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

《魂穿大明,从摆脱奴籍开始》古代言情小说_丁青野

    第141章 老爹想娶了我。


    宋瑾说出会原谅季舒白的话,让他既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宋瑾不再计较,发愁的是怎么报私仇呢?


    总不能随便找个罪名,把人抓到衙门里打一顿吧?


    他目前还做不出来这等事来,于是找人参谋,还不能找官府同僚,免得留下后患,于是他找上了柴恒。


    柴恒一听,自己夫人也恼他恼的厉害,于是一拍即合,想法子去收拾莫鸿福。


    季舒白再三叮嘱,出气即可,千万别闹出人命。


    柴恒摆摆手:“放心,让两个女人出气,是死不了人的。”


    柴恒要想报复一个小秀才可就简单了,何况还是一个失了功名的秀才。


    往日时常出入柴家的清客里随便找上一个,稍稍透露一些怀疑自己被宋瑾给骗了,要找个机会跟莫鸿福打听打听,自会有人把莫鸿福送到柴家来。


    进了柴家的莫鸿福,对宋瑾那是一点儿口德不留,把她从前在柏家如何跟主母结怨,店里如何追打文新,柏家这个旧主是如何找到自己,让自己给她点儿颜色瞧瞧的,全都添油加醋地说了。


    搁在二十一世纪宋瑾的行为叫追求自由,搁在大明那叫背主忘恩,口口声声都是宋瑾不是东西。


    真中带假,假里含真,真的假的虚的实的全部泼出去,背后给宋瑾好一顿污蔑,就盼着柴恒把宋瑾也给撵出去,他好继续收拾。


    柴恒要的就是这个,听完话后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来,直言身边就缺他这样敢说实话的“兄弟”,于是约着某日一道出去踏春。


    莫鸿福还以为自己入了柴恒的眼,找到了新的赚钱门路,于是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踏春是假,绑人是真,随便寻了个机会让人落了单,家丁拿个麻袋给人从头到脚一罩,塞进箱子里就给抬走了。


    简单直接粗暴,以至于宋瑾那日在院里用温水化胰子,准备下午带保保吹泡泡玩,讲光的折射时,就看见柴夫人进来问她,要不要揍一顿莫鸿福解气时,她几乎傻了眼。


    “揍人?”


    “对,打一顿,别把人弄死就成,不然麻烦。”


    宋瑾花了几息功夫才想明白自己是在封建社会呢,有钱有权者使绊子根本不会像自己似的弯弯绕绕,防这防那,毕竟跟着一道干坏事的家奴,那可是不许首告的。


    至于自己这种一心脱籍的家奴,放在封建社会,应该属于背叛者吧。


    宋瑾心里明白,嘴上并没有多言,跟着柴夫人乘了轿子出门,在城外一座庄子里见着了莫鸿福。


    浑身被绑,脑袋被罩,毫无形象地被扔在柴堆里,听见有脚步声传来,立刻扭动着身子,嘴巴里传出呜呜呜的声音。


    嘴巴被塞了。


    宋瑾有一瞬间觉得命如草芥,她跟莫鸿福都是如此。


    柴夫人提醒过她,要想少麻烦,就别说话,闷头揍到心情舒畅了就好,别叫人发现是你。若是发现了,那就花点儿银子打点。


    末了又补充:“就莫秀才那条贱命,不值得花银子,大不了往后再收拾就是了。”


    宋瑾听进去了,不打算对莫鸿福说什么“老娘今日来报仇了,你给我受死吧”之类的话,只是对莫鸿福闪出一丝同情心后,她伸手从布罩里扯去了他嘴里的布条,结果就听见了让她哭笑不得的几句话。


    “你们知道我是谁么?你们敢绑架我,等我出去了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可告诉你们,城里的柴大员外是我兄弟,我今日同他一道出来的,若是见不着我了,必要你们好看。”


    宋瑾蹲在莫鸿福身边,手肘撑着下巴,默默听着莫鸿福威胁他,直到他喊累了,宋瑾才起身从一堆柴火里挑出一根没有枝丫的,长度合适的,一手能握住的圆柴火棍,深吸一口气后,对着莫鸿福的屁股和背就招呼起来。


    什么良心,都给我见鬼去吧。


    莫鸿福的惨叫声像是一道催化剂,让宋瑾无数次回忆起自己在公堂上独自下跪,感受他人对自己居高临下的场景,手上力道越发重了。


    不打头不打脸,尽冲着皮糙肉厚的屁股蛋子去,誓要把他在衙门里赎刑躲掉的处罚给他补上。


    临近五月,宋瑾打出一身的汗来,这才微微喘息着歇下了。


    莫鸿福这个时候倒乖了,不再骂人,而是断断续续地求人。


    “别,别打了,我有,我有银子,给银子”


    宋瑾吸了吸鼻子,一想到那银子里有一部分是祸害自己赚来的就恼火,转头出去就找了把剪刀回来,这让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柴夫人受惊不小。


    “说好了,不伤人性命。”


    “放心吧。”


    宋瑾一脚踏住莫鸿福的脖子,把头罩从背后往前扯了扯,直到露出头顶的发髻来,三下五除二地把人头发贴着头皮给绞了。


    脑瓜子没毛,我看你以后怎么去我铺子里嚣张。


    柴夫人在一边看了,都不禁啧了一声。


    这太侮辱人了。


    宋瑾想:侮辱?好像把自己从大街上拖到公堂上,说她行为不检不是侮辱似的。


    她就是要侮辱他,侮辱的够够的,让自己彻底的出了口恶气。


    莫鸿福哀嚎到嗓子几乎哑掉后,又被下人塞进了箱子里,抬到一个无人的山沟沟里倒了出去,等人挣扎开,摸着自己中间秃,两边一圈散碎头发,想扎又扎不住,想藏帽子又不见了,只能用大袖捂着脑袋哭着往回走。


    若是换做旁人,这仇人应当挺好找的,可他是莫鸿福啊,一个专门拿银子,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帮人在衙门公堂上跟人打官司的讼棍,得罪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这下难找了。


    柴恒得知后更是一脸哀痛样子,说是自己邀人才害了他,于是派了下人去问候一番,又送了些发物当礼送给了莫鸿福。


    宋瑾也缺德,暗地里告诉阿荣,若是莫鸿福再来店里捣乱,别同他争,只管去扯他帽子,看他一个秃瓢还怎么有脸来骂。


    至此,宋瑾对莫鸿福的气算是消了,只不过就算柴夫人不提那一嘴,她也知道莫鸿福只是个打手罢了,文新文雅可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了,宋瑾一时也就没再去提。


    揍了莫鸿福一顿后,季舒白来过一趟柴家,从柴恒的嘴里得知了莫鸿福的情形,并未表态,只说去看看宋瑾。


    上午的时候,院子里阳光好,烈日还不可怕,宋瑾坐在木樨树下勤勤恳恳地写着为爱生为爱死的爱情故事,余光瞥见季舒白进来,既不起身,也不停笔,只轻声道:“来了。”


    季舒白习惯了她这样,也不以为意,在她身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喝一边看她奋笔疾书的样子。


    写的十分认真,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岁月静好的人,前不久才把一个失了功名的秀才剔了头。


    “如今气可消了?”


    “差不多了。”宋瑾见好就收,并不得寸进尺。


    “我是说你对我的气,可消了?”


    宋瑾这才抬起头来,盯住季舒白的那双眼睛。


    她第一回遇见季舒白的时候,就是在柏家被烧毁的西苑里,他站在废墟前转头看向自己,眼睛微眯,甚是犀利,后来才发现他只是近视而已。


    如今的季舒白陪她坐在树下,眼睛也是轻轻眯着,不是为了看清她,而是带着一丝笑意,愉悦到眯了起来,一双眼睛晶亮的很。


    “不气了。”宋瑾觉得这笔债可以勾了。


    季舒白眼里的笑意更甚:“那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宋瑾停了笔:“你说。”


    “衙门里一位通判的夫人去世了,近日事务会比较忙,所以我暂时不能晚上来看你了。”


    宋瑾忍不住笑起来,季舒白把晚上不能常来看她当做一件重大事情,郑重其事地跟她讲,这让她觉得很高兴。


    “我知道了。”


    “待我休沐之时,还是会来看你的。”


    “知道了。”


    季舒白歪着头,手背撑着太阳穴,阳光透过树叶碎进他好看的眼睛里,显出一丝通透的琥珀色来。


    “待我忙过这阵子,我还有一件大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待我忙过这阵子。”


    季舒白轻笑着,宋瑾便没再催,让时间慢慢来也挺好,眼下的日子她就很满意。


    自那日之后,季舒白好些日子没有出现在柴家,宋瑾也安心教导着保保,结果因为一场在日光下晒深浅两种颜色的衣裳,发现深色衣裳更烫之后,保保就回去找柴夫人要做新衣裳,一律要浅色的,还一本正经的给她科普讲理,讲的柴夫人一头雾水,硬是没懂,她就把人拉到院子里头去晒。


    “你个小傻瓜。”


    柴夫人嗔怪保保一句,谁家夫人小姐大夏天的站在日头底下晒啊?那是村里农夫,街头客商们干的事。


    她们是取了冰,吃着冰,躲在屋里纳凉的那群人,不在乎哪种颜色布料更吸热,只在乎哪种布料更时兴,更好看,更昂贵。


    嘴上怪着,却还是满足了保保的想法,给她做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


    宋瑾也有了一件新衣裳,是红杏做好了给她送来的。


    一件清水蓝缎地清地菊花暗纹的立领大袖长衫,下面搭了一件杏仁黄素缎八幅褶子裙,裙摆上用丝线绣了兰花纹样,颇费些功夫。


    宋瑾看了称赞不已,红杏却红着脸垂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喜欢就好。”


    说完便不再吭声,宋瑾有些纳闷起来。


    她是定期回铺子的,若是有衣服,可以在那日给到自己,而如今她亲自送来,想必不是专程为了送衣而来。


    “你找我有事?”


    红杏听见发问,却把头垂的更低了。


    “我,我想问问,我就是,有没有别的去处,我,我不想留在那里。”


    “为什么呀?”


    宋瑾一句追问,红杏眼泪就下来了,一双手揪着衣裳,拧成一个结。


    “他们欺负你了?”


    红杏哭出声来:“老爹,老爹想娶了我。”


    “什么?”


    宋瑾一下炸开了。


    第142章 我是你爹。


    男人这种生物,宋瑾还没来得及在两性关系上细细研究过,但人性这个东西,基本互通。


    当一个人处在被打压的底层时,往往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如何祸害人的,一心只想着今日好好干活,别被主子骂了。


    可这样的人一旦翻身成了主子,对下人的打压几乎是变本加厉的,这一点宋瑾在铺子初开时便体会到了。


    从前的老陆可以用老实来形容,可是老实人翻了身,比坏人还讨人厌,未成主子,已经有了主子的做派,喜欢指使人,喜欢骂人。


    宋瑾特别庆幸季舒白早早地把人叫去干活,不然只怕她要供着这个爹。


    老陆如今年岁已经满四十,膝下只蔓草一个女儿。原先家里的两个女子,杜鹃是阿荣的妻子,春云还小,如今来了个红杏,年岁合适,容貌端正,他便起了歪心思,想起要延续香火这件事来了。


    宋瑾几乎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下面那个头起作用了,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她那个爹


    宋瑾牙齿咬的咯嘣响。


    马上五月,就要开始做蚊香了,正是缺人的时候,老陆居然想着纳妾,真是兜里有了几两银子,就两个头一起动了。


    对于红杏不肯这件事,宋瑾想着要是肯才真是没救了。


    只是眼下问题来了,红杏不肯,若是还留在铺子里,岂不是跟从前一样危险。


    安排到别处?哪里有什么别处,宋瑾都没有别处去。


    难了。


    面对哭哭啼啼的红杏,宋瑾想了半晌,不是没有想过季家老宅是个好地方,可是同时又明白自己还觊觎着季舒白呢,往他屋里塞女人,岂不是昏头了。


    考验人性也不是这么玩的。


    宋瑾的手指划过裙摆上的绣线,忽然心生一计。


    要论起苏州有什么特别厉害的技艺,苏绣绝对算一样。


    红杏不必进织造署,给她找一位厉害的绣娘,潜心学一学苏绣,将来就算不是裁衣裳,绣绣屏风,绣绣扇子,那也是极好的一条出路。


    至少是能赚钱养活自己的。


    “你愿不愿意去学苏绣?”


    宋瑾有意托人给她找个绣娘师傅,之所以不是裁缝师傅,那是因为当今裁缝多为男子,红杏要拜个男子为师,也是一个麻烦。


    自家裁衣用不上一个专门的裁缝,若是上门裁衣,女子身份也是一个阻碍,干脆让红杏弃了裁衣这条路,改做绣娘。


    红杏只要能离开铺子,另找个出路,去哪里都是好的,何况还是能学一门技艺的,自然点头应允。


    于是宋瑾出面,去求了柴夫人,暂留红杏在家跟她住几日,让她绣几个花样,好让自己想法子替她寻个绣娘师傅。


    柴夫人一听要找绣娘师傅,直言这还不简单,她娘家便是做绸缎生意的,绣娘是少不了的,虽说比不上织造署,但是技艺绝对不差。若是需要师傅,她给指一位便是。


    就这样,红杏被柴夫人这么一指,就指进了荣家的绣坊里。


    宋瑾好人做到底,给她备了一份礼,好叫她去见那师傅,临别时告诉她,她的婚书就在自己手里,将来若是有了心仪的男子,或者想嫁人了,同自己说一声,她就放了她去。


    红杏却哭着摇头:“嫁过一回了,不想再吃那个苦,我就是把眼睛绣瞎了,也不想再嫁了。”


    宋瑾叹息一声:“都随你。”


    她陪着红杏出了院子,一路送她到门口,红杏手中提着一个黄罗包袱,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待走到门口时,荣家一个小厮来接她去主家绣坊,两人便要分别了。


    红杏站在门口,忽然一个转身,噗通一声就给宋瑾跪下了,宋瑾吓的忙去扶人,红杏却不肯起,坚持给她嗑了三个响头才走的。


    宋瑾想,这我不得折寿三年。


    红杏走了,老陆火了,自家屋里的便宜女人,到了嘴边的肥肉居然被自己女儿给放跑了。于是第二日没去季家老宅,而是摆起了老爹的谱,派孟齐来柴家,把宋瑾给叫回去训话。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红杏是季大人买下来送你的,要她跟了谁,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情,你如今把人放走了是什么意思?存心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你娘一把年纪了,早就生不出儿子了,我还不能纳个妾嘛?”


    “红杏都住在咱们屋里了,吃咱们的,喝咱们的,给我做了妾不是正好的嘛。你可好,把人给我放走了,去做什么绣娘,做绣娘比给你爹做妾舒坦是吧?”


    “你是我闺女,怎么胳膊肘净往外头拐?”


    “爹——”


    “你给我闭嘴!我是你爹,我说话你少给我顶嘴。别以为你在外头得脸了,在家里也能给我摆谱,我是你爹。”


    宋瑾闭了眼,没让人看见自己眼里一汪水,老老实实等他骂累了才开始辩解。


    “爹,我想着咱们这小铺子用不上那许多人。绣娘多好呀,将来若是绣出名堂来,一幅绣画能卖好些银子,到时候还不都是孝敬您的嘛。”


    “银子重要还是儿子重要?”


    干你大爷!


    这一日老陆火气冲天,把宋瑾跟陈婆子从头训到脚,饶是宋瑾皮糙肉厚,也不免数次红了眼眶,而陈婆子则不停地抹着眼泪。


    然而事情还没完,老陆骂完人,眼睛一瞥,瞥到了躲在一角的春云,怒火有一时的暂停。


    春云如今十三岁,再过一年便是可以出嫁的年纪了。


    宋瑾的嘴角开始抽动起来,脑子里犹如火山喷发一般滚烫。


    “罢了,你回去好好教书,等这个月拿到了银子,记得早点拿回家来。”


    说完又改口:“算了,你一个女子来来回回的也不方便,我叫阿荣去取,反正你吃住都在柴家,也不花费些什么。”


    宋瑾差点儿没把手掌心抠破。


    经济大权的争夺这就开始了。


    宋瑾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爹”这种生物的存在,天权神授,爹权雕授,胯间多了二两肉就能作威作福,怪不得宫里使唤男人,都先切了下边。


    男人都知道,一个男人那地方不行了,他才能放心使用。


    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明,宋瑾实在翻不过她爹去,那就只能在别人身上动心思了。


    老陆骂够了之后,自顾自到前头喝大酒去了,宋瑾则拉着陈婆子和两个女子在后头说话。


    “娘,爹要纳妾,你心里怎么想?”


    陈婆子一抹眼泪:“他要纳妾,我能有什么法子,也怪我自己,没能给他生出个儿子来。”


    宋瑾一听,完了,这边阵营的最大帮手先举白旗投降了。


    “娘,这没生儿子的女人多了去了,怎么就能怪到自己头上?”


    陈婆子摇头:“可你爹想要个儿子,不然这香火不是断了嘛,就算我想拦也拦不住啊。你看从前大奶奶不就是了,老爷想留个种,就算在外头偷偷摸摸的也要藏个女人。后来柏家人那么挤兑大奶奶,硬是把二娘接回了家,大奶奶不是也一点儿法子没有的嘛。”


    宋瑾算是明白了,思想植入太深,已经不是她能撼动的了。


    她抚了抚陈婆子的背:“娘,别难过了,就算是妾室进了门,您还是妻,往后有什么事,女儿给您撑腰。”


    用封建的方法安慰封建人,这是宋瑾能想到的安慰话,可是对付老陆,她还得另想办法。


    在失去了最重要的一个盟友之后,宋瑾开始把视线转向别人。


    “我爹跟伙计们处的如何?”


    宋瑾私下里问杜鹃,杜鹃不大敢讲,毕竟人家亲父女,自己说老陆不好,万一父女通了气,她岂不是要遭殃。


    “他是老爹,底下人自然听他的。”


    宋瑾不爱听这个话,听他的,那自己算什么?这铺子可是她支起来的,如今倒要忘本了。


    她按下性子,等老陆在前头喝多了,悄悄把张鸿安悄悄叫进来跟他说话。


    “听说阿荣选了你做徒弟?”


    今天的宋瑾问话不像平时那么平易近人,穿了缎子衣裳端坐在那里,脸上也多了些威严,主仆区分明显,瞬间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张鸿安恭敬答道:“是。”


    “你可知我为何叫阿荣收个徒弟?”


    张鸿安摇头:“小的不知道。”


    宋瑾笑笑:“这铺子咱们没开多久,眼下虽不成大气候,但将来我早晚还是要另开生意的,这你知道的吧?”


    张鸿安点头,说知道的。


    宋瑾便提起将来计划,蚊香生意马上就要开始了,她有意将来买地种花生,种番茄,种艾草,自己的生意也会做大,将来阿荣一个人只怕支撑不过来,所以她要有新的账房,帮着管理。


    话说到这里,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她选中了张鸿安来做新的账房,接着话题一转:“我爹待你如何?”


    “老爹待我们,挺好。”


    宋瑾轻声一笑:“那比我如何?”


    做伙计,一项很重要的本事就是察言观色,宋瑾话一出,张鸿安就猜出父女二人要唱对台戏,他该选边效忠了。


    “小的一切都听掌柜的吩咐。”


    “好,去把阿荣给我叫进来。”


    这天下午,宋瑾把几个人轮番叫进来问了个遍,得益于老陆在铺子摆着“老爹”的谱儿,宋瑾收拢人心变得简单许多。


    老陆之所以想要个妾,不外乎就是有钱有闲想起来留种了,那就让他没钱,让他不闲。


    宋瑾指挥阿荣做假账,反正老陆不识字,根本看不懂。


    今年夏天的蚊香人手不够,就在外头雇几个短工,一笔账进来,做笔问题账把银子赔出去,直接送到柴家自己手里头来,再把自己的工钱给他带回去。


    要求就是店里多出少进,宋瑾少出多进,再不济也是个平出平进,让她赔本是不干的。


    宋瑾本就防备心重,当初也没告诉老陆自己的工钱是五两银子,她好歹还能克扣下一些,用来傍身。


    安排好一切,宋瑾才乘了轿子,身心俱疲地回了柴家。


    她想,自己跟老陆之间这场仗早晚要翻到明面上来打,她必须要有个靠山,而且是能跟老陆抗衡的靠山。


    “季舒白”


    第143章 当年她单刀直入,没到死皮赖脸那一步。


    季舒白已经有一阵子没来柴家了,相比之前每隔一两日便能相见的频率,此时竟然有如隔三秋的惆怅感。


    宋瑾有些想他了,于是她伏在桌上慢慢想他。


    要说有谁可以跟老陆对抗,季舒白无疑是最佳人选。


    年轻,头上顶着乌纱帽,有权有社会地位,而宋瑾除了年轻,和能靠二十一世纪的知识换取一点点名气,其他的东西一样都得不到,只能盼着一个男人分给她。


    分,是好听的说法,难听的说法叫依附。


    她没有办法自己得到,因此只能依附,就像商人依附官员,在这里女人要依附男人,就算宋瑾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在这大明,一个女人要想独立生存,太难了。


    成亲,就像豪赌,宋瑾的气性过去了,忽然开始后悔那日没有答应季舒白,去参与这场赌局。


    如果自己是季舒白的妻子,今日面对老爹的时候,是不是脊背可以直一点儿?脾气可以硬一点儿?光明正大的把人抽调走,把老陆赶出季家老宅,让他自寻出路的时候,他还会惦记着纳妾么?他还纳的了么?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宋瑾有些头疼起来,人生大概就是在老娘就要靠自己,以及我后悔了之间反复徘徊。


    “师父娘,你怎么了?”


    保保正演算着一道算术题,看见宋瑾不停地揉眉心,语带关心地问她。


    “没什么。”


    “那你怎么揉眉心?”


    宋瑾轻轻笑了:“眼睛疼。”


    “那你闭上眼睛歇会儿,我自己能算,等我算好了,我自己去院里玩儿纸飞机。”


    宋瑾笑笑,真的闭上了眼。


    不知该不该算心有灵犀,这天晚上夕阳西下,宋瑾心中烦躁不安,根本没办法安下心来写东西,索性丢了笔坐在院子里发起呆来,呆着呆着,那许久无人的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影。


    季舒白终于得空过来看她,人从虚虚晃晃的光线中走来,显得分外不真实,直到整个人都站在金色的烛光下,宋瑾才确定他真的来了。


    “大人。”


    有一瞬间,宋瑾几乎把他的名字脱口而出。她的身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像是梦里的期待成了真,或许她真的可以参与进这场豪赌里。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刚刚在前院跟柴恒说了会子话,所以来的晚了些。”


    宋瑾冲他笑笑,不知是不是老陆上午骂的她心里难受,父权成了她心里过不去的坎儿,在看见季舒白的那一刹那,脆弱不可抑制地从眼神里流淌出来。


    季舒白看见她一双水光洌滟,充满期待的眼睛,却并不知道这背后的故事,只当她是想念自己,心里越发激动起来,连手指尖都开始颤抖。


    “你之前说有件大事要跟我说,是什么事?”


    宋瑾隐隐觉得,那件事与自己有关。


    季舒白今日来,也确实是为了那件事。


    府衙通判林翰池的夫人去了。


    林夫人自去年病重,一直吃药调理着,拖至今年还是去了。


    季舒白看见林翰池一个男人伏在妻子身子上哭时,内心里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宋瑾。


    如果有一天她也走了,自己会怎样?


    他觉得他也会哭的,那个时候他才忽然明白,其实他想宋瑾变成他的妻,无论如何要在闭眼前,跟她过上朝夕相对的日子。


    所以在帮着林翰池办完丧事后,他第一时间赶来找宋瑾,想对她说出心里话,为此还专门找了柴恒参谋,该如何跟宋瑾开口才好,毕竟她可是拒过自己一回的人。


    柴恒直言,在这种事情上,讲的就是一个单刀直入,不成就死皮赖脸。


    季舒白细细请教柴恒当初是如何死皮赖脸要娶荣家的小姐时,柴恒嘿嘿笑了:“当年她单刀直入,没到死皮赖脸那一步。”


    一个糟糕的军师,但是季舒白能请教的人实在不多,就算糟糕也接纳了,所以他别了柴恒,来找宋瑾。


    随着离宋瑾住的小院越来越近,季舒白的心里就越来越紧张,怕开口说错话,怕被拒绝,怕可能导致他失败的一切。


    当年参加殿试,也不过如此。


    此刻宋瑾就站在他眼前,问他那件大事是什么,季舒白想把路上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脱口而出。


    “我,我要,成亲了。”


    磕磕巴巴说完话,宋瑾的脸从充满期待到冷若冰霜,不过瞬间而已。


    季舒白还有话要讲,可是见了宋瑾那个脸色之后立即发觉自己说错了话,结结巴巴地要解释:“我,我的意思是——”


    “我也要成亲了。”


    “你说什么?”


    “我要成亲了,往后不便与大人私下相会,请大人自重。”


    说罢回屋,转身关上了门,一句话也不给他多说。


    宋瑾不喜欢拉拉扯扯藕断丝连,一边给她希望,一边跟别人结连理,她讨厌这样的男人,快刀斩*乱麻一般地切开与季舒白的联系。


    冷静下来后的她曾经想过,上一世自己能孤身到三十岁,跟自己的性格不无关系,可是性格这东西,竟比血脉还要让人难以割舍开。


    这要强的果断的性子,从上一世跟到这一世,形影不离,强迫她不肯在季舒白的感情面前有一刻的低头和委屈求全。


    无论如何,季舒白要结婚了,自己这个还带着觊觎心思的人不该跟他再私下相见,她不想放纵自己的心思插进别人的婚姻,更不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因为无论是谁,她只会嫉妒。


    她要切断自己的心思,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亲。


    老陆听说宋瑾决议找媒人说亲之后老脸一沉。


    “季大人呢?他还是不肯娶你么?你们一起这么久,怎么就没有把人勾到手?”


    对于这种批评,宋瑾早就习以为常,心里头虽堵的难受,却也知道不去顶嘴才会让自己轻松一点。


    她从前惯常的把戏,把自己视作木偶,就可以隔绝很多痛苦。


    相对应的,她把关于季舒白的记忆也覆上了一层若有似无的纱,让他的面貌在自己的脑子里慢慢成为一个虚影,不肯叫他翻出一点浪来。


    懊悔的心情,直到媒婆汪嫂进了家门,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宋瑾不会嫁不出去,问题是嫁到谁家去?


    对她而言,成亲这件事,就像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她不知道是留在老陆这个火坑里比较容易应付,还是另找一个陌生男人容易应付。


    看着汪嫂那张喜庆的脸,她在跳与不跳之间反复徘徊。


    “哎哟,这姑娘长得水灵灵的,交给老身,保管给你找个满意的婆家。”


    宋瑾听见提到婆家两个字,微抬下巴,面上终于有了活人气息。


    “烦请妈妈帮我掌掌眼,我的要求可不低。”


    “尽管提,谁不知道这陆家食铺的女儿可是出了名的,没点儿要求才怪了。”


    宋瑾笑笑,也不问这名是好名还是坏名,只淡淡提出自己的要求。


    “我要嫁的男子,最低得是个举人,要年轻,要好看。”


    汪嫂的脑子转了转,脸上笑意有所收敛。


    要说举人,苏州也算是出了名的科举名地,每次进京的举人,苏州的人数不是第一也是第二,有名的女子想嫁个举人,可以理解。


    可是要年轻要好看是什么要求?举人多可不代表年轻的举人多,更何况是年轻好看的举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啊。若真有了,多少闺阁小姐抢着要呢。


    想到这里,汪嫂不禁上下扫了一眼宋瑾,心道:这等抢手货,能轮的上她?


    谁知道宋瑾的要求还没完。


    “我家,要个赘婿。”


    陈婆子送汪嫂出门的时候,汪嫂站在门口拉着陈婆子的手道:“您呀,叫您家姑娘好生等着吧,我呢等明年秋闱一过,就在中举的举人里头给她挑,看看谁能相的中您家闺女。回吧,别送了。”


    汪嫂走了,走至街口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家食铺。


    什么出身,要举人就罢了,还要入赘,公主都不敢这么挑的,活该一辈子嫁不出去。怪不得传说中那位季大人没娶她,真是敢开口啊。


    宋瑾要成亲了,崩溃的是季舒白。


    那天晚上他紧张万分要去跟宋瑾重提成亲一事,谁曾想一紧张就说错了话,把“我要同你成亲”变成“我要成亲”,还未来的及解释,便得到了宋瑾也要成亲的回答。


    随着那扇门关上,他觉得自己与宋瑾之间被彻底隔绝开来,万分不甘心地敲门追问:“你到底要嫁谁?到底要嫁谁?”


    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嫉妒过一个男人。


    没有得到答复的季舒白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小院,遇上了厅里等着他好消息的柴恒,谁知好消息没等到,等到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


    “哟,这是怎么了?”其实不想也知道,又被拒了。


    不应该呀。


    他扶着季舒白在椅子上坐下,季舒白也不说话,伏在桌上肩头直抖。


    “到底怎么了?”


    “她,她要成亲了。”


    “成亲?和谁?”


    季舒白摇头不语,柴恒不禁叹气,命人去请夫人过来。


    女人嘛,对女人总是更了解一些。


    柴夫人来了,见着季舒白坐在那里眼眶发红,惊呼一声:“哟,这是怎么回事呀?”


    柴恒连忙摇头,叫她别问了,凑近耳边把事一说,柴夫人道:“不对呀,我瞧她从前的样子不像是对你无心呀。”


    “所以说,这女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柴恒脱口而出,遭夫人剜了一眼,脖子一缩,即刻噤声。


    “你同她怎么说的?”


    听见柴夫人问,季舒白才说出了那句“我要成亲了”,柴夫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起来,问起谁出的主意,季舒白便看向了柴恒。


    顷刻间,柴恒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夫人啊,你轻点儿——”


    第144章 “不温柔,也没关系的。”


    自古以来,两家结亲,自有礼数。虽说大明从六礼改为五礼,那该有的还是当有。


    柴恒是个例外,被荣家的小姐倒表心意,逼他娶自己,后面的礼数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一个很豪华的过场。


    他就是这么教季舒白的。


    先表心意,人心在你这里,她死活跑不掉,结果一句之差,愣是把人推的更远了。


    季舒白当时沉浸在宋瑾要成亲的悲痛里,许久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柴夫人过来把柴恒一顿骂。


    柴恒觉得冤,因为当初自己就是这么被柴夫人拿下的。


    想想那个闺阁小姐不大见外客的宅子,忽然冒出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姑娘,一身锦衣,伸出圆乎乎的手掌挡住他的去路,仰起下巴问他:“你有娘子没有?”


    “没有。”


    “那我命令你,娶我!”


    当年还年轻的柴恒哪见过这么火辣的姑娘,回到家里越琢磨越有味,于是怂恿着家里人去提亲,嘴上自然没对任何人说是姑娘主动的。


    他把自己当初的经历转了性别,教给季舒白,让季舒白去表心意,直接命令要成亲,想必姑娘也会念念不忘,谁知道季舒白一时紧张,说错了话,闹出了天大的误会来。


    季舒白是误会,可人家姑娘未必是误会,宋瑾亲口说的,她要成亲了,往后不要再来往。季舒白哭都没地儿哭去,只觉得心口堵的喘不过来气,恨不得那个男人今夜就一跤摔死,好叫宋瑾嫁他不成,自己便有机可乘了。


    柴夫人见这两个男人办的事,那叫一个看不顺眼,可转念一想,宋瑾来家数日,从来不曾听见说要成亲,该不会是


    “先别着急,等陆姑娘明日气消了些,我再去问问,看看结的谁家公子。”


    “嗯对,咱们叫他退了去啊——”


    “你啊什么?”柴夫人捏了把柴恒胳膊上的软肉:“出的什么馊主意?好好的亲事叫你给搅和了。”


    柴恒刚想开口辩解,被柴夫人一瞪眼,又噤声了。


    “那,先谢谢嫂嫂了。”


    “别这么客气,要我说先别难过了,今日先回吧,等我有了消息,就派人送信去。”


    柴夫人本想着第二日就找宋瑾打听打听,哪晓得第二日一早宋瑾先回了一趟铺子,当天就请了媒人,说一门根本成不了的亲事。


    陈婆子在汪嫂走了以后,埋头进了厨房,一声不吭,宋瑾一身缎面大袖衣裳不好下厨房,便站在门口跟她娘打招呼。


    “娘,我走了。”


    陈婆子停下了切菜的手道:“我送送你。”


    说是送,也就是送到门口,陈婆子陪她站在轿子边,久久没有回去。


    “娘,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讲?”


    “你老实说,是不是同那季大人闹脾气了?”


    宋瑾垂下头不言语。


    “我瞧出来了,你就不是真心想找个婆家,既然不是真心,那就同季大人好好说说,万一还能挽回呢?若他伤你的心,你就回家来,咱们正正经经的说门亲事,好不好?”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在宋瑾的手背上,她翻过手,悄无声息地盖住。


    “好。”


    宋瑾回来之后便要开始给保保上课,柴夫人直等到晚饭时分才寻到机会去跟她说话。


    今日的晚饭比平日来的丰盛,就在宋瑾好奇要问的时候,柴夫人从外头走了进来。


    “今日晚饭,我来陪你一道用。”


    她笑呵呵地走进来,宋瑾忙起身行礼。


    “坐吧,一起吃个饭,不用那些礼数。你把保保教的那么好,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宋瑾陪柴夫人坐了,两人一道用饭。她猜出柴夫人为何而来,但她不说什么事,她也就不问。


    “我听说你要成亲了?”柴夫人开了口。


    宋瑾微微点头:“是,年岁不小了,我爹爹有意把我许个人家。”


    “许到谁家?”


    宋瑾咬着筷子:“爹爹还没定下,不过应当快了。”


    “那就是婚书跟财礼都没来呗?”


    宋瑾咬着唇,点了点头。


    柴夫人松了口气,这就不必退婚了,根本就没成嘛,事情一下好办许多。


    “那你爹爹,想把你许个什么样的人家呀?这女子说亲就是在世投胎,可得慎重着些。你同我说说,没准儿还能帮你参谋参谋呢。”


    “爹爹,想找个有功名的。”


    “有功名的好啊,我告诉你啊,这功名就得举人起步,穷酸秀才要不得,浑身上下除了嘴硬,再没一点儿长处了,竟会耍嘴皮子,还不如嫁个商户呢。”


    柴夫人说完,不见宋瑾言语,便接着道:“这苏州未成亲的举人,可不多啊。你爹是要拿你给人家填房,还是做个妾呢?”


    宋瑾被柴夫人这么一追问,也答不上来了。本来举人就那么些,谁会跟季舒白似的一直拖着不成亲呢?要嫁功名已成的举人,注定岁数不会小,填房和纳妾才是可行之举。


    而入赘


    “我家,想寻个赘婿。”


    “赘婿?”


    有功名的赘婿?


    柴夫人不禁想:这死老头子野心挺大呀,不穷酸到没米下锅也不会考虑入赘吧,哪个举人能穷到那份上?


    “那,可有人选?”


    宋瑾摇头:“托了媒人,还在寻着。”


    柴夫人似笑非笑地给宋瑾夹了一块肉:“赘婿好,慢慢找。”


    就苦了季舒白,这辈子都不可能入赘,看他怎么解去。


    柴夫人又随口问了几句话,了解清楚情形,才吃完了饭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小院后把宋瑾的话同柴恒一说,柴恒道:“这就是没定下亲事啊,那日怎么说要成亲来着?”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你这个狗头军师出的馊主意,什么单刀直入,捅错地儿了吧。”


    “那现在怎么办?我瞧着舒白那头可不大好,再这么下去,人刚起来又要倒下去了。”


    “要我说,如今最是好办。”


    宋瑾要成亲,托了媒人汪嫂说亲,却未定下是谁家,只要季舒白这边也托人说亲,那汪嫂自然会把庚帖送上,到时候把她挑出来不就好了,难道老陆还会拒绝呀?


    柴恒一听,是这么个理儿,而且顺理成章,也不用面对面,免得季舒白一紧张又说错了话。


    一想到季舒白那日的情形,柴恒就有些想笑。


    “娘子,你说舒白怎么就能当着一个小娘子的面,说不出话来呢?”


    “嗐,这人呀,动了情,什么蠢事都干的出来,也就是你那位兄弟经验不足,换过一个身经百战的,你看他还紧不紧张。”


    “所以我说,这多历练唉——唉——唉——”


    “历练什么历练?”


    柴夫人一把揪住柴恒的耳朵,厉声训斥。


    第二日,柴恒亲自到衙门里找了季舒白,将宋瑾这头情形一说,季舒白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这就是说,我还是有机会的了。”


    坐在一边看戏的卢骏年看不过眼了:“你瞧瞧你,一个进士,说起来天子门生,怎么叫一个小娘子给吓住了?要我说你就直接派个媒人走进陆家,说要娶他老陆的女儿,我看老陆能当场给你跪下,这多省事。”


    “可若陆姑娘不乐意,岂不是为难了她。”


    “为难她?能嫁给你算什么为难?明明算他老陆家祖坟冒青烟。”


    季舒白垂首想了想,似乎是这么个理,可为什么自己面对她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的紧张呢?


    他想不通,也来不及想,当即叫青杉去请了汪嫂来,请她给自己说门亲事。


    寡了三十年的季同知要说亲,这等好事落在汪嫂身上,叫她脸上几乎笑开了花。


    “季大人,这事好办啊。咱们苏州府的姑娘,随您挑。”


    汪嫂看着眼前的季舒白,进士出身,苏州府五品官,年仅三十,仪表堂堂,举止端庄,面如冠玉,神似秋水,这要是给苏州府那些有待嫁闺中小姐的人家知道了,不得各个往都要她怀里塞银子,望着能递上庚帖,盼着被选中么。


    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汪嫂的嘴巴都差点儿翘到天上去。至于宋瑾,她想都没想到,因为根本不够格。


    “嫂嫂,此事拜托你了。”


    “放心放心,我汪嫂说亲这么多年,就没看走过眼,自然知道什么样的姑娘最适合大人了。”


    季舒白也是头一回请人说亲,就如那诈骗一般,总得上回当才知道媒婆的嘴是靠不住的。


    第三日的时候,他得了几份汪嫂“精心挑选”出来的庚帖,全然不顾汪嫂口中的这个“冰肌玉质,姿容无双”,那个“才华横溢,端庄秀丽”,他只找壬戌年出生的女子,寻到了一个便问:“这姑娘姓甚?”


    “大人好眼光,这个呀是苏州商户林家的姑娘,这林家呀生意做的可大了,这闺女也是琴棋书”


    汪嫂话未说完,就见季舒白又把庚帖塞了回去,一双手跟狗刨墙角似的翻起来。


    “季大人这是不满意?”


    季舒白哼哧哼哧地翻完庚帖,没再见第二张壬戌年的,心道:完了,被人捷足先登了么?


    卢骏年老早就过来看他的好戏,此刻端着茶杯坐在一边,看他一通扒拉后抬起头来,一张嘴合不起来的样子便知道没对上。


    “汪嫂啊,不急,咱们慢慢来。可还有别家的女子?”


    “有,有有有,季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女子要不来,我今日挑了些来,若是大人不喜欢,我明日再挑一些来?”


    卢骏年笑笑:“嫂嫂啊,您这可没挑到我们季大人心里啊。”


    汪嫂一拍大腿:“是老身的疏忽,那敢问季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呢?”


    “要个女子。”季舒白脱口而出。


    他察觉出今日汪嫂送来的庚帖,不是夸人美若天仙,就是才情横溢,再不然就是富商豪绅之女,宋瑾要够上都有些难。因此提了个“要女子”,这个条件宋瑾指定够的上。


    谁曾想话音刚落汪嫂便笑了:“大人真是风趣,不要个女子,难道还娶个男子不成?”


    “我的意思是,是个女子就成。”


    “大人放心,我汪嫂做媒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女子适合为妻,再清楚不过了。这一要温柔二要贤惠三要……”


    “不,”汪嫂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季舒白打断:“不温柔,也没关系的。”


    “啊?”


    第145章 “今日起,我要给你立规矩。”


    泼妇,不是什么新鲜词。【1】


    从季常癖到河东狮,不同时期总有不同的词语来形容性情泼辣的女子,到了大明更是常见现象。


    说起来也怨不得妇人不温柔,明明说好了不到四十不可纳妾,有了子嗣不可纳妾,可男人一旦兜里富余,心思便多了起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说纳便也纳了,家里娘子除了发脾气别无他法,因此泼妇之风盛行,多数时候源于男子德行有亏。


    宋瑾当初在公堂之上公然抓破莫鸿福的脸,名声与温柔二字早就没关系了,季舒白直言不要温柔的,便是将她纳了进来。


    汪嫂听了这个话半晌反应不过来,这季大人莫不是


    品味特殊啊。


    “大人,我懂,我懂,要不温柔的。”


    泼妇嘛,这还不容易,温柔难演,泼妇好装啊,婚前又不会日日相见,她下回换一套说辞就是了。


    因着这个原因,季舒白再一次失望,宋瑾的庚帖没递到跟前来。


    这事不全怨汪嫂,宋瑾的要求是赘婿,谁敢跟五品官员提入赘啊?别人入赘他家还差不多。


    季舒白失望至极,任由汪嫂那张嘴一张一合,愣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再拖,万一宋瑾定亲了怎么办?这场说亲的游戏到此为止吧。


    “嫂嫂,我想了想,此事先放下,麻烦您这么些时日,我叫人送您出去。”


    季舒白叫青杉拿了赏银送客,自己呆坐在太师椅里半晌,等着青杉一进门便道:“给我更衣,去找陆姑娘。”


    这一日宋瑾不在柴家,老陆知道季舒白在议亲之后火急火燎地找他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恨不得抬着她去找季舒白。又要去找那媒婆,自己女儿的庚帖递过去没?有没有告诉他哪一份是自己女儿的?


    汪嫂白眼翻到天上去:“你想让季大人入赘你家?有胆子你去说啊?”


    老陆一听要入赘,气不打一处来:“咱们家这个情形,能贴上季大人就不错了,你怎么还想着入赘呢?”


    宋瑾此时才知道季舒白没定下亲事,却不知道那日怎么会跟自己说出那番话的,如今只好解释道:


    “季大人也没说要娶我,他若要”


    “老爹——老爹——”孟齐三步并做两步跑了进来:“季大人来了,人都到门口了。”


    老陆欢天喜地,严厉叮嘱宋瑾,再不要胡乱说话,汪嫂一脸茫然,怎么就来了这里了?该不会是


    这季大人莫非真有季常癖?


    倒是宋瑾,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此刻也不确定季舒白的心思,那日自己又说了重话,还把人关在门外,如今再见,谁知道他是什么脸色。


    眼下容不得她细想,人已经进了天井了,宋瑾避之不及,只好垂下头,跟着老陆行礼让座。


    “季大人怎么亲自来了?”老陆的声音里不无谄媚。


    “本官找陆姑娘,有些话要说。”


    宋瑾的心几乎蹦出来,不知道他是要秋后算账,还是要来了结跟自己的这段混乱关系,只好垂着头不言声,等着老陆去回话。


    “好好好,你们聊,你们聊。快去上茶。”


    老陆吩咐孟齐上茶,又用手肘用力地捅了宋瑾一下:“好好说话。”这才拉着汪嫂出去了。


    汪嫂一步三回头,心想邪了门了,看上谁不好,看上这个挠人脸的。


    宋瑾被捅的五官一拧,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接着就看见一双石青色缎子靴出现在自己眼前。


    “撞痛了?”


    一只手伸了过来,宋瑾侧身避开:“多谢大人关心。”


    季舒白见她躲避自己,鼻头一酸,一只手就这么悬在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倒把一边过来上茶的孟齐看的脚步挪不动。


    到底咋回事?掌柜的给季大人甩脸子?


    他小碎步移半晌还在厅里,季舒白立在那里越发尴尬起来,直到回头看了一眼孟齐,孟齐才忽然反应过来,讪笑着小跑出去了,只剩二人在屋里头站着。


    “大人,请坐吧。”


    季舒白听话地在上首左侧坐下了,宋瑾却在下首坐住,摆明了把他当官对待。


    他心里明白,宋瑾一跟他客气,必是心情不妙,不禁心里擂起鼓来。


    “听闻,你,请了媒人在说婆家?”


    “是,年岁大了,自然就要嫁人了。”


    “不知陆姑娘,想许个什么样的人家。”


    宋瑾侧着身子,眼睛盯着外头天井的地砖,淡淡道:“自然想要个好人家。”


    季舒白一听,拳头都捏了起来:“那,男子呢,对男子可有什么要求?”


    宋瑾咬着唇,思虑了一会子,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般道:“自然是有要求的。首先要年轻,其次要好看,最后功名也不能差了。我一个姑娘家,总不能随便选个人便嫁了吧。”


    “说的,在理。”


    “大人来问之前,就没有派人去问过么?”


    “问什么?”


    宋瑾挑衅一般看向他:“我家招婿的要求。”


    “招婿?”


    “对,我家,要个赘婿。”


    季舒白背上冷汗涔涔地下来,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跟宋瑾谈起这些就那般紧张,紧张到叫他几乎喘不过来气。


    “当初,我上京赶考时,也有人夸过我”


    “夸你什么?”


    季舒白说到一半停住了,宋瑾倒好奇起来,跟着追问,季舒白越发尴尬,要怎么跟别人说自己也曾被人夸长得好看过,这未免太羞耻了些。


    “他们说我,长得端正。”


    宋瑾差点儿没憋住笑出声来,赶紧转头又看向天井地面,佯装淡然:“是么?”


    “是他们说的,不是我。”


    季舒白紧张地解释,宋瑾只“哦”了一声,并不接话,季舒白只好继续道:“你家要年轻的举人,那,大龄的进士,要么?”


    “我乃辛亥年出生,比姑娘大了十一岁,也还可以的,是不是?”季舒白急急补充。


    宋瑾的两片嘴唇几乎被她咬烂:“嗯,是大了些,不过,也能,将就。”


    她听见季舒白轻舒了一口气,接着道:“至于入赘”


    宋瑾并无意叫他入赘,她巴不得离老陆远些呢,但她想知道季舒白是如何应对这个难处的,因此并不主动撤回要求。


    谁知她没说话,老陆突然从外头跑进来。


    “季大人,季大人,我家不要入赘,你肯娶小女,就是我家的福气了。”


    宋瑾差点儿没背过气去,斜看了一眼季舒白,满眼都是不满。


    季舒白得了老陆的首肯,第一反应却还是看向宋瑾,结果被她一眼瞪上,心道又犯错了。


    “既然季大人有心,那咱们就定下来?”


    老陆恨不得今日就把这件事做实了,谁曾想季舒白也是同一个想法,张口便喊青杉。


    青杉似是早有准备一般,从怀里摸出两副大红全帖,老陆一看那架势,当即叫阿荣拿了笔墨过来,于是季舒白当场写了两份婚书,他一按,老陆一按,现成的媒人汪嫂一按,都没宋瑾什么事,这桩亲事就这么急吼吼地定下了,仿佛她是个外人一般,叫她好不痛快,于是一屁股坐在那里生闷气,心想:这股恶气,她早晚得出在季舒白身上。


    老陆的高兴都写在脸上,一边派伙计去天香楼里头定个席,一边找人去请阴阳生算吉日,唯有宋瑾闷头坐在一边,淡淡道:“爹,下午我还要给柴家的小姐授课,我得走了。”


    说完起身离开,看都不去看季舒白的脸,径直出了门。


    季舒白见了又喜又急,喜是这门亲事算定下了,急是宋瑾生了大气,他得跟过去劝着才是。


    宋瑾的轿子走的急,季舒白推了老陆的宴席后出门已经看不见轿子的影子了,只好让轿夫抬去柴家找人。


    宋瑾坐在轿子里头,满心的不爽,本来好好的一桩事情,她爹非要蹿出来,跟卖大白菜似的就把她给卖了。


    那个季舒白,都做到这份上了,就非得那么急么?就差那一口气叫她堵在心里嘛?


    气死了!气死了!


    宋瑾气的捶轿子,等到了柴家更是气哼哼地往里走去,谁曾想前脚刚进屋里,连口茶都还没喝上,后脚季舒白就跟了进来。


    “哼!”宋瑾气的茶也不喝了,咚的一声往那重重一坐。


    “姑娘生气了?”


    “谁敢生大人的气?跑进我家里,好端端的来跟我谈条件,我还没答应呢,你就把婚书写下了,那我算什么?”


    季舒白就知道宋瑾会生这个气,所以才没有直接找老陆谈,谁曾想最后时刻老陆跑了出来,惹得宋瑾生气,却是他来哄人。


    将来的娘子,不哄怎么办?照着柴恒教的法子,这女子吃软不吃硬。


    “娘子”


    “我不是你娘子。”


    婚书已换,将来迟早要是的,季舒白心中十成把握之后,终于不再那般紧张,因此轻笑一声,递过茶杯道:“陆姑娘别生气,先喝杯水,容我慢慢解释。”


    宋瑾抓了茶杯,气哼哼地:“解释什么呀?”


    季舒白在她身边坐下,正色道:“我乃独子,不可入赘。”


    宋瑾抓着一杯茶停在唇边,脑子里想着有这么个说法么?是她了解少了,还是季舒白诓骗她?


    “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所以我是不能入赘的,你不知道么?”


    宋瑾慌乱地把茶杯往嘴里塞:“知道的知道的。”


    “那可以原谅我不入赘么?”


    “嗯。”


    得了首肯之后季舒白高兴起来:“那我可以叫你娘子了么?娘子?”


    “不许叫!还没成亲,不许叫!”


    “娘子!”


    “不许叫!”


    “娘子!”


    宋瑾腾地站起:“季大人当真有心让我做你的娘子?”


    “那是自然。”


    “好,今日起,我要给你立规矩。”


    第146章 你要永远无条件的站在我这边


    宋瑾要给季舒白立规矩,季舒白听了竟也不觉得有什么,板板正正地坐在那里,双手乖乖巧巧地搭在膝上,听着宋瑾给他立规矩。


    “这第一,你要永远无条件的站在我这边,能不能做到?”


    季舒白抿着唇,眯着眼,没有立即答话,宋瑾立刻急了,弯下腰来:“能不能做到?”


    “能。”


    季舒白笑着应下,倒把宋瑾笑得没了自信,该不会是有诈吧。


    “我的意思是,即使我与我爹有了分歧,你也应当站在我这边,明白没?”


    “明白。”


    宋瑾这才稍稍满足,站直身体,踱着步子继续道:“这第二嘛,你得听我的话,不许跟我红脸,更加不许打人。”


    一听宋瑾提起打人,季舒白脸上闪过一丝愧疚,转身拉住宋瑾的手:“我永远不会再打你,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宋瑾难得害羞起来:“这还差不多。”


    “那第三呢?”


    宋瑾眼珠子转了转,道:“第三我先保留,将来想起了再说。”


    季舒白笑道:“好。”接着扶人坐下:“既然要约法三章,现在该轮到我了?”


    “啊?”


    “这第一,你不许再冲动行事,若有难处,应当提前告知于我,不许闯祸。”


    宋瑾:“”


    果然有诈。


    “你听见没?”


    “听,听见了。”


    “这第二嘛,我将来就是你的夫君,你应当把我放在第一”


    “那我呢?”宋瑾急着插话。


    “你在我心里,自然也是排第一的。”


    “哦,这还差不多。那第三呢?”


    季舒白一点宋瑾鼻头:“我也保留,待想起来再说。”


    “那,那咱们然后怎么办?”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宋瑾都是头一回成亲,心中雀跃不已,又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规矩,但有一点儿是确定的,那就是财礼。


    季舒白会很富裕么?看家里的家具,似乎不算阔绰,平日出门也不见他腰挂美玉,动辄千金的,没准儿他那些锦衣都是柴家给赠的。


    他好像算的上是个清官唉。


    清官,约等于穷。


    季舒白在官场不算富裕,但得益于跟柴家的关系亲近,真金白银的并不多送,每季衣裳倒是没给他少添,香料也都是配好了送去的,所以出门极为体面,至于真金白银


    孤身一人,带个小厮,再养一房家人看住老宅,其他事务都在衙门里,因此本人需要的花费并不算多,俸禄足够支撑他体体面面地生活。


    可如今,他要娶亲了呀。


    宋瑾想,完了,千挑万选选了个漂亮穷鬼,当真是被美色蒙了心智。


    季舒白不知道宋瑾的心思,听见她问日后的事,便答:“接下来自然是要挑选吉日,让汪嫂带着聘礼正式上门提亲,然后为我们量体裁衣,最后我们择吉日成亲。”


    季舒白越说越激动,然而宋瑾却琢磨起别的事情来。


    “聘礼,”她眯着眼,试图隐藏自己的心思:“你,你也要给么?”


    “聘礼岂有不给的道理?你放心,我定不会委屈了你。”


    宋瑾其实想说,聘礼给了她又带不走,还不如留在季家让她去享用呢。


    不过面子问题,不能马虎,她的嫁妆才是个问题呢,要命了。莫说小说里的十里红妆了,她十米红妆都凑不齐。


    “那好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先把眼下的事情说定才好。


    “你坐下。”


    季舒白听话地坐下,宋瑾倒站起身来,季舒白弯着一双眼睛盯着她,看她想做什么。


    宋瑾也没什么想做的,就是试试。


    她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季舒白的耳朵。


    “你说过,以后会听我的话,对吧?”


    季舒白的眼神随着她那只手走,一路看着她伸来捏住自己的耳朵,不禁想起柴恒被柴夫人捏住耳朵的情形,越发好笑起来。


    “会,会听娘子的话。”


    明明被捏着耳朵立规矩,季舒白的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看着宋瑾跟他玩闹。


    “不听话会被揪耳朵的,知道么?”


    “嗯,知道。”


    宋瑾本想试试季舒白是不是真听话,谁知道他配合无比,她反而无话可说了,正在琢磨着该如何下台的时候,一声嗤笑声传来。


    保保不知何时过来上课了,宋瑾捏人耳朵的情景叫她看个正着,眼下正呲着豁了口的牙在笑呢。


    这下季舒白有些受不住,脸上腾地一红,抓开宋瑾的手就站了起来。


    “保保?你几时来的?”


    “嘿嘿,我刚刚来的,看你们揪耳朵玩。季叔叔,你怎么不叫呢?我爹每次都叫的可大声了,我爹说了,要大声的叫,娘子才会心软。”


    季舒白一听脸更红了,宋瑾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要回去乱说,今日我先走了,改日会请汪嫂上门提亲,你记得回家。”


    季舒白慌乱叮嘱一通便要走,保保欣喜地扑过来抱住宋瑾。*


    “师父娘,你知道么,今日先生叫我气个半死。”


    “哈?”


    保保还有一位师傅,那是曾经在京城翰林院做过多年编修的邬文远,他负责教授诗书,宋瑾教的杂乱,数学科学英语一锅炖,有时候免不了观点冲突。


    比如今日,邬文远教保保读李白的《秋浦歌》,先生上头念“炉火照天地”,保保在下头接“弯腰能保命”,把先生胡子气的都翘了起来,可保保却理直气壮地给他一通解释。


    “我同他解释了,可先生真是笨,怎么教都教不会,还说我课上捣乱。将来要是遇着火了,我这可是能保命的呢。我是为他好,他怎的不明白?”


    保保一番话把宋瑾给说的无言以对,恰逢季舒白人还未离开,听见保保这番言论不禁折返问宋瑾:“这也是你教的?”


    “对啊,师父娘教我的。”保保炫耀。


    “不不不,”宋瑾赶紧摆手解释:“这理论是我教的,态度可不是我教的。”


    “理论?”


    保保一看心中无所不知的季舒白皱起眉头,当即兴奋起来,拉住他的手就道:“季叔叔,你不知道吧,我来教你。”


    说完就跑出去命人拿三根长短不一的蜡烛和三个相等大小罐子来,她要给她的季叔叔做气体燃烧实验。


    宋瑾坐在屋里,看说话漏风的保保拉着季舒白蹲在在廊下点蜡烛,盖瓦罐,给他解释被烧过的气是废气,会飞起来,没烧过的气是能呼吸的气,会掉下来,所以长蜡烛会先灭,矮蜡烛会后灭,在火场里弯腰才能逃生,这是真理。


    保保睁着一双大眼睛,满脸严肃地给季舒白解释,生怕他漏了哪里听不懂似的,解释完了还要问:“季叔叔,你听懂了么?不懂的话你问我,我什么都会。”


    季舒白听了瞠目结舌,转头问宋瑾:“这是你教的?”


    宋瑾点头:“不然呢?我这个师父娘可不是白当的。”


    “你这个法子,若是教给救火兵丁,倒是可以真保命。”


    宋瑾笑笑:“大人如今学会了,便去教呗,还是说要我这个师父娘去教?我若去教,可是要工钱的。”


    季舒白听她说起钱便想笑,走至身边刚想掐掐她的脸,笑话她个守财奴,想起保保在身边又只好收了手。


    “我们,早些成亲,好不好?”


    宋瑾抿着唇笑:“好。”


    季舒白想早些成亲,宋瑾想早些扒掉季舒白的衣服,二人心思不同目的却出奇一致,于是两家都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了。


    宋瑾实在不知道自己要筹备些什么,好像只有她这个人是要出门的。


    说起嫁妆,有钱人家至少有个拔步床,她可好,自己在家睡的都是简简单单的杉木床,不带一点儿有钱气息,铺子里的桌椅板凳全是当铺收来无人赎回去的旧家具。


    她准备什么呀?银子就那么些,时间又短,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实在不行就裁几身衣裳,打两样首饰,也就凑活嫁出门了。


    穷鬼演不来金凤凰。


    宋瑾想不出可以准备些什么,倒是有人替她想的周到。


    这日上午,宋瑾正在屋子里继续书写着旁人的生死爱情,柴夫人领着诸多下人走了进来。


    “哟,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还在这里忙活呢?”


    宋瑾笑着起身行礼:“闲来无事,写着玩的,夫人怎么来了?”


    柴夫人坐在桌边,拾起那页纸边看边道:“听闻你要成亲了,怎么还这般悠闲,也不着手装扮起来。”


    宋瑾讪讪笑道:“我这样的人家,想装扮也就那么些了。”


    “瞧你这话说的,好歹也是我闺女儿的师父娘,将来做了同知夫人,那再见着面,可得是我给您行礼呢。”


    宋瑾听了这话不大自在起来,虽然也知道一日成了季舒白的夫人,再见旧人身份会大不相同,只是如今这突然的转变令她有些不适。


    “夫人待我不薄,将来即使我成了季大人的夫人,也还是想同今日这样与夫人亲近。”


    宋瑾说着话,心中不禁想:这可是个大财主,过年一身装扮能抵季舒白一年的俸禄了,她才想抱紧她的大腿呢。


    “好好好,”柴夫人拉住她的手笑道:“我就知道,季大人看人的眼光不会差的。来人。”


    一群丫鬟排排站,手中都托着一个托盘,宋瑾扫了一眼,金簪珠钗,胭脂香囊,戴的用的一个不少。


    “这女子出嫁,除了风风光光体体面面,还要漂漂亮亮。”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顿了下,宋瑾也清楚自己在厨房里的时间太久了,她又不是什么绝色大美人,自然没有被烟熏火燎数年,再出来依旧摄人心魄的美貌。


    对于此,她早有清晰的认识,因此并不介意柴夫人的那番好意。


    柴夫人想的周到,要提前给她美容起来,什么玉容散七白膏玫瑰胰子,敷的抹的洗的一应俱全,连胭脂铜黛这些化妆品都有了。


    也不必等了,眼下就是时候,一众丫鬟放下东西,轻车熟路地就给宋瑾美容起来,连手都没有放过,按在桌上抹了七白膏。


    于是宋瑾开始了一丝表情也不能做的美容时光。


    柴夫人也不急,坐在一边拿着她写的那几页纸慢慢看着,结果看完还不过瘾,又问:“怎么就这么些,可还有?”


    宋瑾面上敷着七白膏,根本张不开嘴,只能拿眼睛去撇书案上的一个匣子,柴夫人便自行去翻找了。


    这一翻不要紧,愣是给还未出嫁的宋瑾翻出一门新生意来。


    她想把宋瑾的那份文稿整理整理,刻印出来,拿去书坊出售。


    第147章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图书生意来的十分意外。


    自那日之后,宋瑾多了一件事,那就是日日上午都得美容。


    柴夫人也多了一件事,那就是日日都来找宋瑾催稿子。


    “昨夜写了嘛?”


    “写了多少?”


    “你这写的也太慢了些,罢了,你也别写了,先说与我听听吧,那朱家的小姐和罗家的小官儿怎么样了?”


    “什么?死了?一道死了?哎哟哟,我的心肝儿呀,你还不如不说呢。”


    宋瑾:“”


    “这苦不能叫我一个人吃了,你赶紧写出来,我要拿回去给那些小姐们看去,先不告诉她们结局,叫她们也痛一回,我心里才舒坦。”


    “干脆咱们刻印出来,拿到书坊里头去卖,没准儿咱们也能赚上一笔呢。”


    宋瑾全程就没怎么开口,这生意就这么定下了。


    她负责写稿,季舒白眼下备婚,指定没空来帮她润色,柴夫人便叫她不必担心,只管写就是。


    “你家季大人可是正儿八经的进士,润起这个那还不是几日的功夫,从前磨磨唧唧不过是为了来瞧你罢了。”


    宋瑾被她说的不禁心中雀跃,倒真是一门心思的开始写起来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白花花的银子。


    柴夫人负责在闺阁女眷之间传播,季舒白负责举子仕人之间吆喝,宋瑾第一回执笔,便被两人架在火上烤,要不是季舒白答应帮她润色,只怕她都要吓得不敢写了。


    无论如何,宋瑾决议在婚前就将稿子全部写出来。


    宋瑾是悠闲的,至少还有空写稿子,季舒白可就有的忙了。


    自打季舒白要成亲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他那头是相当的热闹,道贺之人数不胜数,来捣乱的也不少,比如一心想把裴姑娘嫁给季舒白的季家叔父和婶母。


    这一日,季舒白沉着脸与叔父季鸿泰一道坐在书房里。


    “你不愿意娶裴姑娘也就罢了,怎么如今竟要娶个厨子?还是家奴出身的厨子。”


    “家奴也好,厨子也好,不偷不抢的,有什么不能娶的?”


    “家奴也好?你是不是忘记当年的事情了?”季鸿泰激动地站起身来。


    “你爹就是被翻了脸的家奴诬告谋反的,我们家被家奴害的有多惨你忘了?我都打听过了,这姓陆的本就是柏家的家奴,不知使的什么阴险手段,竟叫你跟卢大人帮着脱了籍,我看就是个背主忘恩的东西。如今居然还让你娶了她,我看你是被她灌了迷魂汤。”


    “够了!”季舒白一声厉喝:“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我要娶什么样的人也请叔父不要干涉。”


    “我是你叔父,你要成亲,我怎么能不管?”


    “你是我二十三岁才有的叔父。”


    季舒白忽然哽咽起来,一双眼睛瞪的通红:“当年,要不是我中了举人,我爹我娘的牌位只怕现在都进不了季家祠堂。当初既做的那般绝情,何必今日要赶着来做我什么叔父。”


    “当年你爹的情形你是不清楚。朝廷那头派人来查,人还未到你爹爹就在牢里自刎,想证明清白都没得法子啊。那一年死了多少人,你是刚出生不清楚,那个时候岂止是我们要划清界限,朝廷里头要跟你爹划清界限的不知道有多少。况且,这不都过去了么?你何必揪着当年的事情不放?”


    季舒白嚯地起身,急喘了几口气才道:“我过不去!”


    “当年若是你们肯伸出援手,我娘不会过的那般辛苦,更不会早早操劳过度而去世。我娘的死,你们都有责任!”


    季舒白已经三十,提起当年母亲的死状仍然不受控制地落下泪来。


    那一年,他还只是个秀才,家里所剩田产不多,一屋子家具当的七七八八,母亲仍要绣花换钱,好让他吃好些住好些。柴家几番好心赠送,一身傲骨的季夫人怎么也不肯受,也怕如季鸿泰所说,拖累了别人。柴家只好让柴恒时常带季舒白去自家玩耍,实则贴补。


    年纪轻轻的季舒白受母亲影响,并不敢带什么东西回家,只是忍不住嘴馋,常常在柴恒大快朵颐的时候跟着一道吃些,逢年过节的才敢带些东西回家。


    季夫人死去的那年,他才十八岁,病症由来已久,华佗在世也难以转圜。


    当年在牢里生下季舒白的时候便没有得到任何休养和照顾,连奶水都出不来,最后还是牢头看不过眼,悄悄把孩子抱出去给自己娘子喂的奶,这才活了下来。


    那一年,季府在福建的人几乎全都下了大狱,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季夫人是如何熬过来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告诉过季舒白一句,只是告诉他,这世上还是有善人的。


    这句话是在季鸿泰过来逼嫁季夫人,强行要她出门,好占了这边老宅的那天夜里,她抱着年幼的季舒白说的。


    他恨季鸿泰,并不愿意认这个叔父,季鸿泰更是厌恶这个哥哥的独子,若是没有他,一切便都可以顺理成章了。


    一切的转变在他二十三岁那年,他中了举人,季鸿泰头一回对他露出笑脸,主动提出要把大哥大嫂的牌位挪进季家祠堂里。


    季舒白自然明白背后的意思,但他仍然将爹娘的牌位移了进去,让季家后人每次祭拜都要跪他的爹娘。


    那年冬天,他与柴恒上京,准备参加第二年春天的春闱,而后及第。消息传来,季鸿泰高兴不已,写了贺信过去,季舒白看也没看就扔在一边,自此在翰林院做起了庶吉士,直到万历七年五月,回苏州任同知一职。


    此时季鸿泰是想贴已经贴不上了,只是碍于亲属关系,季舒白与他保持着表面的和平,但想干涉他的婚姻,那是痴心妄想,但凡提议,一律推掉。


    季鸿泰在这里是占不了理的,肚子里窝了一肚子的火气,便想到了另一处地方,于是直奔古槐街而去了。


    老陆不在家,季鸿泰对着陈婆子说了什么宋瑾不得而知,她只知道这日下午自己正在被保保授课,忽然外头来个小丫鬟请她出去,说是季大人叔父想见见她,同时又说:“你若不想见,同我说一声,我家老爷自然会替你回了。”


    宋瑾想了想,还是出去了,都要嫁过去的人了,躲不是办法。


    对于季舒白和季家族人之间的矛盾,宋瑾如今也知道的七七八八,他们若是对自己不满,似乎也说的过去。


    至于宋瑾对他们,看的上眼才怪。


    既然两边互看不顺眼,与其让她与季家族人之间的矛盾在婚后才看见,不如当下就掀掀出来,叫她看个明白再进门。


    她没想忍让。


    厅里面柴恒坐在上首左侧,季鸿泰坐在下首左侧,两个人脸色都算不上好。


    宋瑾过去行礼,柴恒替她引荐季鸿泰。


    “这位便是季家二老爷,季大人的叔父,往后你嫁过去也要唤一声叔父的。二老爷,这位便是与季大人定亲的陆姑娘,我家保保的师父娘。”


    宋瑾乖乖行礼,得了一声冷哼,宋瑾不以为意。


    “坐吧,上茶。”


    宋瑾在下首右侧坐了,等着季鸿泰来发难,果见季鸿泰斜眼扫她。


    “哼!我当是哪家闺秀,原来是个家奴。”


    宋瑾心中白眼一翻,一句“你哥哥还下过狱呢”没有说出口,毕竟是季舒白的痛处。


    “二老爷不许么?”宋瑾淡淡问。


    “哼!我不许有什么用,一个家奴倒比乐人高贵起来了。不过我侄在苏州为官,娶个苏州的女子,只怕是”


    “季老爷,”柴恒忽然插话:“我若是没有记错,裴姑娘也是苏州的女子吧,听闻从前你有意把裴姑娘说给季大人,是有这回事吧?”


    季鸿泰嗫嚅了两下,没去辩驳。


    柴恒又道:“五品同知,不算亲民官,娶个部民女子,也算不得什么事。”


    “可她是个背弃旧主的家奴,一个奴婢,也妄想嫁了个五品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季老爷,我与季大人的亲事,可是他亲自登门说的亲,在我爹爹面前亲自写的婚书,按了手印做了交换的。季老爷有句话说的对,我不过一个从良奴仆,怎能指挥的动府衙里头的五品官。既然如此,您不妨去问问季大人为何非我不娶,还是说您已经见过季大人,他不肯随你心意,所以找我发难来了?”


    季鸿泰气红了脸:“你别以为今日季昀被你迷昏了头,你就敢给我甩脸子。我告诉你,我是他的叔父,如今兄长不在,走到哪里他的亲事我也有说话的道理。”


    宋瑾哼了一声道:“你们季家人尚且管不住季家人,如今倒是来管起我陆家人来了,恕小女子直言,阁下怕是管不着。有功夫在这里骂人,还不如回去劝劝季大人,问一问他可是要悔婚。他若要悔婚,就让他亲自来与我说。”


    季鸿泰没想到宋瑾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弱态,还没过门给他甩起脸子来了,连带着他的侄儿也没得什么好听话,不禁想起当年没有被他赶出去的大嫂,那个非要守节,死活不肯改嫁的季夫人。


    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当年那个有了孩子不好弄,如今这个还没过门呢,就敢这么嚣张,要是进了门,那还了得。


    “你可是上过公堂受过罚的人,丢人现眼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嫁给一个同知,也不嫌丢人。”


    “季老爷,这就是您的不是了。”看了半天戏的柴恒突然出声:“舒白才是那个姓季的,您若要阻拦这门亲事,也该是去管管您的侄儿,而不是到我家来骂人。这陆姑娘是我柴家请来的师父娘,您对她这般无礼,是不是太过了些?”


    “哼!我知道你们柴家仗着对季昀有恩,一口一个舒白,有多亲似的。这些年你们柴家也没少仗着他牟利吧?”


    “季老爷这是什么话?”柴恒改了弥勒佛一般的面相,忽然严肃起来。


    “当初若是您这个做叔父的能尽上一分责,只怕也轮不到我们柴家套近乎,您不反思反思自己,怎么倒还骂起我来了?要我说今日天气太燥,季老爷火气太大,我让人包一份降火的药材,给您送回去。来人啊,送客!”


    季鸿泰不招柴恒待见,命宋管事将人送走,厅中独留宋瑾与柴恒,两人竟都没有起身,似是有话要说,却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第148章 小时候竟有那样一段生动的日子


    “陆姑娘脾气不小啊。”


    柴恒说这话时面上带着笑意,这还是宋瑾第一回见识到柴恒除了贪吃玩乐以及被娘子打骂之外的另一面。


    季鸿泰好歹算季舒白的叔父,这么公然跟他对抗,实在不够圆滑。


    可转头跟宋瑾说话时,一句看似批评的句子,却是带着笑意说的,叫宋瑾看不清背后的意思。


    “多谢大官人帮忙。”


    “嗳,”柴恒摆摆手:“谈不上什么帮忙不帮忙的,我与舒白是打小的情谊。他是在我家学堂里读的书。”


    不知是什么勾起了柴恒的回忆,他慢慢悠悠地给宋瑾讲起当年的事情。


    季舒白的爹当时被人诬告后,季家受累不小,季夫人好不容易回了苏州,手里却没了银子,柴恒他爹与季舒白的爹是旧相识,便让季舒白在自家学堂里读书识字。


    那个时候的柴恒还是个被宠坏的混不吝,长得圆圆滚滚,上课又不大认真,不像季舒白,板板正正认认真真,总之就是教书先生最喜爱的那一套。


    久而久之,他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也就成了柴恒最讨厌的同学,因为他爹总说:“你看看人家季昀,你再看看你,就不能好好学学?”


    于是,年幼的柴恒对季舒白没来由的厌恶,某日堵在门口,寻了个理由就要揍他。


    季舒白那个时候长得瘦长,柴恒长的短圆,两人杵在门口,四目对望,季舒白不肯认输,柴恒一拳头就过来了。


    季舒白得益于身材灵巧躲的快,脚下一绊就让柴恒摔了个狗吃屎,哭哭啼啼的回去告状了。


    柴老爷一看自己儿子被打成这样,又听他嘴里的话,心想:季昀这小子把我儿子当倭寇揍呢?


    当即一巴掌扇在儿子头上:“不争气,这都能输,还有脸回来告状。”


    他不乐意管这事,丢给柴恒自己处理,也不许夫人出面帮他摆平,自那之后二人结下梁子。


    架没少打,于是季舒白一个先生眼中的模范生,硬生生被柴恒打成了问题学生,二人一道受罚,这罚着罚着竟罚出情意来。


    柴恒性子混,又胖,人便容易饿,受罚的时候常从怀里摸出东西来吃,又怕先生发现单罚他一个,于是也往季舒白嘴里塞,一心想要拖他下水。


    季舒白家里伙食不好,毕竟年少,扛不住嘴馋肚饿,吃了一口之后就像石头裂了道缝,再也合不回去。


    两个人一道干了坏事,反而生出一丝心有灵犀起来。柴恒抓着吃食一伸胳膊,季舒白就张嘴包下去。


    随着柴恒往他嘴里塞的东西越来越多,二人感情越发好起来,后来让书童带吃食的时候竟会给季舒白备上一份。


    柴老爷发现端倪,索性叫带回家来,二人一道做功课也好有个伴,夜里宿在这里也无妨,或者他派人送回去也方便。


    于是短圆就把瘦长领回了家,寒来暑往的竟成了至交好友。


    宋瑾着实不知道季舒白小时候竟有那样一段生动的日子,还以为他天生教导主任脸,还纳闷为什么当初柴恒可以跟他开玩笑,原来幼年的情意不仅仅是施恩那么简单。


    “陆姑娘,舒白一路走过来不容易,季家族人若是对你不善,你不要记在他的身上。如今你住我家中,我自会护你。往后再遇见,就当给舒白一个面子,不要去说狠话,我相信舒白会高兴些的。”


    相比较季家族人,柴恒似乎更加关心季舒白过的好还是不好,有没有被人为难拖累。


    这天下午宋瑾心情不大好,回院子的时候保保已经被丫鬟接走,没了学生她索性伏在桌上,两眼盯着院子瞧,似乎这样就能把季舒白给瞧来。


    她心里不大稳,还没进门就这么多事,将来进了门,柴恒还叫她忍,她的忍性可不大好。


    也不知道季鸿泰有没有去季舒白面前告状,说自己对他不敬,也不知道季舒白听了会是什么反应。


    高兴是肯定是不会高兴的,会恼自己么?


    成亲真烦。


    宋瑾伏在那里想了半晌,除了徒增烦恼之外,似乎一点儿用处也没有,索性把思绪收回来,一门心思的去写她的书。


    书已经写了不少了,估摸着再有十来天便可完成,这些日子她借了柴家不少书来看,就想能学学润色,免得处处都要找季舒白去帮。


    他想必也在忙着。


    宋瑾这样开解自己。


    夜幕降临,宋瑾点起两盏烛火,脚下一圈蚊香,坐在桌边默默书写,心情不畅,写的也就不大顺,烦躁起来便开始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


    这笔不好,柄容易断。


    这笔头不好,出水不顺。


    这墨不好,太干。


    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要造个万宝龙,再也不迁就这根雁子毛。


    宋瑾皱着眉头撅着嘴在心里头骂骂咧咧,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她一下坐直了身子,装作认真书写起来,直到那人靠近桌边,她才停笔抬起头来。


    季舒白面色不佳,眉头微拧,看见宋瑾抬起头来,轻声问:“打扰到你了么?”


    “并没有。”


    季舒白在桌边坐下,看样子似乎累了。


    “我给你倒杯茶。”


    刚要起身,季舒白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今日下午,我叔父来找过你了?”


    “嗯,来过。”


    “可曾为难你?”


    宋瑾想说他叔父没说人话,可又想起柴恒的叮嘱,便改了说辞:“没说什么,有柴大官人在,他护着我呢。”


    他看见季舒白松了口气,脑袋也垂了下去。


    “你不生气就好。”他用拇指摩挲着宋瑾的手背,“陪我坐会儿吧。”


    “关于我家里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一些,往后遇着,若是为难你,你只管回来跟我说。”


    “待我们成了亲,你随我一道住在衙门里,想必也是很难遇上的。”


    宋瑾听出季舒白语气里的无奈,就像现代社会里那不要脸的亲戚,你得跟着一道不要脸才好应付。


    可季舒白不够不要脸,至多面对面时拿官威压一压,不许他们干涉自己。不像宋瑾,容易豁出去。


    她要想跟季舒白平静过日子,就得想法子跟这群人打哈哈。


    “我知道的。”


    “会不会,太为难你了?”


    宋瑾浅笑着摇头:“不会,这种事情我惯会做的,况且就算真的惹我生气了,我嘴皮子利索着呢,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说到这里,季舒白终于笑了起来,手也不自觉地握紧:“我知道你的,你这样就很好。”


    有人喜欢温柔娇弱的女子,有人偏爱威风八面的将军,有人钟情豪爽热辣的姑娘,有人痴迷文质彬彬的书生。


    季舒白对媒人所说的大家闺秀端庄淑女没有任何兴趣,倒是对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宋瑾情有独钟。


    至于宋瑾,她喜欢一心一意向着她的,何况季舒白还多了漂亮这一项。


    两人就这么相互看对了眼。


    宋瑾不去计较季家族人,只要季舒白向着自己她就不怕,何况她自己还有个爹要应付呢。


    人无完人,季舒白做到这个地步,她已经很满足了。


    昏黄烛火下两人端坐着,眼睛都钉进对方的眼睛里,宋瑾忽然使坏,一下扑过去环住季舒白的脖子,抬头就要亲,却被季舒白用拇指按住了唇。


    “再忍忍,等我们成了亲,好不好?”


    季舒白说话的时候带着温柔笑意,轻声细语的样子,像是一个温柔老古板在劝诫一个色鬼把持心性,不可纵1欲。


    宋瑾撅起嘴:“那抱抱,抱抱总可以吧?”


    她还是头一回把整个身子贴到季舒白的胸膛上,很宽阔很厚实,脸颊贴着季舒白的耳朵,是滚烫的温度。


    季舒白倒不是头一回抱宋瑾,只是从前的心思完全不同,纯粹是为了把人抱走,那时候只知道她很轻,很瘦,抱在怀里不需要太用力。


    今日这样一抱,更加能感觉到她的瘦。


    冰爽丝滑的缎子衣下是细瘦的身材,胳膊轻而易举地环住背脊和腰身,仿佛被自己用力一勒就会断掉似的,害的他根本不敢太用力。


    宋瑾有时候也很纳闷,她知道蔓草的身子瘦弱,大约是营养不好,后来领着大家出去开酒楼,一道吃吃喝喝,所有人都长了肉,只有宋瑾好像怎么吃都长不出圆润的手腕来。


    她有时候很羡慕柴夫人白皙滚圆的胳膊,套上翠玉手环不要太好看,而她,露出大袖的手腕总是细骨伶仃,好似没吃饱饭似的,怎么吃都涨幅有限,叫她好不丧气。


    “我们,早些成亲好不好?我叫阴阳生选个近些的日子,你早早过门来陪我,好不好?”


    宋瑾点了点头。


    那日之后,季舒白对宋瑾的心思不降反增,宋瑾在柴夫人的坚持下,也开始专心筹备起婚礼一事。


    大的家具她没办法办到,既没银子也没时间,倒是柴夫人,打着将来要一起做生意的名义先赠了她一张拔步床和一套桌椅,提醒她:“季家老宅那些东西都旧了,你带过去也好撑撑场面。这些先用着,将来一道做生意挣下银子来,那些桌椅板凳还不是都要换掉的。”


    宋瑾想想有理,何况她要做生意,柴夫人会是个很好的搭档,眼下这些就当入股了。


    于是收了柴夫人的礼,自家制了六床大红鸳鸯被,季舒白送财礼时送来了不少缎子布料,宋瑾选了几匹,给自己裁几身像样的衣裳。又取了银子,打算用来打一副头面。


    柴夫人听闻后说她刚好也要打头面,索性请了熟悉的匠人住家一道来打,看见宋瑾要银子头面觉得不合身份,索性大手一挥,改成金镶宝的,一下子叫宋瑾欠下诸多人情债。


    婚期定在九月里,宋瑾八月底停了课,却仍旧住在柴家,听柴夫人给她细细讲着婚后的事情。


    这种事本该母亲陈婆子来教,然而陈婆子只会教她好好伺候夫君,其他的也实在教不了,倒是柴夫人跟她闲聊时说下不少来。


    季舒白常住府衙,所以宋瑾往后交际起来,最先接触到的便是各个官家夫人。


    宋瑾一听便有些头大,那些是真闺秀,自己是假古人。


    在季舒白面前她可以为所欲为,但在这些人面前,她需要装的像个闺秀。


    这一旦成了季舒白的夫人,她便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放肆,自由自在地在街头走动,身边下人得使唤起来。


    这话听的宋瑾更头痛了,她哪里来的使唤丫头啊?倒是柴家给她安排了人照顾日常,但是一般事情都是她亲自来,忽然要装高贵夫人使唤下人,她倒不自在起来了。


    “这季大人身边没有丫鬟照应,你去了也是空的,他若没有帮你备着,你自己带些也好。”


    “还有小厮,衙门里头虽有人可以帮着办差,但你若是要做生意,还是要有自己的人才好。”


    宋瑾听了挠头,让她带丫鬟小厮过去?


    春云和杜鹃的名字在心底里冒了出来。


    第149章 可威风了


    宋瑾要带人陪嫁,自然是带身边熟悉的比较好,她选定了杜鹃和春云,女子也只有这两个可选。


    杜鹃从前是柏家大奶奶身边的近身丫鬟,本来对这里头的规矩懂的就多,见识也多,带在身边是个好帮手,唯一的问题就是跟阿荣分开了。


    宋瑾便想着,过去了之后买下几个丫鬟小厮来,叫杜鹃帮着教导起来,待熟悉了之后再叫他们夫妻团圆。


    至于春云,宋瑾不想叫她如自己这般,一直窝在厨房里待到出嫁,况且年岁也上来了,为了避开她那个爹,还是带走比较稳妥,理由也合适。


    接下来便是小厮了,宋瑾要做生意,不好亲自出马,衙门里的差役也不便叫她使唤去办私差,带一个能在外头四处奔走的知根知底的小厮就尤为重要了。


    她选了张鸿安,正好阿荣也教了他些算账的本事,将来给她跑路传话做买办算算账还是可以的。


    食铺里人手不足的话,再雇几个顶上便是,待到那时,她也不缺那几两银子。


    至于阿荣,她要留在陆家食铺里盯着她爹,依着她爹的性子,十有八九不会善待他们,那自己施恩掌控起来也就方便许多。


    宋瑾将一切安排妥当,只等成亲那一日。


    迎亲的前几日,宋瑾回了铺子,这两日铺中已经不再做生意,一切都在为她成亲做准备。


    全家上下都裁了新衣,各个屋子也都腾挪出来,放了财礼和嫁妆,其中最大一件的莫过于柴夫人赠的那张拔步床。


    一张红木加榉木制成的拔步床,几乎集这个年代在建筑与家具的美学于一身,精心打磨的漆面,繁复镂空的雕花,无一不在彰显匠人的工艺。


    陈婆子早早替她寻下了一个富贵婆婆,准备那日替她梳头开面,宋瑾想要拒绝。


    她不在乎那个儿女双全,白头到老的寓意,有意让陈婆子来给自己梳妆,可陈婆子做了一辈子的烧饭婆子,根本没办法给宋瑾梳出出嫁的发髻来,更何况还有许多首饰头面,她也戴不明白,宋瑾只好依了。


    大婚的喜服提前几日送了来,一身大红麒麟通袖袍,素光银带子,并大红色文王百子盖头,一道送来的还有成亲那日所用的金凤冠。


    一对金凤簪子,下头悬着珍珠挑牌,以及宋瑾看不懂的各色珠花头冠,难怪陈婆子说她梳不来那个头。


    宋瑾伸手抚摸那珠冠,金钿花白珍珠绿翠云,样样都闪着耀眼的光,扎进她的眼睛里。


    当真要去做一个男子的妻了,她似乎还没做好准备,又或者这辈子都做不好这个准备。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杜鹃给了她一样用布包的东西,宋瑾打开来一看是一方绣好的双蝶戏牡丹。


    单纱的底子,几乎呈透明状。一对绿蝶戏着红牡丹,喜庆的很。


    “这是红杏托人送*来的,她本想给你绣个大屏风,可惜日子仓促了些,她赶不及,只能绣一方小的做插屏。这底座她没得银子,待咱们过去了,找个木匠师傅,雕一方檀木底座,放在榻上也是好看的。”


    宋瑾笑笑:“确实好看。”


    有几分她当年在苏州展馆里见过的苏绣的影子。


    迎亲的前一日,宋瑾这头要安排人过去铺床,陈婆子带着杜鹃和春云,指挥季舒白安排来的人,将那些准备好的嫁妆挑去季家老宅,摆床铺床,一组漂亮的黄花梨木桌椅在厅里摆上,那个略显寒酸的厅堂瞬间阔气了起来。


    顶上宫灯换新,院中大红锦屏铺陈,廊下花团锦簇,连侍女都为她备下了四个,目之所及皆是喜庆,只等着宋瑾这个女主人入住了。


    第二日一早,宋瑾天色未亮便被叫起来洗漱沐浴,人坐在妆台前时,陈婆子领进来一个长相圆润满脸喜庆的富贵婆婆。


    那婆婆走进来先行礼道了声万福,接着便取出开面物件开始夸宋瑾。


    “哟,姑娘瞧着可真是俊俏,之前听闻季大人有意娶亲,还在想着是谁家姑娘,原来是街坊邻居,今日也叫老身沾沾贵气,给同知夫人开面梳头了。”


    婆婆长得喜庆,粉面圆腮的,一双手也是巧,铺粉开面,宋瑾闭着眼看不见妇人的手是怎样的动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一阵接着一阵,等再睁眼时,眼上变出一弯柳叶眉,伸手一摸,光滑细腻。


    婆婆举着铜镜叫她看:“叫老身开面的姑娘多了,保管不会出错的。”


    开面完毕便要梳头,一头长发尽皆梳了上去,各色花钿翠云珠钗插满一头,宋瑾只觉得脖子都短下去一截儿才算结束。


    描眉画眼,粉面桃腮,朱唇一点,宋瑾对着铜镜,隐约看见一个小美人的影子。


    等一切收拾完毕已经晌午,宋瑾只觉得饿的不行,要下楼吃饭,被杜鹃拦下,从楼下端上来饭菜给她吃。


    宋瑾不敢多吃,保留着现代新娘的信念,大婚之夜至少保持下身材,别吃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胃来。


    陈婆子在楼上陪着她吃,见她吃的不多,便道:“季大人过来迎你还有一会子,下午你都不要出门了,今日街里街访过来不少人,下头忙不过来呢。”


    “那人手可还足?”


    “放心吧,季大人派了人过来帮忙了。”


    对于宋瑾能嫁给季舒白,陈婆子是打心眼里高兴,看了那么多回,两个人的情意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今二人也同说书人说的那般,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一路看着宋瑾从破旧衣裳到凤钗插头,陈婆子不可谓不感慨,这么长时间下来,她早已分不清女儿跟眼前人的区别,看见她出嫁就好似看见蔓草出嫁一般,她就红了眼眶。


    如果今日出嫁的是她的蔓草该多好,富丽华贵,恩恩爱爱,进了季家就再也不会被人家欺负了,以后日日是好日。


    一想到这里她就鼻头发酸,于是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宋瑾对于出嫁这件事,是喜悦多于分别的痛苦,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她这个“娘”,太老实本分了,将来自己那个“爹”若是存了一点儿纳妾的心思,只怕她除了受着,再无他法。


    宋瑾没办法去阻拦老陆,就像现代爹娘催婚儿女不成一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替陈婆子把后路铺好。


    房子,银子,人,都给她备下,就算没了一个男人,至少后半生无忧。


    迎亲的队伍在临近傍晚时分才到,宋瑾是听见外头鼓乐声响,鞭炮齐鸣分辨出来的,接着就是楼梯板上噔噔噔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


    杜鹃和春云显然比她还要激动,同时宋瑾听见楼下一阵躁动,刚想伸出脑袋从窗户里看下去就被杜鹃一把抱回。


    “你是姑娘,可得矜持些,迎亲队伍就到门口了,季大人来了。”


    “你瞧见人没?”


    杜鹃摇头,倒是春云没事干,站在外头张望时远远的看见了季舒白。


    “我瞧见了我瞧见了,骑着大白马,大红衣裳,可威风了。”


    宋瑾一下就笑了起来,红衣白马的季舒白,一定很好看。


    今日的迎亲队伍甚是热闹。


    前头官兵开道,后头鼓乐跟随,百花彩轿迎风招展,红衣新郎金花插帽,坐下一匹高头白马与众不同,后头同僚骑黑马追随。


    鼓乐喧天,鞭炮齐鸣,众人脸上都带着喜庆的色彩,任这场亲事有什么闲言碎语,今日也都被压的悄无声息。


    唯独一对老雁遭了殃,晃晃悠悠地抬了过来,一路上又是鞭炮又是鼓乐,又是热闹行人,受惊不小。


    宋瑾坐在楼上不许下来,只能靠耳朵去听楼下的动静。


    脚步声杂乱,一众男人里头偶尔能听见一个声音浑厚的女子在说话,宋瑾听出来是汪嫂,在帮着指挥准备迎女婿。


    忙乱了好一阵子后,宋瑾听见下头安静下来,三个女子凑在一起猜,可是在前头厅里准备着,接着便听见一个清晰的声音传来:“季某受命于天,以兹嘉礼,恭听成命。”


    是季舒白,人已经到了里头天井里了。


    宋瑾一下激动起来,后头主婚人的答复也听不进去了,慌忙站起身,春云和杜鹃帮她整理衣服头冠。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什么,宋瑾动作大了起来,以至于两绺挑牌甩来甩去,差点儿打起结来,好在媒人上来接人时,几人收拾通畅了。


    宋瑾扶着人下楼,小心翼翼地,生怕那两绺挑牌泄露了她的心思。


    待到厅上,就看见季舒白已经跪坐在那里,满面红光,喜不自胜,宋瑾的脸也跟着红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在媒人的搀扶下一道跪坐听训拜礼。


    这都是之前教过的规矩,熟门熟路的。宋瑾强压着好奇心,不许自己侧首去看季舒白,收紧心思听那傧相唱词,直到一方红帕子盖在头上。


    季舒白先行出门骑马,将迎亲队伍调头,一顶百花彩轿正正抬到陆家食铺门口,宋瑾的手里抱着一枚白玉天球瓶,由人扶着出了门。


    一声“降舆”之后,宋瑾被人扶进一顶轿子里,鼻尖有馨香传来,还未来的及细想是哪里来的香气,轿子便被稳稳抬起,一时间笙箫鼓乐,鞭炮轰鸣,她再也没办法思考其他了。


    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她要成季舒白的妻了。


    不知是怎么想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竟是掀开盖头,去看一看自己成亲那日的景象,却被随轿的杜鹃发现了。


    “千万别动,抱好宝瓶,这可是出嫁。”


    宋瑾便没再动弹,乖乖坐在那里,透过盖头的空隙,她能看见因为激动而不停拍打轿底的双脚。


    大红绣鞋真是好看。


    第150章 “你好娇嫩啊。”


    陆家食铺今日忙碌,季家老宅更是忙碌。


    本应由季家人来帮着料理亲事,奈何季舒白与叔父婶母都闹了不愉快,加上宋瑾火上浇油,这等场面虽要做面子功夫,季舒白也怕他们不尽心。因此请了柴家夫妇帮着照看,卢骏年也没少废心思,带着夫人跟着忙前忙后的操心。


    除去宋瑾带来的桌椅嫁妆,其他人送来的贺礼也是堆了不少,柴恒更是大包大揽的把剩下的一些家具给换了个新,这个家终于有了苏州府官家的样子。


    老宅这边早早派出人去在路上盯着,待到能看见接亲队伍过来时便回来传话。


    天色刚一擦黑,那站在高处的小厮远远就看见长长的一条灯笼队伍,像是一条金色长龙游走在街巷里,正往季家的方向来了,他拔腿就往回跑。


    “来了来了,娇客轿子要到门了——”


    “娇客轿子要到门了——”


    宋瑾坐在轿子里头,看不见外头情形,只发觉天色越来越暗,因为她看不清自己的脚了。


    外头乐声不停,也不知道在街巷里走了多久,忽然发觉轿子停了下来,却并未落地,外头有人呼喊唱和,她怀里抱着瓶子,紧张的身上汗都出来了,忽然有人大喊降舆,轿子落了地,有人掀了帘子牵她出来。


    季家老宅她是走过许多回的,一进门便有人抱走了她怀里的宝瓶,她则扶着一个人的手往里头去。


    耳边声响不断,她的心跳也跟着紧张起来。


    进门,在傧相的呼喊声中拜了天地,起身又被扶着往后院里头去,这一回明显感觉身边人少了,因为音量小了许多。


    这条路宋瑾并不熟悉,不是她从前住过的那间偏僻小院,只能紧紧抓住身边人,随着众人往前走,直到那人示意她停下,头上的红帕子被人揭开。


    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季舒白,而是林夫人那张慈眉善目的笑脸。


    “好了好了,新人进门了,快快,进去坐帐。”


    一只手过来抓住了宋瑾的手,她转头就看见季舒白喜笑颜开的脸,他拉着他一道进了卧房,二人一并在床上坐着。


    汪嫂抓着花生红枣等一应吉利果子,一边撒一边唱。


    宋瑾顾不得她嘴里唱的什么词,只知道大袖底下那只大手极不安分,将她的手捏在掌心不断揉搓,偶尔用力能捏到她痛,她察觉到他掌心里不断渗出来的汗。


    “好了,都出来吧。”


    同牢礼合卺酒一样都不能少,只是在那块烤乳猪肉了下了肚之后,把宋瑾肚子里的馋虫给勾了出来。


    今日她才吃了一顿呢,还是克扣着吃的,此刻吃了一块肉,立刻觉得饥饿难耐。


    仪式过了,众人便留下小夫妻二人都到前头吃席喝酒去了,宋瑾看见那扇屏门一关,呲着牙就看向季舒白。


    红光映面,唇红齿白,她更饿了。


    今晚她要大吃一顿。


    “你饿了?”


    看见宋瑾虽然看向自己,手里却又抓起了筷子,季舒白忍不住问。


    “饿了,今日才吃了一顿呢。”


    季舒白笑笑:“那你多吃些。”


    宋瑾真的就吃起来了,一埋头两个挑牌往前一甩,差点儿砸进碗里头去,脖子也被首饰拉着往前倾。


    “这个东西,好沉啊,能不能先摘了?”


    凤冠贵重,却实在影响吃饭,于是季舒白还没开始与宋瑾过上画眉梳妆的日子,先试了一回给她卸妆的日子,然而根本卸不明白,最后还是得开门找候在院子里的杜鹃来帮忙把一头繁复的首饰给摘了下来。


    脑袋轻了几斤后的宋瑾终于可以好好吃饭了。


    她坐在桌边,一口一口的往嘴里送,季舒白的心思似乎不在吃上,见她吃的认真,眼睛却盯着自己,怕她被骨头卡到,专门给她夹一些没刺没骨头的菜往碗里放。


    “你慢慢吃,今夜还长着呢。”


    宋瑾听了噗嗤一声,是啊,今夜还长着呢,等我吃完这个,我再吃你。


    季舒白不怎么吃,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斗彩葡萄高足杯,一边饮酒一边微笑着看她,宋瑾的心思就有些歪了。


    她有些后悔起来,早知如此就该填饱肚子再出门,也不知道往后回忆起这新婚之夜会不会被季舒白耻笑。


    新婚夜怀疑自己娶了个饿死鬼回来,门一关就开始吃。


    宋瑾一想到那个场景就想笑,手上渐渐慢下来。


    “我饱了。”


    季舒白笑得直打颤:“我以为你要吃到天亮。”


    宋瑾气的一跺脚:“我在家没吃嘛。”


    “好好好,”他捏住她的手,一双眼睛盯着她。


    红烛高照,平日清朗的眼神,今日也蒙了一层欲念。


    “我先洗漱一下。”


    宋瑾不合时宜地打断,因为她想到自己刚刚吃了东西,怎么也得刷个牙再去度这个新婚之夜。


    她溜出门去,找杜鹃要骨刷脸盆和水,她要洗漱完毕了再进去。


    杜鹃跟春云在一边伺候的都着急,这才进去多久呀,就出来两趟了,旖旎氛围叫宋瑾破坏了个干净。


    “你这回进去了,我帮你把衣裳解了,可别再出来了。”


    宋瑾一边刷牙一边嘿嘿笑,她可不想还没亲上嘴就先被季舒白看到自己刷牙的样子,因为她就不想看见季舒白刷牙的样子。


    等洗漱完毕,宋瑾回了卧房,杜鹃带着季舒白准备的两个丫鬟彩棠和青萝进来帮二人解衣裳。


    宋瑾速度要慢些,还有头上一些珠钗要卸,卸完还要将头发梳顺了才算完事。


    等丫鬟们退出去,宋瑾转过身来,就见季舒白一身红色缎子寝衣坐在拔步床上冲她笑。


    宋瑾一个激动,起身张开双臂,好似那雄鹰看见了大白兔子,直直奔过来。


    可季舒白见她像丢了小鸡的老母鸡,见人就扑。


    宋瑾一把抱住季舒白的脖子,差点儿将人扑倒。


    两人近在咫尺。


    “你怎么跟个女妖精似的?”


    宋瑾眼珠子转了一圈,想:女妖精好啊,妩媚动人。


    谁知季舒白补了一句:“不知羞。”


    “你是我相公。”


    季舒白抱紧宋瑾的腰,一个翻身就将人压在了身下。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暧昧的姿势,两人还是头一回。


    宋瑾被压在身下,瞬间没了妖精气质,倒多了些任人宰割的样子。


    咬着唇,等着季舒白吻下来。


    季舒白吻的温柔,像夏天的湖水,触手带着些许温热,舒适之余还带着一丝香气。


    不知何时他竟偷偷吃了香茶。


    这个男人,床品真好,宋瑾想。


    新婚之夜没有想象中那样的顺利。


    先是季舒白非要脱衣裳,那该死的主腰一大堆的结,宋瑾自己闭眼都解不开,可季舒白来了兴致,粘在她身上不肯下来,扯的乱七八糟。


    接着是身体的疼痛。


    这身体才十九岁,比宋瑾想象的要痛许多。


    季舒白也是个生手,技术宋瑾也评不来,毕竟都是头一回。只知道甫一进入,她就痛的惊呼一声,眉头皱起,眼睛里泛起水光来。


    “痛了是么?”


    宋瑾先是点头,接着摇头。


    “没事”


    季舒白俯下身子搂紧了她。


    “我轻些。”


    宋瑾缩在季舒白怀里,磕磕绊绊过了这场事,没尝到多少欢愉。


    相比而言,那双手和那张唇,更叫她喜欢。


    按照宋瑾那很不正经的想象,她应该兴致勃发,要求再战三大会合,现实是刚过一轮她就捂住那里侧躺不动,眼睛里水光还在。


    “我要洗漱。”


    声音里满是委屈。


    一个坐桶盛了温水,旁边搭了毛巾,宋瑾自己披了衣裳下床,又把帐子扯严实,坚决不给季舒白出来。


    别说季舒白了,就是杜鹃在一边伺候她都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下去,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她要自己清洗。


    被人伺候这种事,太羞耻了。


    宋瑾自行洗漱完毕,钻回被窝后把季舒白赶下去洗,等人下去了,她一把掀开帷帐,露出一颗脑袋:“你要自己洗!”


    接着又缩回去了。


    宋瑾躺在床上,经过刚刚一番洗漱后,渐渐察觉到身体恢复了些,不再像起初那样不适了,心里终于舒坦了些。


    啧,那破玩意儿怎么不长男人身上?


    十九岁,才十九岁就结婚了,真是美色惑人啊,她该不会怀孕吧?


    十九岁唉。


    胡思乱想间,季舒白一手掀开大红帷帐,站在床边俯视了一眼乖乖躺着的宋瑾,便坐下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问她:“可还在痛?”


    这美色,值得。


    “不疼了。”


    “还饿不饿?”


    宋瑾摇头:“咱们喝酒吧?”


    “不行!”季舒白断然拒绝:“明日要早起,你若饮了酒,只怕晌午也睁不开眼。”


    新婚第二天就要早起,真是扫兴。


    宋瑾歪在枕上,看着一身红衣的季舒白,开始贪念刚刚没有好好抚摸的身体。


    “你陪我躺下说话。”


    八月天气,二人也不冷,就这么四目相对地躺着。


    宋瑾把身子往前贴了贴:“外头还在热闹呢。”


    “柴恒帮我在外头宴客,今日迎亲的人有不少,估计还要闹一阵子。”


    “哦。”宋瑾哦了一声,手开始不安分地往季舒白身上贴,悄悄地寻着那个衣带结。


    “那咱们明日还是这么多客人么?”


    宋瑾说话间假装小动作就把季舒白的衣带一扯,一件衣裳脱去半边。


    季舒白发觉不对劲时低头去看,宋瑾一只手已经滑了进去,从前胸摸到了他的背脊,很光滑,还有脊柱沟,随着季舒白的东西,肌肉有规律地运动着。


    宋瑾想:扒光了肯定更好看。


    “你果然是个妖精。”


    被季舒白这么一讲,宋瑾也就不含糊了。


    “你不热么?我帮你脱了。”


    另外半边也没保住,叫宋瑾扯开,从肩头往下一拉,整个胸膛袒露出来。


    季舒白哭笑不得,挣扎着起身,宋瑾以为他要逃,一巴掌按在胸口。


    结果不知是力气把控不当,还是色心太过,那一巴掌拍极为响亮。


    “你——”


    季舒白相当震惊,宋瑾终于知道不好意思起来,颤巍巍收回手,看见白皙的胸膛上一个五指分明的鲜红掌印。


    “你好娇嫩啊。”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