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幼儿园上学的第一天，陆子期一下子就成了班里的焦点。
他是班里唯一的一个南方孩子。
不同于东北话的粗犷，他的口音听着糯叽叽的，说起话来像撒娇，就连上音乐课跟老师学儿歌的时候，唱得都好像要更动听一点。
原本，陆瑶是打算等下学期再送他上幼儿园的，但既然已经向廖言川借到了钱，自然还是越早上学越好。
上完活动课往教室走，比起第一天上学的陆子期，明显赵小军才是最高兴的那个。
“口水鸡到底是啥呀，我刚问朵朵，她都没吃过。”
“好吃吗？啥味儿的？真是往鸡块里放哈喇子吗？”
“你跟我说说呗，这一上午都快急死我啦。”
今天陆瑶没有出摊卖早餐，而是打算要去早集上买些厨具，总用杨玉芬家的不好，况且以后卖早点肯定需要更大的锅子和笼屉，所以陆瑶准备置办一些。
送他们来上幼儿园时，陆瑶用手语问他们中午想吃什么菜。
赵小军不假思索地说想吃鸡腿，陆子期想了想后，补充了一句说想吃口水鸡。
口水鸡？
听着怪膈应人的。
哈喇子咋能做成饭嘛。
陆瑶的手艺他是知道的，就算是平平无奇的大馅儿包子都能做出花来，所以他想，这传说中的“口水鸡”肯定不可能像名字那么磕碜。
陆子期没有急着告诉他，而是笑呵呵地卖了一个关子：“不要急嘛，一会我们回家不就能吃到啦？”
赵小军是个急性子，正是快速长身体的时候，他的肠胃比他还要急。
分明早上才刚吃过两只破酥肉包，一只茶叶蛋和一碗大碴粥，可“口水鸡”这三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跟拉磨似的兜兜转转了一上午，这还没到中午放学的时候，肚子就又饿了。
呼呼……呼呼！！
艰难地又熬了一节画画课，终于等到老师吹响了放学的哨子。
前脚老师刚把门打开，后脚赵小军就迫不及待地拉着陆子期往外跑。
敦敦敦……
大手拉着小手一路往家跑，每跑一步，他都能听到赵小军沉甸甸的脚步声。
“陆姐姐~！”
还没跑进堂院，赵小军就大声地叫喊着陆瑶。
按理说，嗓子受了伤的陆瑶是不会回应他们的，但快跑到楼下时，赵小军却听到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臭小子，今儿回来得怪早啊。”
是赵小军的爸爸，赵新民回来了。
二楼的走廊上，赵新民一边用铲子轻推着锅里的鸡块，一边弹了一下另一只手里的烟头。
赵新民这次出去跑车的时间不短，整整出去了九天。
小半个月没见，原本的小平头发型已经变成了大平头，被蒸汽熏得撩起短袖时，上面的那截胳膊颜色比下面的白了不止两个度。
赵新民是上午八点回来的，简单补了个觉后，就起来给儿子做饭了。
“爸！”
好久没见，赵小军一上楼就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要抱抱。
“臭小子，吃胖不少啊。”
开大车的男人手臂都有力气，用粗粝的胡茬蹭了蹭他的脑袋瓜，赵新民一把就将他抱了起来，同时还能用铲子再翻翻锅里炖着的鸡肉，以免糊锅。
陆瑶办事利索、不拖沓，一上午的功夫就把蒸笼、平底锅、炒锅都买回来了，嘎吱罐和灶台也都收拾干净，中午饭做好后就放在屋里的桌子上，这会儿正在用砂纸仔细打磨着蒸笼上的毛刺。
“爸，这是陆姐姐，这是仔仔，”赵小军主动向他介绍道，“她们就住沈叔的屋，以后咱就是邻居了。”
赵新民将他放下来，“我知道，你们去上学那会，我已经跟你陆姐姐聊过了。”
不止是聊天，赵新民还帮了陆瑶不少忙。
几十斤的嘎吱罐、一米五宽用来放灶台和杂物的桌子，都是他帮着搬上来的。
“姑姑~”
跑回到屋里，陆子期也给了陆瑶一个大大的拥抱。
呼噜着他的头，陆瑶笑着用手势问道：【上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陆子期没办法完全看懂，但大概能猜出她每个手势的意思，“很好呀，老师对我很好，同学们对我也很好，大家都很好~”
从陆瑶的怀里出来，陆子期等不及看向了桌子上的那一盘口水鸡。
这几天的天气热，中午的气温有三十度，比起热气腾腾的炒菜，还是口水鸡更下饭。
虽然是凉的，但刚才一进门他就闻到那股椒辣酸麻的滋味儿了。
切好的鸡腿肉泡在透亮的红油里，面儿上是一层白芝麻和花生，绿油油的香菜和黄瓜丝随意地飘洒着，鸡肉的下面还有一把煮过的黄豆芽跟豆腐皮……
等不及捏起一小块连着鸡皮的肉放进嘴里，陆子期一边嚼一边反复地吮着手指头上的料油，被燥热压着的食欲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
口水鸡可不是口水做的，是光闻着就让人口水流个不停。
“小军哥，你尝尝？”
陆子期很大方，直接从盘子里拿起那块连着腿骨的肉要给他。
“你等会的。”
光是一块肉可不够，赵小军从橱柜里拿来一只碗，又倒了一点盘子里的口水料汁，豆芽和豆腐皮也盛了一点。
都是好朋友，赵小军也就不跟他客气了，陆瑶也很大方，主动给他的碗里又多夹了两块肉。
倒是赵新民在外头尴尬地直挠头。
这臭小子的脸皮也太厚了，净整那上不来炕的死出，撅着腚找人讨东西吃还不算，滴桌子上的油都得用手指蹭蹭，然后放进嘴里吮干净。
心满意足地端着碗回屋，从身边经过时，赵新民抬手在他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个脑瓜崩。
要不说他嘴馋呢。
平常弹他早就撅嘴了，这会儿他却跟没事儿人似的，走路还屁颠屁颠的。
“洗洗手，准备吃饭了。”把炒好的鸡肉盛出来，赵新民对他说道。
“嗯啊。”
小半拉月没吃爸爸做的饭，可给赵小军想坏了。
但跟以前他跑车时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的，毕竟这几天他都是吃陆瑶做的饭菜，陆姐姐的手艺可比妈妈好多了。
往赵小军的碗里夹了好几块鸡腿肉，赵新民关心地问：“这几天你妈给你做的啥？咋感觉你这脸儿都吃圆了？”
“没，这几天我都跟着陆姐姐吃。”
土豆鸡腿炒青椒，赵新民做的这道菜是赵小军之前的最爱。
等到晚上回锅的时候再放点豆角和粉条一起炖，他能吃一大碗米饭。
刚出锅的鸡肉还烫着，赵小军就没急着吃，而是把碗里冒热气的米饭剥到了盛有口水鸡的碗里，和里面的豆芽跟豆腐皮搅了搅。
“这么些辣椒，吃了小心□□子疼。”赵新民提醒道。
赵小军：“这辣椒是陆姐姐做的，老香了，一点都不辣。”
口水鸡的料汁是凉的，搅拌两下就让米饭的温度降了下来，混着蒜泥、醋的料汁跟米饭一搅和，颜色变得更红润了，那股丰富的香辣味也更加明显。
来上一口浸在料汁里的鸡肉。
哇！
好嫩啊！
鸡皮吃起来不是炖出来的那种软烂，而是脆脆的口感，鸡肉更是紧实。
闻的时候只能闻到辣味和酸味，吃到嘴里才发现还有白糖的甜味、花椒的麻味，跟着花生一起嚼碎，那股醇厚的香味一下子把酸辣咸甜麻几种味道全都串在了一起。
真的好神奇！
来上一口大米饭，再把豆芽跟豆腐皮一起吃掉，像是吃了一道很清爽开胃的凉菜。
完了，刚才应该让陆姐姐多盛一点的，这几块根本就不够吃啊。
“别光吃辣的，吃肉。”赵新民又给他的碗里夹了两块鸡腿肉，“给你盛点汤？你不是爱拌大米饭吃嘛。”
“等会的，烫。”
吹了吹碗里的鸡腿肉，赵小军咬了一口。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咂摸半天，他不禁用勺子扒拉了两下：是自己的味觉出问题了？咋感觉这鸡肉的味道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记忆里，爸爸做的土豆鸡块老得劲了，可这会儿吃着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鸡肉炖得有点烂了，水不滋啦的，是因为调料放多了吗？吃着还有点咸得慌。
唔，好像没以前做的好吃。
“怎的了？”
见赵小军不像以前吃得那么香，赵新民问道。
“爸，你是不是料放多了？感觉有点咸。”
说来也怪，陆瑶做的口水鸡分明放了不少的调料，也能吃出很多种味道，但赵小军一点不会觉得腻，还很清爽开胃，反而赵新民炖的鸡腿没放什么复杂的佐料，可吃着就是齁得慌。
“咸吗？”赵新民用筷子蘸了点汁儿尝了尝，“不咸啊，这不正好嘛。”
或许是自己太久没吃了吧。
赵小军从搪瓷盆里又挑了一块，吹了吹后塞进了嘴里。
仔细尝着那块肉的味道，赵小军这才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原来不是味道变了，也不是放了太多的佐料，是爸爸做的鸡腿真的没有陆姐姐做的好吃。
爸爸，对不起，你的手艺不是天下第一最最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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