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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穿大明,从摆脱奴籍开始》古代言情小说_丁青野

    第131章 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外头打起来了,这回倒不是宋瑾干的,而是卢骏年起的头。


    别人不承认当日宋瑾说的多么无法辩驳,可他知道。


    别人不知道那日那个炮仗滚进了宋瑾裙下,他也知道。


    在升厅之后他去后头偷听了一会子,一下就猜出莫鸿福那小子没安好心,是借题发挥,而那日的事情莫鸿福又不在,他是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的。


    他觉得,有内鬼。


    于是他跑回去找了那帮不肯承认宋瑾厉害的人去对峙。


    “当日一个个没见谁跳出来说没有道理,如今一个个倒不肯承认了。谁诈欺了?我看你们就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卢大人,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当时分不清,还不许人家后头再质疑么?”


    “什么质疑?哪有质疑?分明是人云亦云,毫无主见之辈!”


    “卢大人,你这就冤枉人了。”


    卢骏年哪里肯依,当即就叫人去府学里头请章大人过来评理,自己则在这边舌战同僚。


    章大人也是一把年纪了,在府学里头待的好好的,忽然有人跑来说他被人诈欺了,接着不由分说就把人塞进轿子抬到了衙门里,于是一群人围在一起吵。


    有人说宋瑾说的有理,就有人问谁能证明她有理?


    有人说不能证明她无理,那就是有理。


    有人说宋瑾一个小小家奴,哪里学来的那些东西,来路不正就是歪理邪说。


    有人就问孔子老子的师傅是谁,谁教的他们那些东西,是不是没人教的都要推翻?师傅的师傅又是谁?


    一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唇枪舌剑谁也占不了上风,及至最后竟动起手来了。


    林志和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幅景象。


    一群官员扭打在一起,不辨你我,只有府学教授章懋坐在那里捶胸顿足,哑着嗓子嚎叫:“老夫也是老了,不中用了,跟年轻人说说话谈谈天,就说我被欺诈,我看你们直接骂我不中用算了,这个教授我也是当不下去了。”


    一间屋子热闹的,犹如早间刚刚开叫的雄鸡窝,此起彼伏,无休无止。


    “够了!”


    林志和一声大喝,里头人一下顿住了,都扭头看向门口,就见林知府满脸怒容地站在那里,一下全都乖觉了。


    松手的松手,扶帽的扶帽,提鞋的提鞋,只有章懋依旧坐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


    做了一辈子学问,老来被人说不辨是非,拿谎言欺骗他,他还当宝似的供着,谁能忍受的了。


    这教授他不想干了,见着知府也不想起身了。


    “章大人怎么也来了?”


    章懋品级低,但年岁长,学问好,学生又多,难免受人尊重些,因此林志和同他说话时倒是客气。


    “老夫不来怎么晓得有人在背后骂我老了不中用了。”他一肚子的怨气。


    “这话说的,谁骂的您?”


    章懋一下站起来:“那个莫秀才,当初读书的时候就不好学,考了多少年了也没中个举人,如今可好,跑去做什么讼师,一天天的到处挑拨。是老夫不中用,当初教出这等学生来,如今还要在背后说我被人欺骗而不自知,我老脸都丢尽了,这个教授我也不要当了,我回去就写信给御史大人,这教授我不干了。”


    章懋说完就要走,一把年纪,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林志和忙去拦他。


    “章大人误会,莫秀才只是怀疑,本官已经查问过了,并无欺诈之实。”


    “那你怎么把人关着?”


    林志和也是晦气,谁能想到一个女子竟能把这么多人都给牵扯进去。此刻面对章懋的“质问”,他不得不解释,诈欺不实,可打人不假啊。


    章懋一听说宋瑾把人给挠了,连说几遍挠的好。


    “就该挠死他,好替我出口恶气。”


    章懋这边暂时稳住了,可他转头看看自己的下属们,咬牙切齿道:“一个个闲的你们,等我把外头的事情料理了再回来收拾你们。”


    一只只打鸣的雄鸡,瞬间跟吃了哑药似的歇火了。


    林志和走了,卢骏年扭头看看刚刚厮打的众人,重重地哼了一声跑出去了,结果刚跑到门口,一只胳膊就被人拽住拖到角落里去了。


    是季舒白。


    “你拉我做什么?我还要去找那帮衙役算账呢。”卢骏年今天斗鸡上身,打上瘾了。


    “林大人要罚陆姑娘。”季舒白急起来一点铺垫也没有。


    “罚?怎么罚?”


    季舒白有些慌,嘴唇还在颤抖着:“我不知道,他不许我再去听审,陆姑娘生了大气,把人给挠了,你帮我去劝劝她,叫她一会千万稳住,不要再惹林大人,不管莫秀才说什么都不要搭理,无论如何把今天的处罚扛过了再说。”


    “她在公堂上当着知府的面把人莫秀才挠破了相,她能听我的?”


    面对卢骏年的反问,季舒白也不知如何回答,他现在是病急乱投医。


    “总之,你帮我劝劝她吧,她如今恨着我。”


    卢骏年不明白宋瑾恨他什么,他错过了后面的部分,直到季舒白给他补上。


    他把眉头皱起:“这事难办,脾气太犟了,我怕我的脸也保不住。”


    “你别说笑了,快去帮我劝劝她。”


    卢骏年没有说笑,他就是觉得自己说不过宋瑾,万一也挨一下子怎么办?他总不能打回去吧。


    但他推荐了一个人,知府夫人夏映秋。


    他刚刚在后头偷听的时候,就看见林夫人身边的丫鬟如兰也在后头听,没准儿现在已经知道了。林夫人就很喜欢宋瑾做的点心,加上又是女人,许多话说起来方便些,只要季舒白能请的动,肯定比他去靠谱。


    季舒白被说动了,当下就说要去找林夫人,卢骏年说好,结果季舒白又拉住他的胳膊,正色道:“借我些银子。”


    “啊?”


    知府是很少审案的,何况还是这等小案,因此今日下午林夫人派身边的小丫鬟如兰给他送东西时发现人不在,一打听说是去审案了,那小丫鬟就跟宋瑾似的,好奇心作祟,悄悄摸到厅堂后头去偷听,还碰上了卢骏年。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互不揭穿,都默默听着。


    与卢骏年不同的是,那姑娘是听完了才走的,知道知府大人生了大气,她先回去给夫人通气去了。


    “夫人,夫人,”姑娘的声音比那汉子急急忙忙喊大人好听多了,“今日外头好生热闹啊。”


    这个叫如兰的姑娘把前头的事情一说,林夫人身边一个叫如意的便插嘴进来。


    “什么?把人给打了?”姑娘脸上难掩幸灾乐祸之情:“要我说这秀才也是少见多怪,什么名头都能借着上公堂,说出去是人家有伤风化,他要纠正。可依我看,分明就是惦记那点讼资。你们说,他自己来状告,会有讼资么?”


    如兰道:“不知道,不过我听说这秀才的名声可不大好,我上回见着前头升厅,那秀才说的唾沫横飞,都快成衙门里头的名人了,我才不信他真是为了风化呢。若真是为了风化,他才是第一个要跪在堂上的。”


    “就是,这讼棍就同那苍蝇一样,没有吃的才不费那力气呢,有了吃了,闻着味儿就来了,管它是粪坑还是菜肴,都不妨碍他张嘴。”


    “你这小丫头,说话真是难听。”林夫人虽制止了她,却又赞同她:“不过说的也有理,从未见过女子扮了男装便要上公堂的,摆明了是冲着毁人名声来的,这秀才也是读书读歪掉了。”


    如意笑道:“这个我会,这个呀就叫做醉翁之意不在酒。”


    “谁家的姑娘啊,被人这么祸害?”


    如兰道:“听说是陆家食铺的掌柜,说起来夫人还见过呢。”


    林夫人一时没想起来,如兰提醒她:“从前在柴家,给您表演茶艺的那个,后来季大人给咱们送点心,您还说喜欢来着,就是她家铺子做的。”


    “原来是她呀,竟是个女子。”


    林夫人这头刚反应过来,外头丫鬟来报,说是季大人求见。


    如兰轻轻一笑:“怕不是为了那姑娘来的呢,夫人可要见见。”


    林夫人想了想道:“咱们这位季大人啊,看着明白,实际也是个糊涂鬼,叫去花厅候着吧。”


    那下人应声出去了,林夫人收拾好衣装,在下人的陪同下走了出去。


    季舒白等的着急,那凳子就跟长了钉子似的,根本坐不安生,背着手在花厅里走来走去,直到林夫人进了厅。


    “夫人——”


    季舒白见着人,急急地冲过来,林夫人倒是淡然,自他身边走过:“有什么事,坐下说罢,上茶来。”


    季舒白只好坐了,又接过下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开口求人。


    他的要求简单,只要宋瑾能忍下一时的脾气,不要再冲动行事,无论怎样的责罚,都先认下来再说。


    林夫人轻叹一声:“这错是男女一道犯的,可这责任却是女子一人在背,季大人清明那么久,怎么在这事上如此糊涂。”


    季舒白垂下头,满脸的愧疚:“此事都是下官的过错,是下官糊涂,只是眼下”


    只是眼下他要担责已是不能,宋瑾受罚是一定的,他要分担也未必分担的上。


    “罢了,这件事吧,林大人只能保一个。她是保不住的,这姑娘也太沉不住气了,早晚都要吃个大亏,如今这般也未必是件坏事。只是”


    她看向季舒白,问他:“你叫我去劝那姑娘,想必也知道那姑娘脾气硬,你既肯帮到这个地步,可有想过往后?”


    季舒白茫然抬起头来,往后?


    往后的事情,他只能往后再说了,眼下度过这关再说。


    “这姑娘不管受不受罚,名声都一定是不好听的,将来可怎么办?季大人可曾替她想过?”


    季舒白黯然道:“想过,无论如何下官都会负责到底的。”


    林夫人浅笑一声:“季大人啊,原来你这么糊涂的,我看你呀今日也不必记着自责愧疚,你要吃的苦头还在后头呢。也罢,我去打听打听,说起来我还惦记着那姑娘的点心呢。”


    第132章 你是注定的糊涂鬼。


    林夫人别了季舒白,并没有直接去找宋瑾,而是去找了林志和,她要先打听打听她这个相公准备如何处置那姑娘。


    林志和正恼火着呢,人心里有火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一会儿嫌弃送来的茶太凉,一会儿嫌弃墨太干,一会儿又嫌弃文书字太小看不清,总之往日里看的惯的东西,今日样样不顺眼。


    林夫人走了进去,一边帮他收拾桌上文书案卷,一边柔声问他:“这是怎么了?谁惹着你了?”


    “还能有谁?现如今我这个知府也是白当了,前头公堂上那被告的当着我的面就打了起来,后头那帮人窝到一起打起来,府学里头的人还跟我闹着不干了,好像是我惹的似的。好不容易有个文雅些的,还跟个女子闹得不清不楚,我说咱们这府衙是不是风水不好呀?”


    林志和说着说着都怀疑起风水来了,林夫人听了嗤笑一声,拿起莫鸿福那份诉状去看。


    “这女子诈欺了?”


    “诈什么欺,不过就是说说话,不偷不抢不讹人钱财的。”


    “那不就是诬告嘛?”


    “嗯?”林志和气性上头,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刚刚我都听说了,明明是告人诈欺,堂上却尽说些私德,这不是摆明了借着告人诈欺的由头,来揭人女扮男装的事情嘛。我听说那日街头一事,是有原因的?”


    “有原因有什么用?谁爱听你那些原因,人家只看你搂抱没有,只要碰上了你这辈子就叫说不清。”林志和说了句实话。


    “那小子*不地道,撕人家面皮,还拿咱们府衙当打手。”


    “那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林夫人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林志和垂着头想了想:“难啊,起先或许还能训斥两句完事,如今打人是实打实的,不罚岂不是说我偏心。”


    他把头直摇:“难办。”


    明明是莫鸿福欺负了人家,可偏偏姑娘实打实当众犯了错。罚吧,如今冷静下来于心不忍,不罚吧偏心太过,只怕明日就有人传女子跟府衙同知私通就能避免刑罚,到时候更加洗不清了。


    林夫人见他心慈,便知这事好办了。


    “罚吧,犯了错就得罚,这样公平公正些。”


    “你怎么也这么说呢?”他夫人一向心软,今日如此坚定地罚一个被诬告的姑娘,倒叫他意外了。


    “一码归一码,殴伤他人者要罚,诬告者也要罚,这样才显得公平公正嘛。”


    “斗殴成伤笞四十,可不轻。”


    林夫人却笑了:“大人放心,若这板子真打在了姑娘身上,你的这位得力下属呀,也是时候换换了。”


    林夫人心中有了底,这才去偏厅里头找宋瑾。


    偏厅不是关人的地方,季舒白私心把人放在这里,算是特殊照顾,大家看的清楚,却也没人说他什么。


    门口有个差役守着,见着知府夫人来连忙行礼问候,如兰说明情形,那差役开了门,放林夫人进去。


    宋瑾在里头坐了许久,门一直关着,这大明又没有透明玻璃,以至于大白天的屋内也是暗沉沉的。


    她一言不发,不哭不闹,就那么坐着,直到林夫人走了进来。


    宋瑾见过林夫人,在柴家,年逾五十却依然年轻,鹅蛋脸上带着菩萨像,很温柔慈悲的一个人。


    她冲宋瑾笑笑:“听说今日前头热闹,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呢。”


    宋瑾不知道如何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垂下头去。


    林夫人在一边坐了,示意她:“你也坐吧,我们一道说说话。”


    “听闻你同咱们这里一位季大人”


    “我与他没有私情。”


    都是女人,林夫人自然听得出宋瑾心中的怨气,莞尔一笑道:“这事吧,得怪他,事情办的太糊涂,换做是我,只怕从今往后也不要再见这个人了。”


    宋瑾没有言声。


    “我听说那府学里头的章大人也很欣赏你,想来你也是有几分学识的。”


    “小小把戏,不值一提。”


    林夫人见她消沉,并不意外,只是提点她:“当糊涂时不糊涂,不当糊涂时又糊涂,你呀,便是注定的糊涂鬼。”


    宋瑾被骂了一句方才反应过来,林夫人是来帮她的。


    “不糊涂又如何,我不过是做了同男子一样的事情,穿了男装,席间谈论,既没有偷人家汉子,也没有诈取他人钱财,就是街头搂抱,那是两个人才能做的事情,为何只有我要跪在堂下?”


    宋瑾说着说着便委屈起来,这情景她太熟悉了,就是到了二十一世纪也未曾好转。


    这个世界真是科技再进步,也难挡心中的封建。


    林夫人叹息一声,道:“你既知文君当垆卖酒,又如何不知这皮里阳秋?有些道理放在心中便好,说出来便是一把双刃剑,既刺伤别人,也刺伤自己。”


    “这别人受了伤,怎会不回头报复你?隔岸观火,总好过飞蛾扑火,如今这世道,你该求的是自保,而不是逆天改命。若你执意要走这条路,那么今天只是个开始,往后比这残酷凶险的事情不知道要多少,你都应付的过来?今日这桩事情,知府大人一点头,你便是无路可走,既然知道自己的命运掌握在他人点头摇头间,又何必激怒人家?若是不想活了,太湖里头一跳,安安静静自自在在的,何必在这公堂上与人唇枪舌剑的。要想让别人放过你,你得先放过你自己。”


    “你呀,就是太年轻,以为男女之差只是差那一身衣裳,才会觉得扮了男装,便可依男子模样行事。可是咱们女人的那些难处,真的能靠一身男装就解决了么?那还叫什么难处?你这么聪明,怎么想不明白这个理儿。这身衣裳能带给你一时的自由,可困住的是你的将来,难道你能一辈子做个男子么?你当初穿上这身衣裳的时候,是不是也没想到会因此带来更大的劫难?你呀,这就叫做自作聪明。”


    宋瑾无言以对。


    “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虽说你有些奇怪,但人嘛,谁还没些奇怪的地方了。今日之事只是个头,你若乖乖服软,往后改了这习惯,并非不能重头再来。你若一味的与那莫秀才争执不休,他是个没脸没皮的,那你呢?也要变成他那样的人么?”


    “断臂抽身,总好过不能自拔。”


    林夫人劝慰了一番,宋瑾听进去了,她本就不想做个英雄,就像她绝对不会劝裴姑娘如她那般行事一样,抗不住后果,就不要做那样的事。如今后果已显,宋瑾再坚持下去,别人未必受伤,她却要付出更多代价,这不划算。


    “夫人,可否求您一件事。”


    “你说。”


    宋瑾跟林夫人借了一身衣裳,一身女子的衣裳,她要穿女装上公堂。


    不再遮遮掩掩,不再女扮男装,就以女子的身份上公堂,承担起殴伤他人的罪行,至于污名,洗不净的东西就由它去吧,趁早从这桩告诉里脱身才最要紧。


    林夫人留下如意去帮宋瑾更衣梳头,如意话多,一边帮她换衣,一边同她说话。


    “唉,我听说你把那莫秀才挠的?挠的重不?”


    “好像破相了。”


    “破相了好呀,我最讨厌这样的男人了,仗着能说会道,能写几篇诉状,就到处的怂恿人家去打官司。有一回我看见他在前头说人家通奸,把人家姑娘说的差点儿当堂撞死,我听得恨不得上去把他的嘴给撕了。还是你厉害,就是多挠两下就好了。”


    宋瑾原本沉闷郁结的心情,因为如意的活泼而有所减缓,直到衙役过来提她上厅,隔着天井她看见季舒白站在对面看着她。


    宋瑾有一时的愣怔,在衙役的提醒下才抬脚往前头走去。


    莫鸿福捂着脸,那眼神恨不得吃了宋瑾。


    宋瑾不去搭理他,站在他身边,直到知府升厅,她才又跪下。


    纵然满心想着不要去在意季舒白,还是避免不了拿眼神去看旁边的座椅,是空的。


    “大人,我要状告此人殴伤他人。”莫鸿福的语气再也没有之前的得意洋洋胸有成竹,果然牵连其中受到伤害的人最无法冷静自持。


    上头知府也和缓了些,只问宋瑾可认罪。


    “民女殴伤他人在先,任由大人处罚。”


    林志和松了口气,终于不犟了,那这事就好办了。


    惊堂木一拍:“犯妇陆瑾,故意殴打他人成伤,笞四十。念尔初犯,态度良好,罪减两等,笞二十,即刻行刑。”


    宋瑾呆呆的,心中想着笞二十还能不能走路时,就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大人,大人,我们赎刑。”


    宋瑾有些麻木地看着阿荣抱着一个匣子进了来,林志和便命人找库吏带到一边处置去,宋瑾也被带着走了。


    谁知人尚未走远,就听后头惊堂木又响,知府在上头道:“秀才莫鸿福,诬告他人诈欺”


    话说一半,宋瑾回光返照般来了点精神,站在那里不肯走了,非得听完这场判罚。


    秀才莫鸿福,无凭无据告人诈欺,实为诬告,判加所诬罪二等,杖六十,免刺。念及秀才身份,今日不予动刑,待禀告提学官,撤去秀才功名后再带回府衙行刑。


    宋瑾听完了这场简短的宣判,身子飘飘忽忽的。


    莫鸿福犯了罪,因为是个秀才便不能立刻动刑,而她就能立刻行刑。


    中元节时她曾对季舒白说想学他,可是这辈子都学不了,岂止是学不来季舒白,她连莫鸿福都学不了。


    要不是阿荣备了银子过来,只怕她现在就在外头被扒了衣裳,打的惨叫不止了。


    宋瑾劫后余生,却没有半分欣喜,杜鹃看她身子摇摇晃晃的便来扶她。


    “今日可吓着我们了,大娘听说你出事了,就觉得是元宵节那日她打了大奶奶,这才牵连了你,在家哭的不能走动,我只好让春云留着照应她。”


    “咱们今日回去了,照旧做生意,大不了你不说书了,外头交给三个男人,咱们照样能活。”


    几个人轮番劝她,宋瑾听的一半漏了一半,浑身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脚步虚浮,等到了衙门外头阿荣连忙给她招了顶轿子给抬了回去。


    第133章 是不是烧死了就能回去了?


    宋瑾流了一身的冷汗回到铺子,打击到她的不只是污名化,或者说污名化对她而言,至少目前并没有觉得那多重要。


    季舒白与她划清界限,让她觉得过往的一切欢喜雀跃就像海市蜃楼,瞬间成泡影。


    莫鸿福一场诬告,让她彻底揭了男子的面皮,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满街行走,自由自在地做生意,除非她不怕被人指指点点。


    指指点点可怕么?


    那是相当的可怕。


    这种不伤筋动骨的伤害就像二十一世纪的黄谣,不犯法,但足够叫你被人唾弃。换在现代,好歹还能拔了网线,说走就走,到了新的地方重新来过。


    换在大明,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任人家用唾沫星子淹门槛,可她还要做生意赚钱呢,被人唾弃了,这小店可怎么办?养不起人她该怎么办?


    她爹会把她嫁出去的,嫁的远远的,那她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宋瑾越想越寒心,回到家后就瘫在床上不动弹了。


    陈婆子哭的双眼红肿,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她,宋瑾很想安慰她,可是实在没力气,只安抚两声,说与她无关,请她帮自己煮碗面,她饿了,这才把陈婆子支出去了。


    杜鹃跟春云在身边劝她。


    “实在不行,咱们这院子也是租的,大不了咱们换个地儿就是。”


    “其实季大人”


    “别跟我提他。”宋瑾难得中气十足地说句话,话音刚落,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以后都别跟我提他。”


    杜鹃叹息一声,不再说话,只叫春云陪着宋瑾,她则帮陈婆子煮面去。


    等人下了楼到了铺子里,就看见青杉候在那里。


    “怎么样了?”


    杜鹃摇头:“不许我们提你家大人。”


    青杉叹息一声:“这事也不能全怪我家大人。”


    杜鹃恼火:“你家大人但凡公堂上能认一认,我们家掌柜也不至于如此。”


    “我家大人也没想到会提及那些事情呀,况且他若认了,还怎么帮你家掌柜的说情?怎么帮你家掌柜的证明没有欺诈一事,谁知道后面事情变成这样了。”


    两个人各为其主,都头疼不已。


    “你家大人如何了?”


    “叫知府大人罚了,回家思过一段时日,等风声过去了再说。”


    杜鹃冷哼一声:“倒是轻巧,我家掌柜的怎么办?”


    “哪里轻巧了,我家大人从前名声很好的,如今也是流言不断了。”


    “难道怪我家掌柜啊?”


    青杉不言声了。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不会真的伤人,说小不小,当天夜里陆家食铺里的食客嘴上便没太干净。


    什么那说书的先生是个女子,怎么今日不出来伺候了。


    什么与府衙里头关系亲密,怎么今日也不保她,是不是不要她了。


    什么面上做的酒食生意,实际与那院里的妓子一个德行,装什么良家女子。


    总之,什么难听话都出来了,起先伙计们还跟客人吵,后来怕被宋瑾听见,索性关门歇业了,打算第二日挑着皮蛋去街上叫卖,总比在店里吵架来的好。


    老陆去到季家老宅帮着打理庭院,直到傍晚才回来听说了这个事,懊恼不已。起先骂莫秀才不是个东西,后来又骂季舒白没担当,再后来又怨宋瑾怎么没把季舒白拿下,怎么人家就不肯认她了。这下好了,上了公堂,判了责罚,谁家姑娘还没嫁人先过堂的?将来可怎么嫁人啊。


    在老陆眼中,女子过堂比他卖身为奴,害的子子孙孙都成奴还要丢人。宋瑾不懂其中的逻辑,也懒得去想其中的逻辑,只在心中庆幸,早早叮嘱杜鹃,叫她去劝陈婆子,不要把元宵那日的事情说给老陆听,不然只怕家里也要闹一场。


    第二日的时候,柴家的宋管事亲自过来问询,宋瑾却病倒了,阿荣替她回的话,宋管事便说柴家“体恤”陆掌柜,去授课一事暂缓,等风头过了再来请陆姑娘。


    这事也怪不得人家,谁家好人想让自己女儿小小年纪的就跟着一个流言满天飞的女人学技艺呀?


    只是这个事的来龙去脉柴家清楚的很,知道宋瑾并不像流言中那个样子,只是当下不得不避嫌。为了表示体恤,在宋管事回话说人病了之后,便派人送了些药材来,叫好生养着,许诺过的那些地都可以照常去种。


    宋瑾病倒了,不知道是因为寒了心,还是那日出汗寒了身子,第一天后半夜就烧的滚烫,第二日就起不来身,迷迷糊糊间宋瑾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要烧死了,是不是烧死了就能回去了?


    大不了坐几年牢,又不是没吃过苦头,总比在这封建大明不得翻身要好。


    然而她没死,春云跟杜鹃还有陈婆子三人轮流照看着她,两个伙计挑了担子出去卖皮蛋,留着阿荣看店,回来的时候再买些鸭蛋,夜里一群人洗鸭蛋,好让女人们在第二日再去做皮蛋。


    因为开了春,夏天里那份蚊香钱不能不挣,柴家又许诺地能照用,于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商议该安排谁去种地。


    老陆要去季家,走不得,宋瑾病了,三个女人也不方便,最后只能是三个男人里头选,最后便是两个伙计去了地里,带了米菜和一些肉,借住在柴家的佃农家里。


    反正铺子这些日子也不开了,阿荣索性也放下算盘,早上去买牛奶,白日里挑了皮蛋,能挣一些是一些,总比干坐店里发呆的好。


    衙门里的奶茶生意没歇,青杉往铺子里跑的脚步也没歇,只是回回见不到人,本来季舒白写了信过来,然而宋瑾理也不理,如何送来的,还是如何还回去。


    杜鹃只说人病了,睁不开眼,看不了信,青杉一回话,当日下午就带了个衙门里的医官过来给宋瑾治病,随着一道来的,还有阴沉着脸的季舒白。


    杜鹃没少在背后骂季舒白,真见着人了也是一句话不敢说,只叫春云带医官上去给宋瑾看病,自己迎了季舒白在厅里坐了喝茶。


    季舒白沉着冰霜一般的脸,不像从前那般和气,一脸的生人勿近模样,眼下乌青,似是没有睡好。


    杜鹃看了,叹息一声,转身去楼上看宋瑾了。


    宋瑾病的迷迷糊糊,叫医官把了脉,又去楼下开了药方,杜鹃要付银子,被青杉拦住了,她也没再坚持。


    眼下挣钱的门路少了,要花的地方只怕还多着呢。


    直到医官走了,杜鹃才走进院里,看见季舒白还在厅里坐着,呆呆的,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季大人?”杜鹃轻轻唤他,季舒白方才回过神来。


    “能不能叫我见见她?”


    宋瑾迷迷糊糊的听见杜鹃问她,季大人想上来见见她,问她要不要见。


    她本能地摇头,杜鹃便劝:“说到底是个官儿,一直晾着人家也不好,咱们这情形”


    杜鹃话没说完,但言外之意很明显了。眼下自己家情形不好,将来只怕还需要人帮忙,这么冷待季舒白,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宋瑾睁开眼,呆了半晌,哑着嗓子道:“帮我洗脸梳头。”


    宋瑾住在二楼一间小屋里,季舒白踏着陈旧的楼板上了楼,在杜鹃的指引下独自进了那间小屋,就看见宋瑾披了一件袄子呆坐在床上。


    满头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一张脸烧的潮红一片,眼帘低垂,嘴唇干裂,红的带血。


    如果说从前的宋瑾是伶牙俐齿活泼善辩,那么今日的宋瑾就是死气沉沉萎靡不振,如果不是那一脸的潮红,这个人可以说是毫无生气。


    季舒白的心一下揪紧了,想走近些,又没来由的害怕起来,不禁想起那日在公堂上她模糊不清的视线。


    她早已审判过他,并给他定下了罪名。


    脚步千斤般沉,他缓缓靠近宋瑾,能看见她的身子因为体力不支而轻微地摇晃。


    他蹲在她身前:“对不起”


    在季舒白进来之前,在宋瑾还有力气的时候,她想过如果再见到他,一定要狠狠地骂他,质问他,甚至打他,可是如今真的见了,听了那句“对不起”,她唯一能回应的,只有眼泪。


    季舒白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滚烫的温度传来,烧的他的眼睛模糊一片,掌心很快被泪水浸湿。


    他半蹲在床榻边,一遍一遍说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宋瑾无声地闭上眼,脸颊在季舒白的掌心里蹭了蹭,满腹怨气都化成了眼泪。


    “我们,成亲,好不好?”


    这是季舒白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不管外头传言如何,他会娶了她,只要进了家门,她就是季夫人,就算外头谣言再盛,也传不到她的耳边去,那她就是轻松的。


    他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宋瑾微微睁眼,定定地看着季舒白,不置可否。


    忽然她动了动,就在季舒白以为她要答话的时候,宋瑾猛然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像是一条蛇,用尽力气缠紧了他,以至于让他无法呼吸。


    她把脸埋在季舒白的脖颈间,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季舒白坐在床沿,伸手抱住她,任由她哭湿了衣襟。


    季舒白的衣裳依旧带着香气,他永远是体面的,即使深陷谣言,无需求人也自有人会去保他,而她呢?从前青杉给她普及的阶级,到今日她才算真正体会到。


    明明都是人,却是云泥之别,但凡你想跨过,必得伤筋动骨。


    有上辈子的教训就够了。


    “嫁给我,嫁给我就不会有人再这么对你了,好不好?”


    他渴望一个赎罪的机会。


    然而宋瑾只是松开了的抱住他的胳膊,双手捧住他的脸,细细端详着。


    季舒白面色苍白了些,可依然是好看的,她觊觎他的美色已久,上一次借着酒劲吃他豆腐,还被他扔到床上去了,如今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身边,由着她抱住慢慢端详。


    宋瑾往前凑了凑,他没躲,她便张开唇,吻住了他。


    起先还只是轻轻吻着,后来渐渐用力,像是报复一般啃咬着,几乎把季舒白的嘴唇咬出血来。


    宋瑾高烧不止,体力早已透支,此刻这样卖力的欺凌人,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地上歪去。季舒白往前凑了凑,一只手扣住她的腰,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帮她稳住身形,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身上。


    不知亲了多久,宋瑾渐渐停了下来,半睁着眼睛去看季舒白的唇,有红色血丝渗了出来。


    她伸出拇指帮他抹去。


    “我不嫁你。”


    “我与季大人的恩怨,到今日为止,往后请大人不要再来了。”


    第134章 这下莫秀才嚣张不起来了


    人,没有希望便不会失望,季舒白给了宋瑾太大的希望,以至于如今失望无比,连见他一面都觉得难受,干脆不要再见了。


    至于嫁人,宋瑾觉得若是他在元宵节前提起,她应该会很欣喜,元宵节后提起,她会有些犹豫,而如今,更像是一场施舍,她讨厌施舍。


    宋瑾从充满希望,到走入绝境,除了自嘲,没有其他任何想法。


    季舒白肿着嘴唇,失魂落魄离开的时候没有留下一句话,大家都猜出情况不妙,却无人敢问,只能去问宋瑾,宋瑾只是闭眼装聋,不肯再提一个字。


    唯一叫大家心安的,是青杉每日还来问询,日日带回一样的话去。


    病着,人还躺着,没见好。


    至于季舒白,诸人问起,青杉只是摇头说不好,也不说哪里不好。


    如此过了两日,宋瑾忽然哑着嗓子提出想吃橙子。


    她烧的难受,嗓子吞刀片似的疼,就想起了从前的经验来。橙子对半切开,撒上些许盐,隔水蒸熟,趁热吃下去嗓子会舒服许多,便请他们去买。


    这下难为诸人了,先不说苏州不产橙子,得福建广东那边运来,以至于价格昂贵,更麻烦的是这橙子也不似一般瓜果,它不好买呀。


    阿荣一边挑着皮蛋担子,一边去外头找橙子,愣是找不着,于是当日青杉来的时候,阿荣试探着把这话一说,当天下午青杉便送来了十多个橙子,


    “你家掌柜的喜欢吃橙子?如果喜欢,我过几日再送些来。”


    阿荣解释道:“不是爱吃,是我家掌柜的嗓子坏了,说不出话来,说拿盐蒸橙子能治嗓子。”


    青杉一听便细细打听起来,临了想了想,又从竹篮里取了几个橙子出来,直言:“我拿几个回去给我家大人试试,过几日再给你们送。”


    没人把橙子是季舒白送来的这件事告诉宋瑾,连着赎刑的银子,看诊的大夫,配的药材,一个都没有说。


    这事是青杉叮嘱过的。


    “我家大人难受,你家掌柜的难受,如今肯收下来,我家大人心里舒坦些,你家掌柜的身子舒坦些,万一要是给她知道了,不肯收了,不是两头都难受么。为了那点银子,何至于为难彼此。”


    大家觉得有理,便一道瞒了下来,只说去集市买的,宋瑾不疑有他。


    宋瑾的病一直生到二月里,冰霜化尽,草木新生,宋瑾才从二楼晃晃悠悠走了下来。


    “现如今是不是有苔菜了?”她坐在院中春云给她搬的椅子上一边晒太阳一边问。心中想起两年前的春日里,自己也是大病初醒,坐在海棠树下的小交杌上晒太阳,交杌也是春云给她搬的。


    “有了呢,昨儿我在集市见了,可鲜嫩了,你要想吃,我今晚带些回来。”


    宋瑾便说好,要两把。


    白菜发了牙便是苔菜,再过些时日便会开花结果,宋瑾喜欢那节嫩芽,得知已经有了之后便叫他们买些回来,她要做菜饭给大家吃。


    诸人见她终于有了点活力,开始想起吃的了,心里也高兴,日子总要过的,难不成摔一跤就不活了。


    “最近铺子里生意如何?”


    阿荣道:“酒楼里的花生米照样供应着,皮蛋卖的不错,大家新鲜的很。铺子里还没开始卖酒,不过有不少人家过来买些点心,都是正月里在街上吃过,觉得好吃又寻回来了。地里的艾草应该种的差不多了,也不需要日日看着,孟齐他们估计过几日也就回来了,到时候都去卖皮蛋。”


    宋瑾点点头,还好伙计靠谱,女人们也靠谱,她倒下的日子里店里依旧在挣钱。


    “那日赎刑,我又生病吃药,费了不少银子吧?咱们还剩多少?”


    阿荣一听她问起吃药赎刑的银子,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坦白,最后还是杜鹃说的。


    “都是季大人帮着办的。”


    众人以为她会发脾气,然而宋瑾只呆了一下,轻轻哦了一声便没再言声。


    好些气性,在病中都被无声无息地消磨掉了,连带着那个啃咬一般的吻,都变得模模糊糊不真切起来。


    一场病下去,恍若隔世,季舒白这个人也变得虚无起来,从前的事情被宋瑾一把按在记忆深处,再也不肯重新回忆,连带着恨意也忘掉了。


    “晚上的时候,我给大家做菜饭,用咸肉做,很好吃的。”


    宋瑾面上带着淡淡笑意,几个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宋瑾有些反常,又不敢说什么。


    “等孟齐他们回来,咱们铺子就重新开张,甭管客人说什么,别去理就是了。”


    那些吵闹,她终究是听见了的。


    等铺子重新开张,她不打算再去说书,也是不想让自己直面舆论旋涡,她想了个新办法。


    出个题,挂门口,就如那元宵节猜灯谜一样,只是她的迷不大一样,她决定出数独题。


    不良舆论也是论,黑红也是红,总之如今的宋瑾是很红的。那就挂个题,谁猜着就送一份点心,猜不着那就到处宣扬全苏州都无人能猜出,她便更加厉害了。


    只要不上公堂挨板子,不被她爹随意嫁人,不要赚不到钱,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宋瑾做好打算,在阿荣买回来菜苔后高高兴兴地去煮菜饭。


    如今说煮,更像是看着煮,她指挥,其他人去做,众人体谅她病了,不叫她动弹,动动嘴就好了。


    阿荣在一边跟她讲件喜事,说那日之后好些人给提学官写信,说那莫秀才心术不正,罢了他秀才的功名,今日他经过衙门的时候,看见影壁上已经贴出来了,真的给罢了,还不许以后再考呢,这下莫秀才嚣张不起来了。


    宋瑾听了,淡淡地问:“那杖刑呢?”


    阿荣消沉下去:“问过衙门里的差役,跟咱们一样,拿银子赎的刑。”


    换句话说,没打着。


    他们会做的事情,莫秀才更加得心应手,岂会让自己挨到板子。


    宋瑾心中的一口气没消完,觉得不过瘾,可眼下也不能拿人家怎么样,只好暂时放下。


    晚间开饭时,春云特意给她卷了一块锅巴,她俩都爱吃这个,宋瑾抓在手里慢慢啃着,嘎嘣脆。


    几人正在半开的铺子里吃着饭,傍晚的金色夕阳洒满街道,顺着街道能看见街口那棵有些年头的古槐树冒出绿芽来,万物复苏的季节,宋瑾觉得生活又有盼头了,直到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男子,面生,布巾裹头,粗布衣裳,手上提着个包袱,像是路过此地。


    他将上半身探进铺子里问:“这里是不是陆家食铺?”


    “你找谁?”


    “我找一个叫蔓草的。”


    蔓草这个名字是宋瑾在柏家时用的,离了柏家之后便再也没有用过,一听这个称呼便猜到是旧人来找她。


    几人问他找蔓草有什么事,那人便走了进来道:“我替一个叫红杏的姑娘来传个话,说你们是旧相识,她想请蔓草姑娘务必到七桥村头的林家去看看她。”


    “就这些?”


    “就这些。”


    宋瑾心中起了疑心,当初红杏出嫁时便很不高兴,谁去冲喜也不会高兴的,如今忽然叫她过去探望,定是出什么事了。


    在那人出门之前,宋瑾问了一声:“她相公可好?”


    “正月里没啦。”


    人间的悲剧一桩接着一桩。


    红杏冲喜的相公死了,她守了寡,二十岁的姑娘成了寡妇,宋瑾不大清楚那是怎样的日子,但她知道,既然来找自己,必然是有事找她,因此她没耽搁,第二日便叫阿荣陪着,招了顶轿子去那七桥村了。


    七桥村的林家很好找,深宅大院,一看就有别于旁人家,不然也不会花好些银子娶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回来冲喜。


    数月前这里还挂着大红灯笼,如今已经换成白色灯笼。


    丧事刚刚办完。


    阿荣上去敲了门,半晌一个中年男人过来开门,阿荣道明来意,说贵宅少奶奶的昔日好友过来一聚。


    那人看了看宋瑾的轿子,留下一句“等着”,便又关了门。


    等再开门时又换了一个男人出来,他问阿荣:“你找哪位?”


    “我家姑娘找宅上少奶奶,就是去年八月嫁过来的那位。我家姑娘与她是旧相识,今日特来拜会,烦请通传一声。”


    那人手臂一挥:“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你家什么姑娘,回去吧。”


    那人不由分说便要关门,阿荣哪里肯依,伸手拦住门:“是你家少奶奶请我家姑娘来的,怎么能说不认识呢?”


    宋瑾坐在轿中听见二人争执,便掀了帘子走出来,春日里日头晃的人眼睛疼,她眯着眼睛笑问:“这位官人,你家少奶奶可是十里坡刘家的闺女?我与她乃是旧相识,去年大婚之时还曾喝过他们的喜酒呢。昨日经过那里,刘老爹托我过来看看他家女儿,烦请通传一声。”


    宋瑾猜出红杏大约自己是没有资格决定要不要见客的,可是这娘家来人,总不能不给见吧?


    然而那人却道:“什么刘家的女儿?嫁到我们林家便是我们林家的人,当初收财礼的时候,刘老汉可是认了的,今日又来显什么父女情深?不见!”


    那人说罢便要关门,宋瑾心中焦急却也没了法子,总不能单枪匹马闯进去吧。而且人家这深宅大院的,给你一顿揍都不知哪里说理去。


    就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一声凄厉的喊叫响彻天际,像是春日里的一声炸雷,青天白日的劈下来,劈的宋瑾的天灵盖一个激灵。


    是红杏在喊叫,她喊的是:“蔓草!救我——”


    第135章 许我帮你,好不好?


    红杏那一声凄厉的尖叫,似是厉鬼一般,把脑子迷迷糊糊的宋瑾给喊得清晰起来,然而那道门他们是怎么也进不去的。


    “这里是林家,不是什么刘家,什么旧相识?没见过!”


    “你们几个再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几个壮硕的家丁持着木棍从门里气势汹汹地涌出来时,宋瑾也怕了,这地儿看着可不大文明。


    “你们给我等着!”


    宋瑾丢下一句相当没气势的话重新上了轿子,心里却怕的不行,红杏的声音萦绕心头,怎么挥都挥不去,硬是把她也吓出一身冷汗来。


    怎么办?


    季舒白的名字从脑海深处冒出来,然而宋瑾甩了甩脑袋,很快就将他扔了出去。


    她要换个人去求。


    “阿荣,咱们去府衙。”


    宋瑾好歹也算“名人”了,上次季家宴席后,卢骏年似乎对她转了印象,求一求或许也是管用的。


    当外头小吏过来传话,说之前上公堂的那小娘子来找大人的时候,*卢骏年正埋首在一堆文书案卷后头忙活。


    他最近很火大。


    自打宋瑾那日上了公堂,被莫鸿福捅出季舒白私生活不检,他又在后头跟人吵架干仗后,林知府在事后把两个人叫去训话。


    骂季舒白:一把年纪了还不成亲,倒在街头跟女子搂搂抱抱,搞什么名堂?罚他回去思过,找个媒人趁早说门亲事,一直寡着是装什么痴情种嘛?


    卢骏年听了很高兴,巴不得也这么罚他,那样他就不用点卯,睡到日上三竿,好好享受老婆孩子暖被窝的日子。


    然而事与愿违。


    林知府骂卢骏年:一天天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给他闲出屁来,居然在衙门里头跟同僚干仗,于是给他塞了加倍的活计。


    原先他想莫秀才近日不会有官司,他可以少些活,这下好了,林知府直接给他涨了活,害得他好大的怨气,以至于出门之后不断跟季舒白抱怨。


    “你看看,咱们知府就是偏心,凭什么你闯祸就歇着,我闯祸就加活?偏心偏的也太明显了些。你得帮我啊。”


    季舒白倒是答应帮忙,然而被宋瑾啃了一嘴之后便一病不起,整个人消沉下去,别说帮忙了,他还要抽空去关心关心这位好兄弟呢。


    今日忽然听说宋瑾来了,心中料定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是猜不出是为谁,便叫人先请了进来。


    宋瑾进门看见卢骏年沉着脸,心中惴惴,上去行过礼之后,便磕磕巴巴地把今日的事情说了。


    卢骏年一听,觉得宋瑾挺没良心的,光知道关心从前的小姐妹,一句话也没问过季舒白,不知道人家病了嘛。


    “这事,季大人熟啊,他常在下头走动,去找一找县令,见个面轻而易举的事情。”


    宋瑾一听他提季舒白,心便沉了下去,也不说话了。


    卢骏年越发觉得她没良心了,于是道:“你也看见了,我这里头忙着呢,没空管你们小姐妹那些事,你去找季大人吧,反正你们也熟。”


    卢骏年把人往季舒白身边推,宋瑾听出推拒之意,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眼眶一红,嗫嚅了两下嘴唇,道:“那,不打搅大人了。”


    宋瑾碰了个软钉子,一心想着还有谁可以去求的时候,卢骏年突然在背后出声:“那个,你等等,我先去打听打听,过两日给你消息。”


    卢骏年有些懊恼,两个人怎么闹成如今这样,他不为宋瑾的小姐妹考虑,也得为季舒白考虑啊,回回去看他,一提宋瑾便眼眶红红的,跟今日的宋瑾一个样。


    明明心里都有彼此,偏偏要互相折磨,一个不敢去,一个不肯来,年轻人啥也不会,就会自己找罪受,只好由他出马调停了。


    宋瑾倒是欣喜,连忙谢过了才回去的。


    卢骏年见着人走了不禁叹息一声,扫了一眼桌上堆成山的案卷,两眼一闭不管了,出去走走再说。


    这一走,便走到了季家。


    季舒白还病着呢,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呆呆的,人都瘦了一圈,见着卢骏年进来也没多大反应,卢骏年气不过,开始戏弄他。


    “呀,还病着呢。”


    季舒白没有动弹,眼帘低垂,不大有精神。


    卢骏年便坐在床沿,把手搭在季舒白额上,佯装受惊:“哟,烧的挺厉害,嘴唇烧破那么久也不见好,看来是帮不上忙了。”


    “帮什么忙?”季舒白声音有气无力的。


    “嗐,病了就躺着吧,还管什么忙,反正不干你的事,好生歇了吧。”


    季舒白便也没有多问,卢骏年见状,只得再多一句:“就是愁了陆家那小娘子。不过她也活该,谁叫她那么没——”


    “谁?”


    精神头这不是就来了么。


    “活啦?”


    平时他忙成那样,也没见季舒白心疼他,病恹恹那么些日子,如今一提陆家小娘子就精神了。


    哼!男人,果然都是见色忘义的。


    “她怎么了?”


    “没怎么?”


    “到底怎么了?”


    卢骏年佯装要走,季舒白一把揪住了的她的胳膊,被子也不要了,从床上就冲了下来。


    “都说了,她没怎么?”


    季舒白急红了眼,趿着鞋子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叫青杉,开始问起话来。


    “陆姑娘怎么样了?”


    “她好了许多,今日都出门去了?”


    一听宋瑾出门了,季舒白便以为出事了:“出门了?去哪里了?人回来没?”


    青杉结结巴巴的:“我上午去的,人刚走”


    “那你再去一趟。”


    “别去了,”卢骏年恨铁不成钢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有什么好看的,人家比你精神多了,都能四处蹦跶了。你再看看你,精神萎靡,就算真出了事,你又能帮上忙?”


    季舒白被骂的心头委屈,见他光骂不说,气不过:“青杉,帮我洗漱更衣,去陆家。”


    卢骏年更气了:“你也太不争气了,你病这么久人家也没过问一句,怎么如今我才提一嘴你就要追过去。”


    “这件事是我对不起她。”


    “还没补够呢?”


    季舒白不说话了。


    卢骏年见状直叹气,终于交了底:“她没事,是之前跟她一道脱籍的一个姑娘有点儿事。”


    季舒白身上不停往外冒的冷汗停了下来:“什么事?”


    卢骏年便坐在榻上把事一说,具体遇见了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那女子喊了声“救我”,宋瑾哪里能救的了人,怕不是要被人拿棍子撵出来,得先打探一下才好行事。


    季舒白确认不是宋瑾出了事,这才放下心来,也坐下同他商议派谁去打探一下。


    宋瑾过了三日才收到卢骏年传来的消息,约在柴家见一面。


    这个地点就很奇怪,可转念一想,男女见面确实不好太公开了,尤其她这种名声不佳的,放在二人都熟悉的柴家倒是方便,一顶轿子从陆家天井抬出去,柴家轿厅落下来,谁知道里头坐的谁呀,因此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一路上宋瑾都有些担心,不知道柴家对她究竟怎么想,可是进了柴家门才发现,人家根本就不必出现,宋管事将她引进茶厅侧面的八角门,一路沿着游廊走到一处绿荫葱茏处。


    她认得这里,自己第一回来柴家做饭便是在这里设的席,小径通幽,尽头处有个小亭。


    “陆姑娘,大人就在前头候着你呢,你自己个儿去吧。”


    宋瑾点头谢过宋管事,自己往里头去了。


    弯弯绕绕的石板小径,绿意葱茏的湖边大树,宋瑾绕过假山,见到了尽头处的那间小亭,以及里头一个身穿鲜绿色缎子衣的男子。


    是季舒白。


    宋瑾脚下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撤,然而季舒白已经看见她了,一下从石凳上站起,本欲过来,可看见宋瑾往后退了一步又犹豫了。


    宋瑾心中思量,往前走,难免又要求人,对着季舒白她实在开不了口。往后撤,红杏的那声喊叫她实在不安心。


    进退两难之际,身后一个丫鬟过来上茶,见着宋瑾堵在前头,便出言催她:“姑娘,大人在前头等着你呢。”


    宋瑾脸上一红,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等进了亭子里又说不出话来,看着那小丫鬟放下茶又出去了,越发尴尬起来,侧着身子干站在那里。


    “你,还好么?”


    余光瞥见季舒白的身子靠近了些,宋瑾心里一股酸涩涌了上来,不禁想起那日公堂之上的话,脚步也往外挪了挪。


    “我来见卢大人,他若是不在的话”


    宋瑾说不出要走的话,又不愿意就此服软,心里踌躇不已。


    “卢大人最近忙,托我来见你。”


    宋瑾把头垂的更低了,心里明白卢骏年悄悄把她转了手。


    眼前忽然一片阴影,季舒白走到了跟前。


    “跟我说说,好不好?”


    宋瑾又是侧了侧身子,谁知身子刚一动,一只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细长的手指轻松地环住她的手腕,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的强大力度。


    宋瑾皱了皱眉,想抽回自己的手,挣扎两次也没能抽出来,不禁心中生气,抬头就想骂人,入眼却是季舒白充满愧疚的眼神和瘦削的脸颊,以及那尚未痊愈的嘴上伤痕。


    像是罪证一般,诉说着她的出格举动。


    宋瑾脸上一红,垂下头去,可他的样子却记在了心里。


    他瘦了些,两颊骨头明显,眼窝下陷,不似从前那般温润了。


    宋瑾骂人的话说不出口,只是手臂上保持力度,倔强地僵持着。心中不禁想:我没打他没骂他,他自己饿瘦了关她什么事。


    “许我帮你,好不好?”


    “不敢,怕脏污了大人的名声。”


    宋瑾说着赌气的话,果然气到了季舒白。


    “你还在恨我,是不是?”


    宋瑾低下头不言声了,她看不见季舒白的表情,只觉得手腕上的那只手更加用力了,指骨关节一片惨白。


    “一次赎罪的机会,也不肯给么?”


    宋瑾心里头堵的慌,说不上是因为他一心只想还债,还是除非自己依赖上一个权利越过他的男人,否则无论怎样努力,都只能处于下风,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搅的她心里难受。


    季舒白手上力度加大:“许我帮你,好不好?”


    第136章 “我不想回家。”


    面对季舒白的恳求,宋瑾深知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因此没再继续推拒,只轻声道了句“你把我手捏疼了”,季舒白便撒开了手。


    二人已达成一种奇怪的默契。


    “陪我在这里用饭,好不好?”


    “我不饿。”


    “可是,我饿了。”


    季舒白声音放的低低的,似有哀求之意,宋瑾心中叹息,这人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就算你不饿,也要跟我商议商议如何帮助红杏,不是么?”


    冬日里二人没办法在园中用餐,季舒白便领着宋瑾往一间厅里头走去,下人一掀门帘,一股饭菜的香气携着热气涌来,柴家夫妇已经坐在里头了。


    舆论缠身的宋瑾一时胆怯,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快进来吧,都不是外人,再杵在门口,这饭菜可就要吹凉了。”


    柴夫人和颜悦色的模样让宋瑾心中舒服不少,跟着季舒白进了门。


    四人围桌而坐,宋瑾观察着桌上气氛,相比之前宴请知府御史什么的,这次更像是家宴,并没有人提宋瑾跟季舒白的那些闲言碎语,倒是柴夫人问起她最近身子可好些,可还缺什么药,春天来了,可有什么新的打算。


    宋瑾便一一说了,身子好多了,也不缺药材,那些地已经让伙计去种了,等种完了就回来,铺子会重新开张。


    柴夫人连声说好,等过些日子谣言过去了,再接她来给保保上课。


    宋瑾嘴上谢着,心里却不再拿这句话当真,世事多变,真到那一天再说吧。


    这顿饭直到吃完,季舒白也没提起如何帮助红杏,宋瑾算是受恩于人,也不便追问,只好默默吃饭。直到临别时,宋瑾才看了眼季舒白,终究没有开口去问,只向众人请辞,自行出去了。


    待人行至轿厅时,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季舒白追了过来,宋瑾便停在那里没有走。


    他的表情有些变化,不似最初的愧疚伤心,此刻充满希望,宋瑾能看见他微扬的嘴角。


    “你回去之后安心等着便好,有了消息我自会派人告诉你。”


    “等?”宋瑾不习惯等着。


    “论起来,你与她非亲非故,出面办事名不正言不顺的,不如交给我,等我办妥了,自然会给你交待。”


    人一旦偏心,就会变得不讲道理。


    当初宋瑾要脱籍,筹谋数月,甚至把自己送进了刑房才算有了眉目,到最后还得给他找个正当理由才能脱籍。


    如今季舒白心有愧疚,主动要去帮宋瑾之时,连问也不要她问了,更别提出面了,只叫在家候着,自会帮她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的。


    “要,多久呢?”宋瑾有些急,那声叫喊不像能等的样子。


    “很快的。”


    宋瑾略略心安,转身上轿时还是忍不住问:“很快,是多快?”


    季舒白身子微倾,声音低的像在哄人:“过几日便好。”


    他站在轿厅中,眼看着宋瑾的那顶轿子出了门,才折身回去,正巧碰上出来找他的柴恒。


    “我说什么来着,保准管用。”柴恒看见季舒白勾起的嘴角便知道结果不错。


    “这女人呀,你就得顺着她,她若生气,你就哄着,她若打你,你就忍着,宁可挨揍,绝不还手,实在不行哭一嗓子也不能顶撞。女人嘛,都心软,你来硬的,等她哭了有你受的。这是我多年积攒下来的经验,今日教给你了。”


    论起应对暴脾气妇人,没有人比柴恒更有经验了,他那个夫人可是会当着外人面揪他耳朵的,光季舒白撞见就不止一回了。


    可季舒白想,这样对宋瑾真的管用么?她气性那么大,会转眼就忘了那日的恨,跟自己和好么?她还能像从前那样,站在台阶的高处,扬起下巴去看他么?


    他不确定,只能一味用自己的办法去对宋瑾好。


    宋瑾回去想了许久,季舒白会怎么帮她?怎么自己出面是名不正言不顺,他就正了么?


    她没想出答案来,只坐在家中干等着,等的焦心不已,更重要的是,青杉这几日似乎也忙碌了起来,没空来她这里,她也就打听不到消息。


    季舒白跟她失了联系,这让她很是丧气,又不愿意派人去催,等的她头疼。


    约莫过了五六日,忽然前头铺子里一阵响动,宋瑾正要起身去看时,阿荣已经领着人进来了。


    红杏红着眼眶走在前头,季舒白跟青杉走在后头,再后面还有一个挑着箱笼的衙役。


    他们直接把人带行李给送来了。


    “红杏,这是怎么了?”宋瑾一时顾不上季舒白是怎么办到的,先去拉红杏坐了说话。


    红杏却只是摇头,一问便是哭,宋瑾无奈,只得停住询问,拿眼去看季舒白。


    他的嘴角泄露了情绪,他是高兴的,他把红杏送来,又站在那里不走,一双眼睛充满期待地盯着她看,像是在跟她讨要奖赏。


    可宋瑾能奖励他什么?


    “多谢季大人了。”


    季舒白的嘴角压了下来。


    就,这样么?


    “春天了,天气也暖了些,你要不要咳,我安排了画舫,过两日接你去游湖。”


    说完扭头就走了,速度快到宋瑾连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这是卢骏年教的,问什么问,把话放下你就走,来不及拒绝看她怎么办。


    宋瑾却在想:画舫?游湖?春寒料峭的叫她一个刚病愈的人去吹风?脑子坏掉了吧。


    宋瑾一边在心中抱怨,一边去看红杏,此刻正掩面而泣。


    做寡妇,是不需要求救的,这是常识。


    她不知道红杏经历了什么,那个架势也容不得她再去问,于是一个问题摆在宋瑾面前。


    红杏该怎么安排?


    夜里老陆回来的时候见着红杏,面上就是一沉。


    铺子还没重新开张,家里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明明有家,为什么不送回去,往他铺子里领是什么意思?


    说宋瑾也是,季舒白都这么对她了,就不知道顺势叫他负起责任,叫她娶了自己么?哪怕是个妾呢?这么不清不楚的是什么意思?


    宋瑾充耳不闻,倒是红杏察觉到老陆不善的眼神和言辞间的不满,晚上在桌上就没敢吃几筷子,仅有的菜还是宋瑾给她夹的。


    其实宋瑾心中也很苦恼,她请季舒白帮忙,结果他一声不吭地就把人直接送到了家里。


    她不介意家里多个人,可问题是人住哪里呀?


    她跟春云一个屋子,两个伙计一个屋子,阿荣杜鹃夫妇一个屋子,老陆和陈婆子一个屋子,满满当当,并无多余的被褥给她,而红杏也只带了简单的衣裳首饰,并没有被褥。


    没办法,这天吃完饭,宋瑾只好叫她跟自己和春云挤一晚上,杜鹃也跟过来说话。


    红杏察觉出了难处,此刻也不得不坦白了。


    原来她那个病重的相公在除夕后没两天就一命呜呼了,这个时候的她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个是改嫁,一个是守寡。可偏偏林家堵死了她改嫁的路,说大把的银子娶了儿媳,自家也不缺银子,家中也没有女主人,红杏留在家里刚好管家,因此不给红杏改嫁。


    能为她做主的爹娘因为当初拿了诸多财礼,此时也没脸说话,就任由红杏留在了林家。


    守寡本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只是她这样无子无女又年轻貌美的姑娘守寡实在不多见,最重要的是林家没有女主人。


    一个没有老婆的老男人,和一个年轻貌美守寡的儿媳妇,住在一间深宅大院里,家丁守门,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想就是一场噩梦。


    红杏没有细说在林家后来遭遇了什么,只说待不下去了,因此求了一个来家留宿的客商,塞了好些首饰让他帮自己带话给宋瑾,这才有机会脱了身。


    “你是怎么脱的身?”


    宋瑾实在好奇,这种情形下季舒白要怎么把人带走呢?公然抢人家儿媳妇也不大合适吧?当初抢个奴才还要找个正当理由呢。


    红杏吸了吸鼻子道:“具体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有一日衙门差役带着我爹娘忽然来林家将我带走,也没送我回十里坡,直接就带来了这里,季大人还叫我不要回家。”


    宋瑾撇撇嘴,不回家怎么办?她养着红杏呢?铺子没开张,手下人倒不少,穷阔气。


    “无妨,你先住下,等过些日子咱们铺子重新开张,咱们一起挣大钱。”


    宋瑾这般给自己打气。


    这天夜里,宋瑾睡不着,季舒白不像是思虑不周的人,不叫红杏回十里坡自有他的原因。


    依着红杏爹娘的性子,只怕一回去就得找媒人给女儿再嫁,真是遭罪。


    她得想办法,给自己这群人谋个出路。


    宋瑾睡不着,红杏也好不到哪里去,夜里睁着一双大眼睛,忍住了呜咽声,可重重的鼻音是藏也藏不住的。


    “红杏,别怕,咱们总能活下去的。”黑暗中宋瑾这般说道。


    “我不想回家。”红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想回那就不回。”


    “我会做些针线功夫,实在不行,我给人做做衣裳,绣些花样,也能挣些钱,不会白吃白住的。”


    “好啊,那你帮我做件衣裳吧。”


    上个月她还风光的时候,柴家送来一些缎子布料,她还没用过呢,本想着将来可以拿去换钱买地。给人在衙门里一顿羞辱后,宋瑾开始觉得老娘就要光鲜亮丽的出去,把银子穿在身上,贴在脸上,戴在头上,气死那帮造谣她的狗男人。


    宋瑾越想越有火,这股火气不知不觉间慢慢转化成了斗志,以至于季舒白派人来接她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这不好吧”,而是“既然你要赎罪,那老娘就要利用个够”。


    于是宋瑾扬起下巴,跟只斗鸡似的上了轿子,一路往太湖边去了。


    第137章 “这就是过节。”


    春日里,太湖上的画舫竟有不少,宋瑾为了表示和好之意,不像之前那样记恨季舒白,特意穿了他送的那身衣裳,连香囊都配上了,算是示好。


    季舒白如何能不理解其中的意思,在看见的第一眼时便惊喜的笑了出来。


    他还是一身翠绿色的衣裳,在春日里的太湖堤岸边熠熠生辉。


    “我等你许久,还以为你不来了。”


    他笑着走来,迎着宋瑾上了画舫,偌大的画舫载着二人往太湖中去。


    “会不会觉得冷?”


    宋瑾点了点头:“有点儿。”


    季舒白便把她带了舱内。


    他选在画舫上是有原因的,这里隐秘,见不到外人,自然会少些流言蜚语。


    如今他倒是豁出去了,只是宋瑾有些退缩,他反而不敢像从前那样大大方方的去找宋瑾了,只能想法子把人约出来,再慢慢试探她的心意。


    而宋瑾打着先利用够了再说的主意,反正他也不认感情那笔账,想娶她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不再愧疚,与其将这愧疚之心换一场假意的婚姻,还不如拿来换银子,等他的愧疚之心没有了,她想利用都未必能用的上。


    她想,等有了银子,什么都好说。等有了银子,招个不识字的赘婿,她笼络好下人,依旧稳稳当她的家。


    船舱的窗户开着,宋瑾凭窗而坐,上午的斜阳打在她的脸上,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湖面和极远处的山,身上衣服裹紧了,竟也不觉得冷了。


    季舒白坐在她对面,见她眺望远处不说话,他也不打扰,就那么看着她,直到宋瑾转头对上他的眼。


    “不要这么看我。”那眼神直勾勾赤-裸-裸的,宋瑾不大习惯。


    季舒白温柔一笑:“还记得元宵那日,我们约好等天气暖了一道去踏青游湖么?如今也算实现一半了,还有另一半。”


    言外之意是还要再约一次宋瑾了,宋瑾当然听得明白,却把话题岔开。


    “你是怎么带出红杏的?”她想知道季舒白到底破格到了什么地步。


    季舒白只是一笑:“这事不算太难。鳏夫寡妇住在一个屋檐下,本就容易引起流言蜚语,我只需要让红杏的家人带上讼师,去衙门里一告,退些财礼,这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衙门里还管这个?”


    “这可不是小事,将来若成了真,闹了出来,那可就是大丑事了,衙门里也不想见到那样的案子。我只需压一压红杏家中爹娘,给他们一个讼师,再向衙门里稍稍授意,这桩案子便很快断了下来。林家不同意也不行。”


    宋瑾不禁咋舌,原来这里头这样弯弯绕绕的呢。


    红杏依旧没有出现,而她的命运已经由外头几个男人把控住了。


    宋瑾有些心酸起来,心中盘算了无数遍好的出路只有两条,一个是老陆死掉,让陆家成为绝户,她就有机会做户主,拥有自己的财产。一个是找个好男人嫁了,或者是入赘一个软柿子给她捏,没有其他的路好走了。


    她不能杀了老陆,而老陆那身子骨看起来还挺能活的,并且一直在催着她跟季舒白的亲事。


    宋瑾情不自禁去看季舒白,心中不禁问自己:这是好男人,还是软柿子呢?


    “就这样把红杏带走,她的家人将来不会来找么?”


    季舒白轻轻一笑,自怀中摸出一纸契文:“我买了下来,如今我把人交给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


    宋瑾打开一看,那是一份新式契文,有些类似春云的买婚书,自此红杏便不再归于刘家,而是属了季舒白,季舒白又把文书给了宋瑾。


    “若是红杏回家,只怕立刻就要再嫁,我问过她的意思,她不想回家,所以我把她送到你那里。”


    “你怎么不自己留下,我看你房里,也没有女人伺候。”


    宋瑾略带刺探的问话,让季舒白有些高兴。


    “我习惯了青杉一个人,而且衙门里会有人处理些事务,所以我不需要那么多下人。”


    宋瑾盯着他的眼睛,琢磨着这话的意思。


    不需要那么多下人就是没打算收入房中,甚至根本没往那处想。


    在这封建社会,这是不是算一个很好的男人了?


    季舒白见她盯着自己,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可还有问题要问我?”


    宋瑾还在琢磨着季舒白的人品和自己的将来,被这一问给问住,忙摇头说没有。


    “你明明就有,今日想问的都可以问。”


    季舒白的语气跟哄小孩儿似的,宋瑾有些不大适应,直拿手指去抠桌腿。


    “元宵那日,可还记得?”


    元宵那日,宋瑾遇上了裴姑娘和她娘,季舒白似乎与她不大对付的样子,当时宋瑾是很想知道的,季舒白也答应说给她听,可惜后来遇上了那些事,宋瑾切了跟季舒白在一起的念头,便丢掉了许多好奇心。


    今日季舒白主动提起,似乎有倾倒而出的架势,宋瑾有些应付不过来,像是假意遇着真心,她有些心虚。


    “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


    “你想听我就说,你想听么?”


    宋瑾垂下头,慌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不是一个喜欢探听他人隐私的人,除非想跟这个人有很亲密的将来,所以她曾经很想知道,当时却没能如愿。如今季舒白问她要不要听,宋瑾自然就理解成了要不要跟我有更亲密的将来。


    她不确定。


    “那个,都随你。”


    “裴姑娘的母亲是我婶婶的妹妹,裴姑娘是我叔叔替我选的妻子,我与我叔叔,有很深的过节。”


    季舒白一改起初的温和语气,这几句简单的话说的低沉又认真,像是深思熟虑后和盘托出一个大秘密。


    宋瑾窥见了这个秘密,想退缩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过节?”


    “我父亲当年是福建海道提督,这件事你该知道的吧?”


    宋瑾点头,这是她在柴家宴请的御史大人的饭桌上听来的八卦,后来在青杉的嘴里听到后续,季大人死于任上,彼时季舒白尚未出生,他是遗腹子。


    “我爹当年在福建打击海盗,那个时候倭寇还未横行,沿海海盗其实多为沿海人,为求生存,不得不出海寻找出路。”


    季舒白将脸转向窗外,望着一汪湖水,面色变得沉重起来,似是陷入并不美好的回忆里。


    “那一年尚未开关通海,我父亲自然要打击那些人,也就是打击自己人。这件事办的越好,被断掉财路的人就越多,招来的恨意也就越多。”


    “他做的很好,手握重兵,打击了一艘又一艘海盗船,直到有人递了一本奏章到皇上面前,告他谋反。”


    “我爹就此下了狱,谋反是大罪,全府上下,包括我娘也不例外。那个时候她已经身怀有孕,我是在牢里出生的。”


    季舒白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下来,宋瑾也是万万没想到这个故事会这样开始。如今看来,确实不适合在元宵节告诉她。


    “大概人只有到了那个地步才发现真相其实没有那么重要,朝廷派人要下来查,不知几时才能到,我娘却熬不住要生,没有产婆,没有人,只有一间牢房。我爹知道后”


    “总之,我爹没有等到人来给他查清真相,就死在了牢里,班头给我娘找来了产婆,让我得以出生。”


    “再后来,我娘被放了出来,在从前下属的帮助下回了苏州,就是你去过的那间老宅里,抚养我长大。”


    季舒白话说的不大顺畅,总是停停讲讲,讲讲停停,宋瑾不敢催他,只默默听着。


    “我爹至死都是不明不白的,罪名未定,但足够族人跟他划清界限,也跟我娘和我划清界限。”


    “那个时候我还小,很多事情不懂,只看见家里的桌椅板凳隔段时间就会换一换,从黄花梨换成杉木,家里越来越简陋。我娘只教我读书,叫我将来一定要有出息,她盼着我能给我爹正名。”


    “可我爹,他有什么罪名呢?”


    季舒白长吁了一口气,像是把多年的积怨倒了出来。


    “我小的时候是没有亲戚的,直到我中了举人,家里才有了亲戚,我爹娘的牌位才得以进季家的祠堂。”


    他冲宋瑾惨然一笑:“这就是过节。”


    一个背负污名长大的孩子,一个被亲人遗忘的孩子,在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忽然冒出来诸多亲友,任谁也不能坦然接受的。


    而这个在小时候最需要却从未提供帮助的叔叔,却在他长大后为他定下亲事,他不娶便是一种抗议。


    “那你娘呢?”宋瑾试探着问。


    “她没能熬到我中举人那一天。”


    季舒白用极简短的几句话概括了自己悲惨的过去,以及母亲凄苦的半生,诸多细节一一略过,他怕吓到宋瑾,但必须兑现承诺,告诉她自己为什么与裴夫人不睦,为什么不肯娶裴姑娘。


    母亲灯下操劳的身影和深夜里的啼哭,以及幼年时家里的纷争,像是一场噩梦笼罩着季舒白,很多事情他是长大后才反应过来的。


    比如为什么母亲执意守节,她不是要守节,是要守着他这个儿子。


    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母亲当年没有怀上自己,她是不是就会选择改嫁,而不是为了自己,坚持打着守节的名义留在老宅里照顾他这个儿子,以至于那些惦记房子的人对她百般欺凌,却又无可奈何。


    如果不是母亲当初的坚持,他不敢想如今的自己是什么境遇,只可惜母亲改变了儿子的命运,儿子却没能来得及改变母亲的命运。


    他更不敢想,若是有一天自己也不幸走上了父亲那条路,他的妻儿该怎么办?他们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母亲和自己?


    他不敢去想,于是好端端的一个人,硬是把亲事拖到今日未决。


    一想到这些,季舒白像是脱了力一般垂着头,一只手臂无力地搭在桌上,宋瑾看见他惨白的脸,被绿色缎子衣衬的像瓷娃娃,一碰就要碎。


    季舒白是真的要碎了。


    一想到无法改变的过去,和当年族人争夺家产时的嘴脸,他就恨。


    恨自己无能,恨族人无情,恨许多许多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


    比如他其实很讨厌官场纷争,他爹就是死于这些纷争,谋反不过是个幌子,这个官他做的并不痛快。


    他喜欢亲近宋瑾,不只是因为她的聪慧坚韧,更有在吴淞江边那场未达目的的劝说,他嘴上在反驳,可内心里却是无比赞同。


    宋瑾不清楚他此刻心底里的真实想法,只当他忆起不大愉快的过去,心底里伤心起来。


    她想安慰人,却又不大会,只好伸出手去用力握住他的手。


    “那个,你,不要难过了。”


    语言既苍白又无力,宋瑾干脆闭上嘴不说话了。


    季舒白反握住宋瑾的手,比她的更加用力,用力到有些疼。


    “不*要太恨我,好不好?”


    这个时候说不,似乎不大可能。


    “我没恨你。”


    “那日你在公堂上,不是这样说的。”


    一提公堂上,宋瑾也是伤心,只是此刻也不好说怪他的话来。


    “没有,早忘记了。”


    “真的?”他的语调比刚刚好些。


    “真的。”


    季舒白有些欣喜地捏紧了宋瑾的手,宋瑾发觉不对劲想往外抽时,为时已晚。


    季舒白得逞,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


    “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好不好?”


    “什么?”


    “你爹,你娘,你的过去,还有,你的将来。”


    他样样都想知道,可宋瑾却避之不及。


    老陆常去季家,这段时日免不了要碰上季舒白,眼见着女儿受了委屈,名声受损,他巴不得赶紧把女儿找个人嫁了。


    眼见着自己女儿没动静,他就打起了季舒白的主意,三番五次的暗示他,自己女儿没人要。


    季舒白当然听得出来,可是他已经问过了,宋瑾不肯答应,他只得退守,想要慢慢跟她拉近距离,于是也问起她的家庭,想要借此亲近。


    可宋瑾的第一反应却是那个世界的家庭。


    她把手猛然抽出,背上冷汗噌噌地下来。


    “我,我没什么要说的。”


    季舒白觉出她的抗拒,心中不免失落,他那样不光彩的过去都能说,她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宋瑾不愿意说,现在不愿意说,过去不愿意说,将来还是不愿意说。


    一个社会边缘人物的过去有什么好说的?季舒白的父亲或许冤屈,她的父亲可不冤屈。


    她真是一个罪犯的女儿,这个身份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第138章 “太不正经了。”


    正常人是很难想象边缘人物是怎样生活的,那是一种惊弓之鸟般的生活。


    怕被人问起家庭,怕被盘问过去,怕填写表格,怕写紧急联系人。


    她哪有什么紧急联系人,一看见父母那一栏更是恐惧的手心冒汗,。


    妈妈受不住家暴,自己跑了,叫年幼的她独自面对有暴力倾向的父亲。


    那个时候她就想一件事,学习。


    只有好成绩才能让她去好学校,好学校离得远,她得住校,那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离开家了。


    谁知她还没离开家,她的父亲先一步离开了家。


    酒后跟人打架,把人殴伤,差点儿闹出人命,没有钱赔人家,自此搬进了牢里。


    她轻松了,却又不轻松。


    她成了罪犯的女儿。


    宋瑾打小就能察觉出他人眼里的鄙夷和惧怕,好似暴力犯罪会遗传似的。


    她想融入大家却不能,就算孩子不介意,家长也会介意的,她就听见有家长暗地里叮嘱过自家孩子不要跟她玩。


    于是她放弃了跟同学做朋友,转而开始讨好老师,好好学习是最好的讨好法。她就是那个时候学习的速算,为了参加比赛,为了得奖,为了让老师夸她。


    就为了得到那一丝丝的肯定,宋瑾付出良多。


    在年幼的宋瑾心中,只有比赛排名不歧视她,除此之外一切人事物都在歧视她。


    物是不会歧视人的,会有这个想法,与宋瑾当年的自卑心态不无干系。


    这种自卑心理在进入社会之后越发强烈,从讨好老师变成讨好老板,以为尽心尽力就能得到回报,谁知道回报就是让她背锅,送进牢里,让她从罪犯的女儿变成真正的罪犯。


    于是宋瑾带着钱跑了,也死了,那些钱去了哪里不得而知,她只知道人死了之后,生前的一切事就都与她无关了。


    那些不堪的过往,宋瑾一个字都不想提,穿越成家生奴婢,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


    季舒白不会懂得这些,至少在他的心里,他和他的爹娘问心无愧,而宋瑾是有愧的,所以她说不出口。


    越是亲近,就越是说不出口。


    面对季舒白的问询,她垂首不答。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好了。”他捏紧她的手:“快晌午了,外面日头紧了些,陪我去晒晒太阳好不好?”


    宋瑾点了点头。


    晌午的日头爬到头顶,宋瑾坐在舱内觉得凉,走到太阳下又觉得热,真是冰火两重天,冷热分明。


    她扶着船舷,烈日下的湖面闪着刺眼的光,宋瑾闭上眼,感受被晒的有些发热的春风温温柔柔地扫过脸颊,当真醉人。


    就在宋瑾享受春风拂面的时候,身后季舒白拨动了他手中的琴弦,宋瑾转头看时,就见季舒白怀抱琵琶坐在那里。


    她一直以为等季舒白将来老了,会是白发挽起,长须飘飘,一身青衣坐在松下,手上若是有乐器,也应当是古琴,方才对得起他如今的清俊样子。


    然而他此刻抱着一把琵琶,拨动着琴弦。


    宋瑾不懂音韵,所以不知道季舒白弹的是《夕阳萧鼓》,只觉得节奏轻快舒缓,既没有《十面埋伏》的急迫,也没有《昭君怨》的苦闷。


    她喜欢这首曲子。


    宋瑾缓步走到季舒白身边的凳子上坐下,静静听他弹完一曲。


    “你几时学的琵琶?”宋瑾有些惊喜。


    她一直以为季舒白痴心读书,怎么会学起乐器,还是琵琶来了。


    “这是我娘的遗物。”


    提起他娘,季舒白的声音柔缓许多。


    “我娘走了之后,陈妈妈帮我收拾我娘的遗物,我看见了这把琴。”


    “陈妈妈告诉我,我娘很会弹琵琶,可是我从来没有听她弹过。”


    “我娘死后,这是她遗物里唯一能发出声音的东西,我就学了它,不过如今也很少弹了。”


    他抱住那把琴问宋瑾:“可还想听什么曲子?”


    宋瑾不懂得琵琶曲,只道:“我还想听轻快的。”


    季舒白笑笑,调整了姿势,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扫动起来。


    那一刻,宋瑾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那日回来之后,宋瑾放平了心,不再那般抗拒季舒白,只是也不再轻易往季家去。


    季舒白对她的纵容像是一场有来由的溺爱,宋瑾用的小心,怕他哪天又撤了回去。


    两个伙计从地里返回,陆家食铺重新开张,面对一些闲言碎语,在宋瑾的叮嘱下各个只当耳旁风,并不搭理,一切正在慢慢回到正轨。


    宋瑾又设计了几道数独题,有难有易,易者一盏茶功夫便能解开,难者小半日也解不清楚,尤其是那繁体的数字,没有阿拉伯数字方便,耽误不少功夫。


    宋瑾每日放出一道题,最先解出者可以获白切鸡一只,最初两天很快被人领走,后来时间越来越长,最后当天竟无人解出,于是有人抄了题目离开,隔一日才返回领鸡。


    这便是宋瑾要的效果,一种变相的宣传,因为能解题者不会太穷,穷者是读不了书的。这群人相互之间比赛解题,正好达到了宣传的目的。


    精准的目标客户。


    在所有抄题目的客人中,有一个是每日必来的,那就是青杉。


    季舒白解出题目也不来换鸡,只把答案写在一个拜匣里,每日叫青杉送来,颇有点挑衅意味。


    宋瑾见他这样,便起了逗他的心思,于是某日专程给他出了道题,装进匣子里叫青杉带了回去。


    第二日青杉便没再来,第三日也没来,第四日依旧不见影子,直到第五日,青杉递来一个拜匣,里头写的不是答案,而是邀她游湖的请柬。


    宋瑾不禁失笑,叫你挑衅我,头发脱了不少吧。


    次日,宋瑾穿戴整齐,欣然前往。


    轿子在湖边刚落,宋瑾便看见前头愁眉不展的季舒白,待走近些,还能看见他眼下的乌青。


    “呀,季大人好生疲累,今日还要陪小女子游湖,当真是辛苦了。”


    宋瑾自他身前走过,也不屈身行礼,言辞间全是调侃。


    季舒白有些高兴,又有些不高兴。


    高兴是因为宋瑾再一次冒犯他,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不那么排斥他了?


    不高兴是因为那道题他做了好几日也没做出来,很是丧气,又因为是专门给他的题,所以也没请别人一道做,那苦头全叫他一个人吃了。


    “陆姑娘,”他追着她上了画舫:“你还没给我答案呢。”


    宋瑾咯咯笑了两声,继续往前走着,季舒白长腿一跨,挡在了前头。


    “你先给我答案。”


    “季大人好急的性子呀。”宋瑾得意地扶了扶发髻,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


    “我试了好多回,次次数字都打架,我就想知道答案到底是什么?”


    宋瑾看着季舒白眉头皱起,不禁失笑:“大人哄我一哄,把我哄高兴了,自然就把答案送上。”


    季舒白脸色铁青,宋瑾那副样子实在是像极了话本子里调戏良家女子的浪荡公子,还是人品不端的那种。


    季舒白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


    想哄吧,觉得不大对劲,想骂吧,又怕她生气。


    她怎么能够调戏自己呢?今日又没有喝醉。


    “你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了?”宋瑾贴近了问。


    “太不正经了。”


    宋瑾听了咯咯直笑:“季大人好生迂腐啊,罢了,不逗你了。大人怎么就没想过,那会是道错题呢?”


    “啊?”季舒白恍然大悟:“你耍我?”


    “大人生气了?”宋瑾有恃无恐的样子叫季舒白无可奈何。


    “你又开始欺负人了。”


    她绕过季舒白往前走去:“欺负你又如何?你还要再打我一顿不成?”


    宋瑾有些肆无忌惮,季舒白本就愧疚,还要提那一鞭子,越说他越愧疚。


    “你可怪我?”季舒白跟在宋瑾身后,声音有些发虚。


    “怪你什么?”


    “怪我当初那样对你。”


    “大人对我不好的时候多了,你指哪一次?”宋瑾说话颇有点儿没心没肺,好似那一鞭子没抽在她身上似的。


    季舒白却没办法不去在意,下撇了嘴角,不再言声,宋瑾没听见他说话,停了脚步回头去看,就见他一副幽怨的样子,不禁呵呵直笑:“我逗你的,你这人怎么听不出玩笑话来。”


    “就是听不出。”


    宋瑾见他这么认真,当下也有些笑不出来了,认真答他:“我不怪你。”


    “当真不怪么?”


    她故作轻松:“大人,我这一生遇上的人很多,对我好的却不多,若是论起谁对我坏,你还排不上号呢。”


    宋瑾说的轻松,可是声音却渐渐低沉起来,季舒白听着那个声音,心骤然收紧,忍不住凑近了些:“我往后会对你好的。”


    宋瑾却撇开头继续往前走去:“我不喜欢听人家承诺什么。”


    说的好听不如做的好看,季舒白心里明白,便不再说什么,抬脚跟了上去。


    宋瑾轻车熟路地在画舫上找地方坐下,老实不客气地请季舒白给她弹奏一曲,结果季舒白也跟她说起玩笑来。


    “若要我弹奏,你总得与我点什么吧?”


    宋瑾看着季舒白带笑的表情,以及已经恢复的嘴唇,不禁想:早晚再给你啃一口,叫你知道我的厉害,看你还敢不敢跟我要东西。


    季舒白见她不说话,只顾着盯自己的嘴唇看,不禁想到那日她歪在自己怀里啃嘴巴的情形,脸上也是一红。


    “罢了,”他坐直身子,抱起那把琵琶,自己将话圆起来:“我大人有大量,不同你计较那些。你想听什么?”


    宋瑾不懂得琵琶曲,便叫他想弹什么就弹什么,末了又补充,要听轻快的。


    大苦大悲不适合她。


    宋瑾就那么坐在窗户边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将手伸出窗外,感受微风从指缝间温柔流淌,惬意至极。


    季舒白似乎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抱着琵琶坐在那里,迎着风信手弹了一曲。


    他今日请宋瑾出来,不止是为了那道解不出来的题,更不是为了给她弹奏一曲,而是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


    柴家决定请她去教保保了。


    柴夫人从前决定请宋瑾过去教保保,自然是看中她在一群男人中间的名声,后来耽误了是因为名声被人搅了,现如今又请她回去,宋瑾一时想不出理由来,只好转头去问季舒白。


    “是你帮我劝的柴夫人么?”


    “她本就有意请你,何须我去劝她。”


    “她不怕我名声不好?”


    季舒白道:“名声这个东西长在别人嘴里,你好,是别人的嘴在说你好,你不好,也是别人的嘴说你不好。人的名声不会永远都好,也不会永远不好,你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若是你我位置互换,你一定会这么来劝我,怎么如今到了自己身上反而糊涂了。”


    宋瑾嗤笑一声,叹道:“这就叫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啊。”


    季舒白放下琵琶,坐到她身边来。


    “那往后我能常去柴家看你么?”


    “来蹭课,可是要叫我师父娘的。”


    第139章 竟然已经整整两年了呢。


    众人得知宋瑾要去柴家给保保授课,都是高兴的很。


    一步跨进柴家的大门,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被柴恒嫌弃衣服太旧的厨子,而是保保的师父娘了。


    红杏给她用家里的料子做了身衣裳,一袭香叶红缎地缠枝梅花暗纹的对襟立领大袖披风,衣领处一对布料盘的扣子,宋瑾看着很像现代旗袍盘扣,十分精细。


    “从前大奶奶也有这样一身衣裳,她的领口都是金扣,咱们如今是用不起,所以给你用布料盘了两对,简单了些,倒也紧实。”


    宋瑾夸她:“你手真巧。”


    “我也没有别的本事,就会些针线活,你不嫌弃就好,将来我给你做更多的衣裳。”


    红杏一边帮她把衣服牵扯平整,一边跟她笑着说话。


    宋瑾听她的语气似有讨好之意,心里明白大半。这一屋子人,没有那么多衣裳要裁要缝补,只是她没有挑破。


    “好啊,将来我的衣裳可就指着你了。”


    “好,我一定给你做的好看。”


    宋瑾是柴家派人来接走的,从头到脚一身崭新的出门,陈婆子泪眼婆娑,看她不像是去柴家做师父娘,更像是要出嫁了似的。


    老陆觉得自家祖坟里冒青烟,冒出一个有本事的姑娘,这下他后半辈子就有指望了。若是宋瑾脑子好使,寻个机会嫁给季舒白,那他以后岂不是能拿鼻孔看人?


    宋瑾独自坐在轿子里,心情倒没有他们那么激动。这个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干,何况保保那个孩子,可不是个乖顺听话的,去了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呢。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好怕的。


    轿子在柴家轿厅里落下的时候,一个轿夫替她掀了轿帘,一身香叶红的宋瑾从里头走了出来,谁知刚一站稳,就看见季舒白在柴家夫妇的陪伴下站在厅里候着她。


    这么高的规格接她呢?


    宋瑾面带微笑,款款走来行礼,柴夫人高兴地招呼:“来了就好,让下人先把东西放到屋里头去,咱们坐下来喝杯茶。”


    说是喝茶,其实宋瑾并不是主角,她心里清楚季舒白为什么会在这里,无非是显得他很重视自己罢了。


    对于这点好,宋瑾收的心安理得,因此坐着喝茶也不觉得怎样。


    季舒白把握着尺度,人前对她并不特别殷勤,也不开她玩笑,宋瑾坐的自在。直到分别时,季舒白才起身盯着她看,宋瑾被盯的不自在方才明白过来。


    “我去送送季大人。”


    两人并肩往外头走去。


    “今日不逢五,你怎么得空过来?”宋瑾寻着机会跟他说话。


    “知道你今日过来,所以抽空来看看。”


    “看什么?”宋瑾有些明知故问。


    “看你可习惯这里,看你可缺些什么,看你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季舒白说话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关心宋瑾是他的职责。


    宋瑾听了轻笑一声,季舒白扭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


    二人行至轿厅的那个天井时,季舒白停下脚步。


    “我走了。”


    “嗯。”


    “往后我常来好不好?”


    宋瑾难得扭捏起来,拿眼斜看着地面:“好。”


    “保保有时候不太服人,若是有什么地方惹你不高兴了,你告诉我,我去替你收拾她。”


    宋瑾掩面而笑:“季大人怕我应付不来一个小孩子?”


    季舒白见她自信满满,也就不再多言,只是眼神忍不住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我走了。”


    “路上小心。”


    柴家很大,给宋瑾安排的屋子有些偏僻,小丫鬟带着宋瑾一路往里走去,边走边给她说道:


    “夫人说了,这里安静,给姐儿上课最是合适。”


    “家中已经有个先生在上午给姐儿授课,所以您的课设在下午丑时正刻。”


    “您的东西已经放进去了,若是缺了什么需要的,同下人说一声便好。”


    “往后一日三餐自有人会送来,日常也会有下人照料的。”


    那小丫鬟将宋瑾送到屋里才抽身离去,宋瑾站在屋子中央打量着。


    右侧是卧房,小小的一间,她站得地方是小厅,没有摆榻,而是设了桌椅,左侧博古架后头是个小书房,贴墙摆着书架,只是没有什么书,还有一张不太大的书案。


    院子里有一株相当大的桂花树,下面摆了石桌石凳,角落里围着假山的是一大丛开的正艳的杜鹃,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她很满意这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很适合用来给小孩子上课。


    宋瑾将带来的东西略做归整,其实也不太多,除了生活用品,她还带了一些纸笔,只是尚缺了一些,于是动手写了一份清单,在午间用饭的时候,交给了那小丫鬟,请帮着置办一份。


    保保上课的时间定在第二日下午,要用的东西她早已准备好,所以今日下午她便闲着,于是自己端着茶壶茶杯,坐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下慢慢饮着。


    三月天气,春光正好,不远处围着杜鹃花的野蜂嗡嗡叫着,手边六方紫砂茶壶里泡着的是今春的三癸雨芽茶,院中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忍冬的香气。


    宋瑾穿着香叶红的缎子披风,踩着粉色绣花缎子面的高底鞋,发髻高卷,脑后簪着一支海棠绒花簪。


    很嫩的一身,是十九岁女子应有的装扮。


    她眯起眼,仰着脸,感受难得的宁静美好。


    回想两年前,也是三月天气,海棠飞舞,她躺在一张通铺上醒来时那绝望的心情。


    竟然已经整整两年了呢。


    第二日下午,柴夫人亲自领着保保过来拜师。


    她不是什么大儒,柴家却礼数周到,叫保保带着束脩礼来敬茶拜师。


    保保进门看见是宋瑾之后就杵在那里不肯走了,柴夫人推她:“保保,去,给你师父娘敬茶。”


    保保的一侧肩头被推的往前斜了斜,她又固执地扭回去。


    “她是个厨子,教我什么呀?”


    柴夫人有些生气:“刚刚怎么跟你说的?过去敬茶。”


    宋瑾坐在那里看着保保满脸的不服气,也不帮她说话,就那么看着柴夫人收拾她。


    要不怎么说柴夫人凶狠,在压低声音叫了保保的名字之后,保保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茶,递到宋瑾面前。


    “师父娘。”


    明明脑袋都垂下去了,还要翻着眼来看宋瑾,眼里满是不服。


    宋瑾微笑着坦然接过茶杯,喝了茶,算是收了这个徒弟。


    拜师完毕,众人离去,剩下宋瑾与不服气的保保跟她大眼对小眼。


    “怎么,不服气?”


    保保下巴一扬:“不服气!”


    “为什么不服气?”


    “你可知我现在的先生是谁?”


    宋瑾摇头。


    “我先生乃是嘉靖年间的进士,可是在翰林院待过许多年的,季叔叔还给我做过启蒙呢,你是谁?你能教我什么?”


    听了这话,宋瑾倒是不急,只是问:“你如今都学了什么呀?”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


    保保念了一段《幼学琼林》,算是这个年头小孩子的启蒙之学,口齿清晰,不磕不绊,相当机灵。


    宋瑾却听出这开头几句话可不是像极了自己那番地球是被气托着的理论嘛,怪不得大家都信了。


    “学的不错。”宋瑾夸她。


    “那你会什么呀?”保保得了夸,凶狠之意减少了些,歪着脑袋问她。


    “我呀,我能把天上的彩虹放到你眼前来。”


    保保一下睁大了眼睛,可是马上变脸。


    “你口出狂言。”


    宋瑾莞尔一笑:“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在阳光下用嘴巴喷水,只要喷的足够细,在空中形成一层薄雾,就能折射出彩虹来,这是宋瑾小学时候学到的知识。


    说到这个知识点的那个中午,不知多少孩子在学校的空地上喷水玩。


    保保还小,怎么可能会不好奇呢。


    为了让保保安心上课,身边暂时是没有下人伺候的,所以宋瑾带着无人看管的保保到了院中,手中茶碗装了满满一碗凉水。


    宋瑾背着光,站在杜鹃花丛前面,含了好大一口水往前喷去,保保在一边看的眉头直皱。


    不雅,实在不雅。


    只是这份嫌弃在那道彩虹出现的时候,瞬间被抛到脑后。


    “虹,有虹,真的有虹。”


    保保拍着手掌跳起来。


    “还要看,还要看。”


    宋瑾便叫她自己试试,小孩子还不会喷水,直接喷出一道水柱来,浇花倒是不错。


    保保不信邪,试了一遍又一遍,腮帮子都鼓的发酸了,终于在宋瑾的指导下喷出了第一道彩虹。


    她蹲在那里,满心欢喜地欣赏自己制造出来的彩虹。


    宋瑾深知此刻跟她普及原理还太早,于是哄她:“好玩么?这样的把戏我还有很多哦,叫我一声师父娘,我以后教你玩。”


    保保再转头看她时,眼里已满是钦佩。


    “师父娘,你教我,你教我。”


    宋瑾自然不会把一个下午的时间都花在喷水看彩虹上,她用帕子把保保下巴的水擦擦干净,领着人进了屋子,正式做起了她的师父娘。


    “你可有别的名字?”宋瑾觉得保保这个名字不大像是大名。


    “我姓柴,单名一个晖字。”


    保保说话时中气十足,宋瑾看她模样,像是早就练习过似的,不知道学的谁的样子。


    “辉?”


    “清波渺渺日晖晖的晖,你不知道么?”


    宋瑾怎么可能说不知道呢,否则这小丫头片子岂不是要看不起她。


    “倒是知道一些,不过今日我们不学诗词,我们学数学。”


    宋瑾决定先教她阿拉伯数字,基础要一步一步打。保保一看这个数字比她学的那些数字写法简单许多,因此学的起劲,直到临近卯时,丫鬟才来把保保领回去。


    第一天的授课算是结束了,可是成果她还不大清楚,倒是对保保这个小孩改了印象。


    聪明,机灵,好奇心足够强,是个好学生,也是个难驯的学生,没有足够多的花样和点子,很容易让她对自己失去兴趣,一旦对自己失去兴趣,那自己教的知识也容易不感兴趣。


    好学生也要引导啊,这让第一回当老师的宋瑾有些头痛。


    晚饭时候,昨日送她来的小丫鬟将她需要的东西备好送来了,其中一样是雁羽。


    宋瑾想做几支羽毛笔,不论是后期要教的英文课,还是当下的阿拉伯数字,羽毛笔都要好过毛笔,所以她特意要了羽管粗壮的大雁羽毛,方便用来写字。


    做法也是简单,羽管根部斜斜的切一刀,学着钢笔的样子在尖头处劈开一道裂缝,用来引水,缝隙根部再戳个洞,用来挂水,羽管里头的东西掏掏干净,再往里头塞一截扭成螺丝状的竹丝,既能挂住水,不让它一次流出来太多,又不会过度吸墨。


    做完之后,宋瑾试了试,尖头笔写字就是方便许多,明天吸引保保的花样这不就有了么。


    第140章 “万一写的不好怎么办?”


    对保保的授课意外的顺利,至于评价,宋瑾是隔了好几天才从季舒白的嘴里听到的。


    那日季舒白休沐,得了空便来了柴家,与柴恒说不了几句话,便提出想去宋瑾那里看看。


    柴恒岂能不知道他的心思,他可是帮着出过主意的人。他想亲自带人进去,季舒白还不肯了,觉得有外人在,宋瑾会不自在,坚持要自己进去看人,柴恒自然依他。


    上午没课,宋瑾闲来无事便抓了一把折扇在院子里的杜鹃花边逗蜜蜂玩,季舒白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一身粉衣,手拿扇子站在花边去堵蜜蜂采花的路,不禁好笑起来。


    “逗蝴蝶的见过不少,逗蜜蜂的还是头一回,也不怕蛰到你。”


    宋瑾转头看见季舒白进来,轻笑一声:“我才不怕。”


    季舒白叹气:“真怕保保被你教坏。”


    “哼,现在担心可晚了。”


    宋瑾继续逗着蜜蜂,季舒白也走到身边,看她后脑挽着一个发髻,簪了两只简单的翡翠头银脚簪,耳上空空,在烈日下能看见晒红的耳廓上细细密密的小绒毛,像是给耳朵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也像成熟的水蜜桃,摸起来应该会很软。


    他微微屈下身子,前胸几乎贴到宋瑾的后背上,去看那倒霉透顶的蜜蜂。


    “怪不得保保说你有趣,好玩。”


    “什么?”


    宋瑾一转头,身子直了些,嘴唇差点儿贴上季舒白的脸,太阳把她晒得脸上火辣辣的,她赶紧把脸转开,假装不知道刚刚自己的背贴上了他的胸。


    “我说保保很喜欢你的课,说你好玩,有趣,喜欢上你的课。”


    宋瑾听罢一笑,保保是什么心思她自然知道。


    小孩子没有不贪玩的道理,在老夫子那里坐到屁股痛了,来了她这里,一半实践一半坐堂,可不得高兴坏么。


    “季大人这回放心了?”


    “嗯,我对你一直很放心。”


    宋瑾逗蜜蜂逗了半晌,叫那蜜蜂转了数个花朵,愣是采不上一点儿花粉,一双透明薄翅几乎扇出火来,若是蜜蜂会说人话,宋瑾的祖上十八代应该都被问候遍了,她这才收了扇子。


    “大人可要留下来,也一同上一节课?”


    季舒白:“???”


    “你教我?”


    “阿拉伯数字,我们正要说到算式,要不要来学?”


    阿拉伯数字好就好在方便快速,记录数字比文字简单多了,况且还有宋瑾做的羽毛笔,简直事半功倍。


    季舒白之前就动心过,只是碍于宋瑾逼他叫她师父娘,他不肯矮她一辈,因此就没再提这事。


    “那我岂非成了保保的同学?”


    “噗嗤——”


    宋瑾大笑起来,一个见过天子的进士,跟垂髫小儿成了同学,传出去确实有些丢人了。


    季舒白被她这样一笑,脸上有些挂不住,伸手将人扶得站直了身子,认真道:“你若要教我,便认真些,不许这样笑话人。”


    宋瑾这才渐渐收敛笑意:“大人若是想学,我自然会认真教的。”


    “我不会叫你师父娘的。”那样二人岂非差辈。


    “好。”宋瑾伸手搭在季舒白的手背上,将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移挪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尖自季舒白的掌心一扫,扫的他心头一痒。想握手抓住时,那只手已经跑走了。


    “但是呢,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宋瑾想请季舒白帮忙,她有了羽毛笔之后,觉得写字顺畅不少,于是萌生了将那些“番邦故事”都写成话本子的想法,可是却在文笔这一项上卡住了。


    她白话说惯了,这里人写文章,就不说那些诗词了,哪怕是《金瓶梅》这种白话世情小说,也充满了“万里彤雪密布,空中瑞祥飘帘”等句子,她一时半会儿是学不来了,所以她想起了季舒白,可以教她润色。


    互帮互助嘛。


    宋瑾把想法一说,季舒白满口应承下来,让宋瑾先写,写好了他做第一个读者,自然会帮她润色。


    “待你写成第一本,我帮你拿去给那些举子士人看看,就当做给你‘行卷’了。”【1】


    宋瑾问他:“万一写的不好怎么办?”


    食铺里的听书人跟举子士人那可不是一个水平的,宋瑾有些紧张起来。


    “有我在,别的不行,写写文章还是有保障的。”


    宋瑾这才安下心来,于是她收下了一个另类的学生,天子门生季舒白,开始教他用阿拉伯数字替代文字,连着算式等一并教给他。


    季舒白倒是聪明,跟在宋瑾身边不到半日便学了个透,这让宋瑾有些泄气,她学做文章可学不来那么快。季舒白却觉得很好,学的慢他就可以经常来,那就可以常常见面了。


    于是自那日之后,季舒白常常在夜间出没柴家,一盏昏黄烛火下,宋瑾写着一页,季舒白手上拿着一页,一边看一边帮她批注修改,这一改便发现了羽毛笔的好处。


    他拿着那只笔在手里爱不释手,硬笔头比软笔头写字轻松多了。


    “这个可以给我么?我回去多做一些,出门在外使用实在方便。”


    “可以,批量制作要给专利费的。”


    “什么?”


    宋瑾又乘机讹了一笔银子,还好这次是衙门公费。


    宋瑾的日子开始忙碌起来,上午写《罗密欧与朱丽叶》,下午给保保授课,晚间要么点着蜡烛继续写书,要么给保保备课,准备些有意思的事情给她第二日做,免得她失去兴趣。


    她原本不打算将那些故事写出来,因为不想把别人的成果占为己有,后来渐渐想开。


    《三国演义》还不是根据《三国志》改编来的么,以至于后世有些人竟拿《三国演义》当正史看。


    就是《水浒传》,那也是根据历史史实和民间故事改编增加而来,放在现代大约只能叫同人衍生融梗大集合,连原创只怕都标不得,不照样是名著。


    宋瑾想,那我矫情个啥?莎翁写的是剧本,我写的是小说,你写的比我晚,反正后人就算看见我这个版本,也不会提我抄袭一事的,两眼一闭就是写呗,能不能流传下去,还是个问题呢。


    就这样,宋瑾的日子过的既休闲又充实。


    休闲是没有体力活了,充*实是脑子一刻不停,毕竟保保跟季舒白一个都不好对付,她可不想第一个版本到了季舒白手里之后被他嘲笑,因此颇费功夫。


    四月中的时候,宋瑾给保保添了英文课程,从二十六个字母开始教起,又问季舒白能不能通过广东那边做海外贸易的商人定一本英文书。


    这很难,需要很长的时间。


    这个时候虽然海外贸易开展的如火如荼,但英国却并没有直接参与和中国的贸易,而是被迫通过驻守澳门的葡萄牙做中间商,来进行贸易互换。


    不过最后两国人还是要面对面进行贸易的,广州一代也会开始出现简单的英文对话。


    宋瑾想到这里的时候便开始叹气,因为那个时候大明气数将尽,自己也垂垂老矣,不知是否还在人间。


    那自己这个学生呢?


    宋瑾看了眼拿着羽毛笔写字的保保,带着婴儿肥的鼓鼓囊囊小脸很是认真,不禁心想:若是她命好,便会长寿,若是她命不好,也会长寿。


    一个王朝的末期,长寿可未必是好事,到时候躲到哪里去才好?广州也不太平啊,若是会英语,能不能有点儿用处呢?


    宋瑾管不了那么多,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保保听见宋瑾叹气,不禁抬头看她:“师父娘,你干嘛叹气?”


    宋瑾笑笑:“你这样聪明,将来一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心中却想,等利玛窦那个大胡子到了南京,咱们高低要去见一见,没准儿你就能成徐光启的小伙伴了呢,那不比你师父娘有出息多了。


    然而保保此刻还不知道这回事,只知道把字母学好了,她的师父娘才肯带着她玩儿。


    宋瑾授课授的认真,保保学的也认真,大有偏爱这头课程的架势,柴家因此很高兴,对她的日常生活越发照应起来,倒是宋瑾提出要回一趟铺子。


    她离开时将铺子里的生意交给阿荣打点,自己倒是放心的很,因为她那个爹不识字,所以账本这件事就交给阿荣去做,宋瑾只管定时回家对账。


    一切都好,除了一件事,阿荣告诉她莫鸿福来闹过事。


    一碟子凉拌皮蛋摆到桌上,他捡起一根头发丝高声嚷嚷,讲店里不干净。


    也不报官,也不要换一碟子,就是那么嚷嚷,还不止一次。


    要不是宋瑾那事当初闹挺大,莫鸿福本身名声也不大好,加上食客多为老主顾,知道以往并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有几个人站出来帮店里说话,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宋瑾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脸都气歪了,心中大骂:小王八羔子,老娘还没有找你麻烦,你倒先找起我的麻烦来了,还趁我不在的时候搞事,等老娘下回撞见你,非撕了你不可!


    然而当下却没有半点儿法子,她连人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只能干生气。


    宋瑾心头堵着一口气回了柴家,越想越气闷,死活要找个法子把心里这口恶气给出了。


    只是她没有料到的是,自己恨着莫鸿福,还有一个人也恨着莫鸿福。


    对柴夫人而言,让宋瑾来给保保授课自然是看中她的名气,结果被莫鸿福这么一搅合,宋瑾名声受损,虽然看在季舒白不介意的情况下重新接纳了宋瑾,但她依旧恨着莫鸿福。


    敢挑老娘选中的人欺辱,是想说她眼光有问题么?她也窝着火要撒气。


    然而宋瑾不知道这回事,她只能找季舒白旁敲侧击的打听。


    比如那莫秀才住在哪里,从前可有做什么错事缺德事,可有得罪什么人。


    季舒白陪宋瑾坐在桂花树下,一边喝茶,一边听她一遍遍地问起莫鸿福,问的他都有些嫉妒,她从来都没有这样打听过自己。


    “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感兴趣?”声音略有不满。


    “我讨厌他。”


    “为什么?”心里舒服了。


    宋瑾便将铺子里的事情一说,季舒白方才明白过来,这是要报复呢。


    “那你打算怎么做?”


    问起该怎么做,宋瑾便有些懊恼,她一时真没想到办法收拾莫鸿福,就是干生气。


    “我想揍他。”


    季舒白喝茶的手顿了顿,心中叹息一声,果然铁头又是要闹事。


    他放下茶碗:“你容我先去打听打听,在没有给你消息之前,不许闹事,也不准见他。”


    “你帮我出了这口气,我就不闹事。”


    宋瑾说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季舒白看了又是叹气:“说好了,只出气。”


    “嗯。”


    “那”他靠近些试探着问:“出了这口气之后,你也能原谅我么?”


    “我不是原谅过你了嘛。”


    “我不是说刑房那次,我说的是,公堂那次。”


    宋瑾眨巴了两下眼,心道:他这是要结算了?


    罢了,付出的也差不多了,出气要紧。


    “好,你帮我出气了,我就不怪你了。”


    “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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