识到一点，这个账号的影响力不是你的把柄，而是你的武器、甚至优势。”
前面顾屿说的话赖雅都听得明白，但这一段她开始不理解了。
她扭头看他，瘪嘴说：“这怎么还是优势？我，我都被举报了……”
顾屿说：“你要站在你们总经理的角度想。你现在是一个手里有客源、有口碑、说一句话有数百万曝光量的自媒体主播。这些东西放在市场上，拿钱未必能砸出来的。
“这是你可以放在谈判桌上的议价条件，你不只是证明自己没犯错，还要让他看到：保你比撤你划算得多。”
不得不说，顾屿想鼓舞人心的时候，真的很能鼓舞人心。
心态一旦从受害者变成主动攻击者，赖雅再看着满屏材料，感觉全变了。
接下来，她专心整理材料。
鼠标滚动，从第一条“大家好，呆呆龟回来了！”往下翻。
明显看得出，刚开始她其实心不在焉，发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内容。
偶尔发点牢骚：“今天又没灵感”；有时候是深夜加班回家路上拍的路灯，配文“又一天”；有时候只发一张草图，连标题都没有。
也说不清，究竟是从哪一条开始，她话变多了，状态变活跃，她开始拍桌子上的设计草稿，拍饮水机改造的前后对比，拍门把手推拉实验。她对着镜头说话，讲自己的小巧思和小妙招。
最后是陈青的这一条，视频画面里，她整个人仿佛焕然一新。
她看到自己自信又坚定地对着镜头，介绍这间单身公寓：“这里是玄关，我的设计理念是两条，第一条，做一件家务只需要一个动作；第二条，绝对绝对不走回头路。”
……
一条条翻过，数据好的、数据差的、被骂过的、被夸过的……
都过去了。
明明她每一天都只走了小小的一步，那一步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起眼，怎么回头一看，已经走了这么远？
不知不觉，快到晚上十二点。
顾屿对自己的要求永远是案无留牍，但对她却是早点睡觉。
顾屿看了眼表，便叫赖雅赶紧收拾一下，剩下的细节明天再说。
赖雅把笔记本关上，将散在茶几上的草稿纸一张一张理好，然后双臂举过头顶，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累死了……”其实应该去洗澡，但她一时不想动弹，在顾屿腿边瘫了一会儿，摸到手机玩了起来。
顾屿的掌心贴合着她的月要线，不动声色地上下按了按，垂眼问她：“想好去哪儿玩没？”
赖雅闻言笑了一声，仰头看向他，说：“没升也去啊？”
“去。”顾屿说，“出去走走。”
“你有假了？”赖雅眼睛一亮。
“嗯。”顾屿颔首，也没提这假是怎么挪出来的。
赖雅立马找来手机，说：“我上网搜搜，看附近有什么好玩的。”
赖雅在网上搜周边旅游推荐，找到了一个很最近很火的野营项目拿给顾屿看。
顾屿看后一笑，说：“惦记出去玩惦记半天，最后就去家门口？”
那地方的确离家不远，开车单程大概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我就不爱出远门嘛。”赖雅嘟囔。
有的人就是恋家，不想去太远的地方。
她问顾屿：“你呢？”
“我？”
“你是恋家，还是喜欢远方？”赖雅好奇地问。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顾屿和周琅一样是向往远方的人，那么婚姻和家庭是否拴住了他？
顾屿听完，淡笑。
他垂下头，忽地离她好近。
呼吸之间，他意味深长地对她说：“让我选，我卧室都不出。”
卧室什么的……
赖雅微愣，想明白后面红耳赤，耳尖发烧。
连忙低头看手机，避开顾屿那双深邃的眼睛。
不过，顾屿倒是提醒了她，出去玩要找一个舒服一点的酒店。
她埋头输入关键词：情侣酒店，搜索结果又让赖雅打开新世界大门。
这啥啊？
这又是啥啊？
咳咳，再看一眼……
*
随后两天周末，赖雅照旧休息。
顾屿周末两天都要去公司加班，她就在家给阳台上的绿植浇水。绿萝长出了新叶，藤蔓顺着架子往上爬，她顺手掐掉两根枯了的枝。
核桃和年糕在她脚边跑来跑去，年糕一口叼住她掐掉的枝丫，赖雅急道：“别吃别吃!”
修狗也不傻，没吃，就叼在嘴巴里好玩。
但还别说，狗狗叼树叶，帅的！
到了下午就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赖雅选了部老片子，放了一半发现之前看过，但也懒得换。这部电影以颜色鲜艳著名，她也喜欢，刚好重温。
正看着电影剧情，某一瞬间大脑走神，对周一即将发生的大爆炸，心头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焦虑。
赖雅立刻按下暂停键，画面停在一帧饱和度极高的镜头上。天花板是柠檬黄的，地毯是栗子色的，女主角的裙子是杏子红，窗外是钴蓝的天，右边角落里还戳着一截橄榄绿的台灯。
她伸手从一旁摸到手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又拿起一支带金粉的笔，在手账本上记她看到的颜色：“柠檬黄、栗子色、杏子红……”切切实实感受当下的时候，八小时之外的焦虑也就自然平息了。
周一一大早，赖雅早早就醒了。
甚至闹钟还没响，她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起床后，她和顾屿一起遛了狗狗，又吃了早饭，然后坐车去公司。
到了公司，离上班还有十分钟。
赖雅刷了工牌，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就感受到微妙的目光，随处可见。
公司同事们都在默默观察着她，穿过工位过道，余光里全是抬起来的脑袋。
她面色如常，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打开电脑，点开邮件。
“赖雅，”隔壁工位的一位男同事转过头，故意高声对她说：“哎呀，你原来是大明星啊。”
另一个人也立刻接话：“是呢，大明星还来上班呀？”
“哈哈哈！”几人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赖雅转过头，也微笑了一下，然后用特别真诚的语气说：“我不来上班，怎么酸到你们呢？”
然后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对方愣住。
旁边本来等着看戏的人，嘴角抽了抽，假装看屏幕。
好事之人踢了个硬板觉得没意思，便散开了。
张小风推着转椅过来，说：“这话太解气了！！！”
赖雅笑笑。
“你怎么样啊？”张小风关心道。
“没事，挺好的。”赖雅说。
张小风说：“本来想帮你打听到底是谁举报的，但行政的同事也不好说。我猜，估计就那几个没选上的呗。”
赖雅正好抬了一下头，看见吴芬从行政办公室走了出来。
两人的视线撞上，吴芬见赖雅正在看自己，脸一白，转头就走。
没过多久，行政同事就过来叫她，说：“赖雅，请你到总经理办公室来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走廊安安静静, 赖雅经过吴芬工位，吴芬刻意低着头，不敢愿看她。
赖雅感觉自己的掌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到底还是有点紧张啊, 即便尽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推门进入总经理办公室, 一张黑色长会议桌前坐了贺立, 行政, 人事和市场部经理。
贺立身后投影仪亮着灯，白墙上投放出她的账号主页。
行政主管清了清嗓子, 开口道：“赖雅, 这个账号是你的吗？”
“是。”赖雅如实回答。
行政主管：“你在上班时间运营自媒体账号, 严重影响公司管理，也在同事中引起了一些非议。对此你怎么解释？”
赖雅定了定神, 说：“首先, 我没有占用任何公司资源。我的所有项目施工、拍视频、剪辑发布，都在休息日、下班后和午休，设备用的也是个人手机。第二, 我的绩效、项目进度、加班记录都在, 本职工作绝对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赖雅, 你这个账号做的是软装设计内容，这和公司业务存在直接竞争关系。这不只是上班摸鱼的问题。”
赖雅说：“我承认, 我确实接了几单。但那些客户是公司不会接的。
“老房子改造，小单间软装，总价只有几千元, 而公司起接都是几万的全案。
“我没抢公司任何一个客户，也没用公司的方案、供应商和报价。
“这些客户是看了我账号自己找来的，公司就算看到他们，也不会做。”
几位经理轮流发言完毕, 总经理办公室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慢慢转向贺立。
赖雅也抬头看向贺立。
贺立一直不开口，他喜怒不形于色，看表情也看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态度。
“你这个账号，全部是你一个人运营的？”贺立终于开口。
赖雅抬起头，回答：“是。”
“没有签约MCN公司？”
“没有。”
“运营了多长时间？”
“这个账号大概三个月。”
“三个月就三千粉？”
“对。”
“投流呢？投流花了多少钱？”
赖雅愣了愣，摇头说：“没投流。”
“没投流？”贺立第一次抬起头看她，一对浓密的剑眉扬起。
“没有，”赖雅说，“是自然流量。”
贺立停顿了一下。
黑色水性笔笔帽在纸上按出哒哒哒的声音。
本来气氛就紧张到极点，他这么哒哒哒地按，那声音听起来跟医院病床旁边滴滴滴响的心电监控仪。
贺立这么默了好半晌，目光仍停在赖雅身上，像是还要开口。
赖雅暗暗打起精神，准备迎接第二轮盘问，不料贺立目光越过她，看向一旁的市场部经理，说：“陈总，公司的账号运营多久了？”
“新账号大概是今年开年后搭架的，咳咳，”他艰难地咳嗽两声，“到现在，满打满算，三个月了吧。”
赖雅有些意外，没想到公司新账号注册时间和自己这么相近。
“一共多少人运营？”贺立继续问。
“一个全职，两个兼职。”
“人工多少？”
“全职工资是6k，兼职一天100。”
“粉丝量呢？”
“一万多。”
贺立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要脱水数据。”
“咳……”陈总说，“四五千。”
“投流花了多少钱？”
陈总沉默不语。
“投流多少？加入工物料算成本，投入产出比多少？”贺立连环追问，仿佛在会议桌上架了一把A.K47一通扫射。
随着贺立发难步步深入，赖雅原本紧绷到快要爆炸的心脏，反倒一点点放松下来。
方才她觉得自己要嘎了，但现在她又觉得应该还能……再抢救一下？
她不过是公司最不起眼也最不重要的小小助理设计师，即便要开除她，也犯不着摆出这么大阵仗。
现在看来，今天的场面之所以搞的如此声势浩大，是因为贺立本来就没准备将枪口对准她。
贺立刚空降来，年纪又轻，这群中层经理表面跟他客气，但背地里未必真买他的账。
他急于立威，而她这件事刚好可以被他借题发挥，大可以借着整顿她的名义，敲打敲打他想打压的人。
今天铺垫这么多，无法就是贺立想指着鼻子骂坐在这张桌子上的这帮老家伙——
人家一分钱不花，三个月干到三千粉，你们这帮蠢货，占着公司资源，吃尽了推广预算，结果一点产出没有，干什么吃的？
能不能干？
不能干滚蛋！
她是贺立棋盘上的一枚棋。
不过很幸运，今天这盘棋的东风在她这边。
一番拷问下来，市场部经理的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几次想辩解，都被贺立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办公室里其他人看在眼里，心里各自打着算盘，谁也没敢插嘴。
就在气氛紧张到顶点时，贺立又话锋一转，重新看向赖雅，说：“几位经理的意思我清楚了。我们公司也不是什么老古板，现在自媒体这么火，大家下班做点兼职，也不是什么大错。现在不是有个什么，什么斜杠青年吗？”
这句话让会议室的气氛轻松了几分，几位经理附和道：“是呢，斜杠青年，就是搞兼职的。”
贺立接着说：“但是大家的顾虑还是有意义的。赖雅，你这么搞，的确在公司中影响不好。这样吧，你的这个账号归到公司名下，但继续由你运营。”
赖雅刚为保住工作悄悄松了口气，一听这话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个账号是她的筹码，账号在她手里，她才有议价权，一旦交出去，她才真没有跟公司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如果她同意将账号给公司，后面公司立马卸磨杀驴，那她岂不是又没了账号，又没了工作？
正犹豫着，其他经理也开始施压：“赖雅，你可要好好考虑。你这个账号也就是小打小闹，有份工作那才是正经事。”
“是啊，现在工作这么难找，你可要考虑清楚。别因小失大，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赖雅深呼吸几瞬，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缓缓开口：“如果公司要求我移交账号，我会重新评估我的职业规划。”
此言一处，几位经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默契地看向贺立。
贺立也默了默，不知在想什么，然后说：“你先出去吧。”
赖雅独自一人坐在候客厅，等待着会议室里的那群人做出最终决定。
行政同事给她倒了一杯水，但她一口都不想喝。
她设想最坏的结果，无非公司以违反在职竞业限制为由起诉她，要求她支付违约金。然后没了工作，重新找工作。
但她很快把这条路走到黑，发现尽头并没有那么可怕。
她有存款支付所谓的违约金，也有技术和能力找客源，养活自己。她到底怕什么呢？其实没什么可怕的。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行政同事叫她进去。
赖雅重新走进办公室，发现贺立已经不在了，只剩下行政主管和方才那位行政同事。
行政主管示意她坐下，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是这样的，公司讨论之后，同意你保留账号。不过，希望和你签一份合作协议。”
“什么协议？”
行政同事把条件一条条说清楚：“账号所有权依然归你，但合作期内，你不能接与公司同类的软装商务。”
“这个我明白。”赖雅点头。
“另外，”行政同事接着说，“贺总说，他非常欣赏你的能力，希望以后有商务合作的机会，你能优先考虑自己公司。”
赖雅听完不由微愣，她不放心地问：“那，我现在还评得上中级设计师吗？”
行政同事说：“当然。贺总说一码归一码。晋升按原流程评审，不会因为这件事卡你。”
等赖雅再从会议室出来，办公室同事正在议论纷纷。
赖雅还没来得及走到自己的工位，张小风已经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激动地说：“赖雅赖雅！！通知下来了，你现在是中级设计师了！！！”
赖雅还在消化张小风的消息，她扭头看向她的电脑屏幕。
行政刚刚发出了竞聘结果的通知。
那三个名字里，最后一个就是她——
赖雅。
她又呆了一会儿，还有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
怎么一会儿地狱一会儿天堂的？
前五分钟，还以为自己要失业了，没想到一下子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
其他同事也祝贺她：“赖雅，恭喜啦！”
“要请客吃饭啊。”
赖雅笑着说一定安排。
基本上同事们都有表示，唯独吴芬没来。
赖雅知道是她举报的自己，吴芬也知道她知道。
大家就这么心知肚明，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等祝贺的人群陆续散去，赖雅坐回自己的工位前，给顾屿发去微信，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啊啊啊啊啊啊！】
顾屿回得很快：【这次真的是赖大设计师了。】
赖雅快要高兴死了。
以前顾屿这么叫她，总是带了点调情戏谑地意味，谁曾想就这么叫着叫着，还真让她当上了？
她只跟顾屿聊了两句，就兴奋地跑下楼吃中饭，刚到电梯口就接到电话，“外卖？我没点外卖啊……”
下楼一看，是一大束洋甘菊和向日葵花束。
洋甘菊的花瓣小小，白瓣黄蕊，向日葵高高地昂着头，每一朵都朝着太阳的方向，金黄的花瓣像将一整束阳光塞进了她的怀里。
赖雅缓缓翻开花束中的贺卡，一眼认出那是顾屿亲手写的笔迹。
他字迹凌冽，写道：“此处吃亏，彼处胜利……”
看到前两句，赖雅歪了歪头，觉得有些奇怪。
她今天分明是幸运，超级超级幸运。
账号保住了，中级设计师也选上了，可顾屿给她的贺卡却是安慰，好像在他眼里，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正疑惑不解，一位花店的小姐姐围裙没脱就着急赶来了，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花拿错了！客人订了两束，应该送这束！今天订单实在太多了，能不投诉我吗……”
“不会的。”赖雅说，又签收一单。
手中一束花，一下子变成了两大捧枝繁叶茂的花束。
第一束是粉红色玫瑰花，一朵朵饱满，娇艳。花束中的卡片上写着：“祝贺。”
笔锋俊逸，力透纸背。
第二束是洋甘菊和向日葵，顾屿认认真真摘抄下一段话送给她：“此处吃亏，彼处胜利。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我们总有道路。致赖大设计师。”
一束是祝贺。
一束是勉励。
赖雅捧着两束花，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日头晒得她鼻尖微微发汗，风吹花瓣，扑簌簌的。
她忽然又想哭，又想笑。
怎么有人在她一帆风顺的时候，只给她说两个字：“祝贺”。不屑于，在她那丰盛的欢喜之外，再添欢喜。
却在她可能摔跤的时候，这般紧张。
捧着花回到办公室，她小心翼翼地把花收好，特意用剪刀剪开根茎，然后插在阔口塑料水瓶里。
她一向大方，但张小风想找她要一枝花，她却抠门地墨迹了好久，才忍痛分了她一枝漂亮的粉红色玫瑰花。
她把粉红色玫瑰花拍给顾屿看，没提她其实全知道了。
顾屿问她：【中午吃的什么？】
赖雅：【饭团。】
顾屿：【什么馅儿的？】
赖雅：【肉松、榨菜还有脆哨。】
顾屿：【垃圾食品。】
赖雅：【晚上回来吃大餐嘛！】
下了班，赖雅就跑去超市买肉。
她在肉品区挑选新鲜牛肉，拿起来翻到背面看日期。
刚挑到一块肥嫩的牛肋骨，眼角余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赖雅愣了愣，扔下购物车就追着那道身影去。
她好像看到了陈青……
是他吗？
一直跑到收银台附近，正是下班买菜的点，超市收银台排成了长龙，陈青单薄的身影一错眼，消失在人海里。
可能是看错了。
赖雅也不确定。
原地伸着脖子望了一会儿，赖雅回到了自己落下的购物车前。
刚才精心挑选的牛肋条还在，她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
超市外，陈青一个人回到公寓。
他回到那间小小公寓，从购物袋里拿出刚买的新鲜的肉和青菜，然后在水池下清洗。
灶台上，铁锅在烧水。
整个！房间一尘不染。
不见一只没扔的外卖盒。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亲亲！！
第46章
顾屿挪出月末周六周日两天休假, 赖雅兴致勃勃开始她的野营计划。
到了周五晚，顾屿还在加班，赖雅在家收拾行李。湿纸巾、毛毯、吊床、还有狗狗们的小零食和小玩具, 全部分门别类地放进露营车里。
律所会议桌下, 顾屿单手敲字：【还有什么要买的？我下班带回来。】
赖雅拍了一张塞得满满当当的露营车照片, 给他发过去：【齐啦！】
就她拿手机的工夫, 年糕核桃以为她在跟它俩闹着玩儿，一前一后钻到露营车里去了。
于是这张照片上, 不仅有各种吃的玩的, 还有两只毛茸茸小脑袋。
顾屿下载照片, 又两指放大看，回复：【它俩是不是要减肥了？】
赖雅：【它俩不胖啊！是虚胖！虚胖！】
顾屿嘴角勾笑, 打字：【我下班买点零食。】
赖雅：【有小零食！牛肉干、鸡肉肠。】
顾屿：【人吃的。】
赖雅这才反应过来, 发了一个捧腹大笑表情包。
放下手机，赖雅将两个小家伙从露营车里抱出来。
“粑粑不是故意嫌你们胖的，哎哟喂……”赖雅一下还没抱起来, 真有点吃力, 无奈道：“你俩还是少吃点吧。”
牛肉干-1
鸡肉肠-1
“汪汪汪！（恶语伤狗心！）”
继续收拾着, 手机突然响起，赖雅伸手捡起放在地板上的手机, 话筒里传来周琅的声音，“我被车撞了！你能来医院陪我吗？”
“啊？”赖雅连忙起身，“我马上过来。”
安顿好小狗们, 赖雅立刻开车往医院赶。
半路上又接到周琅电话：“能帮我带杯咖啡么？我真的太需要咖啡了！”
“不是，你能喝吗？不会有事吧？”
“能！”周琅说：“我不喝才会有事！”
赖雅不得不顺道去医院附近的咖啡店，给周琅带了一杯。
到了医院急诊室，就看见周琅坐检查床旁的圆椅上, 左腿裤腿卷到膝盖上方，小腿上一大片擦伤，一旁托盘里还搁着沾了碘伏的棉球。
撞得这么惨，她仍生龙活虎地对着面前一位穿白大褂医生大声说：“你到底是不是真医生啊？弄得我痛死了！”
那医生背对着赖雅，把棉签丢进托盘，拿起工牌翻到正面往周琅眼前一递，“看清楚，我是主治医生！主治医生！”
那医生一开口，赖雅便听出是江川。
江川弯腰要继续检查，周琅嘶嘶倒抽气：“你到底行不行啊？”
“我不按你腿，我能知道你这只是擦伤还是软组织挫伤吗？”
“什么软组织什么啊！”
江川深吸一口气，用全部的职业素养压住骂人的冲动，“就是看你腿断了没！”
他忽地看见从帘子后绕进来的赖雅，意外道：“嫂子？”
“江医生。”赖雅打了个招呼。
周琅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个来回，说：“你们认识？”
“是，”赖雅侧身给江川让出操作空间，介绍道，“这位江医生，江川，是顾屿的朋友。”
“哦……”周琅拖长语调，又瞧了江川一眼，说：“行，吧。”
江川重新拿起一块纱布，覆在擦伤处，边角对齐，然后贴上胶布，“擦伤不深，骨头没事。刚拍了X光，等会儿片子送过来确认一下。如果没问题，包扎完就可以走了。”
最后那个“走”字发音咬牙切齿，像是强行把“滚”改成了“走”。
江川掀帘出去，赖雅递给周琅咖啡，但中途又缩回手，有些紧张地问：“受伤了真能喝咖啡吗？”
“当然能！”周琅一把将咖啡抢过去，动作快得完全不像刚被车撞过的人，“生病了就要补一下身体啊。”
一口冰咖啡下去，整个人像被通了电，她长长舒了口气，感慨：“终于爽了。”
喝了牛马生命水，周琅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就这么坐在急诊室的小圆凳上开始剪视频了。
赖雅简直叹为观止，她起身走过去看了看周琅腿上的伤，说：“你怎么撞的啊？严不严重？”
周琅说：“走路不小心。”
“你肯定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了。”赖雅说。
“不说这个了，”周琅咬着吸管，目光从屏幕上抬起，冲帘子外扬了扬眉，“那谁。”
赖雅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人来人往，她转回来，一脸茫然：“谁啊？”
“就刚才那个。”周琅急了。
“江医生？”
“嗯呢，”周琅托着下巴，戳了戳咖啡杯里的冰块，语气随意地说，“他……有女朋友吗？”
赖雅慢半拍地眨眨眼，“啊……没问过呢。”
周琅傲娇地说，“长得还行。”
赖雅想了想，认真点头：“是挺帅的。”
江川放在医院里，确实算门面。
查房的时候穿个白大褂，两手插在大口袋里，像从医疗剧里走出来的。
但她还是觉得，顾屿更好看。
好看很多。
周琅咬着吸管继续说：“这个江川，骨科医生啊。”
“是呢，”赖雅说，“上次我爸手骨折，他帮了忙的。”
周琅说：“手劲儿真大。”
“天天给人锯骨头，力气小哪儿干得了。”赖雅说。
“我是说……”周琅觉得赖雅是简直是榆木脑袋，只能将话说得再直白一点，“他手臂挺壮的。”
话说到这份上，赖雅总算听明白了，眼睛缓缓瞪大：“你喜欢他啊？”
周琅说：“喜欢……那也说不上，就长相是我喜欢的那一挂。”
“那你们刚才还吵架。”赖雅有些想笑。
周琅说：“那是他把我弄得真的很疼好不好？”
赖雅低头翻包找手机，一边翻一边说：“我去问问顾屿，江医生有没有女朋友。”
“是我好姐们儿！”周琅一把捏住了她的手。
赖雅找到手机，正要发消息，周琅又突然攥住她，“你问的时候，千万别说是我想知道啊！隐晦一点，委婉一点，懂不？”
赖雅连连点头，比了一个大大的ok。
赖雅在微信上问顾屿：【你还记得上次我爸手受伤，帮我们忙的江医生吗？】
顾屿回得很快：【？】
赖雅：【就是那个骨科的江川。】
顾屿：【怎么了？】
赖雅：【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顾屿：【他怎么了？】
赖雅：【没怎么，就今天碰到他了。】
顾屿：【在哪儿碰到的？】
赖雅：【医院。】
顾屿：【你去医院干什么？】
赖雅：【不是我，是周琅。】
顾屿：【哦。】
顾屿：【所以你在医院碰到了江川，然后特意来问我记不记得他？】
赖雅：【对对对。】
赖雅觉得自己终于把话捋清楚了，松了口气。
赖雅：【我就是想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顾屿：【你有老公吗？】
赖雅：……？
下一秒，顾屿：【我会开完了，待会儿到。】
赖雅意识到自己彻底把事情给搞砸了，什么都没问到就算了，结果现在顾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周琅见她放下手机，问她：“问到没啊？”
赖雅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顾屿他待会儿会过来。他来了之后，我再问问他。”
周琅恨铁不成钢地说：“我服你了！”
*
半小时后，顾屿跟江川一起掀帘进来。
江川一见周琅正抱着一杯咖啡喝，立刻说：“受伤了还喝咖啡。咖啡会骨质疏松懂不懂啊？”
“我这里面也有牛奶啊，牛奶补钙的，你是医生，你懂不懂啊？”
两个人才刚见面，又要吵起来，赖雅脑袋快炸了。
她缓缓挪动到顾屿身边。
顾屿也看明白了情况，知道刚才赖雅是在帮周琅问。
他低头温声告诉她：“江川单身，过年前跟女朋友分了。”
赖雅扭头问：“为什么分的呢？”
“她想结婚，江川不想。”
江川带来周琅的X光片，夹在检查床边的灯箱上，说：“你的片子出来了，骨头没事，皮外伤。现在就能走。”
片子上一团灰白，周琅也看不懂。
但江川说没事，那应该就是没事。
“伤口别碰水，洗澡的时候拿保鲜膜裹一下，”江川语气公事公办地说，“别的该怎么跳怎么跳，该怎么蹦怎么蹦。”
周琅说：“我又不是猴子，蹦什么啊。”
江川没理她，收拾完东西往外走。经过顾屿身边时偏了下头：“走了。”
顾屿点了下头，跟着他掀帘出去。
两人一走，周琅连忙拽住赖雅：“问到了？”
“江医生单身呢，”赖雅将打探来的情报告诉她，“他跟你一样，也不想结婚。因为这个，年前跟前女友分了。”
周琅听完若有所思起来。
赖雅便问：“你打算追他吗？”
周琅嘴角一翘，骄傲地说：“追呗。反正也没什么事做，追个男人玩玩。”
赖雅立刻送上她崇拜的星星眼。
她真的好崇拜周琅。
周琅永远都是这样，想骂谁就骂，想追谁就追，从来不瞻前顾后。
赖雅不禁想，如果她那年也有周琅的勇气，会不会追到顾屿了？
不过，只是想想而已。
他们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
另一边，江川和顾屿走出病房，江川问：“这个周琅，你认不认识？”
“不认识。”顾屿说，“她是赖雅的朋友。”
江川接着问：“那，她有男朋友吗？”
顾屿脚步不停，睨了他一眼，反问：“你是希望她有，还是不希望她有？”
“你这话说的。”江川说，“不够意思了啊。”
顾屿说：“那是赖雅的朋友，不可能让你胡来。”
“我怎么就胡来了？”江川不服气地往前走了两步，和顾屿并肩而行，“嘴是坏，但长挺漂亮的。”
顾屿不接他话。
江川干脆将话挑明：“你倒是支招啊。”
“我支什么招？”顾屿懒散地说。
“怎么追啊！”
这话反叫顾屿沉默了片刻。
在男女感情里，他似乎并没有真正经历过追逐就进入了稳定的婚姻。
当时他想结婚，赖雅也想结婚，双方父母都开明，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便没有任何阻力就顺利地走进了婚姻。没有俗套的谁追谁，谁等谁，也没有谁为谁翻山越岭，排除万难。
但这种伪装成“合适”的省力，是否对赖雅并不公平？她或许也曾期待被热烈追逐、被坚定选择、被反复确认，而不是被命运温和地推到他身边。
若真如此，那他给她的，只是顺水推舟的陪伴；而不是她真正值得的逆流而上的坚定。
顾屿半晌不说话，倒是让江川急了：“顾屿，你倒是说话啊。”
“自己想。”顾屿敷衍地说。
江川顿时对顾屿满腹怨气。
跟顾屿这种感情之路顺到极点的人，到底有什么好说的？？？
只相一次亲，就结婚成功；还是跟自己喜欢的人；对方还喜欢自己。让这种人支招追人，跟问一个中了彩票的人怎么发财有什么区别？
他斜了顾屿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呵呵，你这种已婚男人懂什么？谈恋爱，最最最有意思的，就是暧昧期。
“那种患得患失，被吊着，被勾着，被惦记着。猜她为什么不回自己消息，猜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还得在对方面前使劲儿端着，展现自己的荷尔蒙。那个劲儿，啧……”
江川说得越陶醉，顾屿反而越焦躁。
江川的确说中了什么。
他现在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像在提醒他，那是一片他不曾去过的领域。
他没有经历过，并且他无法确定赖雅有没有经历过。
她在他之前，是不是也这样等过谁的消息？是不是也对着手机屏幕反复斟酌一句话的语气？是不是也曾在某个人面前把最好的一面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揣测对方会不会喜欢？
“我不喜欢这种不确定性。”顾屿冷淡地反唇相讥，“也不认为，对自己性魅力缺乏安全感带来的焦虑，就是你们口中的所谓爱情。”
“我天，”江川叹为观止，“你是AI吧？”
“既然你觉得我不懂，”顾屿说，“那应该也不用我去问赖雅了吧。”
江川当即滑跪：“大哥……要的要的，帮帮我帮帮我。”
顾屿也不可能真不帮江川。
小时候闯祸挨打，江川都跟他一起分担顾妈的火力。顾妈脾气上来，鸡毛掸子、拖鞋底、晾衣杆，逮着什么算什么，江川就往他前面一站，大喊：“快跑，我不是你妈的亲儿子，她不会打死我的！”
江川在感情上也不算传统意义的渣男，而且周琅也是成年人，她理应有选择权。
开车送周琅回去后，赖雅和顾屿去超市采购了零食，然后回家继续收拾行李。
赖雅一边将薯片往露营车里装，一边琢磨：“周琅和江川？江川和周琅？这两人好像还蛮合适的。”
“怎么说？”
“周琅不想结婚，江川也不想结婚。”赖雅说，“他们刚好想到一起去了。”
顾屿却说：“表现形式一样，不代表本质一样。”
“什么意思？”
顾屿说：“有人不喜欢芒果，是因为受不了芒果的味道；有人不喜欢芒果，是因为对芒果过敏；还有人不喜欢芒果，是因为觉得芒果糖分太高。这些人都不喜欢芒果，结论的确是一样的，但并不代表，他们就是同一类人。”
赖雅愣了一下，然后十分严肃地说：“顾屿，你说得好对。我不介绍周琅给江川认识了。”
说着就要找手机给周琅发消息。
顾屿就这么坑了好兄弟一把，不得不把她拽住，说：“咳，周琅不是对江川也有点意思么。这次露营，就让他俩一起去认识一下，也不一定就要发生什么。”
赖雅转念一想，说：“好办法。”
这么一来，打算去野营的双人世界加小狗狗们，一下变成了双人世界加小狗狗们加周琅和江川。
队伍十分庞大！
又收拾了一会儿，客厅里堆着两个箱子、一个露营车、一大兜零食。
因为人变多了，赖雅担心零食不够吃，又从柜子里找了一点存货，往随身的帆布袋里塞。
塞着塞着发现塞不下了，干脆抱了一大兜薯片站起来，准备往箱子里硬怼。
就在这时，顾屿忽然问她：“如果当初我追你，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赖雅闻言吓了好大一跳，怀里抱着的一大兜薯片全掉了出来，哗啦啦撒了一地。她脸涨得通红，不可置信，磕磕绊绊地说：“追，追我？”
作者有话说：
进入最后一部分收尾内容！！！么么哒番外大家想看什么呢？在想要不要怀孕，还是没想好。
第47章
“追, 追我？”
“怎么这么吃惊？”顾屿笑了笑。
赖雅的反应倒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觉得，两人如今感情已深，赖雅也喜欢他, 这句玩笑话, 应该是寻常的情.趣, 可赖雅明显看起来有些紧张。
“就是……就是觉得怪怪的。”赖雅说, “我们都结婚了，有证的。”她特意强调。
在她的想法里, 已经结婚了再提追, 是在开倒车往后退。
她又觉得自己刚才反应太大, 刻意开起玩笑：“你说追，我想到了那个广告。哈哈。”
“广告？”
“急支糖浆广告——‘快来追我啊’！”赖雅拙劣地模仿了一段, 又是一阵脸热。
好笑么？
似乎不怎么好笑。
虽然顾屿还是配合地冲她微微笑了一下。
脸上的温度怎么也降不下来, 赖雅起身去卫生间洗脸。心还扑扑乱跳着，她不禁胡思乱想：顾屿为什么突然说要追她呢？
难道……
难道他知道了？知道她大学时候想追他，所以故意这么说？
她不想顾屿追她？怎么会, 只是不敢承认。
如果是大学时顾屿对她说这句话, 她一定幻梦成真般的沉醉。
可现在顾屿轻慢地随口一提, 将这句话当成平淡婚姻里的一点游戏，隔了这么些年岁, 反倒让她微微有些泛酸。
她仿佛一下子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只敢把喜欢藏在眼角余光里的女孩儿。
她还是做不到，像周琅那么敞亮。
脸上的温度终于冷却, 她从卫生间出来，原先放在客厅的露营车和背包都不见了，顾屿正在客厅喂小狗。
他捻着一小段小狗零食，年糕和核桃活泼地舔着他的掌心, 小尾巴摇成一道残影。
嘴上说它俩太胖了，结果一口吃的也舍不得少它俩。
“东西呢？”赖雅四处看了一圈，没找到露营车和背包。
顾屿回答：“放车里了。”没再提刚才的事。
*
周六一早，顾屿开车去接江川和周琅。
江川家近，先接的他。
这还是赖雅第一次见江川不穿白大褂的样子，穿一身黑色运动服，挺青春男大。
车开到周琅楼下，周琅一拉开车门，见江川已经稳稳当当坐在后排了，当即要求换座位：“你，坐左边去。”
江川莫名其妙：“？？？小姐，都是后排，左边右边到底有什么区别？”
“下车要从右边下啊！这是常识懂不懂？我腿伤了！”
“你腿伤了毛线，就破了点皮。”
两人又拌嘴，赖雅从后视镜里看他们，忍不住笑。
年糕和核桃在后备厢的航空箱里兴奋地哼唧，湿漉漉的小鼻子从铁网缝隙里拱出来，一抽一抽，嗅着清晨干爽的空气。
到了山谷，四面群山环抱，远山似黛，近水含烟。清澈纯净的溪水从谷底蜿蜒而过，水声清凌凌，像是一串透明的风铃。晴朗的阳光洒在溪面上，一片波光粼粼。
这个露营点最近很火，附近有好几家烤肠、烤鱿鱼和章鱼小丸子的小摊位，旁边还有卖冰粉、卖文创雪糕。
不远处木栈道上好多女孩儿穿着漂亮的碎花裙，那自拍杆拍照，一大群小孩儿尖叫着到处跑。
“这里风景太好了。”赖雅将墨镜插在发顶，低头翻手机里的攻略。
周琅扬了扬下巴，问：“怎么安排？”
“我俩先去玩，他们装帐篷。然后中午回来吃烤肉。”赖雅给小狗狗们系好狗绳，牵着小狗狗们出发。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超级侦探！”
“汪汪汪！（认真办案！）”
青青草坪像从坡顶抖下一整匹翠绿的绸缎，长草刚刚没过脚背，踩上去柔软如棉花，空气里浸润着泥土和草屑的香味。
绿葱葱的草丛里，偶尔冒出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白的黄的，指甲盖大小，碎碎地撒在碧绿的草面上，风一吹，晃动如星。
斜坡草坪上已经扎了不少帐篷。顾屿选了一个好位置，地势较平，没有东一块西西一块鼓起的小包，附近还有两棵大榕树，这样待会儿方便挂吊床。
他跟江川把帐篷从车里搬下来，一个撑杆，一个拉绳。天幕铺开，两人配合着把地钉敲到地下。
江川蹲在地上系防风绳，系到一半，抬头朝望溪边望了一眼。
赖雅正和周琅蹲在浅滩上给狗狗们拍照，两人笑得眉眼弯弯。
江川手里还在瞎摆弄那根绳子，说：“哎，顾屿。”
顾屿正把最后一根地钉敲下去，闻言没抬头：“嗯？”
江川憋了半天，终于问出口：“到底怎么追啊？”
顾屿偏头看了他一眼，给他一记眼神，让他好好感受。
“你在追？”他说，“还以为你们有仇。”
“我真说不出软话啊，”江川苦恼地说，“总觉得说好听的话吧，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顾屿语气淡淡地说：“你这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江川：“……”
江川手里的绳子和他的眉毛一样，快缠成死结。
顾屿最烦队友不好好干活尽添乱，一巴掌拍掉江川手里的绳子：“重系。”
江川不得不把自己绞成的死结解开。
见江川实在苦恼，严重拖慢搭帐篷的速度，还一直苦瓜脸，把福气都哭没了，顾屿便问：“你以前的女朋友，都是怎么追的？”
江川答得倒坦然：“通常情况下，我暗示她们，我是医生，而且不到三十岁，她们就会对我很感兴趣。”
江川的话虽刺耳，但却是事实，在婚姻关系里，女人看男人的收入和工作，男人看女人的性格和家境。医生，不到三十，这两样摆出来，便是扑克里的大小王。
至于牌面之外，江川这个人究竟怎样，又是另一桩事。
顾屿说：“周琅收入大概是你的三倍。”
“所以这招现在不管用了啊。”江川摊手。
溪水畔的笑声被风吹了过来，带着草地的清新。
周琅在给赖雅和狗狗们拍照，赖雅搂着核桃和年糕，两只小狗狗也知道自己入镜了，非常之骄傲，小脑袋高高昂起，十分神气。
顾屿收回视线，手中操作不停。
“那就做一些，让她感受好的事吧。”他终于开口道。
“什么意思？”
“她不开心的时候，听她说话；她生病的时候，好好照顾她；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及时出现。”顾屿顿了顿，“再没有了。”
江川逐字逐句学习了顾屿的良言。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可仔细一想，又哪儿哪儿都不对。
“你看周琅那样子，她会有需要我帮助的时候吗？”江川说，“她会给我帮她的机会吗？我主动伸手，她可能会觉得我是在挑衅她吧？”
顾屿沉默片刻。
江川说得倒也没错。
他又瞟了江川一眼，若有所思，然后继续装帐篷，把帐篷杆一节一节穿好，说：“你倒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嗯？”
“你还是有一个用处的。”
“什么？”江川忙问。
顾屿目光在他的胸口停顿了一刻，然后移开：“纽扣解了。”
江川没听懂，但病急乱投医，乖乖解了一颗：“是有点热……然后呢？”
顾屿又睨了他一眼，皱了皱眉，说：“再解一颗。”
江川：“？”
他往下一看——
看到了自己这段时间练得不错的肌肉线条。
这一刻，他犹如龙场悟道，大腿一拍，三下五除二将领口全解开，又把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臂肌肉。
“够意思啊，”江川直咧嘴，“你有办法是真教啊。”
顾屿又看了江川一眼，眉头紧缩，默了一刻，说：“扣子，系回去一颗。”
江川：“嗯？”
“这次带了食用油。”顾屿说。
江川：“……”
帐篷搭好后，顾屿和江川从后备箱搬出一次性小烤箱和腌制好的各种肉类。
赖雅做事心细，不同品种的肉配了不同调料，用单独的塑料膜包起来，这样又不会串味儿又方便拿取。
肥厚的猪五花在铁板上烤出香气，狠狠艳压了周围那些平庸的烤肠和大鱿鱼。
有小孩儿经过不愿意走，被妈妈连拖带拽弄走。
烤肉的香味飘到赖雅和周琅这里，两人连忙抱着狗狗赶回来。
周琅一过来，江川就说：“刚才搭帐篷的时候你不来，现在吃肉你就来了。”
“你一个男的，干点活话还这么多。”周琅坐在折叠椅上，腿搭在另一张椅子上，指挥江川：“拿块五花肉给我，焦一点。”
“你自己没手？”
“我是伤员。”
“你伤的是腿，不是手。”
“看见你，我心灵也严重受伤了。”
两人只要一对上，就不安生一刻。
吵着吵着，江川突然不停地往上卷袖子。
周琅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一通输出——
“你挽袖子做什么？”
“你挽袖子几个意思？”
“怎么怎么？还想打架啊？”
赖雅在旁边烤肉，笑得不行：“他俩就一直这么吵啊？”
顾屿默默接过她手里的夹子：“我来。”
顾屿在烤肉上是一绝，赖雅立刻让位置给他，然后在一旁虔诚地捧着盘子。
核桃和年糕围绕在她脚边。
待会儿天上会不会掉肉肉呢！？小狗狗也好期待！
顾屿将焦香的牛肉翻了面，抬眉看了赖雅一眼，赖雅刚刚在溪水边玩，脸晒得通红。
被太阳晒出的红晕和害羞的红晕不同。晒出来的红，是涂在两颊上的，是熟透的桃子，带着阳光的热情，健康又浓烈。
“你帽子呢？”顾屿问。
“帽子在背包里吧。”赖雅和小狗狗们一起专心致志地等肉吃。
“待会儿再去溪边把帽子戴上，”顾屿说，“脸都晒红了。”
闻言赖雅连忙放下盘子，两手捂住脸。她想到自己背包里有防晒喷雾，连忙拿出来。
她在远离食材的地方喷好，又问顾屿：“你要喷一点吗？”
女孩子用的防晒喷雾味道太香，赖雅一过来，就让顾屿呼吸里全是香味。
防晒用品他用得少，叫赖雅防晒也是防止晒伤而不是晒黑，男生皮肤厚，并不容易伤晒。
他不怎么适应女孩子有化妆品味道的防晒喷雾，但顿了顿，说：“喷一点吧。”
他往旁边站了几步，赖雅便举起小喷雾对着他，“眼睛闭一下。”
闭上眼睛，鼻尖就是防晒喷雾的香味。
这趟出行，赖雅带了两大兜零食和肉。以为准备充足，但她还是低估了男生的饭量，还有两只小狗狗的胃口。
提前准备两顿吃的肉，一中午就已经吃了一大半。
赖雅有点担心晚上没东西吃，说：“待会儿再开车买点吃的吧。”
顾屿说：“后备箱还有泡面没拿出来。”
烤肉盘上的油花还在滋滋作响，两罐啤酒空了，江川提议：“光吃没意思，玩点什么吧。”
“带什么了？”
“飞行棋，玩不玩？”
棋子还没走完一圈，周琅眼见自己要输了，说：“这玩意儿也太磨叽了。”
江川把棋盘一推：“那换UNO。”
牌刚摸了两轮，周琅觉得规则太绕，说：“不玩了。”
“那干嘛？”江川问。
“你还带什么了？”周琅问。
江川的背包里最后只剩下玩真心话大冒险的两盒签子。
“就玩这个吧，”周琅说，“转酒瓶！”
空酒瓶放在他们中间，江川一转，瓶口指向自己。
一阵爆笑。
周琅说：“你真的太菜了。”
“转到自己怎么玩？”江川问，“是过，还是怎么？”
“过过过。”周琅说。
周琅坐在江川旁边，顺次到她，“我来。”
她转动瓶子，没想到瓶口还是指向了江川。
又是一阵笑。
“你太菜了！”周琅将签筒递到江川面前，“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江川抽出签。
周琅念出来：“印象最深刻的恋爱发生在几岁。”
“大二？”江川说，“大二是几岁？”
“十九。”周琅说。
“你呢？”江川问。
周琅笑着说：“现在还轮不到你问呢。”
酒瓶指向江川后，这一轮由江川转。
酒瓶在桌上转了起来，瓶口晃晃悠悠地停住，直直地指向赖雅。
赖雅：“我？”
“来，”江川将两盒签子晃得咚咚响，“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周琅帮她提前看大冒险的签子上的惩罚：“跟陌生人接吻，跟陌生人告白？江川，你这是什么十八禁游戏啊。”
江川说：“哪儿还提前看签啊！赖皮赖皮。”
幸亏周琅帮她提前看了，赖雅连忙说：“我选真心话。”
真心话签筒递到她面前，赖雅抽了一根。
“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江川将签念了出来。
江川条件反射看了顾屿一眼。
顾屿喝着啤酒，倒没什么反应。
“我，我喜欢……”赖雅越是急的时候，大脑越是一片混乱。
她真正喜欢的异性，大概只有顾屿一个。可是，要怎么形容顾屿呢？一个人是那么的复杂，有他的优点，又有他的缺点，甚至这两者同根同源，自由变换。
脑海一会儿是大学时的顾屿，一身俊雅的少年气，一会儿又是婚后的他，那是控场感的熟男。
到底要怎么形容他？
形容得贴切又不会被他发现？
赖雅答不出来，周琅又知道她的心思，都替她着急了。
这时候随便说句：“长得帅”、“身材好”甚至八块腹肌，就糊弄过去了。
本来这就是一个调.情的游戏，哪还真要说什么真心话。
可赖雅实在太老实，她绞尽脑汁想了想，最后说：“喜欢，喜欢温和善良的吧。”
闻言江川飞快瞥向顾屿。
怎么说呢……
温和善良。
这两个词，无论哪一个，都跟顾屿没有一毛钱关系。
一毛钱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气氛一僵, 赖雅隐隐察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把餐桌上热烈的火苗扑灭了。
她立刻抬头看向顾屿，顾屿坐在她对面, 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倚着椅背, 左手拾起桌上细口玻璃瓶啤酒, 抿了一口, 然后说：“接着玩吧。”
他一开口，桌上凝固的空气便重新流动起来。
“接着玩, 接着玩, ”周琅也催促, “下面是赖雅转吧？”
“对。”赖雅转动酒瓶。瓶子在桌面转动几圈，速度变缓, 最后瓶口指向周琅。
“终于逮着你了！”江川立刻来劲儿,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周琅爽朗地说。
江川递给她大冒险的签筒，周琅学算命先生的模样，闭着眼晃动签筒, 一根签掉出来。
“亲吻一个陌生人。”她念出来。
念完江川愣了愣, 周琅站起身, 一把提起他的衣领，“你好, 陌生人。”
唇瓣稍触即离。
江川被强吻，三秒后才回过神。他由吊儿郎当地瘫坐，切换成正襟危坐, 说：“一嘴油。”
“滚。”
“幸好你没亲别人，不然你会被打的，知道不。”
“滚滚滚！”
吃完烤肉，顾屿拎来一桶水, 浇灭碳火。一群人把露营桌上的残局收拾干净，纸盘、竹签、用过的锡纸、蘸料碗，全拢进一个大黑塑料袋。
就连草坪上掉的肉渣、菜叶、揉皱的纸巾都用纸巾捡走。
现场收拾得太干净，导致两只小狗狗捡不到肉肉吃，十分可怜巴巴。
“吃吧吃吧。”赖雅拿出特意给它们留的，没有调味过的两块小肉片。
“汪汪汪！”终于吃到肉，核桃和年糕开心得摇尾巴。
下午，两只小狗狗跟着周琅在草坪上疯跑，周琅扔飞盘，年糕追，核桃追年糕，三个在草地上滚成一团，周琅笑得差点把伤腿崴了。
终于玩累了，慵懒的午后就瘫着。两只狗狗缩在树影下假寐，赖雅和周琅躺在吊床上晃来晃去。
山风穿过谷地，赖雅拿着手账本画风景。
黑色水性笔临摹远山群黛。远的颜色淡，笔尖轻描，近的颜色深，落笔稍重，仅仅只用一支笔，一种颜色，就拓印下了一片山景。
周琅刷了会儿手机，刷累了，侧过来看赖雅本子，看完奉上一个字：“牛。”
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赖雅看：“你现在账号热度越来越高了，什么时候跟我来个共创。”
“共创？”赖雅笔尖停顿，偏过头。
“就是合拍一个。”周琅说，“上次采访你的那期视频热度就很高，大家很喜欢你。现在过去已经快一周年了，更新一下你的近况，来个recall，大家肯定非常感兴趣。”
“共创拍什么呢？”赖雅若有所思。
周琅说：“我最近也在看房子。”
“你想定下来了？”赖雅用目光示意不远处的江川，“难道是……”
“跟他没关系。”周琅继续在吊床上晃荡，“就是老刷你的账号吧，觉得有个地方住也蛮舒服的。上次你装的那个单身公寓就蛮适合我，我也想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有个落脚的地方。”
“那没问题啊，包我身上。”赖雅拍胸脯保证。
周琅说：“还以为你要考虑一会儿呢。”
“考虑什么。”
“不知道，”周琅说，“你以前都考虑什么？”
这个问题问住了赖雅。
以前她一定不会这么快答应周琅。可能担心周琅的粉丝太多，共创有占人家热度之嫌；也可能担心做不好，拖累了她。
总之，想担忧的时候，担忧的事无穷无尽，最后像泥潭一样陷住了双脚。
可一旦想勇敢，一切又都变得简单——冲就完了。
“杞人忧天。”赖雅自己笑自己。
远处溪边，江川正好拎着洗好的杯子走回来。
“所以，”赖雅努了努嘴，问：“你俩什么情况？”
周琅说：“在聊呢。”
她把手机给赖雅看，两人已经加上了微信，正在拉扯中。
【江川】：你刚刚亲我是什么意思？
【周琅】：你对我是陌生人的意思。
【江川】：我不亲陌生人，只亲喜欢的人。
【周琅】：那好好擦擦嘴。
赖雅翻着忍不住笑。
周琅说：“够我出发去新疆之前解闷了。”
“下一站去新疆？”
“嗯哼。”
赖雅说：“那我争取你这次回来：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周琅猛地在吊床上坐起，差点把赖雅撞到了地上：“你等我一下。”
赖雅：“？”
周琅切备忘录，敲字：“你这句话好适合当我们共创视频标题啊。《越过天山雪，来做夜归人》”
＊
傍晚景点播放露天电影。
山谷树干上杏子形状氛围灯亮起，大榕树之间拉起一块白幕布，投影仪嗡嗡地转，光柱穿过将暗未暗的天色，投放在巨大的幕布上。
露营的人从各自的帐篷和房车里出来，带着折叠椅、防潮垫和薄毯，三三两两聚在幕布前。
电影选的是部老电影，《海蒂和爷爷》。画面是油画版暖色调，阿尔卑斯山的草地在幕布上铺开来，海蒂穿着小裙子在山坡上跑，笑容明媚。
几个小孩儿在幕布前跑来跑去，被父母按了下来。
有个小女孩指着幕布上的海蒂小声说“姐姐”，她妈妈“嘘”了一声。
赖雅躺在草地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仰面看着幕布。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幕布微微倾斜，天空是幕布的顶边，海蒂和爷爷的小木屋就悬在天地之间。
有时候山谷里的清风吹动幕布，海蒂稚嫩的脸跟着风晃一下，像水里的倒影被碰碎了。赖雅发现，这名演海蒂的小演员有两颗非常可爱的兔子牙。
正看着，身侧的草地长草颤动，顾屿来到了她的身旁。
她昂头看他，逆着幕布的光，他的脸一半浸润在暗处，一半被小灯泡描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他垂眸看她，深邃的目光先于语言落在了她身上。
“好看吗？”他问。
赖雅点点头，说：“好看的。以前看过。”
“想不想出去走走？”顾屿问。
赖雅往前看了一眼。周琅和江川就在他们前面的位置，周琅裹了一条毛毯，又在跟江川斗嘴。两只小狗狗这会儿跟着他们的干妈混，依偎在周琅脚边。
“把他们甩掉。”顾屿说。
赖雅眨了眨眼，心口像被人轻轻点了一下。
她坐起身，结果躺倒的姿势太舒服，一下子反而没坐起来。
顾屿便拉了她一把，两只手握住，她掌心的纹路仿佛和他的掌心纹路贴合在一起，让她觉得整条手臂都跟着心跳一起变得酥麻。
穿过稀稀拉拉的人群，牵着手一步步走进夜色里，幕布上的光在她身后越来越远，电影的声音混着虫鸣和风声，也渐渐模糊。
顾屿走在前面半步。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偶尔用附着厚茧的拇指擦一下她的虎口。
像是确认她还在。
赖雅望他背影，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段一段地从他肩头滑过去，肩胛骨在灰色卫衣下微微起伏。
她不知道顾屿打算带自己去哪里，但她就想这条路延伸下去，永远不要到尽头。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没有人群的地方。她抬头往前看，面前是开阔的草地，草地往前蔓延，连着一道低矮的山脊，再往上，天就铺开了。
一整片天。
银河横贯而过，从东北斜到西南。繁星点点，亮的、暗的、大的、小的，像谁把一罐碎钻泼在了深蓝色的丝绒上。
赖雅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无法言语。
顾屿松开她的手，把外套脱下来铺在草地上。
两人一同躺下，草没过她的耳朵，她闻到了泥土的凉意和草屑的芬芳。
星星在头顶无声地亮着。
亘古不变，亘古不灭。
赖雅偏过头看顾屿。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骨的轮廓勾了一道银边，鼻梁上有一小片光，嘴唇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她知道那双唇的形状。
她太熟悉了。
“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她问，“我查的攻略上就没有。”
“下午到处转的时候发现的。”顾屿突然也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交错的呼吸里，是微凉的山风和草地的潮润。
“顾屿，”赖雅声音小小的，“我今天玩游戏想说的人……就是你。我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觉得不是你。”
顾屿点点头，他抬起手，指尖从她额角出发，沿着耳廓慢慢滑下来。
月光落进她眼睛里，碎碎的，亮亮的。
“你以前，有这样露营过吗？”他问她。
赖雅有些意外顾屿突然问起以前的事。
顾屿一向只往前看，对过去无甚兴趣。
她听说，对一个人有探索欲，意味着产生好感。她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她总是对顾屿充满好奇。
赖雅躺在草坪上，回想自己灰色渺小的过去，不禁笑了起来，“没有诶，我那时候不怎么出来玩。”
“平时都做什么？”
“念书，实习，做兼职。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赖雅说，“好奇怪，好像也没做什么，时间就过完了。”
她觉得顾屿好像还想问她什么，但他的喉结滚动，慢慢俯身。
唇间的呼吸落在她眼睫上，赖雅闭上眼睛，璀璨的星光在她的眼皮上落下最后一丝微光。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突然变得很重，呼吸交错，分不清是谁的。
耳畔一切声音都寂静下去，只剩下唇上那个若即若离的触碰。
赖雅手指用力抓握，指甲陷进顾屿手臂的皮肤里。
她莫名紧张。
虽然这里什么人都没有，一整片山坡只有他们俩，可这种空旷依然让她紧张。天作被，地作床，头顶是无遮无拦的穹顶，身下是带着潮意的泥土。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了，扔进了一片过于辽阔的容器里，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顾屿偏过头，手臂搂住她的肩，将她往下按，温热的嘴唇一路吻到她的耳廓。
山谷里的风在吹，她的手指穿过顾屿的发梢，顾屿身上冷冽的雪杉，也沾上了草的味道，令她久久沉溺难醒。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从她腰侧探进去，掌心摩挲她的皮复。
他一直喜欢这样抚魔她，在深夜的卧室，在关了灯的沙发，他喜欢这文火慢炖的前奏，但他们还从来没有在这种地方，在星空下，在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里。
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带着潮气的草叶扎着后背，泥土的凉意从脊椎渗上来，可前面又是他掌心的塘。冷和热交错，像两条河流撞在一起，搅起漩涡。
“唔……”
忽地，她听到了一声川，不禁浑身一僵。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然后是压低的说话声。
有人在往这边过来。
她缓缓睁大眼，双手推在顾屿的胸膛。
顾屿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眼皮，气息拂在她眼皮上，盖住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眼睫。
“回酒店。”他说，刚亲吻后的声音低沉，震在她的耳畔。
“嗯。”
两个人沿着斜坡另一侧的小路往回走，虽然都不想表现得急迫，但刚才的打断让他们就是急迫，所以走得飞快。
很快回到营地附近，电影音响声让地面震动，小孩儿跑来跑去，差一点撞到了赖雅。
经过矮灌木丛，“顾屿！”江川一把攥住顾屿的胳膊，把他从赖雅身边拉开。
“不好意思啊嫂子，”江川理直气壮地说，“我把他借走一下。”
赖雅的手从顾屿掌心里滑脱了，但也没办法阻止顾屿跟自己的好朋友说话。
她本来很感谢江川帮赖爸，但今晚有点烦他。
他们都要回酒店了！
她忍不住小小绿茶一下，说：“你跟他说吧，他等了你一个晚上，肯定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我自己回酒店就好。”
顾屿立刻折了回来。
“我送你回酒店。”他微顿，声音放低，“你先洗澡。”
赖雅脸涨得通红，紧张地瞥了江川一眼，确定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才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嗯。”
酒店是宠物友好酒店，还送了它俩狗狗冰淇淋。
赖雅扣了下来，没让它们今晚吃。
今天已经吃了烤肉，绝对不能再多吃。
赖雅洗澡的时候，顾屿出来找江川，在他面前竖起三根手指：“三秒钟说完。”
江川一把抓住顾屿的手指：“这个周琅，太难追了啊。”
顾屿转身就走。
江川跟在他身后说：“你知道她的感情史有多丰富吗？你知道她有多会玩吗？你知道她去过多少地方吗？她前男友都快能组成足球队了。不过，她没前男友才比较奇怪吧？烦，好烦……不过，是喜欢过很多人比较难，还是只喜欢过一个人比较难？赖雅就只喜欢过一个人，还是大学的时候。”
话音未落，顾屿立刻转身，压迫感极强：“谁？”
“嗯？”江川说太多话了，一时不知道顾屿指的那句。
“她大学的时候，喜欢谁？”顾屿又问。
江川这才回过神，说：“啊？她只告诉了我这么多。那是她姐们儿，她也不会说的。”
*
赖雅洗漱完后，将两只小狗安顿在小狗窝里。
收拾得差不多，顾屿还没回。
赖雅躺到酒店床上，漫无目的地刷了一会儿手机。
这会儿本该好好想一想，怎么给周琅设计房间，做好共创内容，可注意力集中不了多久，就走神到刚才那个吻。
总感觉，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
可是她已经很认真地刷好牙了。
就是……很想再继续。
草草花了些概念图，定睛一看，一副也不能用，忙用水性笔全涂黑。
又过了一会儿，听到刷房卡的声音，顾屿从外面进来，三两步走到床畔。
赖雅以为他终于跟江川说完了，开心地昂头：“聊完了？”
赖雅正趴在床上玩手机，脚踝交叉着轻轻晃。香槟色丝绸睡裙质贴着要，给弧线上裹了一层薄薄的蜜。
她应该刚涂了雪花霜，以至于空气里全是懒洋洋的甜味。
顾屿单膝抵上床沿，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然后垂下头，把她困在床和他之间。
那股带着夜风凉意和淡淡雪松的气息罩下来，一下子盖过了她身上的奶香。
“嗯。”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中秋！很荣幸和大家共度中秋呢，贴贴贴贴
第49章
顾屿有他的教养和风度, 尤其懂得延迟满足，为了抵达远大的理想，可以克制一切近在眼前的欲.望。
在那场著名的糖果实验里, 一颗糖被放在孩子面前, 若谁能忍住十五分钟不吃, 便能再得到一颗。如果让他去参加这场比赛, 他一定是最后得到糖果最多的人。
这种刻进骨子里的涵养，让他在任何情况下, 都不会做出下作的事。
譬如, 仗着男人的力量压制一个女人。
可心底有一股本能的火在烧, 爱意和强烈的占有欲纠缠在一起，是欲.火、妒火甚至邪火。从在赖雅书房找到旧校报的那一刻, 这团火焰就已经被点燃。尽管他极力压抑, 但压抑并不会凭空让这份感情转移，反而让它们像弹簧一样，压到底后, 弹起来更高。
他究竟该以什么样的角度, 什么样的立场, 去要求赖雅像被告人一样交代清楚全部过去？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是他们第一次吃饭, 他将话明明白白地摆在牌桌上：
“我对我妻子的要求，是锦上添花。”
那时的他从容体面，认为婚姻只是生活这块蛋糕上点缀的一点红樱。
那样的他, 怎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突然变卦，要求赖雅浑身上下、心里、记忆深处，都只留下属于他的印记，要求她的每一段过去都有属于他的气息, 每一次回想都先经过他的名字。
这，何止是出尔反尔。
赖雅本来满心欢喜，以为顾屿急迫地进来是想继续刚才打断的事。可他半晌不动作，鹰隼似的阴鸷地盯着她，又叫她有些害怕。顾屿从不这样的，他一直对她很温柔。
“怎，怎么了呢？”赖雅问。
赖雅的脸藏不住事，高兴时，眼睛是亮晶晶的繁星，不高兴了，那双眼睛就黯淡下来，仿佛一盏被风吹灭烛灯。她的七情六欲全写在了脸上，易读得像一本摊开的书。
他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从高兴变成紧张，最后流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
这让顾屿觉得愈发烦。
他不禁转念想，即便赖雅以前真有过喜欢的人，又算得上什么天大的事？
年纪小的时候，眼神不好，看中几个平庸的东西，是小姑娘们的必经之路。那会儿她哪里分得清楚自己喜欢什么，适合什么？
她真正适合的人，只有他这种。
接下来做的这事，事后回想起来，他作为当事人不作自认，并否定相关指控——
他在赖雅的眼前，慢条斯理地解开了一颗衣领纽扣。
这段时间他去健身房去得勤，主要练胸背和大.腿，回报颇丰。
赖雅的目光果然转移，落在他想让她看的地方，然后黏住不动。
想看，可看太久又觉得不合适，于是看一会儿又看别处，然后再转回眼睛继续看。
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像一对黑珍珠似的，滴溜溜转来转去。
赖雅的脸泛出了淡淡的薄红，小巧的鼻翼微微抽动。
他将手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立刻扭头，用滚烫的脸颊贴他的掌心，然后又抬起眼睛看他。
“你洗不洗澡啊？”她小声催促。
心底那团火也终于烧到了尽头，顾屿靠近她的耳畔，闻了闻她的发鬓，问：“你洗完了？”
“嗯……”
“年糕核桃呢？睡了？”顾屿在问小狗。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小夫妻俩在讲私房话。年糕核桃就成了他俩的小宝宝，可他们还没说生孩子的事。
“睡了。”赖雅回答。生孩子也绕不开“睡”，一时耳根发烫，垂了垂眼，不好意思再看顾屿。
这次出来玩，当然会考虑晚上的事。
订酒店的时候，赖雅就看了好多情侣酒店，那些酒店都有夸张的镜子和大床，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双人床可以做成多少种形状：心形、水床、天花板上带大镜子。
她红着脸翻了半天，最后考虑到还有两只狗狗要带，选定了一家中规中矩的。
但中规中矩的卫生间里镜子却巨大无比，从洗手台铺到天花板，占据了一整面墙。
顾屿洗完澡出来，单手托住她的要，抱上洗手台。
他身上带着水汽，头发半湿，低头跟她接吻。
镜子倒影出他们的影子，她面前是顾屿，眼角余光又是镜子里的顾屿。
可能今天一直在说以前的事，见的朋友也是老朋友，总有一种时间被往前拨的感觉。好像他俩还没结婚，现在正在大学念书，课余偷偷跑出来开房，老师和父母都不知道。
这个念头让她在接吻时心跳得飞快。
她实在不知道顾屿今晚怎么了，他像较劲儿似的，照顾她照顾得格外细致。
她好几次吃不消不想要了，他却依然有条不紊地延续，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一夜填满。
等到一切终于静下来的时候，赖雅脑子晕乎乎的，像是被搅成一团浆糊。身体像被拆成了碎片，然后拼接回去，每个关节都泛着酸。
她真想就这么睡过去，但今晚顾屿把她的睡衣弄得太脏。
忍了一会儿，还是受不了，赖雅便想起来洗澡。
起身就必须将顾屿推开，顾屿有些古怪地捁住她的双手，沉声说：“再抱会儿。”
“哦。”赖雅老老实实地不动了。她也想抱，抱着很舒服。
事后一定要拥抱，这是赖雅为数不多地给他提出的要求，虽然顾屿并不理解，但从那一天他就一直照做。
可今晚，赖雅突然不需要这个拥抱，他却莫名不适。男人事后不需要情绪安抚。难道他是巴普洛夫的狗？被训练出了条件反射。
每次事情结束，望着她散在枕头上的黑发，闻见她身上浓郁的味道，他的手臂就会自己伸出去，自动自觉地把她圈进来。
顾屿掐着点似的抱了大概五分钟，才松开手，带她去卫生间洗澡。
一夜无梦。
翌日早，赖雅去找周琅。
敲了会儿门，没人应。
直接拧门把手，一进去，目测周琅压根就没住！
赖雅掏出手机就打电话：“周琅，你人呢？”
周琅说：“那啥，你们先回去吧。”
赖雅回了四个字：“重，色，轻，友。”
露营结束后，回到公司日子照旧。
赖雅站在茶水间接水，回想露营那晚的星空、山风，像是偷来的，一到工作日就全部被警.察缴获。
成为中级设计师后第一件发生的事，就是工资涨了。这对赖雅财迷版，可谓是天大的好事。她天天认认真真记着账，结果一赚到钱就成散财童子，又给双方父母买礼物，给好朋友买礼物，给顾屿买礼物。
钱花出去也不肉痛，觉得自己在往上走，未来是千金散尽还复来！她满心期盼着接更好的项目，在设计方案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盼着有一天别人提起某个作品时，会说：“这是设计师赖雅做的”。
可盼着盼着，她渐渐发现，事情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的工作内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只好看的花瓶。
贺立见大客户的时候，总是要求赖雅一同出席。
她起初以为这是宝贵的学习机会，是老板的赏识，可后来发现贺立总会在和客户寒暄后，不经意地介绍她：“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明星设计师，赖雅。她的网名是呆呆龟，在网上有很多粉丝。”
“啊！”客户虽然不认识她，但还是很配合地表示荣幸，“久仰久仰。什么龟？”
“呆呆龟。”
“啊，呆呆兔啊。”
到了周末，赖雅去看周琅的房子。
周琅对江川的新鲜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刚开始说三天后去新疆，然后是一个星期，最后半个月过去了，周琅还没有出发。
周琅新买了一间两百平大平层，是城东新开的明星楼盘。水电已经做了，但还没有铺地板刷墙。
赖雅量了尺寸，周琅问：“我这房子设计费多少？”
“我不用你给设计费。”赖雅说。
“亲姐妹也要明算账，该多少我给多少。”周琅说，“不过我给了钱，那我可是名副其实的甲方妈妈，到时候我觉得哪里不好，你也是要改的。”
“那行。”
周琅在进门一面墙前展开双臂：“这里，我要做一整面瓷器墙。从地到顶。”
“好的，你有多少瓷器？”赖雅在笔记本上记下。
“大概几百个吧。”
赖雅瞳孔地震。
周琅打开手机相册，给赖雅展示：“这些，这些，还有这些。但不能像展览，要有生活感。就是那种，我随手一拿，就能用，但客人一看，哇，好多杯子。”
周琅领她到另一间房：“这间做手工房。拼豆材料要按色系收纳，透明抽屉，标签机打标签。要有一张大桌子，能拼两米长的图。还要有一个沙发，我拼累了能躺。但不能看起来像仓库。”
赖雅看着那间空房，仿佛已经看到几千颗拼豆滚落在地，不由闭了闭眼睛。
“还有，”周琅说，“要设计个狗窝。”
“你什么时候养狗了？”赖雅惊讶，“狗狗每天要溜的。你能做到吗？”
“未来。”周琅说，“提前留出它们的位置吧。”
周琅还在继续：“风格上，我想要奶油风，但不要那么腻。侘寂一点，但要有烟火气。极繁，但不能乱。最好显大，显贵，显我很有品味，但又不能太刻意……”
赖雅慢慢戴上痛苦面具。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那可怕的乙方记忆。
周琅的挑剔对事不对人，她对自己的作品也同样挑剔，赖雅看房量尺寸的时候，她就用云台拍素材。
赖雅的车还没开到家，周琅那边就已经将预告剪了出来，“猜猜最新一期神秘嘉宾会是谁？”
说得很神秘，但这一条帖子后就@了赖雅本人。
账号后台浏览量急增。
“这是上次那个说话声音很好听的漂亮小姐姐！！！”
“哇房子设计得好漂亮好漂亮！”
“看了一圈，姐姐英年早婚了，嘤……”
赖雅的评论区出现了许多新小粉丝。
她刷新看了看，看到了一些熟悉的id，但那个一直陪伴她的329185没有出现了。
赖雅以为是自己看漏了，又找了一会儿，然后翻前几期数据优秀的内容，意外地发现，自从她的账号好起来后，329185就真的没有再出现过。
大家在网络上相逢，短暂交集后离开，这是件很寻常的事。她想329185可能现实生活中有别的事了，或者喜欢上别的主播，这都很好。
但可能是因为现在正烈火烹油繁花似锦，她莫名怀念那个陪着她走过最寂寂无名时刻的人。
她找到她们曾经的私信，发去一条消息：“嗨，最近还好吗？”
消息发送成功，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赖雅一愣，意识到那个手机不是她的，是顾屿落在了桌上。
他很少管他的手机。
赖雅朝他的手机看去，就看见自己刚发出的私信，显示在顾屿的手机屏幕上。
【呆呆龟2.0】：嗨，最近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赖雅反应慢, 吵架时总不知道怎么回击，甚至需要消化一会儿，才能理解对方正在攻击自己。
这件事, 她同样怔愣了许久才明白过来, id：329185, 就是顾屿。
顾屿远比她以为的, 更关注她和她的小小骄傲。
她重新点开他们的对话，一条条往上翻聊天记录。
【329185】：大大加油哦。
【329185】：么么哒。
【329185】：卖萌。
【329185】：我今年18岁哦。
可爱可爱可爱, 真的太可爱了。
难怪她猜不到这个人是顾屿啊！
这谁能猜得到？？？！
赖雅拿起顾屿手机就往书房去, 她要告诉他, 她发现了！她知道了！
顾屿今晚有一场跨国会议，两边隔了几个小时时差。他回来后, 进了书房就没再出来, 这会儿不知道结束了没有。
到了书房门前，赖雅又停住了脚步。
要怎么说呢？
顾屿自尊心强，要是她当面拆穿, 多半会让他下不来台。
他在网上装可爱, 本意是为了让她感觉好一点, 她怎么能反过来叫他不舒服？
赖雅在门前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阵激动按了回去, 决定好好守护顾屿的秘密。
这时面前书房门忽然开了，顾屿拿着白色马克杯出来，差点撞上直挺挺站在门口的赖雅。
“有事？”
“没, 没有。”赖雅反而吓了一跳。
“嗯。”顾屿点点头，抬脚要往外走。
但赖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像只卡了机的小树獭，挡住了他的去路。
“嗯？”他又问了一声，尾音上挑。
赖雅这才如梦初醒，往旁边走了半步。
顾屿不禁笑，伸手捏了捏她的后脖颈，说：“今天怎么傻傻的。”
他去咖啡角，经过了大桌，顺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看到屏幕上的聊天记录，神色微微一变，然后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她。
赖雅便佯装什么也不知道，眨眨眼，问：“你会开完了？”
“嗯，开完了。”顾屿淡淡应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在赖雅面前忍住骂那几个美国佬和印度人是大傻逼。
“那晚上想吃什么？我做饭。”赖雅说。
顾屿按灭手机屏幕，身往厨房走：“炒两个菜吧。”
“你做？”赖雅扬眉。
“是。”
赖雅立刻亦步亦趋跟顾屿走进厨房。
顾屿这次做家常菜，培根肠炒莴苣和瘦肉炒茭白。他平时很少炒青菜，大概是因为他本人并不太爱吃。不过他刀工精妙，翠绿的莴苣切下来，每一片都薄得透光。
顾屿切着菜，赖雅和两只小狗狗就在门口罚站。
他忽地回头对她说：“过来。”
“嗯？”
“帮我系一下围裙。”
“哦哦。”
赖雅取下挂在门背后的浅灰色围裙，举在手里。
系围裙就必须抱住顾屿的要，双手伸出去，侧脸便不由自主地贴近他的后背。他的后背宽厚，结实，穿着居家驼色毛衣。温暖的体温透过衣服渡了过来，染上了她的双颊。
她忍着脸热，将两根系带在他身后打了个结，就飞快弹开。
“系好了！”
可是后退半步，反而能看清全貌。
驼色居家毛衣外套着穿浅灰色围裙，背部宽但要窄，那根绳子就系在要处，身形修长，是一种别样的男人味。
赖雅更觉得自己之前对顾屿的形容，真是非常之贴切。
就是温和啊！
温和的学长！
培根肉煸出的油香裹满青翠欲滴的莴苣片，咬下去脆生生的，口味鲜香。瘦肉炒茭白清爽，茭白切成细丝，软中带脆，肉丝嫩而不柴，酱汁收得刚好，薄薄裹上一层，配一口白米饭，相当巴适。
没有精致的摆盘，也没有昂贵的佐料，简单的一餐，粗茶淡饭。
赖雅感慨：“你做饭好好吃。”
“以后天天给你做，”顾屿问她，“怎么样？”
“咳咳……”赖雅差点呛到，“你工作那么忙！还是别做了。”
一不小心吃得太多，赖雅放下筷子，说：“再吃就胖了。”
顾屿皱眉，他尤其不喜欢赖雅说自己胖什么的。
“又没让你跟核桃年糕一样，天天上称。”
年糕和核桃听到粑粑叫自己的名字，愉快地发出一声：“汪！（到！）”
核桃和年糕小可怜，被赖雅带去宠物医院做例行体检。医生说它俩体重有点危险，如果再胖下去，关节和心脏都会出问题。
从宠物医院回来后，赖雅就痛下决心，从今天起，零食减半，肉肉取消。
每次她端着狗粮碗路过，核桃和年糕就一左一右蹲在她脚边，仰起圆滚滚的脑袋，四只水润润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年糕伸出爪子，轻轻扒拉她的裤脚，“汪汪汪（妈沫我只吃一口，一口！）”
搞得赖雅觉得自己真是个非常坏的女人……
吃完晚饭又洗漱完，两人每晚一定要进行的一项睡前活动——
躺着一起玩手机。
刷到什么好玩的搞笑的，一定要互相转发。
一会儿在抖音上聊，一会儿在小红书上聊，一会儿又在微信上聊，甚至在小红书上聊刷到的抖音，全乱了套。
天知道哪有这么多好聊的，明明都躺一起了。
赖雅正在手机上各种收集瓷器柜款式，消息栏弹出一条回复。
【329185】：大大，我最近很好呢。
赖雅一怔，真的好想笑，主要顾屿就在她旁边，直挺的鼻梁上还架了一面无边框眼镜。
这谁看得出来，他现在正在网上装可爱啊！！！
赖雅不好笑得太大声，不然真会从床上滚下去。
她努力控制自己，也守护好顾屿的自尊心。
【呆呆龟】：太好呢，希望你天天开心！
【329185】:好呢，我现在已经每天都很开心啦。
【329185】：么么哒
【呆呆龟】：么么哒。
放下手机，赖雅还想笑。
脸埋进被子里，肩膀终于忍不住轻轻颤了起来：“哈哈哈……”
顾屿问她：“在笑什么？”
她便从被子里伸出双手，柔柔地抱住顾屿的脖颈，像神话中礁石上的海妖引.诱途径的水手，将顾屿拖进被褥的波浪里。
“想亲你。”她小声说。
顾屿顺着她的力道俯身：“好，给你亲。”
……
*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当设计师。
赖雅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屠夫，这辈子给周琅当设计师。
经过几轮惨绝人寰的摧残，周琅公寓设计方案终于定稿。
周琅叫赖雅去她家，拍一些正式开工前的视频素材。
到了周琅家，没想到给她开门的居然是江川。
江川举着手机云台，说：“hello，给我们打个招呼呗。”
“江医生？？？”赖雅吃了一惊。
周琅说：“他今天当摄影师。”
江川在手机后冲她挥手：“hello。”
赖雅：“……”
周琅拿给赖雅视频拍摄脚本，接下来她要对赖雅进行夸张地挑刺来营造戏剧冲突。
赖雅还翻了翻，觉得没什么问题。
结果一开拍，周琅就像变了个人。赖雅每说一句台词，周琅都能从语气、节奏、重音、停顿、甚至呼吸的间隙里挑出毛病。
赖雅被折腾了七八条，脸上的假笑快挂不住了，周琅才终于点了头。
收工！
拍完视频，赖雅把麦克风摘了，数据线一圈一圈缠好，装进包里。忽然看见周琅正在和江川在阳台说话。江川的手在空中比划，快得像结印。周琅则靠在栏杆上，不怎么理他。
赖雅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在吵架。
不过，他俩平时正常说话也想在吵。
随后从阳台出来，冲她抬了抬下巴，“走了啊。”
“江医生再见。”
紧接着周琅也出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朝赖雅晃了晃：“走吧，送你。”
“你俩刚才吵架了？”
周琅说：“他有病。”
周琅不肯说别的什么，赖雅也就没问。
赖雅以为周琅今天心情不好，不会很快更新视频。没想到回家后，还是刷到周琅的视频，并且单是标题就已经成功让她笑出了声：《我的冤种闺蜜与她的封神设计》。
视频开头，是一个设计文件截图。文件名从“第一版”开始，一次次重命名为：“第二版”、“第三版”、“第四版”……版本号不断累加，最终停在了“第一版”，搞笑配音音效同时出现：“还是用第一版吧。”
紧接着，是周琅的甲方经典语录：
“感觉不太对，你再调调，但具体哪里不对我也说不上来。”搭配搞笑游戏音效，“first kill”
“我问过豆包了，豆包说，这么改更好。”“double kill”
“你让豆包改一下吧。”“triple kill”
赖雅快笑死了，她给周琅发微信。
【赖雅】：友谊的小船真的只差一点点就翻了……
【周琅】：“我现在在火车站。”
赖雅微愣，敲字：“你出发了吗？”
【周琅】：是。
【赖雅】江川知道吗？
【周琅】：嗯。我们后面不会再联系了。
赖雅有些措手不及，但细想又不觉得多意外。她心中正不是滋味，周琅的消息弹了进来。
【周琅】：让朋友介绍朋友就这个不好，搞得以后大家见到尴尬。
【赖雅】：也不会，我和顾屿的朋友本来就没混在一起。
【赖雅】：以后不会让你见到他。
【赖雅】：你还好吗？
【周琅】：我能有什么不好？
她明显不想谈这件事，很快转移话题。
【周琅】：你能保证，我回来后，能住进新房子吗。
赖雅算了算时间，周琅去新疆拍摄大概要三个月，她这边三个月时间也足够完工。
【赖雅】：我保证。
赖雅放下手机，跟顾屿说：“周琅跟江川分手了。”
顾屿也在书房看手机，他点头，说：“江川在手机上跟我说了。”
赖雅问：“他还好吗？”
“他现在在酒吧，我去把他弄回家。”顾屿说。
顾屿起身去玄关换鞋，赖雅不知道顾屿去了之后多久才能回来，酸溜溜地说了一句：“有点磕你俩了。”
“什么意思？”顾屿是老古板，不怎么懂他们年轻人的梗。
但梗这种东西，就不能解释，解释就不好玩了。
赖雅只能说：“没什么。”
顾屿说：“不用等我，你先睡吧。”
“嗷……”
*
在酒吧顾屿找到了江川，说：“多大人了？借酒消愁不适合你了。”
江川说：“我怎么借酒消愁了？我就纯喝酒不行？”
“你明天不做手术？”
“不做。”
江川不喝酒话就已经很多，喝了酒话就更多。一直说，说周琅多坏多坏，好的时候亲亲热热，把他捧到天上去，可要抽身了，他就成了她不小心一脚踩到的狗屎，前面的一切都是演的。
“我不就是，要她不要走吗？”江川说，“一个女孩子，天南地北到处跑不危险？她去新疆是自驾啊，自驾。我说，她死外面都没人知道。我说，到时候她出车祸腿断了回来还要我给她接。我说错了吗？我说错了吗？”
“你死外面了没人知道，”顾屿说，“你说话多难听，你是真一点不知道。”
江川踹了一脚椅子腿，椅子倒了一排，哗啦啦一阵响。
“你也别怪我不够兄弟，我可没忘了你。”他对着顾屿打了个酒嗝，顾屿非常嫌弃地将他脸推开，“好好说话。”
“你不是想知道，赖雅大学的时候喜欢谁吗？我猜出来了。”江川趴在桌子上，身体不断往下滑，“周琅说，她以前被赖雅拖着去看了好多次辩论赛，那个人是你们校辩论队的……”
江川仿佛随时要睡过去，说得断断续续，“你们队的二辩。”
他的肺叶像手风琴，大口呼吸了好几声，终于报出那人的名字：“陈舟。”
作者有话说：
大声说出我们的宗旨：吃肉不卡章，误会不隔夜！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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