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赖爸的手术安排在早上第一台。
赖雅早上过来, 赖爸赖妈已经起了。赖爸靠坐在床头，右手搁在软枕上，手腕看起来肿得比昨天还厉害。
隔壁帘子大敞着, 大爷坐在床头。
查房护士推来治疗车, 核对手环后, 例行交代：“大爷, 您今天早上手术，早上千万别吃早饭啊。”
“不能吃早饭啊, ”大爷看似很讲道理地问, “那能喝粥吗？”
“不能吃早饭, 也不能喝粥。”
“不能喝粥啊？能吃馒头吗？”
护士：“……”
赖爸在隔壁病床听不下去了，说：“大哥, 你这不是难为人家小姑娘吗？不能吃早饭, 就是什么都不能吃。水都不能喝。”
“哎哟，那遭罪了啊！”大爷说。
“35床，赖长明, 术前准备了啊。先量个血压。”护士说。
赖妈立刻从床边站起身, 往后退了半步, 给护士腾出位置。
赖爸把手伸过去，那截没受伤的胳膊搁在床沿。
赖雅有些紧张地盯着血压计里的细细水银柱。
“168/95。”护士皱了皱眉, “有点高，我再测一次。”
第二次测，164/92。
这时江川进来了, 护士打了个招呼：“江医生。”
江川说：“没事，我下班了，过来看看。”
他看了一眼护士记下的数值，说：“今天血压有点高啊。”
“严重吗？是不是不能做手术了？”赖雅问。
“那不至于, ”江川说，“美托洛尔可以吃，别的药先停一下，具体听医生的。”
江川安排赖爸去楼上的vip病房，安置妥当，赖雅陪江川一起出来。她再次感谢：“顾屿今天律所太忙了，不能过来，实在麻烦江医生了。”
“真小事，我跟顾屿多少年朋友了。”江川笑道，“我们小时候那都是一起上心算班。”
“心算班？”赖雅好奇道。
“就是学，怎么秒算135乘以156等于多少。”
“啊……”赖雅没反应过来
“21060。”江川已经回答了，“就是学这个。”
赖雅不由抿唇笑。
“顾屿从小太天才了，心算我算吐血了也算不过他。”江川感慨，“大学他在W大读法，我在H大读医，也近。那会儿我还老找他玩呢，一打完球，就吃W大门口的地锅鸡。”
“南门那个？”赖雅问。
“你知道？”
赖雅说，“那家后来关了。”
江川有些意外：“你也是W大的？”
“对。”
江川：“顾屿学妹啊？”
赖雅轻轻点了点头。
“我居然从来没听顾屿说过，”江川再次抬眼看她，这次目光停留得很久，仿佛想重新看她一遍——
“也从没在W大见过你。”
江川念大学时比现在更爱玩，骑改造过的“死飞”，穿梭在各大高校之间，附近这几所学校都很熟，朋友遍天下。
他对哪个食堂菜好吃，哪个学校女生漂亮这类八卦信息了如指掌。
可他居然没见过一次赖雅。
像赖雅这样的女孩儿，他不可能没印象。
昨天她来时因心焦疲惫，一张素颜清丽寡淡。今天梳好头发，化了淡妆，像是水洗玉石，温婉动人。
赖雅不知江川心中所想，他的话只是再次提醒她那段不被顾屿看见的时光。
她笑笑：“学校人多，不可能每个都见到。”
江川点点头：“也是。”
回病房后，赖雅看到赖妈正在收拾房间，又是整理换洗的干净衣服，又是用烧水壶烧开水。
收拾妥当，赖妈感慨了一句：“vip病房就是不一样啊，大多了。”
这时突然有人给她打电话，是李智妈妈。
赖雅一听这名字就没好脸色，嘀咕了句：“她才不是来安慰你的，是来幸灾乐祸的。”
赖妈啧了她一声，开始讲电话。
李智妈妈问：“你老头要不要帮忙啊？我媳妇在医院工作，你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我帮你解决。”
赖妈便说：“那你媳妇是厉害呀，李智多好的福气，能不能给我们换一间vip病房？”
李智妈妈又支支吾吾起来，说：“哎呀，现在医院资源紧张，有间病房就不错了。”
“我女婿就给我们安排了一间。”赖妈说。
李智妈妈想看热闹没看成，忍着气说：“哦，那你女婿有本事。”
赖妈又说：“是我闺女有本事，搞得定他。”
赖雅在一旁听着，实在哭笑不得。
怎么人都这么爱比呢？
年轻的时候比老公，张口闭口就是你老公我老公；年龄上来了，又开始比儿子，比女儿，比媳妇，比女婿。
挂了电话，赖妈哼了一声，说：“我还没想炫耀，她倒来招我。”
赖雅没接话，低头喝水。
赖妈接着说：“你知不知道，李智跟他老婆闹离婚了。”
“噗……”赖雅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不是刚结婚吗？”
算起来李智比她还早结婚一个月，她跟顾屿都还没什么，千算万算的李智那头先崩了？
“谁知道他们家。”赖妈说。
八点多，赖爸被推进了手术室。
赖妈和赖雅在走廊等待。
手术室全靠医生做手术，家属帮不上什么忙。
赖雅垂头看了一眼手机，昨晚她跟经理发了请假消息，也在公司后台提交了申请，到现在也没收到经理回复。
机械地刷新了几回，经理终于回了：“昨天晚上说今天早上不能来，你是跟我请假还是通知我？”
赖雅顿时冒火。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是人吗？
她按下怒气，冷静地回复：“事情实在太突然了，我爸摔了一跤，连夜送的医院。”
对面很快跳了出来：“那你家也真会出事，专挑着最忙的时候出。你还问我能不能批假，我能不给你批？不给你批我不是禽兽吗？”
这句话意思就是批了，赖雅便没再回。
手机一锁，去前台找护士问情况。
反正她最后的确请到了半天假，经理爱说什么说什么好了。
一个小时后，赖爸手术一切顺利。
人被推出来，麻药劲儿还没过。
“怎么样怎么样？”赖妈忙追上去关切地问。
“睡了一觉，”赖爸虚弱地说，“迷迷糊糊，听到医生锯我骨头。”
“嗤！”赖妈骂了他一声，笑中含泪。
推到病房，赖雅问护士：“现在能吃东西了吗？
“现在能吃点了，”护士说，“病人要吃点补充体力。”
赖妈忙把提前温好的粥端出来。赖爸要坐起来吃，赖雅去摇床，摇了没几下，赖爸就叫：“慢点慢点。”
这个姿势可能压迫到了他的伤口。
赖爸右手不能动，左手撑着床，想自己往起坐。
赖妈放下碗，弯腰两只胳膊从赖爸腋下穿过去，使劲往上提。赖爸也借着力，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才勉强挪上去半截。
赖雅赶紧上前搭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总算是把赖爸扶正了。
老人做一场手术那是遭了大罪，尤其赖爸又有基础病。
术后康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右手不能动，洗脸、吃饭、上厕所、穿衣服，样样都要人搭手。
等她回去上班，这里就只剩赖妈一个人。一旦赖爸需要起身、如厕、万一站不稳，赖妈根本扶不住。
赖雅便跟赖爸说：“爸，手术完了给您找个护工吧。”
“我不要护工，什么护工。”赖爸说，“就这么点事，要什么人伺候。”
赖雅说：“我跟顾屿都要上班，不能一直过来，有个护工照顾您，多方便啊。”
“谁要你们过来？”赖爸说，“你我也不要。”
赖雅说不过赖爸，只能作罢。
但真让赖妈一个人看护，她又放不下心。
正犹豫着，赖妈也赶她走：“你怎么还在这儿？赶紧回公司，这儿有我，别耽误正事。”
争取到这半天假已经不容易，私下接的客户那边又已经开始施工，抽空要过去盯着。
再磨蹭，麻烦更多，赖雅不得不赶回公司。
才半天不在公司，群消息就多得可怕——
“客户临时要换主卧墙布，昨天你定那款还能不能退？”
“灯具点位图发我一下，电工等着开孔。”
“有个客户在申请退款，这版不要了啊。”
……
下了班，赖雅又跑去看陈芳容那边的现场情况。
房间已经开始施工，幸亏她去看了一眼，施工师傅看错了图纸，差点造错了灯孔位置。
一根蜡烛两头烧尚且受不了，更不用说赖雅在三头烧，四头烧。公司、兼职、医院……哪里都张嘴管她要人，她真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不是千手观音。
有时候，穿着平底鞋走在实心水泥地上，却觉得自己脚下好像没有实地，一脚踏空了。
唯一还能聊以慰藉的是，幸亏他们只养了毛孩子没养真孩子，不然她真不知道这些天怎么捱过去。
以前，她跟赖爸赖妈说自己的小烦恼，赖爸赖妈会笑着说她还没长大。人小小的，烦恼就也小小的。
她总不信，没长大的人，哪儿知道自己没长大？
经历了这件事，她才觉得自己以前的许多忧伤的确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人长大了，连难过都变得安静。
＊
赖爸的手术做得不错，都以为观察一天就能出院，没想到赖爸第三天突然开始发烧了，一直烧到了38度。
医生说是术后吸收热，要继续留院观察。
赖妈已经在医院守了两天，这次赖雅说什么都让她回去休息，自己在医院守一晚。
晚上九点多，医院探视时间结束，走廊大灯关了，只留墙根几盏地灯。
赖爸是头一沾枕头就能睡着，鼾声很快忽高忽低的响了起来。
赖雅吵得不得安神，撕了几节卫生纸搓成团塞住耳朵。
她突然想到，等顾屿老了之后，不会也打呼噜吧？？？
她简直被这个念头吓到。
现在的顾屿睡觉很安静，不怎么动，顶多太累的时候呼吸很沉。
在赖爸潮水般的鼾声里，赖雅突然好想顾屿。
似乎结婚之后，他们第一次晚上没有睡在一起。
仰面躺在小小护工床上，赖雅按亮手机，点开通讯录上第一个置顶名字。
几分钟前，顾屿问她：“我还在所里，你那边怎么样了？”
她连忙敲字回：“挺好的。我爸有点发烧，但医生说正常。你忙吧。”
顾屿秒回：“好。”
她将手机放到枕头下，合眼准备入睡，几个呼吸后，又翻身将手机摸出来，“我睡觉打呼噜吗？”
顾屿：“打。”
赖雅：“啊！！！”
她居然打呼？？
在顾屿旁边打呼？？？
心碎了……
接着，顾屿说：“雅雅小猪。”
小猪怎么叫？
小猪哼哧哼哧叫！
赖雅：“……”
原来顾屿是在跟她开玩笑。
她睡觉才没打呼噜！
又这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赖雅敲字：“你快去忙吧。不然又不知道几点能回去。”
“嗯。”
“医院九点以后不能探病，你下班别过来了。”
顾屿说：“好。”
放下手机，赖雅在小小的护工床上躺下。
折叠床又窄又小，腰后没有支撑力，睡得浑身酸痛。这么睡睡眠质量很差，一合眼就做梦。
她梦见小时候赖爸骑自行车接她从幼儿园放学回家。回家有一段路是条长长的坡，赖爸便骑得飞快，她坐在后座抓着赖爸的衣服，咯咯直笑，觉得自己仿佛要飞起来了。
半夜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进来了，在她身旁停了停，然后给她掖了被角。
她身体沉，怎么也睁不开眼，不知是梦境还是真实。
她在昏睡中还记着医院后半夜不能进入探视，这就意味着，那人影绝不可能是人了！她便联想到各种流传很广的关于医院的都市诡异传说，硬生生把自己吓出了一脑门汗。
到了第四天，赖爸烧终于退了，各项身体指标也好得差不多。
医生检查身体各项体征，又拆了纱布检查伤口。
赖雅过去看了一眼，刀口缝得整齐，周围还有点泛红，但不严重。
医生用碘伏消了毒，换了新的纱布，又用护具重新固定好。
“再去拍个片子。”医生说，“术后恢复情况要最后确认一下，看片子没问题，明天就能出院。”
“这太好了。”赖妈赖雅都很高兴。
“回去我天天给你炖骨头汤。”赖妈说。
赖爸说：“你炖那汤，猪油浮一层。”
赖妈骂道：“给你喝个三高！”
赖雅心情轻松许多，拍新片子要重新缴费，她飞快跑下楼交钱，等她再回来，透过没关严的门缝，居然看见赖爸正在削苹果。
赖雅：？
等等……
赖雅：“？？？”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没看错吧？？？
她爸，手断了的这位，竟然身残志坚地用一只手固定住苹果，然后用削皮刀刮皮，然后拿给她两只手都是好的赖妈。
赖妈不想吃，甩脸色：“哎呀，都说了我不吃。”
“吃一口，皮都削了。”
赖妈接过苹果，又送到赖爸嘴边：“你咬一口。”
“你吃你的。”赖爸别开脸。
“我让你咬一口就咬一口。”赖妈说。
赖爸这才就着她的手，低头在苹果上咬了一小口。
赖妈拿回来，自己慢慢吃。
小时候，赖雅觉得赖爸赖妈之间的感情好平淡，好无聊。赖爸从不给赖妈过生日，也没有结婚纪念日，没有给赖妈买过玫瑰花，没有说过一次“我爱你”。
她坐在电视机前，沉浸在男女主的爱情里。那些爱都好波澜壮阔，因爱死，又因爱生，仿佛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过，就不足以谈爱情。
她同样也不理解，为什么大家说夫妻，一定要说恩情，却不说感情。
一人夫妻百日恩而不是一日夫妻百日情？
现在看来，情是轻的，是漂亮的，是绚烂的玫瑰，璀璨的烟花；而恩情是重的，是厨房里的油烟，是半夜背着孩子往医院跑，是手断了还用一只手削苹果。
她曾经向往虚幻的感情，想要被自己喜欢的人明确地、热烈地、不加保留地选择。
但现在，她只要一枚苹果。
赖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实在不想再吃中年狗粮，刻意把脚步踩得又重又响，大声说：“上次拍片子是多少钱来着？这次好像贵了五块啊。”
“给我看看。”赖妈接过去，“是一样的。”
“哦。”赖雅这才进来，“那我弄错了。”
进来后，赖妈问她：“小顾今晚不来吧？”
赖雅摇头：“应该不来，他律所有事。”
“别叫他过来了，”赖妈叮嘱，“出钱的人不出力，哪儿能叫人又出钱又出力？”
“我知道的。”赖雅说。
她也这么跟顾屿说，告诉他，赖爸马上就要出院了，他下班不用过来。
没想到，这天她还是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顾屿已经来了，就在病房门口。
他应该是一路赶来，一身深褐色三件式西装，深色大衣外套搭在臂弯里，手中还拿着车钥匙。
闻了一整天消毒水的味道，突然闻见他熟悉的味道，赖雅莫名鼻尖发酸。
好委屈啊这几天！
不能回家，不能见他。
“先别赶我，”顾屿在她开口前说，“我今晚也不能久留，律所还有事，来看你一眼就走。”
医院人来人往。有名护工在推一位坐轮椅的老人经过，他俩站在走廊讲话，将别人的路给挡了。赖雅连忙避让，往前走几步，顾屿身后是一扇紧闭的房门。
顾屿不动，她便直接挤到了顾屿怀里。
顾屿身上熟悉的味道铺天盖地地网了下来，忽地让她卸下疲倦。
她用额头顶了顶他的胸口，视野里，她盯着他白衬衣领口的贝壳纽扣。
那群人走了，赖雅依依不舍地往后退回，却被顾屿突然抱住了腰。
他将她搂入怀里，沉声说：“再抱会儿吧，好久没抱了。”
“抱……”赖雅也抱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顾屿：你是不想了，但我想……赖雅：？
第32章
第五天, 赖爸终于顺利出院。
赖雅去住院部一楼结清费用，又在药房领了一大兜药。医生说，回去后伤口不能见水, 过半个月后再回医院复查, 到时候恢复得好就能拆石膏, 拔骨钉。
顾屿这天有事不能来, 是赖雅开车接。她坐进驾驶室，从副驾座的袋子里掏出一只带绒布的护腕垫, 献宝地说：“爸！给您的新装备！”
“费这钱做什么？”赖爸坐在后座, 话虽是这么说, 但神情明显受用。
赖妈说：“你这几天就当皇上。”
赖爸叹了口气：“一只手真是不得劲。”
赖爸出院后，赖雅又穿插着两头跑, 见缝插针地回家看护。
等赖爸恢复得不错, 生活基本上能自理，她便去宠物医院把狗狗们接了回来。
小奶狗长得飞快，才不见几天, 几乎长大了一圈。
赖雅刚到, 两只毛茸茸的脑袋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 湿漉漉的鼻尖直往她手心拱。
“想死妈沫了！快让妈沫亲一口，muamuamuamua!”
小狗味儿太香了, 香香软软小奶狗。
“吸吸吸……”
两只小狗也想她，围着赖雅团团转，小尾巴摇成了直升飞机, 快看到残影。
“它俩没给你们添麻烦吧？”赖雅抬头问宠物医院的小姐姐们。
宠物医院小姐姐每天遛狗两次，还给它俩洗了香香澡。
“它俩可乖了！”宠物医院的小姐姐超级喜欢年糕核桃，“带它俩走两次，它俩自己就认路了, 每次出门，它俩就昂首挺胸地在前面带着我走，可爱死了！！”
“晚上也不乱叫，还会握手，来，握个手！”
“汪汪汪！”
年糕、核桃，一狗一爪，集合！！！
“真要带它们回去了啊？”女孩儿依依不舍地说，“再留几天呗。”
“哎，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爱上客人。”
“哈哈！”赖雅直笑，给俩小狗套好狗绳。
赖雅一阵狂撸它俩那厚实到一只手快抱不住的油光水滑的皮毛，心疼坏了，“哎，看我小宝瘦的。妈沫给你们买好吃的！”
赖雅母爱大发，钱包也跟着母爱上头。
鸡肉和牛肉口味冻干桶，年糕喜欢鸡肉，核桃爱吃牛肉，还有金枪鱼和兔肉进口肉罐头；营养膏、卵磷脂又各买了不少……
推着满载而归的购物车结账，一个男人站在她前面排队，扭头看她买了这么多，又牵着两只小土狗，说：“你这什么狗啊？你这土狗啊？”
赖雅不想接他话，低头看手机。
男人接着说：“你给土狗吃这么好的啊？它吃的明白吗？糟蹋东西。我家是斗牛犬。”
赖雅忍无可忍，佯装不小心，把手里的购物车往前一推，不轻不重地撞在他的手推车后轮上，说：“土狗怎么了？土狗还不能吃东西了？我家狗，爱吃什么吃什么。是不是呀？”
“汪汪汪，汪汪汪！”
她的两只小狗可不是吃素的，龇牙的龇牙，哼哼的哼哼，一看全员坏人，都不好惹。
那人被噎了回去，发出一声不屑地“哼哧”，结账走了。
把那男人赶走后，赖雅自己也挺惊讶，她什么时候也这么伶牙俐齿了！要是以前，她肯定不敢回嘴，低头唯唯诺诺地憋肚子气，然后回家抱着狗狗继续委屈。
她听过这么一种说法，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会变得越来越像。因为互相交换唾液时，细菌群也会交换。
难道……她老跟顾屿交换唾液，所以不仅练习了嘴皮的灵活性，还练了嘴皮子？
咳咳……
＊
事情总是这样，要么一起来，要么一件不来。公司项目总算肝完了，陈芳容现场也进行得顺利，赖爸在家安心养病，一瞬间，她又变成了清闲小神仙。
赖雅去超市采购食材，准备晚上做一锅水煮鱼。
推着车拐过日用品区，她无意间瞥见一排玻璃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大片花花绿绿的小盒子，等看清上面印的字，玻璃柜门清清楚楚倒映出她通红的一张脸。
草莓味，菠萝味，薄荷味……
超薄，颗粒……
超市打折促销，买两盒送一盒，赖雅精明的小脑袋瓜子飞转，这相当于打六七折啊！
她飞快地左右瞄了一眼，做贼似的伸出手，悄悄拿了一盒，两盒，三盒……
然后赶紧拎起一袋大包薯片，严严实实压在上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欲盖弥彰，付款的时候总是要翻出来的。
从超市出来就变天了，气温骤降，天色灰暗。
赖雅只穿了件薄外套，被风一吹，只觉得整个后脖颈凉嗖嗖的。她飞快钻进车里，心想这天气更适合吃水煮鱼。
顾屿这天回来得也早。
进门时，赖雅正在厨房里切菜。
年糕和核桃并排坐在厨房门口，像两个小门神，“汪汪！”
“汪汪！”
顾屿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赖雅穿着一件旧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今天怎么样？”他含笑问。
“特好！”赖雅冲他笑，阳光明媚。她绘声绘色地跟他讲述自己今天是怎么怒怼偏见男，“小土狗怎么了？小土狗多可爱啊！年糕核桃，过来吃肉。”
顾屿听完低笑，说：“雅雅。”
“嗯？”
“你成长了。”
赖雅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说话好像我爸。”
“你爸不会这么抱你吧。”顾屿左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右手绕过她的腰，稍一使力就把人带进了自己怀里。赖雅整个人被抱着，又被他这句话噎住，耳朵一下子红了。
“顾屿！”
他手臂收得很紧，低下头，下巴搁在她肩上，问：“晚上吃什么？”
“水煮鱼！”
赖雅今天买的是活鱼，超市帮忙剖了鱼鳞，一剖开，没想到鱼肚子里竟然还有鱼籽。
冬天鱼籽可少见。
但她不太敢片鱼，刚剖好的鱼会突然弹一下。不是有复活卡，而是神经反应。于是交给了顾屿。
鱼身平铺在砧板上，刀刃斜着切入，第一刀不切断，第二刀切断。这样片出来的鱼叫蝴蝶片，因为看起来像展开翅膀的蝴蝶。
鱼肉在刀刃下展开，白色的鱼肉，粉色的肌理，薄到能透光。
年糕和核桃又并排坐在厨房门口了。两只小狗闻到了鱼腥味，尾巴摇得飞快，但这次很乖，没有往前凑。
有一次核桃差点被热水烫到之后，顾屿训了它一顿，两只狗就再也不在赖雅做饭的时候进厨房了。
“真乖。”赖雅回头看了一眼，丢了两颗冻干给它们。年糕轻轻叼走，小口小口地嚼。核桃一口吞了，然后仰头等下一颗。
鱼片切好，装进大碗里。盐、白胡椒粉、料酒、蛋清、淀粉，一样一样地加进去。
赖雅端起腌好的鱼片，一片一片地滑进锅里，鱼片像白色的蝴蝶，一只一只飞进红色的汤里，沉下去，又浮上来。
最后一步——撒上蒜末、干辣椒段、青花椒、白芝麻、葱花。小锅里烧两勺菜籽油，烧到冒烟，“刺啦”一声泼在香料上。
那一瞬间，整碗鱼活了。
菜上了桌，赖雅想起什么：“等等等等先别吃！”
顾屿：“？”
赖雅满屋子跑了一圈，找到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手机先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一人端起来一大碗米饭：“片鱼辛苦了。”
“做饭辛苦了。”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和桌子。
顾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便熟门熟路地窝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枕在他胸口，两条腿蜷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斜斜打在墙上，很温馨。赖雅举着手机刷装修图文，刷到第三个就开始眼皮发沉，拇指无意识地往下划，看进去的内容一点没进脑子。
她闻着顾屿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后背贴着他胸膛，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均匀的起伏，像某种让人犯困的节拍。
说起来，这段时间真是忙得连一下都没亲了……那天在医院，都只是抱了一下。可是抱怎么能解渴呢？赖雅脑子乱糟糟的。
她心虚地往小茶几底下瞟了一眼。
那三盒东西就藏在超市购物袋里，三袋啊！她可真是……太坏了。
但是，她和顾屿之间那件事，从来都是他主动，她配合。顾屿也乐得主导，两个人一直挺合拍。
要让她这会儿主动跨坐到顾屿腿上，贴着他耳朵说一句“我想要”，那不如直接让她因脸红而死算了。
赖雅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突然听到顾屿说：“准备好了吗？”
赖雅一怔，脸比刚才更红，结结巴巴地说：“准，准备什么啊？”
顾屿说：“我要跟你吵架了。”
赖雅：“哈？？？”
顾屿说：“不是说要吵架么？刚好练练。”
“真要吵啊？”
顾屿颔首。
赖雅：“……”
顾屿正要开口，赖雅“嗖”地一下从他怀里坐直，举起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等等。”
顾屿挑了下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还真要准备？”
“对！”
赖雅跑去先拿自己的小水杯，放下，顿顿顿喝了一大口水。
顾屿又要开口，一口气提上来。
“等等，等等……”赖雅又噔噔噔跑开，拿她的手账本和水性笔。
顾屿：“？”
赖雅：“我要记你论点啊。”
顾屿：“……”
往复跑了两三趟，赖雅终于坐好。
“准备好了吗？”顾屿问。
赖雅：“开始吧。”
顾屿：“爸爸摔跤，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我应该是你最重要的人。”
赖雅被问住，怔怔地抓着她的手账本和水性笔。
在她对面，顾屿神色平静，带着称述事实的克制。
赖雅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算什么辩手，在一辩就倒下了。
她微微张了张嘴，“我，我……”第二个“我”字还没说全，突然控制不住地轻轻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顾屿一顿，立刻起身摸她额头，大手盖在她脸上。
掌心温热，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半张脸。
他停了几秒，缓缓收回手，然后垂眼看她，似笑非笑地说：“说得真好，两个字就把桌子掀了。”
作者有话说：
哪两个字？啊——嚏——＊谢谢贝贝支持！鞠躬！
第33章
赖雅生病顾屿一点也不奇怪, 他甚至就等着看她什么时候病，把自己累成这样子，她不生病谁生病？
从抽屉里拿出体温枪, 对着赖雅额头“滴”了一下, 屏幕跳出数字38°C。体温枪不一定准, 又翻出老式水银温度计, 让赖雅夹在腋下。等了几分钟，抽出来一看, 水银线也停在了38°C的位置。
赖雅吓了一跳：“我, 我真没感觉啊。”
顾屿淡淡地说：“烧傻了能有什么感觉。”
赖雅：“……”
吃了感冒药, 赖雅睡下，顾屿便说：“以后这种事, 你要跟我说。你爸摔了, 你一个人跑前跑后，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你如果跟我说，我当时就能帮你安排人。
“我是你什么人？我是你丈夫, 不是你睡一张床上的邻居, 更不是你的合租室友。”
“我也想打给你, 但是你那几天真的太忙了。”赖雅脸烧得通红，像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猫。
“我忙什么？忙能忙得自己妻子也顾不上？”顾屿说, “既然结了婚，我们就要互相保护、互相照顾、互相帮助，这是婚姻的基础。你以为, 我现在看到你生病，我心里很舒服？”
他伸出手，将赖雅露在棉被外的手腕握了一圈，拇指和中指扣上去, 足足多出了半根手指，仿佛在丈量这段时间，赖雅又瘦了多少，“你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男人不需要保护。你可以把男人当成刀，你越呵护，越生锈，越用反而越锋利。你看，我吃得比你多，力气比你大，身体比你更健康强壮，当然能做的事也比你多。”
赖雅生着病，浑身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听着顾屿一个劲儿地说自己身强体壮，忍不住嘟囔了一声：“炫耀啊……”
赖雅是只顺毛小驴，吃软不吃硬。只喜欢听顾屿温和地说些哄着她、顺着她的话；可他一讲起大道理，不好听又枯燥，就不高兴听了，甚至想把耳朵捂上。
脑子烧得像一锅糊了底的粥，顾屿后面又在说什么，她已经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视线里只剩下顾屿两片薄薄的，张张合合的淡色嘴唇。
大概是真烧傻了吧，身体比大脑先行动，她不自觉地朝顾屿靠近。
顾屿以为她想跟他说什么，立刻停了下来，“嗯？”
发烧的时候，心率比平时快好多。赖雅不知道，自己胸膛里飞快跳动的心脏，是因为升高的体温，还是难以抑制的羞涩。
“我听说，”她小声开口，气息堵在喉咙里，“如果生病了的话，那个……的感觉会不一样。”
赖雅呼出的气息又热又轻，全扑在他的下巴和脖颈之间。
她说着最热情大胆的邀请，可语气却迷糊而天真，像在说梦呓。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这句话变得更蛊惑人心。
她继续向他凑近。
让他的手臂碰到一团车欠。
她的怀里，揣着一双雪白的兔子。
高中生物课上，最受欢迎但又最不认真听的那一节课一定是人体构造。
男人和女人的身体存在客观上的不同。男人体脂率低，女人体脂率高，男人的骨骼密度更高，而女人的骨骼密度较低。这意味着，女人的身体天生比男人更柔/软。
赖雅现在病了，体温比平时更高，于是又车欠又暖呼呼。
她生着病，真的好可怜，可不是每个人都有圣父一般的同情心。
“怎么不一样？”顾屿引.诱着她往下说。
“更，更热一些。”赖雅脸红滴血，声音更轻，更小。
她总怕被人听到，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往他耳蜗里吹气，耳廓里突然钻进了千万根羽毛。
“热一点，又会怎么样？”顾屿继续问，声线压低，仿佛拨动竖琴的琴弦。
赖雅脸更红，嘴唇动了动，又抿上，反复几次，像在做某种艰难的抗争。半晌，她才喏喏地开口，尾音往下坠：“会，会很舒服……”
舒服。
从她发滚的舌尖上滚出，像被体温煨得半融的糖丝，又细又黏，拉扯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她以为顾屿听完，便会动忄青地吻她。她甚至睫毛微颤，屏住呼吸，悄悄等待着预想中的暴风雪。
可似乎忄青动的人只有她，顾屿不仅没有吻她，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眼底是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浇灭了她小小的火苗：“在哪儿学的这些？”
……
赖雅当然不肯说。
她别开脸，嘴唇抿起来。
那次视频也没看完。
顾屿再也不让她乱看东西。
好不容易主动一次，鼓足勇气邀请，顾屿甚至没有显出一丁点被撩.拨的痕迹，勇敢的小触角嗖地藏了回去。她本就在生病，情绪脆弱，一点事就跟天塌了一样，她闷闷地往被子里缩。
他将她捞出去：“别闷着，本来就生病。”
……
“弄得我也睡不了。”
她小声说：“那就，那就不睡呗……”
他说：“出点汗吧。”
每个人都有邪恶阴险的一面，只是有的人选择接受教化，压制邪恶的部分，有人则放任堕落，让自己在欲念的河水里随波逐流。顾屿自认是前者，但赖雅却在反复诱导着难以压制的部分。
他明知道她生病，应该多休息，可正如她所说，生病的她体温更高，像一块融化的甜美奶油。她在他耳畔咿呀咿呀乱叫，呼吸的气也都是炽热的。
于是他开口：“嗯？怎么了？”
赖雅口齿不清。
可他其实知道她的意思。
间隔太久，曾经反复剖开的肉又长好了。
这一次更温暖。
犹如寒冬时突然走进温暖的房间，让人舒服，再也不想离开，再也不想出去。
和哪一次的感觉都不一样。
他说：“我慢一点。”
“呜呜呜呜……”赖雅马上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还抓着他的睡衣领口不放。
他总觉得她有时候傻傻的。
就比如现在，为什么不肯松开正在反复伤害她的人？
他想到那天晚上下班，已经很晚了，路上没有车。
他开车到家后，坐了几秒，又出门去医院，医院已经过了探视的时间，但没关系，他总有办法进去。
病房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昏的，像一层旧旧的纱。她蜷缩在窄小的护工床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么破、这么小的一张床，她却睡得这么安静。
那会儿他就很想像现在这样，低下头，去吻一吻她。
为了不让赖雅再着凉，顾屿将被子拉过头顶，连两人的头一并蒙住。冬天用的棉被又重又沉，把他们两个严严实实地罩在里头。
……
说是洗澡，顾屿也没让她洗太久，好不容易出了汗，水一冷再烧起来，这一晚真算白折腾。简单冲了冲，就用毛巾将擦干。
赖雅睡下，他按她新婚第一天提出的诉求，掐表抱了一会儿才起身喝水。
冰凉的苏打水灌下去，气泡细碎地炸开，冰箱的冷气扑面而来，身体里还残余的火气总算消了下去。
客厅没开灯，角落里的小狗窝隐隐传来细碎的声音，两只小狗挤成一团，毛茸茸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鼻子里发出极轻极细的呼噜声，时断时续，像在做一场很安稳的小狗梦。
环顾四周，还是这间客厅，还是同一个地方，可那种一脚踏进梦里的感觉没有了。
他切切实实知道，这就是他的生活，这也将是他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慢慢喝完水，顾屿看了眼手机。
江川要他请客吃饭。
他请江川帮了忙，当然要还人情，扯了几句，答应这周请他吃饭。
忽地，江川问他：“原来嫂子也是W大的啊，怎么以前没见过呢？”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顾屿也不知道。
他记忆一向很好，多年前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客户，多年后重逢，他也能立刻想起对方案子的具体细节
可即便他刻意地去回忆自己在W大的时光，赖雅的影子总是很淡。记忆里储存的，只有几个带着记忆柔光的画面。这个问题想来想去，只剩下一个答案——
那时的他，真的没有回头看她。
准备回房时，突然看见茶几下一只塑料袋没清，便去将东西拿出来放进收纳柜里，手一伸进去，拿出来一盒T。
再拿，两盒……
再拿，三盒……
顾屿顿时哭笑不得，怎么这么可爱呢……
他都能想象赖雅买这么多T结账时的表情，比年糕和核桃还可爱。
可爱可爱可爱……
将东西放好，回到床上，赖雅已经睡着了，摸了摸额头，烧退的差不多，他便也睡下。
*
第二天是礼拜天，赖雅一醒就看见顾屿还没走。
她后知后觉地为自己昨晚热情难为情，不知顾屿到这会儿还不走，是不是想取笑她。
顾屿见她醒了，就说了三个字：“奶黄包。”
赖雅：“？？？”
赖雅：“！！！”
她羞愤欲绝，说：“我，我才不是奶黄包……”
顾屿：？
然后赖雅闻到了香香奶黄包的甜味儿，脸更红了。
顾屿说：“嗯，还能搞涩情。看来好得差不多了。”
赖雅：“……”
“量体温。”又用体温枪和水银体温计分别测了两次体温，
“37.4。”顾屿报出数字。
看来烧真退了，赖雅不由惊喜地说：“看来出汗真的很管用。”
顾屿说：“是感冒药管用。”
他俯身捏着她下巴，草草亲了一口，说：“我律所还有事。”
“哦，拜拜。”
“走了。”
所以顾屿现在才走，是要给她测体温？早知道她早点醒的……
小奶狗们早就等她等得不耐烦，在狗窝旁急得直转圈，爪子一下一下地刨着地板。
赖雅带它们出去走两圈，呼吸新鲜空气。
溜完狗狗回来，正挂牵引绳，便接到陈芳容的电话：“小赖，你今天要来吗？”
“要来的，”赖雅看了看时间，她约好下午两点去，现在是早上八点。
陈芳容说：“哎，我好像把油漆弄错了。你经验多，能提前来看看吗？”
“好，我马上过来。”
赖雅提前开车过去。
还没走到三楼，才到二楼楼梯口，就闻到一股刺鼻的乳胶味道，类似放变质的香蕉，像是某种劣质的乳胶漆。
陈芳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不好意思啊，让你提早来了。”
“没事，这就是那个油漆吧。”赖雅一眼就看见客厅地上摆着两桶已经打开的漆，再看桶身上的标签——是她的“老朋友”了。
就是这家油漆工厂联系她做推广。
陈芳容说：“我看到这款油漆网上评价特别好，说是环保材料，涂了可以立马入住，没想到一打开味道这么冲。”
“这两桶油漆一定不能再用了，”赖雅说，“味道这么冲，明显是甲醛和苯超标的劣质漆。”
赖雅给待会儿要来的油漆师傅发了条消息，让他们从仓库带两桶环保乳胶漆过来，钱她先垫上，回头从陈芳容的材料款里结算。
这时陈芳容的两个孩子也上补习班回来了。
油漆师傅马上就要刷墙了，赖雅便说：“让两个小朋友去小区玩吧，家里外人多。”
陈芳容说：“朵朵，你带弟弟出去玩好吗？”
朵朵却看着拿油漆准备刷墙的师傅，“你们要做什么？”
赖雅解释：“他们在给家里刷墙，墙刷白了多好看！”
安静乖巧的朵朵突然爆发出尖利的大叫：“不要！”
“朵朵！”陈芳容呵斥。
“不要！不要！不要！”朵朵继续尖叫：“我爸每年在这面墙上给我量身高！我已经没有爸爸了，你连这个也要涂掉吗？！”
赖雅再次看向那面墙。墙面上，从低到高，一排铅笔刻痕歪歪扭扭地排列着。一米一，一米二，一米四……最后一道是一米六，也就是现在的小朵朵。
“不许刷！你们谁都不许刷！”朵朵眼里全是泪，小胸脯剧烈起伏着，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陈芳容伸手去拉她：“朵朵……”
“不要！我恨你，我最恨你！”她尤其对赖雅大喊：“是你让这面墙变白的！”
说完朵朵哭着跑了出去。
一屋子人不知如何是好，赖雅便安排油漆师傅先回去，说：“今天就暂时先这样吧，我晚点通知大家明天来不来。”
焦虑地等了一个多小时，陈芳容终于找回了朵朵。
“今天真让你看笑话了……”陈芳容说。
朵朵依然不理她，她可能将她看成了要毁掉她和她爸爸最后记忆的仇人。
陈芳容说：“我今晚劝劝她，要是这孩子脑袋转不过弯来，墙就不涂了吧。丑点就丑点，过日子嘛，不讲究什么面上光。”
“好……”
回到家，赖雅盘腿坐在沙发上，两只小狗将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像是知道她有心事，所以来陪伴她。
赖雅摸着年糕和核桃肉乎乎的小耳朵，朵朵的哭诉回荡在耳畔。
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涂抹掉她和老赖的回忆，那些在别人眼中不值一提，鸡毛蒜皮的片段，统统删除、篡改、摧毁……她也一定要这么发疯，甚至比朵朵更伤心，更崩溃。
不知什么时候，顾屿也回家了。伸手贴了贴她的额头，又扣住她的后颈试了试温度。他的掌心偏凉，覆上来像一层薄薄的冰，激得她下意识缩了缩。
顾屿问：“今晚还烧不烧。”
“不烧了。”赖雅连连摇头。
顾屿说：“再量一次。”
“哦……”赖雅去拿体温计，顾屿说：“不用那个。”
赖雅愣了：“那怎么量？”
顾屿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到身前。他的额头贴上来，鼻尖压着她的鼻尖，呼吸交错。
他停了两秒，低低地说：“38度。”
赖雅反应过来，说：“不可能！我明明好了。”
她又将顾屿拉到自己身前，故意用额头撞他。
顾屿便笑。
还是认认真真测了两次体温，确认赖雅烧真退了，顾屿才没说什么。
又叫吃了感冒药和维生素片。
临睡前，赖雅一边往手上抹护手霜，一边跟顾屿叨叨那家可恶的油漆厂商：“真是害人精！什么黑心钱都赚，就不怕有命赚钱没命花钱？”
顾屿看平板上的文件，笑了笑，似乎毫不意外。
赖雅挺想再跟顾屿说一句，当时幸亏有你，但又觉得矫情了，抿嘴不提。
她又将今天朵朵的事说给顾屿听：“你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顾屿几乎没有思索，或者说——他只是为了让赖雅认为自己有经过了思考，所以才略一停顿。
“我客户是母亲，而不是孩子。”他说，“我只会对我的客户负责。”
顾屿的回答很专业，也很正确，挑不出错处。
但……赖雅承认自己本就不是什么职场精英。
她设计房子的初衷，也是为了让大家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有一个小小的家。可是，如果这个家对朵朵来说是痛苦，那么整件事就任何意义都没有了。
可要怎么做呢？
抱着理想主义，却没有办法。
赖雅大脑一片空白。
“还在想？”顾屿问，抬手捏了捏她的后颈。
“嗯……”赖雅点了点头，叹气说：“就觉得小姑娘挺可怜的，她可能真正想留下来的也不是面墙吧，她是想要她爸爸吧。”
顾屿点了点头。
赖雅想来想去，仍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干脆从旁边摸过手账本，翻到空白页，画出一面墙，然后模仿着朵朵墙壁上的身高表，在手账本上画下一道道痕迹。
从低到高，像年轮一样记录着小姑娘的成长。在墙上记录身高，真是一个很妙的时光印记
赖雅咬了咬笔帽，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顾屿。他正低头看平板上的文件，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衬得眉深邃。
她也不知道思绪为什么跳到了这儿，忽然问：“你说，如果你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永远不会磨灭的印记，你会选择什么方式？”
顾屿说：“我对在世界上留下印记这件事并不热衷。不过，这条信息可能对你有用——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的法典是《汉谟拉比法典》。”
“它为什么会被完整保存下来呢？”赖雅好奇地问。
“它采用的黑色玄武岩非常坚硬，并且非常幸运没有被破坏。”
赖雅说：“难怪古人要立碑呢。等等……”
“等等等！！！！”
电光火石一闪，赖雅已经有了妙计。
她开心地扭头在顾屿脸上响亮地吧唧了一口，说：“顾屿你真的好聪明啊！我一下想到办法了！睡觉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二天, 赖雅再次来到陈芳容家。
陈芳容给她倒了杯水，说：“昨晚我和朵朵谈了。那孩子还是不愿意，既然如此, 这事儿就算了, 墙不刷了。”
她顿了顿, 又说：“我离婚这件事, 我对得起我自己，对得起她爸爸, 但唯独对不起她。”
赖雅点了点头, 说：“墙不涂也有不涂的办法, 到时候留下这一部分，在周围做一些装饰, 也会很美观。不过, 能让我跟朵朵聊聊么？”
“当然可以，”陈芳容答得很快，随即又迟疑, “这孩子平时脾气挺好的, 怎么就……怎么就突然乱发脾气。”
赖雅听得出来, 那火是冲自己来的，说：“没关系。”
家里装修, 两个孩子将小书桌和小椅子移到了主卧。
赖雅进去时，弟弟出去玩了，姐姐在写作业。朵朵没再冲她大喊大叫, 但她依然不肯看她，也不理她，当她是看不见的空气。
赖雅在她旁边坐下，翻了翻她写的作业。语文写得工整, 数学题也全对。桌角压着一本小学生颜体字帖，一页刚写了一半。
“朵朵，”赖雅说，“你猜，你现在练的这张字帖，颜真卿的字，是怎么传下来的？”
朵朵没说话。
赖雅停了停，接着说：“他是唐朝人，距离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年了。他还经历过安史之乱，在那样兵荒马乱的年代，他写的字，怎么就流传到今天呢？”
朵朵始终没有回应，但赖雅不急，继续慢慢讲。
“如果将字刻在石头上，只要石头不坏，字就能留下来。古人想保存石碑上的字，会用一种拓印的办法。将纸贴在石碑上，用墨轻轻拍。纸揭下来，字就清清楚楚印在上面了。”
朵朵的笔尖慢下来，停在作业本上。
“朵朵，你想和我一起，把墙上的身高表拓印下来吗？”
这次朵朵捏着笔没有动，半晌，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蹲在那面墙前。
赖雅教朵朵把宣纸轻轻覆在刻痕上，用手掌压平，然后用蘸了墨的拓包一下一下地拍打。
每拍一下，那些刻痕就清晰地浮现在纸上——一米一，一米二，一米四……
最后一米六。
朵朵拍得格外认真，连最小的那道刻痕都不肯放过。
拓完后，赖雅把纸拿起来，举到窗边晾干。
阳光透过宣纸，那些铅笔刻痕变成了墨色的印记，每一道都清清楚楚。
“比墙上的还清楚呢，”赖雅说，“你可以把它收起来，放在任何你想放的地方，甚至以后你长大了，要离开家了，要去远方，也可以带上它。”
朵朵捧着那张拓片，忽然说：“阿姨，对不起，我之前说恨你。”
“没关系，”赖雅摸了摸她的头，“比你手里的这页拓印纸更宝贵的是你的记忆。
那天爸爸是怎么给你量身高——他站在你左边还是右边，他的手是冷还是热，你们有没有一起笑，有没有一起说话？这些记忆只要你记得，就没有人能涂掉。”
朵朵轻轻点了点头。
陈芳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走过来，轻声说：“那墙，还刷吗？”
朵朵看了看手里的拓片，又看了看那面墙，“爸爸要结婚了。他以后会有别的孩子，不会再来给我量身高。”
然后她点了点头。
第三周，改造完工。
陈芳容带着两个孩子推开门，朵朵“哇”地一声先跑了进去，弟弟跟在后面，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追不上，急得直喊姐姐。
原本逼仄的房间加上飘窗和从客厅借来的两米进深，现在被一分为二，成了两个各自独立、有门有窗的小卧室。
姐姐的房间靠里，更有私密性。赖雅把飘窗那一块做成了她的书桌，床尾还能塞下一个窄衣柜。门后是一面旋转镜，小姑娘的房间一定要有镜子，平时不用又可以转过去。
房间墙面上，挂上简洁大方的画框，将朵朵平时的涂鸦保存起来，像一幅幅被郑重对待的作品。
最后一张相框里，装着那张拓印下来的身高表。
身高没有被抹掉，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长大。
弟弟的那间则靠外，床下是四只大抽屉，存放衣物和棉被，玻璃立柜存放着他最挚爱的小恐龙们，剑龙、霸王龙、三角龙一字排开。
弟弟每天睡前都要数一遍，数着数着就睡了，第二天醒来接着数。谁要是动了，他看一眼就知道。
最让赖雅费心思的是两扇门的位置。姐姐的门朝走廊开，弟弟的门朝客厅开，中间隔着一个转角。这样两个人同时出门不会撞上，关门以后也互不打扰。
“朵朵满意吗？”姐姐含蓄地点点头。
弟弟则大声尖叫：“啊啊啊！”然后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模仿起霸王龙。
验收完后，赖雅争取陈芳容的意见：“我可以拍摄一些视频和图片素材，发在账号上吗？”
“当然可以，”陈芳容不仅同意，甚至有些受宠若惊，“是不是有好几百万人能看到我的家啊？”
“没有没有，可能有十几万人吧。”赖雅解释。
“哎呀！”陈芳容立刻起身，“我赶快把东西再归置归置。”
赖雅举起手机，从客厅开始拍。
镜头里，小小一间房，却划分出了一间大卧室，两间小卧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暖白的光铺满整个空间，厨房的长虹玻璃门透出温润的光，餐桌一只里白瓷瓶的花束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赖雅从取景框里看着这一切。
手账本上的一张一张随笔，到电脑上的CAD文件，再到现在真的墙、真的门、真的窗……
再过几天，这家人就会在这里吃饭，吵架，看电视。真的有一家人，会在这个空间里，好好生活。
*
项目结束后，陈芳容爽快地结了账，赖雅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醒，数字比她预想的还多了一千块。
她拨通电话，问：“陈姐，是不是多打了？”
“没有，”陈芳容在电话那头笑，“这次让你费了很多心，也帮我们解开了小孩的心结。朵朵这孩子平时真的很少说话，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们真不知道她这么敏感。这是我和我丈夫的一份心意。”
赖雅握着电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头温热。
收到钱后，赖雅便立刻打开记账软件，仔仔细细算起账来。
六千块可以买什么呢？
要给赖爸买按摩椅，赖妈一套护肤品，顾爸的茶叶，顾妈的丝巾，还有周琅的耳坠……最后是送给顾屿的。
在记账本上输入每一件商品的价格，软件自动计算，等全部物品收录后，app直接统计出总金额，她吓得差点把手机给扔了。
钱呢？
她刚收到的好多好多钱呢！！！
她的钱怎么没有了？？？
她现在和在水里洗棉花糖的小浣熊一样迷茫。
核桃和年糕过来摇尾巴，赖雅摸摸俩个小家伙的下巴，说：“差点还把你俩给忘了！X﹏X”
赖雅抓耳挠腮，拆东墙补西墙地算了半天，算到最后，差点开始做假账。
好在耐着性子删删减减，含泪把自己想买很久的数位板给删了，最后总算把账单平了。
算完账，她忙发消息给顾屿：“今天几点下班？”
顾屿回了时间，问：“要我早点回？”
赖雅：“倒不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你一般，都在哪儿买衣服啊？”
顾屿：“没怎么管这事儿，一般定制吧。”
赖雅：“……”
赖雅重新措辞：“如果你想买衣服的话，会去哪儿买呢？”
“你想买衣服？”
“不不不，给你买。”
顾屿发来一个地址。
赖雅早就想带顾屿逛街，给顾屿买衣服。
她觉得顾屿在她面前各种换装，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特别像玩乙女游戏。
第一套深灰西装——“SSR！禁欲系总裁！”
第二套浅蓝衬衫配卡其裤——“SSR！温柔学长风！”
第三套黑色高领毛衣——“SSR！这是什么黑.道少爷！”。
不过，顾屿平时出入场合大多需要穿西装，赖雅便将心思主要放在给他挑西装上。
她对颜色一向敏.感，深灰暗纹外套，配深蓝色衬衫，灰色和蓝色叠加沉浸但不沉闷。
领口那几颗纽扣她反复比了半天，最后选了深蓝贝母，光线一照，隐隐泛出细碎的珠光，恰好和衬衫的蓝遥相呼应。
顾屿试了出来，赖雅走过去，踮起脚，指尖勾住他的衣领，轻轻往里收，又抚平。
指腹隔着衬衫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脖颈，顾屿的喉结动了一下，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并排站着，顾屿一身黑西装，笔挺得像从杂志里裁出来的人物，她刚好也穿了一条深蓝色套裙，颜色和他的衬衫遥遥呼应，一个冷硬，一个柔美，仿佛特意搭配过，看起来竟然有些登对。
赖雅不由耳朵微微发红。
“还试吗？”顾屿低头问她，目光始终没有看向镜子。
“就，就这套吧。”赖雅说。
预算卡得刚刚好，赖雅在心中默默算了一遍后，悄悄松了口气。
到了该付钱的时候，赖雅已经提前把手伸进包里，姿态摆得从容，脑子里连台词都排练好了——
等导购过来，她就淡定地抽出卡，递过去，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刷我的卡。”
然后导购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利落地把西装一件件叠好，装进防尘袋，又套上纸袋，双手递到她面前，笑容标准：“谢谢您！”
赖雅接过袋子，问：“不，不用付钱吗？”
她没想要零元购啊……
导购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她这个问题反倒让对方意外：“顾先生在我们这边一般都是挂账，月底一起结。”
回到车上，赖雅好奇地问：“为什么挂账？”
顾屿说：“平时人情往来多，各种关系要送礼，挂账月结比较方便。”
“哦……”但赖雅有点失望：“都没刷上我的卡……”
但赖雅也没蔫吧太久，很快就欣喜地一样一样翻看自己买的大包小包礼物。顾屿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她。
“妈会喜欢这个颜色吗？其实紫色蛮衬妈的皮肤。”
“这个周琅肯定喜欢，blingbling。”
……
顾屿突然问：“你的呢？”
“什么？”
“你给自己买的礼物呢？”
赖雅不愿让顾屿知道她已经一口气把自己所有入账花完了，说：“我的……我的下次再买吧！”
顾屿说：“拿一下我的钱包。”
“哦。”赖雅以为顾屿需要急用，帮他从车载抽屉里翻出来。
顾屿没接，说：“里面有张白色的卡。”
赖雅找到，问：“是这张吗？”
“嗯。”
赖雅正要递给顾屿，却意外地看到卡上的名字，“怎么上面是我的名字！”
顾屿说：“亲属卡。这么爱管钱，没钱管什么？”
这张卡每月额度上限令她咋舌。赖雅生出一点拧巴，不愿意乱花顾屿的钱，想自己当富婆。
可……这张卡又是亲属卡，是丈夫开给妻子的卡，她便厚着脸皮收下，“那，那我先保管……”
顾屿一笑，说：“嗯。”
到家后，赖雅还沉浸在购物的喜悦里，一边哼歌，一边将衣服一件件挂出来。
顾屿倚着门框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给男人买衣服，代表什么吗？”
赖雅手上没停，不回头地问：“什么？”
“亲手一件件脱下来。”顾屿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衣帽间有一张红色真皮灯芯绒扶椅, 顾屿整个往后倚，将她抱在膝上。
他抬眼看着她，目色沉沉, 要她亲手月兑去亲手为他挑选的衣服。
赖雅觉得, 女人的衣服好月兑, 男人的衣服不好月兑。女人的衣服通常布料柔车欠。丝绸是凉的, 指腹一压就顺着皮肤滑开；雪纺轻而透，月要和熊口的轮廓若隐若现；棉布亦是溫柔, 贴合着身体, 雪白棉花纺出的纤细纱线, 一经一纬，密密交织。
甚至有时候, 只需用手指拨开那一小块吸胞了水的细细的布条。
而男人的衣服却是顽固的铠甲。
西装挺括, 像一层坚硬的壳，衬衫领口一直系到最上段，死死坚守, 不露出一寸皮肤。唯一暴露的是喉咙, 微微凸出, 形成一片座山丘的阴影，在他吞咽或说话时上下滚动。
赖雅实在庆幸, 今晚只为他挑选了西装外套和衬衣，没有选别的什么。
西装厚重，本就不好月兑, 顾屿更是不愿配合，她先去推他的肩，指尖扣进外套袖口的翻边，往上抬。
他故意看着她, 肩膀像一面墙，纹丝不动。
赖雅咬着嘴唇，又试了一次，顾屿扶着她月要的手掌收紧了，拇指隔着衬衣，温度惊人。
几次三番失利，赖雅干脆放弃，转而对付衬衣的纽扣。
她精心挑选地深蓝贝母纽扣在灯下泛着冷润的光，金贵奢华。
可每一颗，只有小拇指甲盖的一半大，手指指尖攥不住。
赖雅垂着头，指甲掐进扣眼，费力地转。
第一颗开了，露出顾屿的锁骨，带着体温的热气扑上来。
第二颗之下，蓬勃的胸肌轮廓从敞开的领口里露出一线。
她解得费力，顾屿也不帮忙，扶着她月要的手缓慢地扌无.扌莫她的月要侧。
她整个人顿时猛地抖，手指蜷缩，停了下来，小声说：“关，关一下灯吧……”
顾屿向来照顾她，但今晚却说：“关灯看不清。”
他安抚地碰了碰她的脸颊，说：“没事，接着解。”
他的手在作.乱，这要她如何解？
“不解了，不解了……”她两手撑在他的胸.膛上，推开他，懊恼地说。
……
顾屿哑笑，说：“解不开，可以撕。”
赖雅缓缓瞪大眼睛，小声嘟囔：“败家啊败家！”
她才不做这种事，努力又解了一枚，让顾屿露出了更多皮.肤。
……
衣帽间灯火通明。
暖黄的光从头顶泻下来，把满柜的衣服都蒙上一层暧昧的绒边。羊绒大衣和真丝衬衫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屋子沉默的看客。
她抬眼，看见镜子里自己。
穿着黛蓝色的女士衬衣和包臀裙，手臂如柳条，月要掐得细如柳条。
通过镜子，她看到顾屿眼眸黝黑，深邃，是一对夺目的黑曜石。她不禁想，下次该让他穿黑色的。
坐得四平八稳的顾屿开始反客为主。
他的手指停在她后.背窄窄的暗.扣上，来回拨了两下，有弹性的带子哒地弹了回去。
他们之前每一次，她都穿着单薄的睡裙。真丝的、冰丝的、纯棉的，薄薄一片，肩带一拨就滑下去，裙摆一撩就堆在月要上，什么都不用解，什么都不用拆。
这也意味着，顾屿从来没有解开过任何人。
她悄悄看他，说：“你没有解过呀……”
男人当然不爱听女人在这个时候说自己不会。
灯下，顾屿的喉结滚了一下，眉头微微拧着，说：“我解谁的去？”
赖雅抿唇偷笑。
“我，我自己来吧……”
*
风一日比一日凉了，又一场雨落下，正式进入冬天。晨起推窗，玻璃上已凝了薄薄一层雾气。梧桐叶落尽，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
周末，赖雅回家将礼物拿给赖爸赖妈。
她从包里拿出送给赖妈的护肤品套装，提前定好的按摩椅也已经送到了，正在安装。
“妈，给你的，抗皱的，柜姐说适合你这个年纪。”
赖妈妈嘴角刚翘起来又压下去，撇嘴道：“又乱花钱。忙进忙出才赚几个钱？一口气全花了。”
然后翻来覆去看了看包装，“我都这个年纪了，往脸上涂什么？当老妖精呢？”
“您当老妖精肯定是漂亮妖精。”赖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抓起茶几上的橘子剥着吃。
“嗤！”赖妈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拆开塑封，拧开瓶盖闻了闻，又赶紧拧回去，“太香了，肯定贵。”
赖爸蹲在按摩椅旁边研究说明书，时不时问安装师傅：“这个按钮是干嘛的？”
“电脉冲按摩。”
“电脉冲按摩是啥？”
赖雅说：“普通按摩就是咚咚咚捶背，电脉冲按摩就是，一边咚咚咚捶背，一边滋滋滋电你。”
赖爸听完说：“厉害啊……”
按摩椅装好后，赖爸便叫赖妈过来试，赖妈只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往厨房去，说：“真是搞不懂，花钱叫人打一顿。”
赖爸躺进按摩椅里，跟赖雅说：“你妈等你走了再过来坐。”
赖雅噗嗤笑。
准备给顾屿父母的礼物，赖雅有事不能亲自送过去，顾屿又是儿子，自然不会像女儿那样天天往家跑。
他邮寄回去，顾妈收到后就给顾屿打电话，说：“这个颜色是好哦，以前觉得紫色太艳了没试。”
电话那头，顾屿声音带笑：“雅雅选的。”
“那难怪，”顾妈恍然，“我就说，你什么时候能挑这么好看的颜色。”
紧接着，又想起了什么，训他：“你也是，哪儿有让小雅花钱的？有你这么做人丈夫的吗？”
顾屿落落大方地回答：“我是家里的小白脸。”
顾妈：“……”
赖雅在一旁差点笑出声。
马上要过年，顾妈说：“今年过年去汤逊湖。”
赖雅听到这句。
是呀，一转脸都都要过年了。
算起来，这是他俩的第一个新年。
顾屿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还在翻文件，说：“那里有什么好玩的。”
“你是去过了，”顾妈说，“小雅没去过啊，你带她去。”
顾屿这才停下翻页的手，偏头看了赖雅一眼。她正窝在沙发角剥橘子，一瓣橘子刚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听见自己名字，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眼睛亮亮地眨了眨。
顾屿对着电话说：“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赖雅问：“那里好玩吗？”
“还行，能钓鱼，泡汤，租船游湖，”顾屿说，“而且没什么人。”
“泡汤？”
“就是温泉。”
“哦哦……”
赖雅想象出冬天的湖面，薄雾未散，汤逊湖水面开阔，冬日阳光下泛着粼粼碎金。岸边芦苇枯黄，随风轻摇，美不胜收。
又想象会一起泡温泉，更有些期待。
*
这条重组家庭房间装修改造视频，赖雅剪辑得比任何一次更认真，挑选了更加好看的滤镜和花哨的模板。
视频发出后，后台热度反应平平，和以前视频热度差不多热度差不多，没有石沉大海，但也没有一飞冲天。
赖雅在后台收到很多提问，便开了一场直播，手机架在客厅，核桃年糕趴在她的膝头，她对着镜头回答大家的提问。
“宝主宝主，他们在哪里晾衣服啊？我发现很多居家博主都没有晾衣架和晾衣绳诶！”
有人立刻抬杠：“还看不出来吗？这些居家博主都是骗人的啊，后面都是mcn公司批量生产，怎么可能真住在这里，拍完视频就回家了。自己家有晾衣绳呗。”
赖雅说：“麻烦直播小助理将抬杠的人清理出去。好的，下面我来回答。
“晾晒衣服一般有两个办法，一个是自然晾晒，就是大家说晾衣绳的问题。现在有一款隐藏式晾衣绳，镶嵌在墙壁内，需要才会拉出来，不需要就看不见，不影响美观。
“还有一种是烘干。现在很多小区有美观管理，不允许在阳台挂出衣物，所以很多业主会买烘干机，或者洗衣烘干一体机。我个人的话，也更喜欢自然晾晒，会更有阳光的味道。”
“为什么你家照片里总有生活痕迹但又不邋遢？我每次收拾完像没人住，一住又像没人收拾。”
赖雅说：“有生活痕迹不代表没收拾。我现在给大家示范一下。”
她起身来到自家咖啡角，“大家看这里是不是很有生活痕迹？但如果我现在把这排杯子移开呢？
“再移杯垫……”
“再移唱片机……”
“再移绿摆……”
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一角。
赖雅说：“大家可以把软装想象成化妆，其实这是素颜妆，不是没化妆。”
“我去，很有灵感了！现在就要对我的咖啡机下手！”
“突然感觉自己的丑房子不用扔了……”
一位粉丝问：“主包主包，这款XXX油漆到底好不好用啊？我看好多好多人推。”
赖雅绝不能让自己的粉丝像陈芳容一样受骗，立刻说：“千万别买。”
“这个牌子营销做得铺天盖地，但我见过实物味道非常冲鼻，眼睛都要睁不开。他们家的宣传语居然还是婴儿无害，这真的是草菅人命！大家选油漆的时候，盯着一样东西看——检测报告，认准十环认证。别信什么‘进口原装’‘零甲醛’，甚至贵的都不一定好！”
“确认了，主包自己人！”
“支持支持！”
“加关注了！”
……
如果算上赖爸的亲情赞助，这已经是赖雅第三次赚到钱。
大概世俗的成功会带来世俗的自信。
对于有的人来说，他们的自信是与生俱来的，无论他们本人如何，是否取得了成绩，他们都非常笃定地相信，自己就是与众不同，是上帝之子。
可对于像赖雅这样的普通人，她的自信来自外界的反馈。她需要通过做具体的事，通过取得了真实的成绩，通过周围人的认可，才会相信自己可能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她也有优秀出众的一面。
当初一时兴起做的账号，就这样变成了赖雅对自己的表达，和对自己的认可。
播了两个小时，赖雅下播，给狗狗倒狗粮。
两只狗先冲了进来。核桃跑在前面，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年糕跟在后面，胖乎乎的身子挤过门缝时还卡了一下，哼唧一声才钻过来。
“饿坏我宝宝了！”
“妈沫努力赚钱！！”
本想瘫在沙发上玩会手机，却在后台收到了一条系统提示。！
点开一看：“您的账号涉嫌违规操作，已被查封。”
赖雅愣住，有些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不过后面会好起来的！——
第36章
赖雅仔细读完处罚说明, 说明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话——去看系统公告。
她只好跑去翻系统公告，公告同样长篇大论, 看完后信息从大脑皮层丝滑流过, 同样什么也没说。
她又想联系客服, 在后台找了很久, 终于在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的角落里找到了客服的联系方式，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一直等到终于接通, 人工客服的回应依然含含糊糊, 翻来覆去就是：“我们会记录您的申请，请您耐心等待反馈……”
赖雅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皮球。
一脚被人踢过来, 又踢过去。
这时候周琅突然打电话来, 赖雅还以为周琅收到了耳坠，没想到电话一接通，周琅开口就问：“赖雅, 你账号怎么没了？”
赖雅将事情大概跟她讲了, 周琅一听就骂了一句：“狗娘养的。”
赖雅心里乱糟糟的, 说：“是那家油漆公司举报我了吗？”
“肯定啊。”周琅心直口快，接着便说了她几句, “你也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在直播间把人家爹妈给杀了，人家不举报你举报谁？”
赖雅还是想不通：“可是我什么都没干, 而且它们油漆本来就有问题。难道只要他们举报我，平台就判定他们有理？平台不审核吗？”
周琅嗤笑：“你以为他们只举报你一次？人家是大公司，几百名员工，手里有无数账号, 想举报你多少次就举报你多少次。
“再说了，这家公司宣传铺得这么大，上上下下肯定都打点好了。你又没经纪公司，单打独斗，可不就会这样。”
赖雅消化着周琅的话，问：“我的账号回不来了吗？”
“不可能了。”周琅说，“就算后面给你解封，也会给你限流。你这账号不可能有流量。”
闻言赖雅眼眶一酸，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到发生了什么。
周琅听她那边没了声音，也发觉自己话说重了，顿了顿，放缓语气，说：“算了，这也不全是坏事。跟头早载总比晚栽好，你现在才几千粉，账号没了，重新注册一个，再起来也简单。要是你几百万粉丝的时候再栽，那还起得来？”
周琅是永远的行动派，她紧接着便问她后面的打算——新账号还注册吗？注册了选什么赛道？盈利模式换不换？
可赖雅什么都答不上来，心里只剩一片茫然。
跟周琅聊完，赖雅又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她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
她从没有做大做强的雄心壮志，只想一个人静静呆着，然后默默耕耘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可为什么，即便这样也有人闯进她的花园，肆意踩踏她的花草，把她的平静搅得一团乱？
凭什么呢？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但同时，她对自己也有些失望。
怎么终于做好了一点点事，取得了一点点成绩，最后还是没保住？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放弃？
总有点不甘心。
再做一个？
又提不起心劲儿。
躺平不能安心躺平，想奋斗又爬不起来，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最难受。
好像她的生活总是这样，每当她稍微感到喜悦，一点轻松的时候，马上就会挨一记闷棍。
桌上手机震动起来，赖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坐着发了这么久的呆。
来电显示是顾屿。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真好，是他。
她好想他，好想好想见到他。
“喂，顾屿！”
顾屿在电话里温声问：“在家？”
“我在家！”赖雅连忙回答。
顾屿：“有没有空？我有份文件在书房，有空的话送到我律所。”
赖雅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跑去书房，找到文件后，她拍了张照发过去确认。
顾屿说了一句“对”，然后接着问：“晚上吃了没？”
赖雅回答：“还没。”
顾屿便说：“没吃过来吃。”
赖雅挂断电话，低头发现核桃和年糕无声地蹲在她的脚边，仰着圆滚滚的大眼睛望她。
听说小狗能嗅到主人的情绪，它们大概知道她难过了。
赖雅弯下腰，用力地把他俩搂进怀里，“让妈沫抱，让妈沫抱抱抱抱抱！”
她忽然好庆幸，除了“呆呆龟说装修”，她的生活里还有这么多锚点——有亲人，有挚友，还有两只这么这么这么可爱的小狗。
赖雅开车去顾屿律所。
一路上，她嫌红绿灯好多，车行得太慢，一心盼着见他，等见到了他，她要一头扑进他怀里，然后把今天受的委屈全告诉他。
律所在商业中心写字楼顶层，来来往往的职场人士男人西装笔挺，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套裙，妆容精致。
进入这样的环境里，人天然会变得紧绷严肃，不苟言笑。
赖雅的满心期待和欢喜，不由冲淡了一些。
坐着电梯直升顶楼，电梯门开，迎面就是气势开阔的整面落地窗，傍晚夕阳铺了满地，墙上嵌着烫金的律所名字，气派又冷峻，一直延展至大厅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
前台没见过她，正要开口问，顾屿的助理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顾律还在开会，”助理语气温和，微微欠了欠身，“麻烦您稍等一下。”
“好的。”
助理把她带到顾屿的办公室，推开门，赖雅才发现这里是一套一的结构。
外间是会客区，沙发茶几一应俱全，里间才是他真正的办公区域。
门一关，外面的人便什么也听不见，适合跟客户关起门来谈事。
助理替她倒了杯温水，轻轻带上门离开。
赖雅一个人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没一会儿职业病就犯了。
顾屿的办公室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落地窗，整座城市像铺在脚下的地图。客户站在这里，大概会坚信他的财富和命运，交给了一个值得信赖的队友。
另一面墙则被整面的黑胡桃木书架占满，书脊烫金，一列一列排得整整齐齐。
赖雅忍不住仔细研究起布局来，哪儿放绿植，哪儿留白，哪儿视线最好，最后等得无聊，便拿出手账本，低头画起了草图。
画完在旁边用花哨的字体一笔一划地记下：“顾屿办公室。”
这么待了一会儿，心倒安静了一些。
然后她忽地听到了顾屿的声音：“这是第几次犯错误？说多少次了？还犯？”
隔着一道留缝的隔音门，顾屿的声音有些失真。
赖雅从没听过顾屿用这种语气说话，严苛、冷峻。
她起身走过去，透过门缝往外看。
顾屿背对着她站在走廊中间，面前是几位年轻律师和律师助理。身后还跟着三个年轻律师和助理，大概是同一个项目组。几人神情都有些垂头丧气。
“举证期限过了几天，你算不清？”
陈其张了张嘴：“顾律，我……”
顾屿没有听他解释，开口道：“对方的新证据法庭已经采信了。你现在告诉我，你当时忘了提异议？”
陈其声音带了点哭腔：“顾律，我……我真的没想到他们会补这一手……”
顾屿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陈其的解释立刻被一刀两断。
“不要跟我说没有想到，你们今天的一个‘没想到’，对于客户来说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的损失。”顾屿把文件递给他，沉声说，“下次再让我听到‘没想到’，你们可以不用来了。”
陈其双手接过文件，没敢抬头，转身回自己的工位上，后面三个人几乎是同时跟上，一个比一个走得快。
这一波人走了，又有一波人来。每人手里捧着薄厚不一的文件。递上来的文件都夹着便签条，标好了签字页。
纸质文件基本上已经走完了流程，但为慎重起见，顾屿依然每一份会多看两眼再落笔。
等待顾屿签字的时刻气氛紧张，这是最后的定稿文件，万不可出纰漏。
赖雅无声地退回沙发。
念书的时候，她就是班上胆小的那类学生，别人举手的时候她恨不得把手缩进袖子里，眼睛死死盯着课本，被点名回答问题都能让她手心冒汗，更别提被叫去办公室了。
那种地方在她心里一直是审判席。老师坐在对面，劈头就是一句：“这是第几次犯错了？说多少次了，还犯，猪脑子吗？”
即便毕业很多年，一旦遇到压力大的场景，她还是会梦到自己在学校考场，或者正在被老师批评。
赖雅恍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顾屿对她很好，这一点毫无疑问。
他会照顾她，会轻声细语地跟她讲话，会对她做各种私人而亲密的事。
这些都很真实。
可刚刚门外那个顾屿，也是真实的。
他骨子里并不喜欢软弱和愚蠢。
遇到困难，那么就地解决困难，不要坐在原地哭。
他看不起软弱，或者说，根本没有耐心去看。
今晚因她受了挫折，他作为她的丈夫一定会哄她，甚至抱着耳鬓厮磨一会儿，然后帮她想办法解决问题。
但这一切都是出于男女之情，动力是生理上的冲动，是荷尔蒙带来的一层幻象。绝不意味着，顾屿本人是发自内心欣赏她，在灵魂上被她吸引。
没人一个人，会喜欢一个丧气鬼。
没有一个人。
这时办公室门打开，顾屿抬眼看到了她，俊气的眉峰轻轻一抬。然后他扫了下属和实习生一眼，几人默契地散开。
“等很久？”
“刚过来。”赖雅站起身，从提包里拿出文件，说：“我把文件拿过来了。”
“嗯，放着吧。”顾屿应了一声，却没去看那些文件，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赖雅放下文件，便往外走，经过顾屿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将那只手腕轻轻一拽，把她带到自己身前。
他双臂从背后拢上来，环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然后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的气息浸润进肺叶里。
“今晚我估计要通宵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在走廊里低了不知多少，甚至有些温和，“叫你过来，文件真有急用，但也想看看你。”
——
临近开庭，律所事儿多，证据、期限、客户、对方律师的新动作，每一样都要盯着，连着几天睡不满四小时，居然手下人还出了纰漏，弄得他也有些烦闷……——
赖雅其实也很想他，但她忍不住分了神，有些担心会有人进来，有些紧张地说：“我们……会不会被人发现？”
“发现怎么了？”顾屿失笑，“合法夫妻，看见了能说什么？”
“哦……”赖雅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一动不动地乖乖被他抱。
顾屿虽说的确舒适，但也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还是浑身僵硬，便笑，在她耳畔说：“放心，门锁了。”
话音一落，怀里的人果然变车欠了。
赖雅回头看他，说：“你刚刚……训陈其好凶。你在家不这样的。”
“对下属肯定跟对妻子不一样，”他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的脸靠近，仿佛像在索吻。他俯身吻了吻，然后说：“要我这么对陈其，也不合适吧。”
赖雅也被逗笑了，说：“他要告你的。”
在办公桌xx虽然有趣，但赖雅实在胆小，而他的级别目前也还不够，这间办公室没配卫生间，他师兄那间倒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弄到手。
缺少保护，弄了也不好清理，便只在沙发上说了些有的没的忄青话，便点到为止。
整理好衣服，点了附近的私房菜送来。一起一边聊天一边吃饭。吃完后，顾屿没让保洁阿姨进来，自己和赖雅一起将盒饭清了。
赖雅收拾好纸盒，垂着头，装若随口一提，说：“后面我就不做账号了。”
顾屿闻言抬眼：“怎么不做了？”
“被人举报了。”赖雅对他笑笑，“嗨，刚好我也休息一下，累死我了。”
顾屿看了她一会儿，说：“嗯，想休息就休息，想继续跟我说。”
“好！”
*
账号没了赖雅没难过太久，刚好顾屿周末加班，那两天她便在家睡了个昏天黑地，周一一早，照旧出门上班。
回到公司，又是一阵惨绝人寰的摧残。
改方案，回邮件，填表格，被甲方来来回回折腾到中午，赖雅整个人都是散的。
她端着饭盒在茶水间坐下，刚扒了两口，张小风过来问：“诶，你账号怎么没了？”
赖雅苦中作乐地笑笑，说：“被人举报了。”
“嗨，这什么世道啊，真难混啊，”张小风说，“我听说我们公司也有人员变动呢，总部要空降一个新总经理，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呢！”
这时李倩进来，她消息最灵通，张小风忙问：“姐，新总经理来了以后，裁不裁人啊？”
“难说。”李倩说。
连李倩都这么说，看来局势的确严峻。
赖雅更加精神紧绷，账号已经没了，这份工作可千万不能再没。
她有些庆幸自己春风得意的时候，没有把工作撂挑子。
所以说，吃苦还是有吃苦的好，不然连苦都没得吃……
以前午休的时候，赖雅总摸鱼看看自己账号后台。
现在账号没了，摸鱼就上上网，看会儿这个吵架，看会儿那个吵架。刚开始看还挺乐呵，看久了也觉得无聊。漫无目的地刷会帖子，午休时间就过去了。
捱到快下班的点，经理进来说：“今天大家晚上聚个餐啊。咱们吃串串香。”
等经理走了，办公室哀嚎声一片。
“消费降级也太厉害吧，团建吃火锅我都不说什么，居然吃串串香……”张小风扶额。
“吃完说不定还要自己数自己的签签呢，谁吃多了还要哔哔谁。”李倩说。
张小风笑死，说：“太极品了。”
包厢里烟酒气混成一团，转盘上的菜已经没几个人动筷子了。
赖雅本来缩在角落，尽量把自己藏进背景里，可酒过三巡，经理的脸喝得泛红，还是捉住了她。
经理举起酒杯说：“赖雅，你跟你老公没备孕吧？”
赖雅听到这话没喝酒几乎要吐出来，问女下属是不是在备孕，这和xsr有什么区别？
“没备孕喝什么果汁，喝这个。”小半杯白酒塞进她手里。
如果是以前赖雅大概还有底气将酒泼经理脸上，可现在，她实在不敢这么做。
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份一无是处的工作，来证明自己还不是彻彻底底的一无是处。
硬着头皮喝下去，赖雅立刻呛了起来：“咳咳咳……”
经理这才满意，然后转头去灌张小风。张小风比她还小，几乎已经吓傻了，“我我我，我我我不喝酒。”
赖雅假装起身去卫生间，将张小风手里的酒杯撞倒。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赖雅用纸帮忙擦裙子。
张小风感激得泪眼汪汪。
“往杯子里倒凉水。”赖雅小声告诉她，“他看不出来的。”
出门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再出来，经理守在了外面，说：“小赖今晚没喝多吧。”
她几乎浑身僵硬，后背贴着那面墙，“嗯。”
“你老公呢？”经理接着问，“你老公不来接你啊？”
“她老公已经来了。”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顾屿应该是刚结束他的酒宴过来，一身华服鹤立鸡群，比经理高一个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误入了这个烟火小店。
“我太太酒量不好，”顾屿说，“我接她回家。”
经理惯会欺软怕硬，但这种人也最知道谁是软柿子，谁是硬骨头。他一见顾屿的气场便知这位不能惹，陪笑说：“快送小赖回去，哎呀我都跟她说了别喝这么多。”
“能走吗？”顾屿的目光越过他，扶住赖雅的肩膀。
赖雅点头。
白酒后劲儿大，赖雅在车上已经开始头晕，进了家门更是晕头转向。顾屿要去卫生间给她放洗澡水，但赖雅跑去扒拉他的衣服。
“顾屿……”
“嗯。”
“顾屿。”
“嗯。”
“顾屿！！！！！”赖雅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用自己滚\烫的脸贴他微凉的脖颈，“你为什么穿这么多衣服啊？好小气。”
顾屿无奈地笑：“酒鬼。”
水温还没调好，他便将她放在浴缸旁。赖雅坐不住，身亻本老往下滑，他不得不伸手捞她，她便立刻缠住他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小计得逞。
几次三番后，顾屿发现她其实是故意的，故意要他搂自己。顾屿无可奈何，又有些好笑，“雅雅，乖一点。”
“昂。”
喝醉的赖雅太可爱，可爱到他忍不住欺负一下。
他故意抬起花洒喷她的小脸，结果喝醉的赖雅有点呆呆的，竟不知道躲开，傻傻地浇了一脸水。水顺着眼睫毛往下淌，一双眼睛仿佛被秋水洗过一样清澈纯净，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顾屿又有些心疼，用手掌帮她揩掉脸上的水，说：“怎么不知道躲呢？”
顾屿又试水温，再看喝醉了的赖雅，赖雅在浴缸边摇摇欲坠。
他扶住她，她便靠着他的肩膀，开始晕乎乎地说：“辩题：过程比结果更重要，还是结果比过程更重要。
“反方一辩赖雅，论点：结果重要。”她举起一根手指，像在示意主席让她发言。
“嗯，同学请讲。”顾屿有些好笑地配合她，然后帮她月兑去已经势头的外衣。
“论据一：结果是唯一的验收标准。过程再漂亮，结果不行，就是不行。就像一栋楼，你盖得再辛苦，塌了就是塌了。”
赖雅辩论完第一题，又开始新的辩题。
顾屿真没想到，不爱说话的赖雅喝醉后竟然变成了小话痨，自己跟自己打起了辩论赛。
他往掌心倒出沐浴露。
“雅雅，闭眼睛。”
水弄到眼睛里还没关系，可泡沫绝不能。
赖雅还在自己跟自己辩：“辩题公平更重要，还是效率更重要？”
“辩手赖雅……”
“证据一……”
“坚持更难，还是放弃更难？”
“辩手赖雅……”
“证据一……”
“辩题：努力更重要，还是天赋更重要？”
“辩手赖雅……”
“证据一……”
听着听着，顾屿忽然顿住了。
赖雅今晚说的这些辩题，他竟然都打过辩论赛，甚至就连赖雅的选择，都是他当时抽签选中的一方。
不过辩论赛无法自选正方和反方，他每次抽到的观点，并不代表他个人的观点。
温.热的水汽弥漫里，赖雅忽然转过身来，双臂环住他的月要，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顾屿手里的动作停住，垂下眼看她。
他以为她大概是终于折腾累了。
老实说，赖雅今晚可比核桃和年糕还麻烦……
刚想扶她坐正，就听见她闷闷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说梦话：“辩题：赖雅是不是小废物？”
顾屿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她趴在他肩上，语气还是和刚才一样认认真真，像是在辩论席上陈述着严肃的论点：
“正方辩手，赖雅。
“是她是。
“论据一：她什么都做不好……”
说到这里，她终于安静了。
在他肩上睡去，脸颊绯红，眼睫挂着一排晶莹的水珠。那水珠挂了一会儿就坠不住，缓缓落了下去。
他一直以为，账号没了这件事对赖雅有打击，但在她的承受范围内。因为在他看来，这绝算不上什么重大挫折。但他忽略了，每个人的经历不一样，性格不一样，承受力自然不一样。
同一件事，发生在一个人身上是一滴水，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可能是一场暴风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折腾了一宿, 赖雅终于安静了，蜷在大床一角，怀里抱着他的外衣, 脸颊被酒意蒸得绯红, 像含苞待放的桃花。
他不禁俯身去看她卷曲睫毛在月下投出细碎的影, 那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吐出绵柔的气息。酒气淡了，混入干净清爽的柠檬牙膏, 散发出发酵似的果香。
似乎在睡梦里, 她也能感知他的靠近, 小巧鼻翼翕动，抿抿嘴, 哼了一声, 通红的脸准确无误地凑近他的掌心。
像核桃和年糕，但又不一样。
说不上来。
顾屿喉结动了动，心底翻涌着无数说不清的情绪。
喝醉的赖雅很可爱。
睡着的赖雅也很可爱。
又看了一会儿, 顾屿直起身。
去客厅拿狗粮, 用量杯舀了两勺, 倒进狗盆，转头瞥见水盆空了, 便去直饮水龙头接水。
两只狗狗听到动静跑了过来。
它俩可能也有些奇怪，今晚为什么是粑粑来倒狗粮，贴着他裤脚拱来拱去, 又冲他摇尾巴，然后一头扎进狗粮盆里。
顾屿低头嗅袖口，也闻到了酒味。
某个酒鬼把自己的气味标记到了他的身上。
他便重新冲澡，然后倒了杯冰苏打水, 去书房看书。
最近正好在读托马斯·霍布斯的《利维坦》，翻了几页，读到：“人类的天性中有三种引发争斗的原因：竞争、猜疑和荣誉”。
顾屿合上书，突然不怎么想继续读了。
他信人性本恶，也能直白地正视自己的阴暗面——有私心，有征服欲，有诸多渴望。
所以，他很早就接受了这个世界的底色就是资源的争抢，互相伤害。
但赖雅不一样。
她本身对任何人都不抱有恶意，甚至愿意无私无偿地分享自己的东西，所以她才会理解不了这种无缘无故的攻击。
既然他最开始是被她的这份温柔和包容吸引，那么他就必然要接受赖雅在社会争斗中会发生退让。
一体两面，他比谁都清楚。
不谈排斥或反感。
但他的确陷入了自己的偏见中，觉得女孩子，做点轻松的事，赚点零花钱高兴高兴就好，不必真去拼。
今天赖雅闭着眼睛，在水雾朦胧里说自己是小废物的样子，却像根刺，深深地扎在了他的眼底。
坐着想了一会儿，顾屿起身回到卧室，掀开被褥一角，侧身躺进去，手臂越过赖雅的腰，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
第二天赖雅被剧烈的头痛叫醒。
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仿佛戴上了紧箍咒。她闷哼一声，手扶着额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卧室天花板，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光线灰蒙蒙地铺进来。
记忆停留在串串香门口，顾屿在灯火阑珊里带她离开的那一幕。
然后……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彻底断片。
“醒了就起来。”顾屿的声音从身侧响起来，给她递来一杯热牛奶，“赖在床上脑袋更疼。”
顾屿的笔记本电脑在双人沙发前的小茶几上，他坐回去接着看屏幕。
“哦……”赖雅慢吞吞地喝牛奶。
一边喝，一边偷瞄顾屿。
晨光从他背后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顾屿看起来……挺正常？
这说明她昨晚应该没干什么吧。
“再看我，牛奶要凉了。”顾屿看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
赖雅一噎，把脸埋进杯子里，闷头灌了一大口。
喝完牛奶，赖雅酝酿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我昨天晚上没干什么吧？”
顾屿抬眼看她，眼底好像有淡淡的笑意晃动。
他顿了一秒，开口：“那可干太多了。”
赖雅心口一紧，整个人都坐直了：“啊……”
“以后别学人喝酒了，”顾屿强调，“酒品真的不行。”
赖雅脸一下烧起来，红晕从耳根漫到脖子，张了张嘴：“我，我，我干什么了啊？”
顾屿接着说：“你知道自己喝醉后是个话痨吗？”
“啊，啊……”
“真的讲很多话，恨不得从大一说起了。”他慢条斯理地补充。
赖雅几乎是当头棒喝，像有人在她颅腔里敲了一记钟。
从大一开始讲……那岂不是……
难道，难道她在醉醺醺的时候，抱着顾屿说自己暗恋他很久吗？有没有豆腐？豆腐在哪里，她真的很需要一块撞死她自己
┭┮﹏┭┮。
赖雅脸本来是红的，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又在下一秒被巨大的羞耻感逼回来，红得像要滴血。
顾屿靠在沙发里，看着她表情一秒三变，终于没忍住，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你扒拉我衣服。”
“啊？”
“扒拉完了嫌我穿得多。”
“啊？？”
“然后还想看我腹肌。”顾屿端起一旁的咖啡，徐徐喝了口黑咖，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了一下。
“啊？？？”
赖雅缓缓拉起被子，一直拉到下巴。
虽说还是有点欲哭无泪，但这个结果好像不用真撞死了。
至少没把暗恋的事抖出来。
再说了，看看老公的腹肌，这诉求多合理……
不过，她还是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她慢慢放下手，露出一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那，那，那……”
顾屿端着咖啡看她，等她说下去，“嗯？”
“你给我看了吗？”
“给了。”
“哦……”赖雅耷拉下脑袋。
怎么有点遗憾呢？
给看了，她却一点都不记得。
顾屿逗了她一会儿，见她现在的样子不会再头疼了，便放下咖啡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捏着她下巴让她抬起头，然后吻了一下她额头，说：“早饭在电饭煲，我先去律所。”
赖雅维持着被亲时的姿势，仰着脸，睫毛颤了颤，“嗯，拜，拜拜……”
*
案子结了，今天律所气氛轻松。
顾屿从电梯出来，经过茶水间，茶歇区摆满了蛋糕，几个同事正围在长桌旁分蛋糕，见他出现，笑声像被掐断了电源，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放下手里的盘子，站直了，“顾律。”
“没事，”顾屿抬抬眉，“你们接着庆祝。”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在他的办公桌上，另有一只完整的蛋糕，坐下后，他将蛋糕移开，打内线叫陈其进来。
“顾律……”陈其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案卷。
顾屿一页一页翻过去，指了几处修改细节。
陈其一边听一边点头。
“这部分没大问题。”顾屿合上卷宗，递还给他。
陈其一愣，“好的。”然后长长松了口气，似乎他进办公室这么久，就没有呼吸过一下。
谈完工作，陈其正准备出去，顾屿也提起笔，低头在文件上签字，像顺便似的开口：“上次我话说重了。”
陈其猛地抬头。
顾屿没看他，笔尖在纸上走完最后一笔，淡声说：“这段时间你表现得不错。好了，没别的事了，去忙吧。”
陈其顿时泪眼汪汪，把文件夹紧紧抱在怀里：“好的！”
“还有，”顾屿又叫住他，朝一旁的蛋糕微抬下颌，“拿出去分了。”
“哦哦，好！”陈其带着蛋糕出去，门还没关，就听见他在外面大声说：“加餐加餐了啊！！！！”
顾屿有些好笑地在办公室里摇摇头。
屏幕上跳出十几封未读邮件，下午两点有个电话会，三点见客户，手头事处理完，已经到了饭点，顾屿便给顾妈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有点吵，像是在走廊里。
“妈。您还在学校呢？”
顾妈说：“待会儿还有课呢。”
“老当益壮啊。”顾屿说。
“少来！”几步路后，顾妈那头声音安静了，大概进了办公室，“到底什么事？”
顾屿便问：“外公的老房子，在汤逊湖湖边吧？”
“是啊。”顾妈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房钥匙能给我不？”顾屿说。
“你要那个房子的钥匙做什么？”顾妈说，“多少年没住人了，我都快忘了。”
顾屿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笑着开口：“妈，您真是有钱人，房子多到不记得。”
“臭小子。”顾妈笑骂了一声，“阴阳起你老娘来了！”
顾屿接着说：“钥匙给我呗，我有用。”
“钥匙要找，”顾妈说，“你要去有什么用呢？现在里面肯定不能住人。”
“我知道，”顾屿说：“那房子位置好，就在湖边。小雅不是没去过吗？过年我想带她去那儿。”
“带她去那儿？我天，”顾妈声音平地起高楼，“顾屿，你花点钱吧。那房子怎么住人啊？里面乱七八糟的。”
“不能住人，打扫一下不就好了，”顾屿把笔放下，改为按笔帽。
“你打扫啊？”顾妈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顾屿便笑，说：“我请人打扫。”
“行吧，”顾妈最后说，“我回去给你找找，不知道扔哪个抽屉里了。”
*
天气预报说，过几天会下雪。
赖雅看见公司楼下的街道，烤红薯、卖板栗的小摊子陆续出摊，铁皮桶里升腾起一团团热腾腾的白气。
气温也越来越低，冷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动街头光秃秃的枝丫。
日历一页一页撕，撕到最后一页，马上就要过年。
年底是淡季，公司业务不多，大家在办公室最关心的事只有三件——
什么时候放假？
放几天假？
年终奖多少？
“原来刚刚发的是年终奖啊？”李倩姐说，“我还以为是我买的什么东西退款到账了。”
“年终奖发了吗？我怎么没收到。”张小风急得抓耳挠腮。
“马上就发到你了，”李倩说，“不用期待什么，也就一个月工资。”
“税前税后啊？”张小风说。
“你在这儿搞笑吗？就那点钱，都没到达收税标准。”
“可能达到扶贫标准吧。”
“哈哈哈哈哈……”办公室顿时充满欢乐的气息。
赖雅一边听同事八卦，一边偷偷摸鱼，跟顾屿在微信上聊天。
她告诉顾屿自己发年终奖了：【6110】
顾屿说：【多少？】
赖雅引用了“6110”这条回复，说：【这个。】
顾屿：【哦，我以为那是你收到的验证码。】
赖雅：【……】
顾屿跟她发了自己的年终奖数目：【1375xxx】
赖雅：【多少？】
顾屿引用了“1375xxx”：【这个。】
赖雅：“……我以为那是你的新手机号。”
正聊着，经理突然进来，赖雅吓得手机差点摔了。
没想到经理居然非常和蔼可亲地对她笑了一下。
赖雅：“？”
然后经理冲全办公室同事说：“坚守岗位啊，都给我坚守岗位到最后一秒！不要因为马上到除夕就跑了。”
等经理出去后，大家安静了不到半秒，又嗨了起来。快过年了，谁的心思还在工作上？天大的事，也等放完假再说！
赖雅也悄悄松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段时间感觉经理待她相当好，甚至有时候她都觉得经理有点太谄媚了。
她在微信上跟顾屿吐槽：【我经理最近对我太好了，有一次他叫我小赖，我差点听成‘小主’。】
她忽地想到什么，追问：【等等，你不是打他了吧？】
顾屿回复：【不至于。】
赖雅本来也是开玩笑，顾屿怎么可能打人。
顾屿的消息发来：【过年去我外公房子住。】
赖雅说：【好呢，外公喜欢什么呀？我送什么礼物比较好呢？】
顾屿说：【准备点纸钱吧。】
赖雅：【？？？】
顾屿：【他走挺多年了。那房子是老房子。】
赖雅顿时眼睛一亮，她可太喜欢漂亮的老房子。
带院子、有雕花窗棂、木头楼梯踩上去会吱呀响的老房子，每一处都是时间留下来的痕迹，
她飞快敲字：【老房子啊！那肯定很有特色。】
顾屿：【嗯。】
手机放回口袋，顾屿站在老房子院门口，面对满院杂草，难得地沉默了几秒。
草长得快有半人高，石板路被吞了大半，墙角一棵老桂花树倒是活着，枝杈横斜，把门廊遮得严严实实。
这还只是表面问题，水电不通，楼梯断了一根，墙面返潮的地方铲掉重做。
请的工人陆续进场，拍胸脯保证：“这些都好办，放心，过年前绝对能弄好。”
钻声、敲打声和搬材料的吆喝声响了起来。
顾屿也卷起袖子，往手上戴防滑手套。
作者有话说：
muamuamua谢谢贝贝支持！——连锁了两天，今天应该不会被锁了叭！！！虔诚！！！
第38章
转眼就是除夕。
南方的冬月没有北方的凌冽, 是一层潮润的阴寒。
顾屿开着车往湖畔去，老房子在湖畔对面，要绕湖走大半圈。
一路上, 香樟绿得发暗, 湖边瘦柳在风里轻晃, 湖面有一片将散未散的晨雾。街道两侧挂一盏盏装饰灯笼, 暖黄地洇开在薄雾里。
车载广播播报：“受冷暖气流交汇影响，今天夜里到明天早晨, 本市及周边地区将出现一次弱降水过程, 山区局部可能有雨夹雪或小雪……”
赖雅听到广播有些欣喜：“今年可能会下雪诶！”
顾屿单手扶着方向盘, 侧脸被忽明忽暗的光描绘出温和的轮廓，淡声说：“嗯, 说不定。”
赖雅举着手机拍了一路。她想, 顾屿大概不会知道她期待什么。
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她是个迷信的人，南方冬天雪少，总觉得如果两个人能一起经历一些奇妙的时刻, 就是宇宙在祝福的预兆。
车停在湖畔旁一栋老房子前, 赖雅推开车门, 冷风裹着腊梅香扑面而来，她微愣, 被眼前的美景击中。
小院院门半开，八十年流行的双开铁栅门，豆绿色油漆剥落得斑斑驳驳, 门楣上爬上几条藤蔓，枯绿相间，形成一道天然的绿廊。
院子深处，立着一栋两层小阁楼。白墙青瓦, 二楼朝院有一扇窄窗，窗棂乌黑，像一幅小时课本角落配图上的旧画。
“好漂亮！真的好漂亮！！”赖雅撒腿就往里跑。
年糕和核桃紧随其后：“汪汪汪，汪汪汪！（等等偶！）”
它俩进了小院，那才叫老鼠进米缸。
四只爪子刚沾地就撒开了欢，势必要在每一个角落都打一次滚才罢休。
三尺见长的小院，打理得情致优美。
一条细细白石子铺就得石径通往一方小小池塘，水面结着薄冰，隐隐看到水底的黑石，石上覆着暗绿的苔痕，显得冬日池水愈发清冽。
墙角种满了南天竹，从墙头斜斜探了出来。
赖雅太喜欢这个小院，端着手机四处取景。
拍到廊下时，她忽然停了手。
一只巨大的旧陶盆摆在廊柱旁边，盆身粗粝，积着陈年的灰。
再四处一看，院子干净漂亮，但石阶缝隙里积着陈年青苔，墙头瓦缝里钻出枯黄瓦松。
这里看起来，像是很多很多年没人来过了。
到处乱跑了一会儿，赖雅才觉得自己失态，有些尴尬地回头找顾屿。
顾屿跟在她后面半米的距离，穿着深黑色大衣，牵着核桃和年糕，含笑看她。
冬天的光薄而清透，冷冷地笼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俊逸无俦。
“楼上还有。”他说。
“还有！”她撒腿又往楼上跑。
一楼是一间敞亮的堂屋，屋子中间是一张老榆木长桌，一盏老式黄铜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罩是磨砂玻璃，散出暖融融的光。
赖雅站在门口，鼻尖先于眼睛捕捉到一丝异样。
淡淡的，刚干透的油漆味，混在旧木头和樟脑的气息里，若有若无。
再四下一扫，墙面是新刷的，窗框也重新漆过了。她心头隐隐动了一下。
二楼只有一间房，一张大床，床边立着一只老式五斗柜，柜面铺着一块白色钩花方巾，巾角垂下来，盖住半截抽屉。
窗下一张小桌，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
她走过去，推开窗户，湖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凉而湿润。
窗外就是无边无际的湖水，远处的湖岸线晕成一道模糊的灰蓝。湖面上洒了一层碎银，被风一吹，又散成满湖的细鳞。
赖雅托着腮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冲动。
此情此景，真该写两句诗才对得起作美的天公。
可她不会写诗，只会画画，便摸出背包里的翻开一页空白。
湖面、晨雾、天际线的轮廓……一笔一笔落在纸上。
逛完楼上，赖雅踩着嘎吱响的楼梯下楼。顾屿将核桃和年糕安顿在一楼堂屋，两只狗正围着他脚边打转。
赖雅走过去，蹲下跟他一起收拾狗窝，把毯子铺平，又顺手把食盆挪到靠墙的位置。
“你小时候就住这里吗？”她好奇地问。
“没，”顾屿说：“这里不是学区房，偶尔过来。”
他对老房子没有赖雅热衷，尤其七八岁小孩儿最招嫌，屋里待不住，一定要往外跑。
那会儿他来这儿都去钓鱼。
这边房子没通天然气，晚饭便点外卖解决。
正是过年，顾屿给外卖骑手在软件上打赏，祝福大家都有一个好年。
吃饭的时候，赖雅收到周琅微信。
周琅甩来一个非常非常长的ip地址。
赖雅：【你已经到意大利了？】
周琅傲娇地回复：【嗯哼。】
她跟周琅视频了一会儿，镜头里周琅裹着羽绒服站在街边，鼻尖冻得发红，身后是亮着灯的橱窗和来来往往的行人。
周琅说：“一条街又是蜜雪冰城又是麻辣烫的，我还以为给我干回老家了。”
赖雅哈哈笑。
跟周琅又闲扯了几句，赖雅挂了视频，捧着杯子喝了口水，忽然想起，光顾着自己玩，还没给家里打个电话。
她在微信上给赖爸赖妈拜年，赖妈直接给了她一个大红包。
赖雅忙说：“妈，我都多大了啊，还给我红包呢！”
赖妈说：“你能多大？你多大都是我闺女。”
她刚工作那会儿，过年赖爸赖妈给她发红包，她说她都工作了，不要红包。赖爸赖妈便说，“等你结婚就不给了。”结果她现在都结婚了，他们还给。
赖爸赖妈的钱收完，又收到了顾屿爸妈给的钱。
她忙跟顾屿说。
顾屿在打游戏，头也不抬地问：“给了多少？”
她报了个数。
顾屿说：“真小气。”
赖雅：“……”
到了晚上八点，赖雅开着春晚当背景音。
现在谁还看春晚？小品抖包袱时发出的笑声只是起到一个气氛组作用。
她没怎么看，刷新天气预报。预报说，今晚60%可能性下雪。但这句话重复了好几天，结果窗外一颗雪籽也没见到。
网上挺多人也在讨论今年南方到底会不会下雪。有人发出一张气象图，说最近热带环流偏东，副热带高压偏强，南方不太可能下雪。
赖雅虽然不懂，但也难免有些失望。
顾屿平时工作巨忙，只有放假才能打会儿游戏。
赖雅不太会，在一旁看他玩了一会儿，见顾屿盯着屏幕，没留意她，她便转身飞快溜进了卫生间。
衣服刚收到还没来得及试，赖雅拆包装时，手指有些发抖，像在干坏事。
衣服网上好评率高达99％，结果打开一看，纯白色裙子只有小小一片，轻得像一片羽毛，摊在掌心，还没巴掌大。
半圆边缘缀着一圈细密的白色花边，像融化的奶油蛋糕。尤其搭配的小裤子，前后各一小片薄纱，腰侧用两根细带系着，简直就是一根绳草草打了一枚结。
终于穿戴好，镜子里的人先撞进眼睛的是一张绯红的脸。赖雅几乎不敢跟镜子里的人对视太久，终于鼓起勇气看了看镜子，又觉得穿上似乎不像那回事。
薄纱和雪纺白得融进了皮肤里，分不清哪里是衣料，哪里是自己，呼吸起伏，那层薄纱便着轻轻起伏，像风吹过水面。
磨蹭了一会儿，听外头顾屿的动静，游戏音效突然停了。
她顿时心里揣进一团棉花，堵得发胀，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怕。
没过多久，游戏音效再次响起，她才松了口气，扯过架子上那条灰蓝色的毛毯，披在肩上，又照了照镜子。
等她出来，顾屿已经不打游戏了，手机放在一旁，坐在窗下地桌子前看她的手账本。
她赖雅揣着心事，走路蹑手蹑脚，结果刚一进房，顾屿就回过头，然后将她拉到自己膝上。
赖雅呼吸微微一滞，坐下后立刻不着痕迹地绷紧起背脊。
她试着将月要往下沉，然后侧过身，肩胛骨向后收拢，总觉得这样看起来应该更有线条感。
两条腿交叠在一起，垂下来，脚尖点着地板，显得纤长。
顾屿低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清淡，然后抬手将床尾一条毛毯拽过来，展开，盖在她腿上，那毯子大得仿佛像一块桌布。
“不冷？”他拧着眉，手指隔着绒布握了握她的膝盖骨，“房子空调制暖效果不好。”
赖雅：……
她真觉得顾屿好封建，但又没有勇气当着他的面把毯子掀开。
“这几张都是今天画的？”顾屿翻看她的手账。
“对。”赖雅回答，注意力被转移。
顾屿继续看她的手账。
赖雅的速写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线条落笔快，但捕捉准确，寥寥几笔就能钉下某一刻稍纵即逝的神韵。
她对色彩的敏锐近乎本能，这意味着，她可以当场调出对应的颜色，恰如其分地把现场还原到纸上。有形又有神，染上了她个人独特的气质。
“这是我办公室？”他翻到一页。
“对。”赖雅点头。
他接着看，又问：“我名字旁边是什么？”
她在顾屿的屿字，右半边小短横上画了一个爱心，但她画得很潦草，乍一看就像一滴黑墨。
她脸一涨，觉得自己的行径太过小女生，忙把手账本抢过去，说：“我写错了。”
顾屿闻言在她要上拍了一把，说：“自己老公的名字都写错。”
赖雅：“咳咳……”
离跨年转钟还有好一会儿，这中间做什么呢？
能做什么呢？
她睫毛轻颤，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顾屿的喉结。
男人的喉结也是器官，是甲状软骨的一部分。柔.软又坚硬，公开又私.密。
她正胡思乱想，顾屿却拿起桌上的棋盘，说：“下会棋吧。”
“啊？”赖雅不得不遗憾地放弃掉脑中五彩缤纷的想法。
她总以为，顾屿今晚带她过来。
是想××的。
“我不会下棋。”赖雅噘了噘嘴，老实回答。
顾屿扬眉问：“爸没教你？”
老赖很喜欢跟顾屿下棋，因为顾屿深谙跟领导下棋之道，泄洪泄得非常巧妙，让老赖五盘至少赢三盘，每次都是险胜。老赖非常尽兴，认为是自己棋高一着。
赖雅说：“他教过我。但我不喜欢下，老得算来算去。”
顾屿颔首，打开棋盒，说：“玩暗棋吧。”
暗棋也就是翻翻棋，32枚象棋背面朝上随机摆放，选一枚棋定阵营后，按棋子大小吃子，吃光对方所有子就算赢。
暗棋比象棋简单一点，而且有一定运气成分。
摆好棋后，赖雅正要翻棋，然后听到顾屿说：“干下没意思，来点彩头。”
“什么彩头？”
顾屿看着她，说：“谁输了，谁要说一件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秘密。”
赖雅立刻缩回准备拿棋子的手，头摇成拨浪鼓，“那我不玩了。”
虽说翻翻棋比象棋占运气的成分大，但顾屿肯定能赢过她，那岂不是，她的秘密都要告诉顾屿。
“这么没信心？”顾屿说，“说不定今晚运气在你这边呢？”
赖雅意志坚定：“不玩。”
“你就不想问我，”顾屿便继续循循善诱，“比如，我的私房钱都藏在哪儿？”
赖雅闻言心一痒，立刻将棋子翻开，“红炮。”
顾屿跟着翻出黑卒，她的红炮隔着一颗子，直接把黑卒打掉。
顾屿又翻了一颗，黑马。
赖雅再翻，红车，红车横冲直撞，连吃他两颗子。
不一会儿棋盘上只剩自己一颗红帅，赖雅有点不敢相信，“我赢了？我赢了诶！”
顾屿笑笑。
赖雅说：“快说你的私房钱都藏在哪里？！”
顾屿说：“没私房钱，我只有三张卡。”
“哦……”赖雅拖长声音。
第二局重开，赖雅的车一路吃过去，顾屿的黑子像排着队往她嘴里送。她翻一颗，吃一颗，再翻一颗，再吃一颗。到最后，顾屿棋盘上只剩一颗黑将。
她还愣愣地复盘，不等她开口，顾屿已经开口：“我小时候被鹅追过，所以到现在也不喜欢吃烧鹅饭。”
赖雅听完，噗嗤笑了出来。
真的没想到，顾屿居然还有这一面。
真的……
真的很孩子气。
“哈哈哈哈！”她捂嘴，又发出一声轻轻的“噗哈哈哈……”
第三次开，她又又又又赢了。
赖雅震惊！
她怎么到现在才找到自己真正的天赋？
原来，她是当代棋圣啊！！！
“快说快说！！”她整个人往顾屿怀里扑过去，双臂一伸，结结实实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上半身几乎全挂在他身上。
她脸凑得极近也浑然不觉，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呼吸都有些急，毯子滑落，露出白润的肩也顾不上，“快说你的第三个秘密！”
顾屿被她扑得微微后仰，一手撑住桌子，另一只手本能地扣住她的月要。他垂下眼，看她近在咫尺的脸，唇角慢慢弯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有时候会梦到，我输掉的第一个案子。”
赖雅怔了怔，慢半拍地望着顾屿。
“那是个很小的案子，”顾屿接着说，“一家公司起诉另一家公司拖欠货款，几千万的标的，我是原告的代理律师。
“开庭前，我问我的当事人，公司名下有没有对外担保，有没有其他债务，有没有被别的债权人追过。
“他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他表现得十分真诚，我选择相信他。
“结果开庭那天，被告律师拿出一份证据。我当事人名下有一笔已经进入执行程序的债务。
“这件事让我们损失惨重，我也因此受到影响，甚至差点被吊销律师执业证，因为法院认定我明知是伪证还参与提交。”
赖雅搂着他脖颈的手，悄悄收紧。
她很难过。
可自己对顾屿的心疼，却有跨不过去的时差。
但顾屿并没有表现出一分一毫的脆弱，即使说到这里，他的神色依然平静沉着，如同他以前每次荣誉加身。
“这件事发生之后，我师兄说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因为我相信了我的当事人。我认为，他说得很对。”顾屿说，“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每次我回到律所，坐在办公室里，我都会想起那天，法官问我，你是否知情。”
顾屿微顿，忽地问她：“你知道，这个影响到什么时候结束的吗？”
“什么时候？”赖雅轻声问。
“我赢下一个案子的时候。”顾屿说。
“没有100%胜率的律师，除非他一生只打一场官司。”顾屿捏了捏她的指尖，从小指到食指到无名指，最后把她的手合拢在自己掌心里，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去。
“所以雅雅，何必对自己如此苛责。”
赖雅忽然有点想哭，又觉得真不该哭。
这种时候还哭，太贪心了。
眼眶热了热，被她硬生生逼回去，只留下睫毛尖一点潮.湿。
她低下头，看顾屿的手裹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刚才拾起棋子的手，此刻把她整只手都拢在里面。
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分享自己的失利？
强大的人怎么会展露自己的伤口？
她如何也想不到，今晚顾屿会跟自己分享自己最深的秘密。她几乎有一种被他触碰神经末梢后产生的颤.栗感，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而他们在情谊相通。
她不傻。
或者说，她有点傻，但没有傻到这种程度。
她再迟钝，到此刻也明白，也该明白，今天的这一切，都是顾屿漫长的铺垫。
明明很久很久没人住过的老房子，特意清理出来，就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喜欢；下棋的时候，漫不经心地翻开棋子，然后一粒粒排着队往她嘴里送；最后跟自己分享童年的糗事，告诉她他也有同样的伤口。
一环扣一环，只为了告诉她最后这句话——
雅雅，不必对自己如此苛责。
“房子，是你清的吗？”赖雅小声问。她怕声音再大一点，就会染上哭腔。
“当然不是，”顾屿笑笑，轻描淡写地说，“请人清的。”
赖雅点点头，闷声闷气地说：“真漂亮，好漂亮。”
说完，赖雅没再多说什么，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的掌心忽然漫开一阵温暖。
她卷曲浓密的睫毛，扫过了他的指节，他虎口的皮肤被她的呼吸濡得发.潮。
顾屿这才知道，赖雅在悄悄用脸颊贴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明白了自己之前怎么也想不清楚的那一个问题。
他总觉得，赖雅像年糕和核桃。
一样纯粹，一样可爱。
很可爱。
但又不一样。
说不上来。
现在，他的心跳，他的肾.上.腺.素，他的各项身体体征，都在同一时间回答他的疑问。
这个不一样，说不上来的东西，是
忄
生。
作者有话说：
——谢谢贝贝鞠躬！
第39章
农历年跨年这晚, 窗外没有下雪。
赖雅注册了新的账号：“呆呆龟说装修2.0”。
她发布了第一条帖子：“大家好，我是呆呆龟2.0，也是以前的‘呆呆龟说装修’。老号因为种种原因没有了, 这是我的新号。我会继续在这个账号上跟大家分享装修避坑、材料选择、施工细节, 还有我自己的干货。
“欢迎大家关注我！”
帖子发出, 评论区一片安静。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回到她刚刚开始的时候，但心里的石头却落下了。
她不由自己笑话起自己。
其实真不是什么天塌了似的大事, 当时怎么就是想不通呢？好像都这样, 坎儿过去了, 就觉得只是个坎儿；过不去，就是天堑。
以前, 她觉得生活是一场西天取经, 一路九九八十一难，斩妖除魔，最终取得真经。现在, 她更觉得生活是西西弗斯推巨石, 今天推上去, 明天又滚落。但没关系，她还会继续往上推。
赖雅正准备放下手机, 后台忽然弹出一条私信提醒。她点开一看，发信人的 ID 竟是：3291850。
3291850：【主播终于回来了呀！真好呢！么么哒！】
赖雅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也太可爱了。
她跟这位小粉丝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来。
赖雅：【你跟你爸爸妈妈一起过年吗？】
3291850：【我跟我喜欢的人一起过年呢！】
对方说话语气有点幼稚, 赖雅不确定对方今年多大。
如果年纪还小，晚上不回家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有点危险。
赖雅：【你多大了呀？】
3291850：【18。】
得知她已经成年，赖雅倒放心了。
3291850：【博主跟谁过年呢？】
赖雅：【跟我老公。】
3291850：【嗷~~】
赖雅：【新年快乐。】
3291850：【新年快乐吖~~么么哒】
聊了一会儿，赖雅放下手机, 身旁顾屿也在看手机。
她搓了搓脸，怎么莫名其妙地有点难为情呢？
多大点事，还要顾屿又亲又哄的……
有点丢人啊……
刚转钟，过年这个点，谁也睡不着。
赖雅悄悄钻进北子，然后翻了个身，再抬起头，人已经滚到了顾屿那侧的领地。
顾屿也放下手机，低头看她。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
赖雅不会用语言邀请，只会用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极漂亮，瞳孔是干净的琥珀色，在昏黄的灯火下清透，澄澈。
这样一双纯粹的眼睛如果流露出一丝杂念，十分能蛊惑人心。
而她现在，正那样看着他。
她睫毛轻颤，没话找话：“你，你还不睡呀？”
“你不睡？”他反问，在北子里抚没她。
所到之处，皆是白玉。
温润温婉。
“过年呢……”她小声说。
顾屿没说话。
虽说正在感受暖玉温润，但他忽地觉得哪里不对。
似乎掌中白玉的面积过大，并且没有任何阻碍。
直到手指摸索到细细一条绳，他才忽地明白了什么，一把掀开北子。
深邃锐利的目光顿时凝固了。
黏着在那具美好的白色瓷器上。
视线一寸一寸地描摹，看到哪里，哪里便像化开一小块薄冰，透出了柔柔的光。
“这是什么？”他开口问她。
这叫赖雅怎么回答？
那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自己消音，结结巴巴地说：“q.q、内艺。”
顾屿又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赖雅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老房子空调制暖效果很差，不盖好被子一会儿就冷。
“我还q.q皮肤呢。”顾屿兴致缺缺地说，一把扯了一床被子过来，“睡觉。”
顾屿今晚表现出的淡漠，让赖雅以为顾屿没什么兴趣。
可能是对这件单独的衣服，也可能是对这类衣服本身。
她想，大概是他觉得那件衣服太俗气了。
这让顾屿在她眼中显得更加特别。
顾屿和其他男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男人根深蒂固的劣/根/性。他是绅士，是君子，是风里一竿潇潇的竹。这样风光霁月，温润清朗的人，当然不会像普通男人那样喜欢直白俗气的东西。
这道厚如城墙的滤镜，终于在两人泡温泉的时候出现细碎的裂痕。
表面看，整个单人室内温泉池似乎只有赖雅一个人。
她被温泉蒸得百里透芬。
在池边坐不住，没有筋骨地往后仰倒。
乌黑的长发霎时铺开，像一匹被抖落的墨绸，铺了满地。
然后，潜在水里的顾屿，缓缓浮出来水面。
他被温泉洇.湿的黑发垂在眼前，一双漆黑的眼睛氤氲着朦胧烟雨，无暇的皮肤犹如千年冰雪，平时总是颜色浅淡冷漠的嘴唇，今晚也是鲜丽，在水汽缭绕的白雾里，比俊美这个词本身还要俊美非凡。
可是，他顶着这样一张脸，为什么偏偏要对她做那样的事？
赖雅对顾屿的认知可谓想错得彻头彻尾。
他的本质就是男人，不仅保留了男人的劣/根/性，并且更加深重，应该被狠狠地严厉地控诉！
那晚他之所以没有××，并非不想，而是单纯觉得空调制暖不行，穿得太少会引发伤风感冒。
可在单人的室内温泉里，又怎么会有这个问题？
他不仅喜欢那件衣服。
还因为穿在了她的身上，于是过于喜欢。
他用各种办法、各种手段，极其详细地告诉她，那枚她不理解的小裤子中间小小的结，到底起到了什么样的至关重要的作用。
那枚结，是贝壳里的石子，被慢慢磨成珍珠。
她不一会儿就无法韧/受，半阖着眼，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甚至因为太不适，一脚踩在了顾屿的肩膀上。透过眼睫上的水雾，她看到自己的动作，脸红/滴血。
曾几何时，她怎么会想象到自己竟然会这么对顾屿。
……
*
春节只有七天假，像一块糖含在嘴里，还没尝出甜味就化没了。
顾屿的假期甚至没有七天，初三就有酒宴，又要到处见朋友。
两人在小房子里的难得冬日假期，更显得像一场梦。
节后，赖雅不情不愿地回到公司。
“新年好呀！”
“新年好！”
每逢佳节胖三斤，张小风说自己又胖了，嘤嘤嘤。整个办公室大家好像都胖了点，唯独李倩姐不胖反瘦。
张小风感慨，说：“李倩姐年夜饭估计吃的也是鸡胸肉吧！”
大家还带了各自家乡的土特产，挨个工位分了一点。
经理将赖雅叫到办公室，满脸堆笑：“小赖啊，最近工作量不大吧？”
“还好？”赖雅警惕地说。
经理又说：“那个顾律最近挺忙的吧？”
赖雅一头雾水，为什么经理突然问起了顾屿？他们不是只见过一面？
她突然想到，像设计行业这种艺术生多的地方，gay非常多，难道，难道经理看上了顾屿？？？
她顿时脑中铃声大响，警惕地说：“经理，你问这个做什么？”
经理从桌下拿出一些特产，说：“上次酒会感谢顾律帮我引荐，哈哈哈，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赖雅这才明白过来，顾屿居然帮经理牵线介绍了一个小客户。
难怪经理对她这么慈祥。
她在微信上问了顾屿这件事。
顾屿说：【嗯。】
确认后，赖雅便没再多说。
顾屿说：【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赖雅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只想了一会儿，就明白了。
如果顾屿真简单粗暴地把她经理打一顿，或者把他工作弄掉，后面经理可能会报复回来，一来二去，就像粘上了狗屎，怎么甩都甩不掉。
但如果用点小恩小惠把他笼络住，他又会比谁都谄媚，不仅再也不会欺负她，还让她在公司畅通无阻。
赖雅没以前拧巴，只感谢顾屿愿意帮自己。
跟顾屿只聊了一会儿，他就要去忙了。
赖雅刚放下手机，就听到李倩姐说：“开工第一天有开工红包呢。”
“今天新总经理就来咯。”张小风八卦道，“应该是他给我们发。”
正说着，新总经理已经来到了他们办公室。
那是位很年轻的一位设计师，看上去斯斯文文。
他挨个给大家发了红包，又简单说了几句：“希望大家能发挥创造的精神。我知道，现在不仅是公司，整个行业都备受压力，带给我们的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但我相信，我们的创造力是不可能被战胜的。共勉。”
大家连忙拍巴掌。
年轻的总经理一走，大家就数红包。
“一人一百呢！”张小风欣喜，“感觉这个贺总人还不错呢。”
“相信我，”李倩姐作为过来人说，“天下乌鸦一般黑。”
新官上任三把火，赖雅明显感觉到公司气氛似乎比以前轻松了一点。
以前每天去公司度日如年，现在大概度日如月吧！
赖雅在公司得以喘息，但东方西方总是只能亮一边，公司顺利了，新账号的数据就不算可观。
第一次做账号可能有新手保护期，于是气势如虹，发什么都有人来看。
而且她的确离开太久，家居赛道早就人满为患，她原先的生态位已经被人取代。
不过，她的心态还是比以前好很多，顾屿也鼓励她，说每天发一条就行，随她发什么。
赖雅也这么做，想到什么发什么。有时候是装修踩坑，有时候是随手拍的工地日常，有时候只是一句碎碎念。发了就放下，倒也不怎么惦记。
日子一天天过去，账号不温不火，粉丝从零像小乌龟一样慢慢爬到了五百。已经过了一个月，她的粉丝量也只有以前的一小半。
这天晚上临睡前，赖雅收到了一条私信。
他说，他是帮自己的一个朋友来问。那位朋友有套房子，但因为他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屋子里堆满了东西，现在已经没法住人了。他想请赖雅帮忙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改造一下。
赖雅大概猜到，这应该是囤积癖。
其实现在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点。
比如赖爸赖妈那辈人，就喜欢囤积买菜剩下的塑料袋，怎么也舍不得扔。她呢，则喜欢囤积喝咖啡剩下的漂亮纸杯，洗干净后装些杂豆、大米。
不过这种轻微的症状无伤大雅，但那人明显已经严重影响生活了。
赖雅有些犹豫要不要接这个客户，正头大，顾屿说：“在跟谁聊？”
“一个客户。”赖雅回答。
顾屿说：“聊这么久？”
赖雅苦恼地说：“他是个男的。”
“哦，”顾屿悠悠说，“那你俩学区房打算买在哪儿？”
赖雅沉浸在思考问题里，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顾屿！”
顾屿说：“跟你开玩笑。我再大男子主义，也不会不让你见男客户。再说了，我工作中也会接待女客户。”
赖雅便将私信给顾屿看，问：“你说，这个客户我接不接呢？”
顾屿看完，把手机还给她，反问：“你自己想接吗？”
“有一点……我现在其实没什么选择权了。只有这一个人愿意请我。”赖雅说，“但是囤积癖这是心理疾病，这个人真正需要的是心理医生，而不是设计师。
“我把房子改造得再漂亮，只要他的心理疾病不解除，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一走，房子不到一个月，甚至可能一个星期就不成样了。”
很多家居改造节目回访都能看到这样的现象，当时改造的房子哪里都漂亮，但若干个月后，全都回到原样。设计师的设计是否使用是一方面原因，但客户自己后续的使用和维持，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
顾屿却说：“也不一定。”
赖雅微愣：“嗯？”
顾屿：“环境变了，有时候人也会跟着变一点。你低估了你的影响力。”
赖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过，安全问题倒是个问题。”顾屿接着说。
“是呢。”赖雅说。
以前她独立接的项目，不是夫妻就是一家三口，可这次是个男人，还是个有心理疾病的单身汉。她一个女生独自去别人家，安全上的风险是回避不掉的客观问题。
顾屿开口道：“他要是对你做什么，直接捅死吧，我给你做无罪辩护。”
赖雅噗嗤笑。
顾屿言归正传：“第一次见面我开车送你过去。”
“嗯！”
聊完工作，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放下手机。顾屿伸手关了灯，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
赖雅也睡下，本来还在想那个客户的事，可想着想着，顾屿最后那句话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工作中也会接待女客户。”
接待女客户。
女客户。
接客！
这下赖雅怎么也睡不着了，翻身起来，拧开灯，抓着顾屿的手臂就要把他拖起来：“顾屿！”
“顾屿你不要再睡了！！！”
“顾屿！！！！”
顾屿：“？”
“你接了几个女客户？”赖雅不依不饶地说，“你们每天都说几句话？她们漂不漂亮？！顾屿顾屿顾屿！！！！”
顾屿眼睛突然见到灯光，不禁眯了眯，待弄清楚了状况，无奈地勾唇淡笑一声，说：“吃起醋来气性这么大？屋顶都要被你掀了。”
“顾屿！！！”赖雅都快要打滚了，越想越生气。
顾屿拿她没办法，只得把手机拿过来，翻出好友列表给她看，“看清楚了。”
赖雅接过去，一条一条地翻，翻得认真极了。
造火箭都没她这么严肃认真。
“她是谁？”
“我二伯妈。”
“她呢？”
“我老板。”
“她呢？”
“我二老板。”
“你们公司老板都是女的啊？”
“一半一半。”
“她呢？”
“付城。”
“他怎么用女生头像呢？”
“他有病。”
“她呢？”
……
顾屿看着赖雅眼巴巴地没饺子也要找醋吃，觉得可爱疯了。
他忽地靠近吻她的脸，赖雅的脸腾地红了。
“找到了吗？”顾屿问。
赖雅闹了这么大一通，什么也没找到，顿觉理亏，有些尴尬。
她终于不看他手机，默默缩回被子里。
“找到醋了吗？嗯？”顾屿故意用指节掻了搔她脸颊，“问你呢。”
“睡了。”赖雅只留下一个露在被子外的红透了耳尖。
作者有话说：
肉夹馍制作中ing面饼！肉！面饼！嘎嘎嘎嘎——谢谢贝贝支持和喜欢，鞠躬！破费了
第40章
到了约定时间, 顾屿开车送赖雅过去，
车停在青年公寓楼下，赖雅侧身解安全带, 说：“你回律所吧！我上楼了。”
顾屿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再次跟她强调：“有事给我打电话, 紧急拨号快捷键我已经设成我了。看房子的时候, 房门不要关。还有，昨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 我是认真的。”
赖雅想起昨晚顾屿那句——
直接捅死, 我给你做无罪辩护。
“嗯！”赖雅笑了起来。
她正准备下车, 顾屿又叮嘱：“我在这儿等你消息，没消息不走, 随时给我发定位。”
赖雅心已经飞了, 她拉开车门，一只脚踏出去，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知道啦！”
这位客户住在一间青年公寓, 赖雅到时, 陈知达已经在楼下等候。
“赖小姐。”
“你好。”
“真不好意思, ”陈知达歉然道：“本来安排的是上午做清洁，下午请您过来看房子, 结果清洁队那边时间搞错了，现在还没到，要不您现到附近咖啡店休息一会儿？我请您喝杯咖啡, 等他们弄完了再上去。”
赖雅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没事，”她说，“我先上去看一眼, 了解一下房子结构。清洁队一进去，东西的位置就全变了。我也想看看他原本是怎么放的。”
“真是有心了，”赵志达说，他沉默片刻，“那您有个心理准备吧，待会儿进去别吓到了。”
赖雅设想中最差的场景，大概是外卖盒不扔，垃圾袋不扔，顶多再加几只蟑螂。
门打开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仿佛一头撞上了一堵实心的墙。
“楼栋管理员给我打电话，说楼栋其他人反应闻到臭味，他的其他亲人和朋友都联系不上，只能我过来。”陈知达解释，“我过来才知道，情况这么严重。”
赖雅还在适应眼前的景象和气味。
垃圾从门口一直堆到窗边，塑料袋、纸箱、外卖盒、旧衣服，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地面。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她根本看不到这间房本来的结构。
赖雅想深呼吸，后知后觉意识到在这种地方深呼吸绝对是下下策。
她忍住捂口鼻的冲动，说：“杂物太多了，完全看不到房子的格局。要先把这些东西全清出去，才能判断怎么设计。”
陈知达点了点头，低头看表，说：“清洁队马上就到了。”
正说着，赖雅突然停住。
她听到了房间里的第三个呼吸声。
可是这里除了她和陈知达，还会有谁……
她警惕地循着呼吸声看去，这才发现房间中的垃圾堆里竟然还躺了一个人。
这间房的主人陈青，身材瘦削，蜷在一堆发黑的旧衣服和外卖盒中间，不知在发呆还是睡觉。
“抱歉，”赵知达走过去，弯腰推了推他的肩膀，“快起来，设计师已经到了。”
陈青慢慢抬起眼皮，眼神涣散地看向赖雅，然后撑着身子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
陈知达说：“你怎么还在睡觉？快换一身衣服。”
陈青没动，像根本没听见。
陈知达又催了一遍，手伸过去想拉他胳膊，“起来啊，听到了没有！”
推搡里，陈青两只手突然猛地推向陈知达的胸口，力道大得惊人。
陈知达往后踉跄了两步，嘴里“哎”了一声，人已经被推出了门外。
门在赖雅眼前砸上。
“砰”的一声，整个门框都震了一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赖雅回过神，屋里只剩她和陈青两个人。
陈知达被关在了外面。
她扑过去拧门把手，门把手却无法移动。
外面传来陈知达拍门的声音：“开门，快开门！陈青你快开门！”
身后没有声音。
赖雅不敢回头，整个后背都在发凉，害怕一回头这个陈青就站在她身后。
她双手握住门把手，拼命地摇。
包里的小刀在哪里？她记得她出门前塞进了侧兜。
颤抖的手徒劳地摸，难道顾屿的话真的要一语成谶么？
赖雅哆哆嗦嗦地握着小刀，缓缓转过身。
没想到，陈青根本不在她背后。
他甚至根本就没有在意她，她和这个房间里的垃圾和空气没有任何区别。
他慢吞吞地走回他的垃圾堆里，重新躺下，蜷成原来的姿势，眼睛空洞洞地盯着天花板。
赖雅握着刀站在原处，缓缓稳下心来，她摸到门锁下的反锁扣，锁簧弹开，门大开。
门外陈知达正准备报警，“赖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赖雅说。
这时清理队也到了，问陈知达：“不进去吗？什么时候开工？”
陈知达有点犯难，如果清理队进去，人多手杂，万一再刺激到陈青，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赖雅说：“我们只要清理的时候保持绝对安静，他就不会有任何反应。”
陈青虽然觉得赖雅说的话很不可置信，但物业还有清理公司的人都来了，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陈青便跟所有人说，清理的时候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一群人拿着黑色塑料袋鱼贯而入，安静地收拾垃圾。
果然，只要屋子里没有人说话，陈青就会一动不动。
赖雅记着顾屿还在楼下，她看她这边没什么要紧的事儿，便跟顾屿发了消息。
过了一会儿，她在楼上走廊看见顾屿的车开走了。
赖雅回到房间，默默观察房子的内部构造。
她发现屋子里最恶臭的地方，是厨房附近。
冰箱插头拔掉了，门缝渗出黑水。
她打开一看，在强烈的恶臭里，冰箱堆着几块放坏了很久的腊肉和饺子。
她还没想明白，这些食物就被清理队收进了垃圾桶。
房间所有垃圾都扔掉了，只剩下陈青身下躺着的那一片垃圾。
赖雅终于看清了这间房子的整体构造，这竟然是一间很漂亮的房子。
一套一结构，巨大的落地窗阳光充沛，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
从房间出来，赵志达正在走廊抽烟透气，见她过来，立刻掐了烟，“赖小姐。”
赖雅冲他点了点头，将自己的初步想法跟他说：“这个房子的布局其实很好，很适合当单身公寓。我回去把草图画好，这几天发给你。”
“好的好的，”陈知达说，“其实……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还是W大高材生呢。”
赖雅有些意外。
陈知达说：“大概一年前吧，他父母出了车祸，两个人都走了。他请假赶回家奔丧，然后回公司没过多久，公司也把他开除了。从那以后，可能就没心气了吧，就这样了。平时开销，就是父母的保险赔款和自己的存款，然后在网上打打游戏，开装备卖钱。”
赖雅离开公寓时，清理队正在用货车运垃圾，她在角落垃圾桶里，看到了一盒打折便当。
她以前下班经常买这种给自己吃，折后价9.9。
陈青买的这一份已经放坏很久。
*
回家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
门还没推开，里面已经炸了锅。
年糕和核桃用小爪子奋力扒拉门，还发出急得直哼哼的小狗鼻音。门一开，两颗毛茸茸的炮弹就冲了出来。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赖雅蹲下来，两只手同时开工。左手揉核桃的脑袋，右手挠年糕的下巴。两只小狗同时发出那种满足的呼噜声。
“你俩今天乖不乖？”
核桃汪了一声。
年糕趁机舔了她手背一口。
赖雅起身去客厅检查狗狗们的食盆，狗粮吃得差不多了，便续了一点。又把水碗洗干净，换上新鲜的水。等这些都做完，她洗了手，坐到桌前，翻开手账本。
画图的时候，年糕和核桃知道妈沫在努力赚狗粮，所以很乖巧安静，趴在她脚边打小呼噜。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先是墙的轮廓，然后是窗户。
她思索着，要一个什么样的办法，能用最少的精力将所有家务都做完？
对陈青而言，只是简单地将物品放回原处，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只能尽力减少中间的步骤。
画着画着，笔尖慢了下来。
她突然意识到，在自己纸面上来回走动的小人是谁。
无数次在公司被骂得狗血淋头，然后一个人垂头丧气地回到出租屋。
换下的脏衣服不想洗，堆在椅子上像长出来了一朵蘑菇，外卖盒明天再扔吧，水槽里的碗明天再洗吧……
只想睡觉。
呼呼大睡。
甚至睡觉也不是因为困，仅仅是因为，只要把眼睛闭起来，这个世界就不复存在。
那是陈青。
也是一年前的她自己。
她相信平行世界，相信在不同时空线也有一个赖雅。
其他时空的赖雅可能没有她这么幸运，如果那个时空的赖雅没有遇到像赖爸赖妈这样的父母，没有嫁给顾屿，没有周琅这样的好朋友，她会怎么样？
再提笔时，忽地听到门开声，是顾屿回来了。
顾屿刚推开门，还没换鞋，一团温热的人就撞了过来。
顾屿被撞得往后仰了半步，笑着扶住她的背：“今天怎么样？”
“还蛮顺利的。”她闻到顾屿身上那股熟悉的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他体温的暖意。
她正舒舒服服地腻歪着，然后想到自己是从哪里回来的，立刻弹簧似的弹开。
顾屿的手还悬在半空：“？”
赖雅有点尴尬地将刚才抱顾屿的两只手背到身后，说：“我，我没洗澡……”
“没洗澡？”顾屿弄清楚了赖雅突然后撤的原因，缓缓挑眉，说，“过来。”
“嗯？”
“我闻闻是不是真没洗澡。”
赖雅转身就跑。脚还没迈出去，腰上一紧，被捞了回来。顾屿从后面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鼻尖凑到她颈侧，吸了一口气。
男人的嗅觉天然比女人弱，他们分辨味道的能力较差，但感受荷尔蒙的能力却不减。赖雅身上哪儿有什么味道，全是她自己的如花馥郁的气息。
“臭得跟小狗似的。”他含笑说。
赖雅脸都白了，快哭出来，立刻推他，两人正闹着，核桃和年糕以为他们在玩游戏，也摇着尾巴一头加入：“汪汪汪，汪汪汪（偶也要玩！）”
赖雅和顾屿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这两个小可爱。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危险信号在漫延。
核桃和年糕同时停住。
两双圆眼睛分别盯着两个人，尾巴慢慢停止摇摆。
顾屿：“它俩多久没洗了？”
赖雅：“好像是有味儿了？”
顾屿松开赖雅，弯腰一手抄起年糕。
年糕四只脚在空中扑腾，发出“呜呜”的抗议。赖雅也去抱核桃，核桃往后退了两步，被她一把捞住。
“别跑，一块儿洗！”
核桃年糕：“汪汪汪（补药！！！），汪汪汪（补药！！！）”
给年糕核桃洗完澡，他俩基本上跟从水里出来没什么两样，于是干脆也洗了一个，等一家人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差不多已经晚上十点。
核桃和年糕窝在狗窝里，头挨着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客厅安静下来。
赖雅趴在桌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顾屿走过去扶她肩膀，她给他看今天画的草图。
“这是什么？”顾屿俯身看。
“进门放钥匙、外套、外卖的地方。让他回家第一件事有地方放东西，就不会往地上扔了。”
顾屿“嗯”了一声。
赖雅看他在灯下俊逸的侧脸，好奇地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结婚的话，现在生活会怎么样？”
“什么意思？”
“就是……”赖雅说，“如果我们没有和对方结婚。”
“你和别人在一起，我也和别人在一起？”
“对，差不多，就像平行世界那样。”赖雅说，“也可能，没有跟任何人在一起。”
她实在太难想象，和她在一起的那个人不是顾屿，于是只能划除这个选项。
顾屿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淡淡地说：“老样子吧，继续上班。”
赖雅抿唇轻笑。
顾屿真的无情道圣体，天选工作狂。
顾屿侧过头，呼吸扫过她的后颈，说：“你身上还是那个味道。”
赖雅整个人都吓破了音，“我，我洗过澡了。”
甚至最后一次打泡沫，还是被顾屿亲自监督，亲手检查……
“不是，”顾屿轻笑，嘴唇蹭过她耳后的那一小片皮肤，“是你自己的味儿。”
赖雅脸顿时烧了起来，被他说得心跳发乱。
她有些不服气总是自己忄青动异常，而顾屿却游刃有余。
她便也偏过头，鼻尖几乎撞上他的鼻尖，两人的嘴唇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
她凑过去，鼻尖贴着他的下颌线，往上蹭了蹭。
“闻闻你的。”她说，气息全喷在他耳朵上。
顾屿呼吸顿了一拍，说：“都被你闻石更了。”
……
赖雅无心之问，却让顾屿这晚莫名辗转。
他很少去深究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不要为打翻了的牛奶哭，也不要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哭。
人大部分的痛苦都来自于对“已经发生的事”和“无法控制的事”反复咀嚼。
所以他选择不咀嚼，把精力放在能解决的事情上——
工作、效率、逻辑、下一步。
他相信契约精神胜过于感情，认为没有契约约定的感情犹如散沙，由激素和冲动诱发的感情注定消亡，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契约告诉他们在感情消失之后该何去何从。这也是为什么他并不热衷恋爱。
可婚姻不一样。
那是受到他信仰的法律保护的一纸契约，只要在这张契约有效期内，即便没有感情，他们也可以或者说必须撕扯，消耗，不死不休。
在和赖雅相处的过程里，他发现自己开始感受和经历越来越多他无法控制的问题。
比如，赖雅问他，如果他们没有结婚会怎么样？
这意味着，赖雅会和其他人经历和他现在正在经历的一切。
她会用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那个人。
会像提溜提溜转的小陀螺，在厨房里为那个人制作美味的佳肴。
会偷偷期待着那个人亲吻她，如果得到了这个吻，就像偷腥成功的小奶猫一样喵喵得意；若是没有得逞，就像躲在门缝里的阴暗小猫，喵喵暗盯……
顾屿设想了。
然后极其不喜欢这个设想。
不喜欢到故意在睡梦中赖雅饱满粉嫩的脸颊上留下牙印。
作者有话说：
顾屿在吃一种很高级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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