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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穿大明,从摆脱奴籍开始》古代言情小说_丁青野

    第41章 在十六世纪装小资


    宋瑾扯谎家中田地没了,又扯上徐阶,本意是堵上季舒白那张嘴,谁知道转头进了罗大人的耳朵。


    宋瑾心中暗骂两个多嘴多舌的人。


    “呵呵,说到底还是家人懒怠,也怨不得旁人。”她可不敢骂徐阶,人还没死呢。


    那罗大人见她打哈哈,也就不再追问,而是换了话题。


    只见他站起身子,负着双手,在这小小天井之中踱着步子,宋瑾也放下杯子,视线紧紧跟着他。


    “自打朝廷推行一条鞭法以来,这江南的税收增加不少,可同时富商家中奴婢也增加了不少。如你这般有人可以投奔的,可不多见。”


    这突然的转变,宋瑾一时没有适应过来,倒是想起那日在食鼎楼,卢骏年和季舒白谈起收税一事。


    “大人此次来苏州,是监督税赋么?”宋瑾一直没搞清楚这监察御史是来干什么的。


    罗大人转过身来道:“本官乃监察御史,代天子巡视,不光是赋税,当问的,当看的,当了解的,本官都可以过问。”


    宋瑾“哦”了一声,就是什么都问什么都管呗,还是没个重点。


    那罗大人又道:“你在这苏州开店,感受如何?比起种田可是轻松一些?”


    宋瑾笑得拘谨:“这做生意自然好过种田种地,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读书人开始经商呢。”


    “哦,那你说说这二者之间差距有多大。”那罗大人坐在宋瑾身边,面色倒是和缓。


    “大人,您是监察御史,这府衙里头比小人了解的人多了去了,何必来问小人呢?”


    罗大人道:“这督办官员本官自然要问,可是也想知道知道这苏州百姓的真实想法,我觉得你就很合适。”


    宋瑾明白过来,压根不是为了泡茶找她来的,只好咬着牙开了口:“那大人既然要问,小的可就直说了,说错了您可不许生小人的气。”


    “闲聊而已,不生气,掌柜的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宋瑾的心安定了,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咱们大明有两京一十三省,要论起每年上缴的税银,恐怕没有几处能超过苏州府的。苏州地处江南,虽然田地不少,可是这些年来商业发展更甚。在下想问一句,这苏州的商税与田税各是多少?”


    罗大人笑着捻了捻胡子,笑道:“本官问你,你倒问起本官来了,不过本官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去年苏州府夏税包含凤阳仓、镇江仓、南京仓以及京仓,小麦以及各项税丝折银三万余两,秋粮六十余万两,商税”


    宋瑾定定地看着那罗大人,罗大人思虑后道:“商税约两千两。”


    宋瑾得了数据,笑道:“大人,您看,这不是很明显么?在商业如此发达的苏州,商税金额如此之低,税赋紧靠田赋一项支撑,那么苦的是谁?”


    罗大人皱了皱眉,并未说话。


    “自我大明建国以来,江南风貌日新月异,富绅无数,开关之后更甚于从前。之前的读书人热衷功名,可如今却渐渐有了弃官从商的风气,可见经商是比种田更划算的买卖。而在税赋之上,他们几乎成了漏网之鱼,大人不觉得这情景不大对么?”


    罗大人道:“没想到文掌柜虽为商人,却会说出商人税赋过低的话来,叫人佩服。”


    宋瑾说开心了,一摆手道:“大人说笑了,就我那间小铺子,您要收我也没几个银子给。”


    罗大人听了大笑起来:“你说的倒是在理,我朝经历了这些年,如今的税制与前朝相比,商税确实极低,只是刚刚才进行的改革,如今要变,不容易啊。”


    宋瑾听到这里,心里突然难过起来。张居正若是不死,再熬上几年,会好么?


    不会的,早几年晚几年的事情而已,改变不了大明的命运。自古以来,朝代更替,无法避免,况且大明的完结也不只是缺少军饷和土地兼并。


    南有奴变,北有农民起义,内有李自成,外有努尔哈赤,再加上天灾,真是天要亡明。人心早就变了,根本挽救不了。


    “今日听掌柜的一席话,也算是开了眼界,只是不大明白,你这样一个人,为何要窝在一间小小的食鼎楼里?”


    罗大人生了好奇心,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宋瑾,偏偏两人这会子又是邻坐,离的近了些,宋瑾抬眼就看见那双充满疑惑的目光,做贼心虚般垂下去。


    “小的爱做菜。”


    话说完却没听见罗大人的声音,好奇间抬眼,就看见罗大人的目光盯着自己的下巴,宋瑾猛然明白过来,一把捂住自己的下巴,将身子侧过去。


    “大人”


    罗大人眯起眼睛,宋瑾的脸红到耳根,一种被抓现行的感觉袭上心头。


    就在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罗大人起了身,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接坐到了对面。


    “来,帮本官泡完今日这杯茶。”


    宋瑾见他收敛了笑意,却也没说什么,只好继续战战兢兢地泡茶。


    这杯茶喝了近半个时辰,直到外头小吏进来传话,季大人和卢大人已经过来了,罗大人这才笑着对宋瑾道:“今儿就喝到这里吧,改日有空,必到食鼎楼再尝尝掌柜的手艺。”


    宋瑾笑笑,起身告辞,在小吏的带领下往外走去,结果刚进了厅里就看见穿着一身官服的季舒白和卢骏年,只好拱手作礼。


    两人见他倒不算太惊讶,季舒白依旧闷葫芦,卢骏年还是那个脾气:“哟,巧了,文掌柜也在这里呢。”


    宋瑾躬身道:“罗大人请小人来帮着泡茶。”


    就在宋瑾以为卢骏年还要问什么的时候,另有小吏请两位大人进去,三人就此分开,没再多言。


    那小吏将宋瑾送出门去,临走前那小吏塞给宋瑾五钱银子,算是茶资,宋瑾接下谢过了。


    回去路上宋瑾心情大好,不论那罗大人看没看出来她是个女人,但只要不说就没事,只不过她高兴的不是这个。


    在这个世界里,与一个有着一定社会地位的人平等谈话才是最让她高兴的,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被当成人去对待。这种感觉极好,好到让她一路蹦着回了食鼎楼。


    快乐是一种很难掩饰的情绪,整个食鼎楼都看出她的高兴了。


    “掌柜的,你今儿见着谁了?这么高兴?”春云倚在灶上问她。


    “瞧这面相,笑的跟朵花儿似的,该不会是有哪位公子相中你了吧?”


    “咱们掌柜的可是男儿相,这要相中了,就麻烦了,哈哈哈——”


    一众人也不管宋瑾到底为什么高兴,只是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宋瑾并不介意这些玩笑,反而放话,今晚继续请大家吃鸡。


    五钱银子,能吃好多鸡呢。


    这天晚上宋瑾高兴,在后院里摆上桌子,亲自做了一桌子的菜,自然少不了那只白切鸡。


    只不过让众人意外的是她没有喝酒,而是搬出那套宝贝瓷器,在一张春凳上泡起茶来。


    对宋瑾而言,这就是挎着*爱马仕逛菜市场,那白瓷就是爱马仕,这后院就是菜市场,她在十六世纪装小资,享受人类生活。


    “来,今儿个咱们不喝酒,咱们喝那温山御荈,也尝尝好茶的味道。”


    茶叶是否合适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形式,特别小资,特别有仪式感,特别的像个人享受的生活。


    几个人一边啃着鸡肉,一边看她在凳子上操作,注水泡茶,出海展茗,一气呵成。


    只可惜茶盅太少,不够几个人喝的,春云动作快,抱出几个酒碗来喝,旁边几人大笑:“你这一碗茶,就把那一杯倒完了,这几杯下来,你还吃不吃鸡了。”


    宋瑾听了也笑,对着春云道:“晚上少喝点茶,留点位置吃鸡。”


    有人端茶盅,有人端酒碗,边吃边喝边聊着。


    “嗳,掌柜的,你今儿到府衙见着那罗大人了么?”


    “见着了,我们还聊了天呢。”


    “你们聊什么呀?可有说京师里什么事儿?”说起京师的官,各个都竖起耳朵,大约都如宋瑾那晚的心思,吃瓜乃是人类共同的爱好。


    “也没说什么,不过奇怪的很,我见御史大人两回了,同知也见过好几回了,可是知府一回都没见着。”宋瑾说起这话来颇为遗憾,她想看看知府的威风,奈何一次都没见着。


    “掌柜的,你在后厨,有些事你不知道,咱们那个知府啊如今不在苏州呢,上京了。”


    “上京?”宋瑾不解:“这苏州知府不在苏州待着,跑去京师做什么?”


    “还能为什么呀?八成要升官了。”


    “升官?”一听知府升官,大家都来了劲头儿,各个都要问一句:“升哪里去?新知府是谁呀?”


    阿荣道:“这我哪里知道呀,等人家来了自然就知道了。”


    宋瑾问道:“那知府若是调走了,这底下的同知是不是有可能升到知府任上?”


    她原想季舒白得首辅赏识,年纪轻轻做了五品官,没准儿这就要升了。


    “这不可能,你不知道么?这知府都得是京官往下派,没有底下往上提的。要是咱们这些同知想做知府,首先得调去京师再往下头派,在底下是一辈子没指望了。”


    宋瑾听了皱眉,原来还有这么个套路在里头呢。


    “掌柜的,咱们上一回去柴家做厨役,收回来不少银子,还存在店里呢,要不咱们明儿回一趟马蹄巷,把这银子存了吧,不然夜里都睡不着觉。”


    “怎么?怕人来偷啊?”宋瑾打趣他。


    阿荣道:“可不是么?存回去心安些。”


    “成,明儿一早咱俩一起去。”


    “好。”


    第42章 你这个人,天生贱命


    因为昨夜说好了今日一道回马蹄巷,宋瑾洗漱完毕后也就不跟着杀鸡,只同阿荣包好银子,一起回了马蹄巷。


    早上人少,两人也不乘轿子,就这么走回马蹄巷去。


    因为时辰尚早,宋瑾和阿荣到马蹄巷时,文新依然在院中。


    见着宋瑾进来,文新有一瞬间愣住了神。白白净净的道袍,容光焕发的神采,他开始相信传言,这个家生子跟柴大官人,跟府衙里头的人关系很好。


    “哟,蔓草回来了。”文新坐在厅中上首,命人上茶。


    宋瑾敏锐地察觉到他喊的是“蔓草”,笑而不语,只叫阿荣抱着银两跟这边账房去称过,入了库房好回去,吩咐好后才往厅里走去。


    “数日不见,蔓草长本事了。”


    宋瑾依旧是那副笑脸:“哪有文公子厉害,想必这段时日放债,赚了不少银子吧?”


    文新端起茶杯,一边刮着沫子一边道:“这苏州城里,放债的多,借债的更多,可是能按期还债的却不多。”


    说到此处,他放下茶盖,看向宋瑾道:“听闻你最近与衙门里头的人走的很近?”


    宋瑾笑笑:“御史大人叫我给他泡茶。”


    文新道:“哦,那好啊,多泡泡,慢慢的也就跟衙门里头的人泡熟了,门路也就开了。”


    宋瑾笑问:“什么门路?”


    文新皮笑肉不笑的:“衙门里头,想要什么门路没有呢?”


    宋瑾懒得接话,她打心眼里不想跟衙门里头做生意,上辈子做够了。永远人下人,永远指着别人吃饭,这辈子她就想过小日子,不要大富大贵,就要稳稳当当,所以实在不想跟衙门里头的人牵连太密。


    文新见她不说话,继续道:“你看,在姑母家,你只是一个奴婢,如今借了身份,倒活出个人样来。可是这终究是假象,对不对?”


    宋瑾不答话,文新自顾自说道:“你如今这个样子,要你回去再做奴婢也是委屈了你。可是说到底你就是个奴婢,这出路看着再光鲜亮丽,也是给文子晋的,你蔓草出不去。”


    宋瑾听到这里,心陡然下沉,脸上的假笑兜不住,沉着脸看向文新。


    文新站起身来,踱着步子走到宋瑾身边道:“你看,你帮着姑母办了这样一件大事,如今你跟姑母是万万不能分开的,对不对?我知道你想找个靠山,可是你那卖身的红契还在姑母手中,翻了脸对谁都不好。”


    宋瑾嘴唇发起抖来,文新靠的更近了:“要我说,我们二人何不联手呢?”


    “你看,嫁给我你就真的成了文家人,也可以帮姑母保守秘密,我们一起帮姑母赚钱,大家都心安是不是?”


    宋瑾明白过来了,文新是要拉拢自己,一起去赚文雅的钱。


    说真心话,在这大明,一个家生子嫁给一个公子是顶好的出路,至少可以脱了籍,也不必伺候人。


    可是宋瑾的心思不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一个狼窝,她要彻底的跳出去,就不能通过这种方式。


    “多谢公子抬举,我看就不必了。”


    文新的话叫宋瑾听了不舒服,因此也没了好脾气,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谁知文新非但没有放弃,反而凑得更近。


    “你拒绝我?你可别忘了,你是顶着文子晋的名头在外行商,一个奴婢也敢拒绝我?难不成真像外头传的,你攀上高枝了?”


    文新说话间越凑越近,温热的气息喷到宋瑾脸上,叫她胃里直犯恶心。


    “我攀不攀上高枝,也跟文公子没什么关系,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告辞。”


    宋瑾说完转身便要走,谁知文新在身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后一扯,扯的宋瑾整个人往后一跌,直接跌进了文新的怀里。


    “走?往哪里走?衙门里头么?你一个奴婢还指望着嫁到官府里做小妾?还是嫁进柴家,做那胖子的小妾?”


    “你放开!”宋瑾连推带打的愣是没把文新推开半分,反惹的文新更加生气。


    “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着离开姑母,要么在柏家选个奴嫁了,要么如了我的意,别痴心妄想攀高枝。你这个人,天生贱命。”


    宋瑾气急了,也不说话,只拼命挣扎,可是越挣扎文新就抓的越紧,最后竟然要拦腰抱住她。


    “啊——”


    一声巨吼在厅中响起,惹得院中家丁纷纷往厅里来。


    “公子”


    家丁们刚要发问,就看见宋瑾从门里疾步冲出,只留下文新在厅里气急败坏:“都过来干什么?闲的是吧?”


    宋瑾尖叫了一声,吓得文新松了手,她借机脱逃,直奔出院门外躲到拐角处才渐渐平息下来。


    过不多时就看见阿荣从门里出来,东张西望地在找人。


    “阿荣——”


    宋瑾唤了一声,阿荣隐约听见,张望了两下便看见躲在拐角处的宋瑾。


    “掌柜的,怎么回事啊?”


    “你别问了,咱们回店里去。”她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宋瑾回了食鼎楼,气性不减,去后院怒杀好几只鸡泄愤,杀到一半忽然想起要给季舒白做点心,这才放下屠刀,准备做点心的材料。


    宋瑾想到做点心是因为那日看见了黎朦子,想起可以当柠檬使用,于是生出了做一个柠檬巴巴露亚。


    柠檬巴巴露亚是极简单的甜品,可是要做这个,得先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先解决帮助凝固的吉利丁。


    吉利丁用鱼胶制最方便,可是眼下要找那么多鱼胶,她也办不到,只好用替代品猪皮来做。


    猪皮也不必去外头找,自己店中就有,倒是方便许多。


    宋瑾找了店中所有的猪皮出来,用凉水洗净后下锅煮,添些烧酒去去腥,等水滚开了再捞出放凉。


    做吉利丁只需要猪皮胶,所以带着的一点点肥肉都需要切除干净,等过了一遍水后处理起来便容易许多。


    宋瑾颇有耐心地一片片斜切掉上头的肥肉,再改切成细长条,用面粉重新细细揉洗干净,再重新用清水下锅煮。


    这一煮,便从上午煮到了下午,半锅开水煮成了糊状,宋瑾这才叫春云停了火。


    宋瑾取了好些干净的盘子出来,将那些胶质一点点淋到盘子底铺平,叫春云帮着拿去院中晾干。


    “姐姐,这不是猪皮冻么?你怎么把汤冻舀出来了?那待会子怎么吃呀?”


    宋瑾笑笑:“你要想吃,等会给你留点儿胶,你取出来用井水镇一下,晚上就能吃了。”


    春云笑着道好,一边的红杏插话:“你又要做新东西呢?”


    宋瑾道:“是啊,府里的同知季大人爱吃甜食,我给他做一道点心。”


    “季大人?”一听季舒白采薇也来了兴致:“可是经常跟那个通判来咱们店里的那个季大人?”


    宋瑾点头说是。


    采薇道:“噢哟,那可是个俊俏的,就是话少了点儿,冷冰冰的,人长得是真好看。”


    宋瑾笑笑,细细回想季舒白,其实脸是有点模糊的,这也不赖她,每次跟他对视都心慌的很,就记得犀利的很。


    “对,长得不错,身材也好。”至少没有肚腩。


    “你连他身材都见过啊?”


    厨房里几个丫头哄笑起来,宋瑾这才发现几人笑话她,淡笑着辩解:“他那身官服穿着,不是很明显么?”


    红杏打趣道:“不明显,我们可没瞧出来,不像你,隔着衣服能看见里头。”


    “去你的。”


    宋瑾笑骂一声,手上动作却不停。


    “不过话说回来,你不是要脱籍嘛,若是跟着季大人关系亲近些,也是有好处的。”红杏在她耳边低声道。


    宋瑾也明白,只是她断定季舒白这个人过于刚直,别没帮着自己,先拆穿了自己,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就不好了。


    “再说吧,要是我自己能处理,也就不劳烦旁人了。”


    脱籍这个事情说大不大,是柏家的家务事。说小不小,一个当官的去管人家的家务事,容易叫人诟病,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动过这个心思。


    锅里的胶质捞的差不多,剩下的部分宋瑾留着,叫春云用个海碗装起来,自己用凉水镇着,晚上帮她弄些佐料蘸着吃。


    春云开心不已,自打跟着来食鼎楼后,旁的不说,这吃上从来没有亏过,以至于原本单薄瘦弱的身材,如今也圆润了起来,有点子小孩样了。


    等待猪皮吉利丁干燥的功夫,宋瑾在心里盘算做点心还需要哪些材料,明日一早好跟婆子们去菜市买些回来。


    忙完了这些,日头已经西斜,店中逐渐热闹起来,小二已经进来说要上菜了,宋瑾便一头扎进了厨房里。


    对于食鼎楼的生意,宋瑾越发得心应手起来。客人们爱吃什么都有了数,该备哪些菜,各人都擅长什么菜也都一清二楚,前头报了菜进来,后头都无需商议,上手便做了起来。


    就在宋瑾往一截苦瓜里头灌肉时,外头小二突然来报,说是季大人跟卢大人又来店里了,问她可要出去亲自照应。


    宋瑾看着满手荤腥,只得洗洗出去了。


    第43章 我可以托他找找


    不知道什么原因,季舒白和卢骏年来的勤快起来,宋瑾只当是自己做的菜合乎他们的胃口,心里也高兴。


    只要这些官老爷不找她麻烦,她就高兴。可是卢骏年一开口,她便知道这两人今日不仅仅为了吃而来。


    “昨儿个你给罗大人泡茶了?”


    “嗯,是。”


    “你们说了很久的话吧?都聊什么了?”


    “这个也没什么呀。”宋瑾觉得真没聊什么,就算聊了什么,敢跟罗大人说的话,她可未必敢跟卢骏年说。


    “嗳,说说嘛,家长里短?小店日常?还是哪里的茶好喝?”


    “罗大人喝的是凤凰单枞,好像爱喝那个。”


    宋瑾找了个能说的,卢骏年听后面露愁色:“哦,这个苏州可不好找。嗳,你那柴兄不是做茶叶生意么,他能找到么?”


    这话问的是季舒白。


    季舒白端着茶杯道:“你若想要,我可以托他找找。”


    “怎么是我想要呢,这罗大人从京师远道而来,咱们总得表示表示。这贵重了不要,茶叶总可以吧。”


    季舒白不吱声,那罗大人又看向宋瑾:“还说什么了?”


    宋瑾咬着唇,手指绞袖口,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不愿意掺和进这些朝廷官员的事情当中来,任何一方都不想沾。


    “若是不想说便不必说了,烦请掌柜的帮着做几道菜吧。”


    说话的是季舒白,宋瑾如蒙大赦,忙点头称是,噔噔噔地下楼去了,身后卢骏年的声音传来。


    “你怎的不让我把话问完?”


    “有什么好问的,不就是为了那些事么?何必为难他?”


    宋瑾第二回觉得季舒白人挺好的,上一回是在柴家说要派人送她回来。


    自打那日卢骏年说要吃苦瓜酿后,宋瑾就提前备下了这道菜,小二跟客人提起的时候常说是御史罗大人的最爱,就连通判大人都点名要吃的,一下子成了热销的菜式,因此每日备下。


    这后头宋瑾照常做菜上菜,卢骏年见着他嘿嘿笑着,倒真的没再多问什么,她心里松快许多。


    谁料这边刚刚松快下来,柏家的小厮来了店里,要宋瑾第二日一早抽空回趟柏家,大奶奶找她问话。


    一种在外野放许久,忽然被公司大佬召回述职的感觉在宋瑾心头升起,而她早就在预谋叛变了,这种感觉更糟。


    这一夜,宋瑾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宋瑾没有耽搁,梳洗完毕后,交待了婆子今日去菜市一定要买的几样东西后,便独自回了柏家。


    一别近三个月,宋瑾对这座宅院的布置了然于胸,却又觉得极为陌生。


    她曾经属于这边,却从来不认为这里是自己的家。


    进了门,见着院中人,大家相互招呼着,宋瑾没察觉出异样来,直到踏进了紫竹苑里,她一眼便瞧见了莲心皱起的眉头。


    她看了看宋瑾,又看了看门里,宋瑾猜到有事发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头走,结果一进厅里就见文雅身边站着满脸得色的文新。


    “大奶奶万福。”


    宋瑾不动声色地行了礼,抬眼再看文雅,手里正捧着本账本在看。她撇眼看向阿荣,那正是他们每次往马蹄巷送银子时登记的账本。


    文雅翻看了账本后,将账本合上摆在一边,这才抬眼看向宋瑾:“食鼎楼的生意如何了?”


    “一切照常,来往客人比前两月多些。”


    “哦,”文雅又端了杯茶在手里,继续道:“那怎么才交上来这些银子?”


    宋瑾道:“食鼎楼开业不久,来店的多是些附近的熟客,等时日久了,名气传扬开了,想必生意会更好。”


    文雅听了但笑不语,浅浅饮了口茶才道:“我听说那柴大官人喜欢你做的菜?你还去他家承办过宴席?”


    “说宴席,实在言重了,只是三四人的小家宴,并不是什么大宴席。柴大官人只是觉得新鲜,也并未多喜爱。”


    “是么?”宋瑾听见瓷杯一声响,比以往要重一些:“我怎么还听说,那京师来的御史大人请你去府衙烹茶了。”


    “罗大人罗大人代天子巡视,想要找些百姓们聊聊天,因此找了奴婢过去。”


    “那你们都聊什么了?”


    宋瑾一抬眼,看见文雅脸上的笑意透着威严,略一思忖道:“罗大人问起咱家的立继一案。”


    这一下文雅来了兴致,问道:“那你是怎么说的?”


    宋瑾道:“大人问起,这桩没法赢的官司为何大奶奶非打不可,奴婢只好实话实说。”


    “怎么个实话实说?”


    宋瑾道:“奴婢说大奶奶既嫁进了柏家,那便是柏家的人了,为何夫主去了,大奶奶却不能继承家业。论能力,大奶奶不输任何人,却只因为是女子,便处处受制,实在是不公平。”


    文雅听了这话,半天没有吱声,就在宋瑾疑惑间,一个声音传来:“那罗大人是怎么说的?”


    宋瑾道:“罗大人听了并未说什么,料想这官司,怕是赢不了了。”


    文雅放下了茶杯,声音与以往并无不同。


    “你倒是能说会道,出去这段时日本事见涨了。”文雅的脸上重新浮起笑容,温柔道:“你如今十七岁了,我如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进了柏家,做了二房的娘子。”


    宋瑾的心猛然收紧,忽然明白过来文新为何在这里,恐怕不只是赚钱太少的事情。


    “你身为家奴,本该配个奴才嫁了,可是如今你在外头也算有了些出息,若是再配个奴才岂不是委屈你了。所以我想你年纪也到了,干脆就嫁了我这个侄儿吧。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在外头帮我做事,也好有个帮衬,嫁了文新,你也算熬出头了。”


    “可是可是嫁了文公子,奴婢还在外头做厨役,只怕叫文公子面上难堪。”


    宋瑾找了个理由推脱,谁知文雅根本不听:“你不是把厨艺都教给了那些婆子了么?既然如此,也就不必担心了,食鼎楼没了你,照样营业。”


    文雅的话音刚落,文新便接着道:“姑母,等蔓草嫁了侄儿,还叫她在这院中伺候您。您爱吃什么菜,叫她做了给您就好。”


    文雅道:“既嫁了你便是你房中的人了,哪有侄媳妇伺候姑母的道理,该伺候的是你爹娘。”说完看向宋瑾道:“你嫁了人,我自然会归还红契,给你放良。这奴籍一脱,你也算扬眉吐气了,还不快谢谢我这侄儿肯纳了你做妾。”


    宋瑾:老娘谢你八辈祖宗!


    两人站在上头,看着宋瑾垂着头一声不吭,文雅不禁气恼:“怎么,嫁我这侄儿还委屈你了?”


    “奴婢不敢,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眼泪在宋瑾眼眶里打转,不同意走不掉,同意她还不如一头碰死算了。


    “奴婢谢大奶奶,谢文公子,只是食鼎楼那边还有些菜式没有交代清楚,御史大人还点了名要奴婢过去烹茶,所以”


    “无妨,此事不急,烹茶这门手艺你也教教,红杏采薇也都学学,到时候也就不必你亲自去了。”


    宋瑾只好应下,不过好歹换出一些时日来叫她好好筹谋。


    只要一日不嫁,她便还有可能脱身。


    /:.


    脱籍这件事迫在眉睫了。


    出了紫竹院的院门,宋瑾觉得疲惫不堪,一则是因为文新刁难,拿婚嫁逼她,另一个却是因为罗大人。


    就因为给罗大人泡了壶茶,那卢俊年也来问,文雅也来问,各个都好奇罗大人到底说了什么。这就是宋瑾不爱跟官差打交道的原因,明明没什么,却各个都认为你们之间有了什么,说简单了不信,不说吧更加觉得聊了什么机密,她实在疲于应付。


    宋瑾离了文雅的视线,走到正厅侧边廊下的美人靠上坐着歇息,顺便也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结果办法还没想出来,先碰上了出来追她的莲心。


    莲心跑的太快,待跑近时直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宋瑾只好拍着她的背,叫她一起坐下歇会。


    “什么事情,这样着急忙慌的。”


    “杜鹃姐姐,叫我找你”


    “杜鹃找我?她怎么不来?”


    宋瑾刚问出口就明白过来,贴身伺候,找不着空闲出来,只好派莲心来了。


    “是有什么事情么?”宋瑾问道。


    莲心头直点,又喘了两口气道:“那文公子,在大奶奶面前说了你好些坏话,姐姐说,这桩亲事,不好。”


    宋瑾听了心中百感交集,她当然知道不好,可是现在拒绝等于撕破脸,她还没准备好呢。


    “她还说什么没?”


    莲心歪着头想了想道:“刚刚太急了,只来得及同我说这些话,不过她说你要是不急,就在这家里等等,她待会子出来找你。”


    宋瑾道:“好,你回去悄悄告诉她,我先不走,我等她。”


    莲心又回了紫竹苑,留下宋瑾一人在这廊下坐着。


    宋瑾心绪不宁,一个一个接连刁难,让她措手不及。杜鹃是文雅身边的人,或许能知道什么,也能帮着想想办法,因此她必须在这里等下去。


    第44章 跟季大人私下定亲


    宋瑾坐在廊下,越坐越不安稳,见杜鹃那头还没出来,便独自在院中走走,权当散心。


    八月里,荷花落败,金桂飘香,宋瑾在院中走着走着,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梅林院门口。


    这座以红梅为主的院落里,此刻绿荫一片,距离上一次踏进这里已经过去数月,不知道里头的人如今是何境况。


    若是叶问芙知道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只怕也会笑吧?


    宋瑾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走进梅林院,院中冷冷清清,叫她有些意外。


    再往里头走一截,方才听见西边相仿里传来的微弱声音。


    “马上就要中秋了,天气渐凉,你这身子得好好保养,否则冬日里难捱了。”


    “如今这情景,还提什么保养?她能给我件厚实冬衣就不错了。”


    “怕什么?这新式漂亮的冬衣我没有,暖和的衣裳我是够的。等天气冷了,你到我屋里来,咱们围着炭火,总能把这个冬天熬过去的。”


    声音熟悉的很,宋瑾听出来是二娘赵依柳和四娘叶问芙的声音。没想到数月不见,两人竟然可以坐在一起亲昵地说话了,宋瑾有些诧异,抬脚往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里,赵依柳跟叶问芙正坐在厅中,相互说着话。


    赵依柳脸色不错,面上带着温柔笑意,让人诧异的是叶问芙,脸颊瘦了些,神情不似从前的嚣张跋扈,如今倒多了几分凄婉。


    两个人见着院中有人进来,都有些意外,待看清来人,叶问芙横眉倒竖,将头一拧,重重地哼了一声。


    倒是赵依柳,心情很好的样子,冲着宋瑾道:“蔓草,你怎么回来了?”


    宋瑾走进去行了万福礼,这才答道:“大奶奶有话问我,所以叫我回来一趟。”


    “在外头怎么样?是不是比在这家里自由多了?”


    宋瑾笑笑:“自由许多,也忙许多。”


    “哼,出去做事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嘛?如今倒嫌弃外头忙起来了,我说我不曾苛待过你,哪有人信?现如今倒知道里头的好了。”


    宋瑾笑笑,并不跟叶问芙犟嘴。


    “我倒是羡慕你,能在外头走动,若是能叫我去,我也宁愿穿上男装。”


    赵依柳跟宋瑾慢慢说着话,聊着外头的情形,叶问芙自打宋瑾进门后便用背对着她,直到二人聊完也不曾回头。


    临了,赵依柳问宋瑾:“你下次几时回来,可能帮着带些珠花簪珥,不要太贵价的,精巧些便好。我们在这院里,数月都见不着一个生人,连外头卖珠花的婆子也进不来这门,只能央你帮着买些。”


    宋瑾明白是文雅刻意为之,只好应下这事,答应下回回来的时候,帮着带两样。


    赵依柳听了,便叫东枝去取些铜钱碎银来。


    “银子不多,你掂量着买些。”


    宋瑾接过碎银揣进怀里道了声好,接着又问:“三娘呢?怎么待了这半天,她屋里这样安静?”


    赵依柳听了,叹息一声,倒是叶问芙开了口:“人家可是个有本事的,早就改嫁出去了,哪像咱们,早晚憋死在这鬼地方。”


    宋瑾有些讶异,万万没想到最先改嫁的不是温柔和顺的二娘,也不是美艳泼辣的四娘,而是那个青楼出身的三娘。


    “说到底是人家有本事,外头又有人肯帮忙,说是哪里的千户相中了她,想要迎娶,大姐这不就放人了么。”


    原来是个当官的,宋瑾明白了过来,要是一般小商人来娶,未必能这么顺利。


    “那二娘是什么打算?”


    赵依柳凄然一笑:“我还能有什么打算,熬着吧。”


    宋瑾看见叶问芙的肩头抽动了两下,知道她心里委屈的很,便不再提这件事,起身告辞出去了。


    离了梅林院,宋瑾重新回到紫竹院附近的游廊上等着杜鹃出来,直到巳时左右才见杜鹃急急忙忙出了紫竹院,宋瑾忙上去招呼。


    “杜鹃,这里。”


    杜鹃看见宋瑾招呼她,加快步伐走近:“你还在呢?”


    “莲心叫我等等你,说你有话跟我讲,我就没走了。”


    杜鹃脸色不大好,拉着宋瑾去了一个看不见紫竹苑的角落说话。


    “今儿这门亲事你就这般应下了?”


    宋瑾皱眉道:“我不想应,只是若想解了这门亲事,我得出门去,所以不得不暂时应下。”


    杜鹃道:“我可告诉你,那文公子没安好心。”


    接着杜鹃便把文新今日一早拿着账本来找文雅,说宋瑾在外头跟柴大官人以及府衙关系亲近,时日久了只怕不好控制,这才提出由自己娶了宋瑾。一来好约束管教,二来也免得家里的事情泄露给大房那边。


    “我瞧他那副样子,定是没安好心,我怕莲心说不明白,所以想亲自告诉你。”


    宋瑾那日在马蹄巷跟文新起了冲突,因此知道他对自己不满,有意要给她涨涨教训。这桩亲事说是亲事,不过就是把外人变家人,到时候收拾自己,比文雅收拾叶问芙还要简单。


    好歹文雅是个顾面子的,这个文新,可未必。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尽快想办法除了这门亲事。”


    “什么法子?可是找柴大官人,或者是府衙里头的人?”


    杜鹃着急,宋瑾也急了起来,脱籍要尽快,这张脸皮要撕就得在成亲之前撕,成亲后就晚了。


    “我可告诉你,三娘改嫁了,当初闹得厉害着呢,要不是从前那些手段,是断断出不去的。我当日瞧着你耍那些心思,知道你也想出去,既要去,就得狠一些,否则”杜鹃压低了声音,凑到宋瑾耳边道:“你可去梅林院见过四娘了?”


    宋瑾点点头:“去了,跟二娘在一个屋里说话。”


    杜鹃道:“要不是有二娘在,只怕四娘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好歹是个姨娘,还是这般待遇,你再想想你自己。”


    宋瑾垂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去接话。


    “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总之这门亲事,我瞧着是个坑,能跑的话你可赶紧跑了吧。”


    宋瑾低低道了声:“知道了。”


    末了杜鹃又问她:“今日阿荣没跟你一起回来?”


    宋瑾这才抬起头来道:“没呢,店里忙碌,他在帮忙,我一人回来的。”


    “哦”


    杜鹃看起来有些失落,宋瑾察觉出些什么来:“你想见他。”


    “没,”杜鹃快速否认掉:“你快回吧,回去好好想想,这桩婚事我瞧着不大好。”


    宋瑾谢过了,这才往外头走去,临出门又想起自己那个老爹来,可别叫文新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跟自己老爹将婚事一订,那她又什么打算都没有用了。


    于是将要出门的脚又收了回来,跑去花房找自己那个园公老爹。


    老陆正拿着剪子剪花枝,见着宋瑾突然跑进来说起亲事,两眼茫然。


    “你不肯嫁给长生也就罢了,怎么还不给议亲呢?你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


    “我有意中人了,人家答应娶我。”


    宋瑾觉得,要让这个老爹明白自己不愿意结婚这件事难度相当之大,索性找了个理由将这件事压下去。


    “当真?谁呀?”


    宋瑾想来想去,一个人冒出来。


    “府衙里头的大官,五品呢。”


    “五品的肯娶你?”


    宋瑾不忿:“不止娶我,还是正妻。”


    这下好了,认识的人里就剩一个了。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了?人家就是喜欢我,还常常到我店中来呢。我们说好了,等过些日子,他就帮我脱籍,我再嫁了他,到时候我就是五品大员的夫人了。”


    “爹,你记着,我可是要做五品大员夫人的人,你可别再给我商议其他亲事了。但凡有人来说,你都推了,若有聘资,一个铜板也不许留。”


    老陆张着大嘴,满脸的不可置信。


    “还有,此事要保密,万一叫别人知道了,搅扰就不好了,明白了没?”


    “没。”


    “就是我跟季大人私下定亲了,只等着人家来迎娶我了,你不许再给我议旁的亲事。若是再议,我就一脖子吊死。”


    说完也不等她爹回答,转头跑了。


    五品大员的夫人,那不比文新的小妾厉害多了,宋瑾铁了心的要她爹不许应这门亲事。


    至于她自己?她满口谎话又不是一日两日了。


    宋瑾应付完文雅,慌忙跑回食鼎楼,眼下已经到了午时,店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应付完午间这波客人,宋瑾开始准备尝试做她的柠檬巴巴露亚。


    因为上午的那桩事情,宋瑾今天的兴头不大高,搬了个凳子在后院里,指挥红杏春云她们用盐搓洗柠檬,自己做一门心思地想着几时回去说脱籍一事比较合适。


    她想了半晌,想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那就是官司落定以后。


    等官司定了,大房那头派人进了这头,她再回去说脱籍一事,这样家中便不止文雅一人,闹大了会给那房知道,她猜文雅应当会小心处理。


    相比而言,失去外头的小金库,还是失去*宋瑾这个家生子,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结果。


    至于五品夫人的谎言,宋瑾并不担心被戳穿,她那个做园公的爹没什么机会见到季舒白,只要她爹不嚷嚷就行。


    拿定注意之后,宋瑾唯一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免得文雅一为难,她就跟今日这般束手无策可不行。


    第45章 这只肥羊她今天宰定了


    宋瑾想出了法子,终于有心思花在她的点心上了。


    柠檬洗好后,宋瑾用刀小心翼翼地将黄色的皮一点点削出,避免带上白色的部分。


    宋瑾没在大锅里煮牛奶,直接取的铜壶在火炉上煮。


    牛奶和柠檬片丢进去煮沸后端离火源,盖上盖子放在一边凉着。


    昨日做好的猪皮吉利丁早已干透,宋瑾取了一张用凉水浸泡,接着便是打鸡蛋。


    鸡蛋只要蛋黄,加上白糖便是艰难的打蛋工程。


    没有打蛋器的时代,宋瑾只能用一双筷子去打,一直打到白糖几乎融化才算结束。


    准备完这些东西,宋瑾揭开铜壶的盖子去闻那牛奶,满满的柠檬香气,实在诱人。


    炉中火尚未熄灭,宋瑾将半凉的牛奶再次放到炉上加热到边缘起泡,这才把牛奶倒入盛蛋黄的碗中。


    牛奶温度不能太高,倒入的速度不能太快,否则那鸡蛋就要成鸡蛋羹了。


    一边倒一边搅拌,宋瑾一个人做不来,叫春云帮着搅拌。两人一个端铜壶,一个用筷子搅合,这才勉强倒完了。


    此时的牛奶蛋黄水份太多,还得倒回到铜壶里,将水烧到蒸发一些,使其变得浓稠。


    春云看着宋瑾先是把牛奶倒出来,接着又倒回去,不禁叹息一声:“你怎的不一开始就把鸡蛋倒进去呢?”


    “牛奶太烫,那点鸡蛋倒进去,岂不是直接熟了。”


    春云笑笑:“好吧。”


    宋瑾一手扶着铜壶,一手用筷子去搅拌牛奶,浓郁的柠檬香气散发出来,引得春云长吸一口气。


    “好香啊,待会子一定好吃。”


    宋瑾笑骂:“就你嘴馋,等做好了少不了你那份,去帮我拿块干净纱布来。”


    “好。”


    春云蹦蹦跳跳的跑去拿纱布,宋瑾见着那牛奶鸡蛋已经开始挂在筷子上,知道已经足够稠了,这才端着铜壶离了火,继续慢慢搅拌着。


    春云拿了纱布过来,宋瑾叫她撑好,把还是热乎的牛奶鸡蛋用纱布过滤了,再拧干泡软的吉利丁,一起丢进去慢慢搅拌,余温很快将吉利丁融化。


    接下来便是奶油,宋瑾鸡贼地叫了两个婆子跟丫头做酥油泡螺,那玩意儿跟现代黄油极为相似,她便拿来代替了。


    把牛奶跟酥油按照比例放在一起,添些白糖后几个人轮流去打,终于打出了奶油的雏形,这才把刚刚煮好的浓稠牛奶鸡蛋倒进来一起搅拌。


    走到这一步时,各个抱怨连天。


    “哎哟,以往做酥油泡螺就够累了,没想到如今还要着什么奶油,你再多做几次啊,我这胳膊就没法要啰。”一个婆子抱怨道。


    宋瑾一边慢慢搅拌着,一边笑着答道:“您放心,这东西您叫我日日去做,我也没那个功夫的。”


    “那你今日怎么想起来做这个啊?”


    宋瑾道:“我跟季大人说好,中秋那日他要来店里用饭,他爱吃甜的,就给准备准备。”


    “噢哟,还是你厉害,连季大人都能邀上。不过你不该做这个,太麻烦了,你该做做苦瓜酿那样的菜,又新奇又简单,自打说罗大人跟卢大人爱吃后,好些人找来要吃呢。你做这个人家爱吃有什么用,天天做,胳膊岂不是断掉。”


    宋瑾不理,只说:“咱们不告诉别人就是了。”


    “那不是白做了。”


    宋瑾想,还真是白做了,不禁苦笑一声。


    搅拌完毕后,宋瑾取了吃饭的碗,碗底铺上纱布,再把那浓稠的牛奶鸡蛋倒进去,足足倒了两碗出来。


    宋瑾决定先用井水冷藏着试试,于是两只盛满了柠檬味牛奶鸡蛋的碗就这么漂在水上,隔水凉着,等着慢慢凝固起来。等到这个时候,晚饭时辰又到了,众人再次忙碌起来。


    等众人忙碌完毕,将那碗从水面捞起来时,宋瑾用筷子试了试。


    “不行,不够结实,下回得买些冰块回来才行。


    “哎哟我的小祖宗,还用冰块,那得卖多少银子呀?”


    宋瑾撑着下巴想:是呀,这么费功夫的点心,她可不能放过季舒白,得宰他一个大的。


    虽说这两碗柠檬巴巴露亚冻的不够结实,可是宋瑾让众人尝试口味的时候,各个都觉得好吃。


    “香,清香,我还是第一回吃到这种香气的点心。”


    “滑的很,就是淡了点,咱们下回多添些糖。”


    “少了点,不够我们这么多人吃的。”


    “可别,那酥油差点儿把我胳膊打断了。”


    “哈哈哈,下回我们帮你一起打。”


    宋瑾搜集了些意见,准备中秋那日改正,哪晓得中秋那日,来的不仅仅是季舒白,还有那京师来的御史罗大人。只是不见那卢大人的身影,不知道是否在陪着家人。


    两人在宋瑾的带领下到楼上坐定,季舒白是熟客,罗大人却是第一次来。


    “你这小店不错嘛,干干净净,就是口气不小。”


    宋瑾憨憨陪笑,知道他说的是那名字,也不辩解,只问要吃些什么。


    “那日你做的苦瓜酿,要隔夜的,来一份。另外的菜式,季大人,这里你熟悉,你来点。”


    季舒白这才看向宋瑾,问道:“文掌柜今日准备了哪些菜式?”


    “日常备下的有白切鸡,还有油炸花生米,大人可要来一份?”


    季舒白微笑着道好,宋瑾怀疑自己是眼花了,怎么这人还会微笑了?


    “玉米烙也来一份,另外最近可有新的菜式?”


    宋瑾眨巴了两下眼睛,道:“有是有,不过还没有给别人做过,要些时间。”


    罗大人道:“今日我们两个孤家寡人的,银子不多,就是时间多,掌柜的慢慢做着吧。”


    宋瑾笑着道好,又问季舒白:“大人,那点心可要帮您上了,早上刚刚做好,就等您来呢。可以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一边等着上菜。”


    季舒白依旧是道好,宋瑾便下去安排了。


    茶要好茶,鸡上一整只,花生米量要够,不怕他没银子,最后她自己端着那两碗倒扣在碟子里的柠檬巴巴露亚上了楼。


    “季大人,这是那日说好的点心,您二位尝尝。”


    季舒白同那卢大人盯着碟中那黄黄的一大坨,都转头看向宋瑾:“这就是你说的点心?”


    “是啊,这可是小人数日前就开始准备的。”


    宋瑾想,要是有个白釉碟子,加上精致的小银勺,再给那黄色的一坨雕个花,那不就是天价了。


    季舒白手中抓着白瓷小勺,仔细看了眼那点心,想起之前吃过的焦糖布丁,黄黄的,黑黑的,也是好吃的很,这才下定决心舀了一小口到嘴里。


    季舒白的眼睛是狭长形的,日常看人少见喜怒,可是宋瑾在他吃下那一勺柠檬巴巴露亚的时候,眼睛瞬间放大,闪烁出无边光彩来。


    “好吃么?”宋瑾得意至极。


    季舒白温柔笑笑,却没答话,而是对着罗大人道:“罗大人尝尝。”


    宋瑾猜出季舒白喜欢,可偏偏这人不爱说,只怂恿别人吃,嘴角有着压制不住的笑意。


    罗大人听季舒白那么一说,笑道:“好,我也来尝尝这这叫什么来着?”


    宋瑾一听还没取名呢,柠檬巴巴露亚肯定不适合用在这大明,于是脑瓜一转,道:“黎朦糕。”


    “黎朦糕?这闻着味道倒是很像黎朦子,希望吃起来别像黎朦子,哈哈——”


    宋瑾觉得这罗大人有意思,从京师远道而来,自带威严却没什么架子,跟她聊天时也能叫自己放松。不像季舒白,两眼一眯,她便什么实话也不敢讲。


    季舒白距离这罗大人差了好几个卢俊年。


    就在宋瑾悄悄对比间,那罗大人尝了一口黎朦糕,果然惊叹:“嗯,不错,有黎朦子的清香,却没有黎朦子的酸涩味,清新淡雅里带着甜。文掌柜果然好心思。”


    说完又吃了一大口,宋瑾看的心满意足,这只肥羊她今天宰定了。


    “那二位大人慢慢吃着,小的去后厨做菜。”


    “成,掌柜的去吧。”


    罗大人低头吃着黎朦糕,头也不抬地道,实在没什么架子。宋瑾看了眼对坐的季舒白,微笑示意后便退到楼下去了。


    宋瑾心情大好,快步下楼去了后厨里,挑出一块成熟的大南瓜,她要给这两人做一个蛋黄南瓜。


    大南瓜要去皮,切成长条状,需先用盐腌过,得将南瓜水腌出来些才好进行下一步。


    宋瑾趁着腌南瓜的功夫去剥玉米,准备给季舒白做那道黄金玉米烙。


    等玉米剥的差不多了,南瓜也腌好了,宋瑾剥了三个咸蛋黄,用小勺子细细碾碎备用。


    南瓜沥干水分,也不必洗去盐分,加入团粉搅拌均匀,确保每个南瓜条都沾染均匀了,再放制五成熟的油锅里用小火慢慢炸过,等外头的团粉变成了金黄的硬壳子便可捞出沥油。


    如同炸肉圆一般,这南瓜条得放凉后二次入锅复炸才能真正硬起来,否则过一会子又软了。


    宋瑾将南瓜条放在一边,将婆子们已经用水煮过的玉米入锅慢炸,等玉米定型炸出时,那南瓜也已经放凉,正好二次入锅。


    好不容易处理完南瓜,宋瑾换了口冷锅,里头放冷油,下入碾碎的咸蛋黄小火慢慢炒开,一直炒到蛋黄冒小泡后将炸了两次的南瓜条放进去翻炒均匀,撒入葱花便可出锅。


    蛋黄南瓜颜色金黄,外酥里嫩,表面带着咸蛋黄的咸味,里头又带着南瓜的甜味,吃起来咸甜交替,宋瑾第一回吃到的时候惊艳至极,这才回去学了这道菜。


    宋瑾欢欢喜喜地端着那道金黄诱人的菜往二楼去,走至楼梯上忽听二人谈话,脚下步伐不禁慢了下来。


    第46章 季舒白亏了


    “此次从京师来,张先生托我带话给你,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情勿要过分追究。”


    “你秉性刚直,这是好事,可是用不对地方便是坏事。苏州又是南方富庶之地,你在此为官千万小心,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头,张先生不放心你。”


    “劳张先生记挂,我会小心些的。”


    “眼下外头有李将军,你听说旨意没有?去年才封的太保,今年五月又封宁远伯,土蛮闻名而色变,眼下外头倒算平稳。朝中又有张先生,税赋改革成效显著,先帝又开了关,制造富绅无数。可是这人口袋富有了,人心却不古啊。”


    宋瑾听到这里,心头想着:古才怪了,等她脱籍了富有了,她也不要天天对着别人笑。


    谁知就在她乱想的时候,那罗大人竟提到了她的名字。


    “上回我同这里的掌柜说话,倒觉得他说的对,税赋都在田地上,谁种地谁就苦,怨不得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卖了田地为奴,耕农的日子苦啊。”


    宋瑾想:苦你倒是想想法子啊,不然人家过些年可就要起义啰,不过你夸我倒是没错。


    “文掌柜还说些什么?”


    宋瑾暗笑,这是对自己好奇了,罗大人的声音接着传来。


    “提起了柴家的官司,想法有意思的很,不过有些天方夜谭。至于税赋,倒是有理的。”


    宋瑾听了老大不高兴,跺着脚步上了楼。


    “二位大人久等了,小店的新菜蛋黄南瓜,请大人尝尝。”


    宋瑾笑着打断了二人的话,两人见宋瑾上来也就断了话头。


    相比季舒白,每个人都显得和善。


    “掌柜的这道菜倒是别致,色泽金黄,咸香四溢,若是改成黄金南瓜,怕是有些人又会给它安上好兆头,成为一道名菜了。”


    宋瑾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怎么就没想到呢?等人走了就改名黄金南瓜,御史大人亲自命名。


    “大人说的是,小人老实本分,不大会取名。”


    罗大人笑:“这老实本分的人可不会说自己老实本分,哈哈——”


    宋瑾跟着陪笑,放下南瓜后吹捧了两句才下楼去,回到厨房继续忙碌。


    两人吃的很慢,要的菜式也不多,却偏偏遇上客人不少,宋瑾在后头忙得没空顾上两人,直等到两人将要吃完时才再次上楼。


    “二位大人吃得如何?”宋瑾笑问两人。


    “不错,掌柜的,你这菜有点儿意思,正好下个月新知府要到任,我若是没有回京,定要请掌柜的帮我做几道拿手菜给新知府。”


    宋瑾一听,果然是换了知府,不过更喜的是罗大人要她做菜给新知府,这样一来便可顺理成章的拖延婚嫁的日子,她也算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只是


    “大人既提起此事,小人倒有一事想问。”


    “哦,什么问题,你问。”


    宋瑾道:“前两日小人回柴家,见姑母为官司而烦忧,因此想问问,这官司几时落定?也好叫姑母安下心来才好。”


    罗大人面色严肃起来,捻着胡须道:“这官司本官并未参与啊。”


    “这桩官司乃是陈大人审理,上月才从县里判定,你姑母不服,又在府衙递了状词。”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才道:“你姑母,有个厉害的讼师。”


    一提讼师,宋瑾想起来那日在柴家撞见的秀才,叫莫什么的。


    “这个小人便不知了,只是担心姑母而已。”


    宋瑾笑着遮掩过去,就听季舒白继续道:“这桩官司并不难断,最慢下月也就定下了,不过”


    季舒白这人说话磨磨唧唧,宋瑾听得喘不过来气。


    “赢的恐怕不是你姑母,你最好叫她别抱希望。”


    宋瑾讪笑着点头道好,心中却已经开始计议。


    九月新知府,她能拖到那个时候,恰好官司那个时候落定,那么最慢她就可以在十月提出脱籍。


    那么眼下最重要是的便是将罗大人的心思告诉文雅,好拖延时间,免得她来硬的。再一个是多存些银子,毕竟出来了也要生活的,没银子就要成流民了。


    宋瑾心中有了计较,面上也就自然起来,那季舒白一边问起今夜饭资,一边去袖中掏银子。


    “三钱两分,嘿嘿。”


    宋瑾笑着说了个价钱,季舒白掏银子的手瞬间顿住,那罗大人也呆看着宋瑾。


    “掌柜的,你这顿饭可够贵的。我看你这是小店大牌嘛,哪里来的没有铜板缴税,就这一顿都够你缴的了。哈哈,季大人,今夜这顿饭,你可是亏了。”


    柴恒给赏银给的大方,罗大人给赏银的时候也不算小气,主要在柴恒太不把银子当银子了,所以宋瑾并不觉得五钱赏银少。可是今天却说季舒白这顿饭亏了,这大概就跟五百块钱丢了不算事,但是花五百吃碗白水面立刻觉得亏的要死一样。


    宋瑾这顿饭用了心思,菜也不错,可是要价三钱二分跟讹诈无异,所以罗大人说季舒白亏了。


    季舒白愣怔了半晌,还是去袖中掏银,只是给的时候问了个问题:“掌柜的,您可以帮着算下价钱么?”


    亏,要吃的明明白白,宋瑾满足他。


    “大人,今夜也没吃什么,贵就贵在那黎朦糕上。”


    “你倒说说,这黎朦糕贵在哪里。”


    宋瑾道:“这黎朦糕是本店推出的稀罕物,要做这道点心,得提前数日提取黎朦子中的香气,数斤黎朦子才提出这一点点。而且要想这黎朦糕能结成块,还得专门买冰镇着,方才能成型,所以价格略贵些。”


    “是多贵?”


    宋瑾伸出一根手指道:“一钱银子一块。”


    季舒白眯着眼,看着宋瑾胡说八道,半晌笑了一下,将手中一块碎银丢进宋瑾手心:“不必找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掌柜的,有没有人说你是奸商?”


    宋瑾得了钱,心中高兴,忽听罗大人这样问,张口便答:“大人您这话说的,小人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生”


    “有。”季舒白抢答。


    宋瑾告诉自己大度,因此不跟他计较。


    她并不打算再做黎朦糕,主要是太累了,因此才故意要高价钱。一则是将之前实验的成本收回,二则是让季舒白打住,别跟那玉米烙一样,次次都要吃,那不给她累死。


    季舒白付过饭资,与罗大人一同下楼,宋瑾跟在身后相送。


    “看样子,这黎朦糕很合季大人的胃口。一钱银子一块点心,旁人听了还以为是金子做的呢。”


    宋瑾跟在身后任由罗大人揶揄,并不辩解,哪知眼前人忽然站定,慌得宋瑾连忙收住脚。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季舒白转过身子看向宋瑾,脸上笑意不散:“烦请掌柜的明日再做一份,我会安排人来取。”


    宋瑾:“”


    罗大人同季舒白走了,宋瑾心头说不出的感受,又是高兴,又是烦恼。


    高兴在做的东西被人喜欢,烦恼在实在累人,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季舒白喜欢,她只要藏着这门手艺,那将来没准儿能跟季舒白搭上线,将来或许能用上呢。


    这天是中秋,街市上热闹异常,可是对宋瑾而言,她的热闹在厨房里,锅铲一直挥到临近亥时方才结束。


    等忙完了这些,难得因为中秋不宵禁,宋瑾也没心思去外头看看,整个人累的不行。倒是春云跟红杏采薇几人活泼的不行,嚷嚷着出去看看再回来收拾,宋瑾也就不约束,由着她们三人连带着阿荣和一个伙计一道出了门。


    几个丫头出去看花灯,两个婆子也没闲着,搬了个方桌到后院中充当案台,又把用剩的黎朦子供在岸上,白日两人做好的月饼,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鲜花一起摆好。做完这些便站在那里拱手拜月,口中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两人拜完了还不算,拉着宋瑾也来拜。


    “拜什么呀?”


    宋瑾想着中秋团圆,她如今在这里可没法团圆。


    “按理来说你今日当跟你爹娘一起过这团圆节,可是咱们忙着,回不去,你便在这里拜月。”


    “将来你若是有了相公孩子,也是要替他们拜月,祈求平安团圆。”


    宋瑾被拉到方桌前,抬头便是银盘圆月,与二十一世纪所见并无异样。


    她就那么静地挂在空中,俯视世间一切悲欢离合,太平盛世也好,战火纷飞也罢,该来的都要来,该走的自会走,求谁也没用。


    宋瑾呆了半晌愣是没有拜,两个婆子有些急了,伸手推了推她。


    “要拜的,求个平安团圆。”


    宋瑾凄然一笑,学着婆子的样子并拢双手,紧闭双眼,祈求自己平安顺遂。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终老。


    两个婆子见她拜了,笑道:“成了,拜完月咱们也该吃吃,该喝喝。”


    “他们两个还没有拜呢。”


    宋瑾指的是留在店中的那个伙计。


    “这男子不拜月,男子呀祭灶。”两个婆子一边说话,一边撤掉上头的祭品,只留下了月饼。


    宋瑾在一边看着,她对这旧日习俗所知不多,只有个大概的印象,毕竟在二十一世纪实在不算重视。


    几人一边端了饭菜上来,一边说着话。


    “那几个丫头小子过会子该回来了吧?”


    “年纪轻,也不知道累,忙一天了还往外头跑。”


    宋瑾听几人说着闲话,回头进屋里抱出自己那包宝贝瓷器,自顾自倒上茶。


    “掌柜的,今儿咱们喝酒吧。”


    两个婆子嘴馋,不想喝茶想喝酒,宋瑾并不拦着。


    “成,你们喝酒,我坐这里喝茶。”


    后院里有棵桂花树,宋瑾搬了张竹椅,一把春凳在树下,在春凳上泡好了茶后便整个人坐进竹椅里,端着茶杯,翘着二郎腿,呆看空中圆月,那竹椅被她坐的吱呀乱响。


    婆子们在谈笑,外头也热闹,偶有炮仗的声音传来,宋瑾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喝茶。


    第47章 他刁难你了?


    那日之后,宋瑾被迫接下了新的生意:做黎朦糕,更过分的是季舒白常常加量。


    他是真喜欢。


    可是宋瑾越做越来气,累死了就做几份,毕竟太贵了。后来想着既然要做,那就多做些好了,而且柴家不是有个小的嘛,要是那孩子能爱上,她必能再赚一笔。


    心中有了打算,她也就没停,单独做出一份后叫小二随着白切鸡送去了柴家,说是特意给小官人尝尝。


    哄大人不如哄孩子,这是宋瑾的经验。


    果不其然,这天上午店中小二送完东西后回来喜滋滋道:“喜欢喜欢,这柴家的两个孩子都喜欢,叫明天还接着送,要五个。”


    一时间有人高兴有人忧,高兴是能卖的上价钱,忧是这东西做起来实在累人。


    可是宋瑾计算着,若是这东西能跟柴家的孩子还有季舒白的喜欢,那么这条线没准儿她真能够上。


    其次这东西虽然简单,可是有些技巧宋瑾是没有教过的,若是将来脱了籍,她得自立门户,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东西去挣钱养活自己一家人,黎朦糕就很好。


    最后这家店能赚上钱,文雅应该会多给自己一些时日吧?


    无论如何,整个食鼎楼的人都跟酥油杠上了,每天一个人负责打酥油,宋瑾负责做黎朦糕,比起从前累了不少。只是一算起银子来,这些累都不算什么了。


    季舒白跟柴家每日都要,一个便是一钱银子,没有哪天是低于五钱银子的,偶尔府衙里头也有人好新鲜,买一两个尝尝。名声越传越开,买的人也越来越多。


    宋瑾算了算,第一个月光是黎朦糕就能挣上将近二十两银子,这可是笔巨款。


    有多巨呢?两个月下来,宋瑾就能买下一间僻静处临街的小楼了,到时他们一家三口就有住处了,当然,没的院子。


    宋瑾将自己的匣子视若珍宝,那里头装着自由,只等官司落定,她便要行动了。


    可是官司还没定,食鼎楼里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天傍晚,食鼎楼里有些人满为患,宋瑾在厨房里忙碌,忽然小二进来说话,声音低低的:“文家公子来了,说要找你。”


    宋瑾一听,汗毛倒竖。


    对文新这个人,她的印象一直不算好。原先两人分开,接触的少,倒也无所谓,如今自己刚刚跟府衙里头搭上关系,他便接二连三的刁难,此次前来必没安好心,可她却无处可躲。


    宋瑾跟着伙计离开后厨,来到楼里,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当中把玩扇子的文新。


    那文新见着宋瑾出来,歪嘴一笑:“掌柜的,生意不错嘛。”


    语气不善,宋瑾只得应付。


    “文公子今日大驾光临,是为了吃饭,还是……”


    “我来干什么,你还不知道么?”


    文新身子凑近了些,语气玩味,宋瑾心头发麻,却因为男子的身份不好说些什么。


    “文公子既然是来用饭的,那就楼上请吧。”


    宋瑾不搭理他的言外之意,只将人往人少的二楼请去。


    文新见宋瑾根本不接招,只身往楼上去了,只好快步跟上。


    “文掌柜一手将这食鼎楼做起来,如今却要拱手让人,心中也有些难受吧?”


    宋瑾觉得此人今天就是来让她难受的。


    “说到底都是为大奶奶做事,没什么难受不难受的。”


    “你能这么想得开就好了。”


    宋瑾站在临窗的桌边不再走动,文新看出来叫他坐,他却偏不坐,只把整个身子往宋瑾身边贴过去。


    “姑母说了,你将来要进我家门,叫我拣选着日子。要我说,咱俩什么日子不日子的。你又不是什么良家女子,一个家奴,抬过去就完了,你说是不是?”


    一股委屈涌上宋瑾心头,被人像动物一样安排来安排去,她却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所谓的人分三六九等,原来竟如此明显。


    “我去吩咐厨房上菜。”


    宋瑾说完话扭头就走,谁知转头遇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店里伙计正引了穿便装的季舒白上了楼。


    四目相对,宋瑾眼泪汪汪的,慌忙低下头,却忘记了该怎么打招呼。


    “季……季大人。”


    文新一听宋瑾喊季大人,便知道这是那位数月前刚刚到任的季同知,忙拱手作礼,笑着道:“原来是季大人。”


    季舒白听得眉头一皱,用当初打量宋瑾的眼神打量着文新:“这位是?”


    “在下文新,说起来与这文掌柜还是亲戚。你说是吧?文兄。”


    说话间一只手搭上宋瑾的肩头,用力往里勾了勾,勾的宋瑾胃里直犯恶心。


    “季大人请坐,小人这就去后厨安排饭菜。”


    宋瑾是拱手行礼说的话,收手时没有往下放,而是就势往后一顶,手肘一下便击到了文新的心口上,击的文新面色惨白,后退两步才站定。


    “你……”文新平白挨了顿打,刚要发火,可抬眼看见季舒白那微微眯起的眼神,一番刁难只能咽进肚子里。


    “文掌柜手劲不小,文公子也该保持好距离,出门在外勾肩搭背,总是有失礼数。”


    “是,季大人教训的是。”


    文新心中窝火,宋瑾也窝火,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只好赶紧找个理由下楼去,留下伙计在二楼照应。


    宋瑾心中羞愤不已,以至于菜做出来后,也都是让伙计端上二楼,她自己不肯再出现。


    倒是那伙计,耳聪目明的,带回来二楼的情形。


    季舒白同文新做坐了一桌,文新要请季舒白用饭,季舒白不肯,闲话几句后言语客气地“撵”走了文新。文新被撵,觉得无颜坐下去,于是抽身走了。


    宋瑾静静听完,心里头对季舒白这个人说不出来的感受,直到季舒白快要吃完饭时,才上楼露面。


    “季大人吃得如何?”


    季舒白最近似乎爱笑了些,此刻也带着些微笑:“文掌柜的手艺一向不错。”


    宋瑾笑笑:“季大人喜欢就好。”


    今日的宋瑾不似以往那般点头哈腰,倒是多了几分含蓄,说话时也不抬头看人。


    这一回说完话后,半晌没听见声音,这才抬头去看季舒白,只见他嘴角含笑,面上又带着疑惑。


    “文掌柜似乎很爱哭。”


    宋瑾:“……”


    “刚刚是他说什么了么?以至于你要哭出来。”


    宋瑾听了这话,好不容易收起来的情绪又涌了出来,可是实话却是不敢讲的。


    “我懦弱,行不行?”


    这话说的季舒白一愣,这辈子佯装坚强的人他见过不少,可是直言懦弱的人还是头一回。


    这种事情还能这么光明正大的承认么?


    “倒也……不是不行。”


    季舒白清了清嗓子又道:“那文公子的名头,我倒是听说过。说起来你们都是文家人,是什么原因导致不睦的?”


    宋瑾绞着手指头,声音低低的:“说起来,我们二人都叫柏家二娘子姑母,可是他是亲外甥,我只是投奔过来,硬要套近乎,才叫了一声姑母的。”


    季舒白听到这里没说话,宋瑾只好接着道:“蒙姑母抬爱,这才有了立足的地方,可是那文公子……仗着与姑母亲近,一定要在我这小店里得些好处,所以……”


    “所以他刁难你了?”


    宋瑾垂下头,不置可否,季舒白便当是了。


    “他如何刁难你的?”


    “左不过是想要这家店。”宋瑾想着,若是自己嫁过去,那这店必然是文新管着,那这罪名不假。


    “他如何拿走这家店?”


    季舒白的性子,真是叫人又爱又恨。爱他刚直,又恨他非要追个究竟,绝不迷糊办事。


    可是实话宋瑾没法说,只好垂首道“不知”。


    季舒白叹了口气,过了会子才道:“此事若是如此,那也算是家事,本官不好过问。不过若是将来他做了其他什么事,你倒是可以来找本官,只要是本官能管的范围,本官一定替你做主。”


    宋瑾听得心中有些温暖起来,勉强笑了笑,谢过了季大人。谁知季舒白接下来一番话又把宋瑾给浇了个透心凉。


    “虽说你认为他想夺这店,不过本官倒是有另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季舒白面色有些尴尬,思虑半晌后问道:“你可是对他念诗了?”


    “诗?什么诗?”


    季舒白听到反问,脸忽地一红,宋瑾立刻明白过来。


    “季大人,您说什么呢?我……我……当日要不是大人问起来,小人也是不会念的,谁会见人就念诗呀?”


    何况还是那种诗。


    宋瑾气红了脸,季舒白也尴尬无比,可是他扫了眼宋瑾,身形瘦弱,面庞莹润,颇有点女子的风韵。又想起那日在柴家,柴恒拉着他的手,被柴夫人当场捉住,他不能不起疑心。


    或许那个文新,既冲着店,也冲着人,刚刚的眼神和动作就不是对亲人的,毕竟眼前的可是个会当众念《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的人,模样还有些……


    “兴许是本官想错了,只是提醒一下文掌柜,那文公子未必没有这样的想法。你们到底是亲人,如此这般……实在是……”


    第48章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


    实在是不成体统。


    后面的话不是季舒白说的,是宋瑾自己在心里补上的。


    “我没有!”


    宋瑾没来由的生气,声音也大了起来,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再次涌上来。


    “你别哭呀,本官只是一问……”


    “你问什么不好,你问这个,难不成我勾引他啊?”


    季舒白被问的哑口无言,尤其是看到宋瑾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第一次见这么好哭的男人。


    “好了好了,本官不问了,是本官冒犯了,可好?”


    宋瑾哭得不能自已,由着季舒白皱眉道歉。


    季舒白也头疼,一个大男人在他面前哭成这样,叫人看见了,岂非要说他为官不正欺负人。


    宋瑾在哭,他在叹气,要走显得无情,要留显得尴尬。就在无所适从之际,宋瑾止了哭声。


    “今日多谢大人,这顿饭小店请了。”


    “啊这……倒也不必。”


    “*八分银子。”


    这顿饭宋瑾本来就打算请,因此上的并不奢侈。季舒白说不必,她生着气也就没啰嗦,张口报价要钱,只是这回没讹人了。


    季舒白苦笑着摇了摇头,从袖中摸出一块儿碎银来,递到宋瑾眼前道:“称一下,多余的还我。”


    “噗嗤……”


    宋瑾破涕为笑,总算缓解了季舒白的尴尬。


    原本宋瑾以为文新会时常来捣乱,结果很意外的,文新没再出现在店里,倒是那位传说中的新任知府大人出现在了府衙里。


    这天上午,宋瑾如约到柴家教几个挑选出来的丫鬟茶艺,临走时柴家管事拦住她,说是新任知府到任,过些时日要在家中办一个小家宴。叫宋瑾依着御史大人的例子,帮着做几道菜,顺便表演茶艺,宋瑾高高兴兴地应下了。


    谁知就在高兴的事情接连发生的时候,不开心的事情来了。


    这日宋瑾回了食鼎楼,进门便瞧见屋里头站着好几个人,围着一个男人坐着。


    因为不是用饭的时辰,这群人显得尤为惹眼。


    是文新带着人来了。


    宋瑾跟他已经撕破脸皮,索性连客气也不客气了。人往文新面前一站,冷冷问:“有事?”


    文新见状,邪笑一声:“有靠山了,就是不一样哈。”


    宋瑾斜眼看侧面底下,不搭理他的揶揄。


    文新站起身来,背着手往她身边踱了两步:“我与姑母商议了一下,觉得这里就两个婆子跟着你学厨艺,还是太少。”


    “你看,现在御史大人,同知大人都爱你做的菜,还教着柴家茶艺,指定忙不过来。所以我今日带了两个厨役来,你也好好教教,教会了,将来也就不用你亲自做菜了,太辛苦了些。”


    不用她亲自做菜,这便是要卸磨杀驴了。


    把她收进文家,有了新菜随时教,文新的厨役接下食鼎楼,她便再也见不得天日了。


    “好啊,是哪两位?”


    宋瑾不拒绝,教着还能拖延时间,不教她可能就没时间了。


    “跟你说话真是痛快。”文新高兴不已,转身看向自己带来的几人,其中两人站了出来,拱手作揖道:“文掌柜。”


    “这两位便是我千挑万选的厨役,往后便跟着你学,你尽管使唤。当然了,这厨艺也是要教的,姑母的意思。”


    文新把“姑母”两个字咬的特别重,言外之意很明显了。


    宋瑾只是笑笑:“好啊,我一定细心地教。”


    宋瑾没有任何推辞地接下了这两个来学厨艺的人,以至于文新原本以为的要发狠示威要挟的把戏都没有派上用场,就这么留下两个人走了。


    楼下又空了下来,宋瑾看着两个男人,默不作声地走到刚刚文新坐的位置坐下,这才开口问话。


    “你们二位都叫什么名字?”


    “小的全锐。”一个矮个小圆脸说道。


    “小的洪允,我们原先都是在文公子家做厨役的。”另一个窄脸细长身子的人说道。


    两人答话间不禁面面相觑,按理来说宋瑾跟他们一样都是家奴,怎么这位还摆上谱了?


    宋瑾察觉出他们的疑惑,却懒得搭理,只继续往下说话。


    “既然文公子要求你们来跟我学厨艺,我自然要倾力相授,保管你们学有所成。”


    两人听了这话都是高兴,原本文新嘱咐的可能会被刁难并没有发生,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多谢文掌柜。”


    宋瑾但笑不语,引着两人往后厨走去。


    “你们既是文公子送来的,我自然会好好教。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教厨艺我有我的想法,你们照办便是。若是不肯,我也可替二位开口去跟文公子说,将你们二人送回去。”


    两人在背后听得面色发白,不禁对望一眼,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瘦瘦弱弱的家奴这么大的规矩。


    可是文新叫他们两人好好学,将来要替了眼前人,他们也只好忍着。


    宋瑾将二人引至后厨,对着婆子丫鬟们道:“这是洪允和全锐,文公子新带来学厨的。”


    说完又对二人道:“陈妈妈和林婆婆两个是在后厨给我帮忙的,已经跟我学了好些时日。从今天起,你们先跟她们学做菜,等学会了再由我来教。”


    两人一听,合着宋瑾压根就没打算亲自教,直接推给了两个婆子去了。


    两个婆子也是心中纳闷,好端端的怎么又来了两个人学厨,莫非要让她们两个回宅子里头去?


    婆子们分不清,眼下又不好说话,只好应下了这个活计,等晚间无人时再说。


    “你们二人晚上若是不回去,便跟店里账房阿荣睡一个屋,今天就学……”


    宋瑾看向两个婆子:“糯米排骨吧。”


    “啊?”


    糯米排骨,店中并不出售,一来卖不上价,二来颇耗时间,所以宋瑾不在店里做这道菜,只是给柴家做过。


    她让这两人学这个菜,用意不在教,而是纯粹耗时间。


    婆子两个惊讶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指挥二人去菜市买排骨,立刻便将人支开了。


    等人走了,众人都凑到宋瑾面前说话。


    “这是怎么个意思?这小店咱们撑起来了,如今真要由文公子来管了?”


    对楼里人而言,谁来管不重要,重要的是宋瑾管人松泛许多。只要不喝酒闹事不聚赌,多吃些肉她压根儿就不管,甚至在外得了赏,回来就会请大家喝酒吃肉,都已经成习惯了。


    因着这个原因,大家对她藏私房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看不见,反正大家都有利,谁没事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可如今店里来了两个文公子的人,那可就不一样了。


    “二位婆婆先别急,文公子说了,只是来学咱们的菜,您二老慢慢教着便是。您是老师傅了,您说了算,不急的。”


    一句老师傅慢慢教着,两个婆子立刻明白过来。


    学徒嘛,哪有上手就学真货的,慢慢熬吧。


    两个婆子这下安心了,甚至挽起袖子准备拿腔拿调地磨人了。


    论起这封建社会磋磨人,宋瑾哪有婆子们擅长,蔓草当初在厨房也没少吃苦,她晓得其中厉害。


    宋瑾就这么把两个“新学徒”丢给了两个婆子,婆子们自然没客气,指挥着买菜扫地烧火,正事没一件,琐事一大堆,弄得二人怨气极大,又不好说什么。


    这日上午宋瑾要去柴家家宴,宴请的正是知府夫妇。宋瑾早早准备好,准备带着一个婆子和丫头过去,两人见了,忙过来说话。


    “掌柜的,您等等。”


    那矮个小圆脸全锐过来说道:“掌柜的,您今儿是去哪里呀?”


    “柴大官人家中设宴,让我过去做几道菜。”宋瑾笑的温和,红脸全叫婆子做了。


    “掌柜的,既是家宴做菜,那是不是应该带上小人,到底也是做了好些年厨役的。”


    宋瑾依旧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问道:“既然如此,那柴家设宴为何不请你们二人去,而是请我去?”


    “这……”两个男人哑口无言。


    “记着,柴家要请的厨役是我,要带什么帮手由我决定,你们眼下那点本事,我看还是在后厨多待些时日再说吧。”


    宋瑾说完话并不停留,带着两人便准备要走,谁知叫那窄脸瘦长身子的洪允拦住了。


    “掌柜的,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们两个来这里学手艺,那是文公子的意思,您要是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去跟文公子讨个公道,没必要叫那婆子把我们当学徒来使唤,作践谁呢?”


    宋瑾冷哼一声:“你们是文公子叫来学厨艺的,我是来给大奶奶挣钱的,怎么?是觉得文公子比大奶奶重要了,你们两个也可以骑到我头上了是么?”


    两个男人气的不轻,虽说是奴,可是被文新打压和被眼前瘦瘦小小的家奴打压那可是两码事。


    “不管是文公子也好,柴家大奶奶也好,那都是想把这食鼎楼做好的,你少给我挑拨离间。”


    “既然要做好食鼎楼,今日我不在,林婆婆也不在,后厨由你们二人跟陈妈妈掌勺,有的是你表忠心的机会,不是么?”


    全锐气红了脸:“可是伺候柴大官人一样重要。”


    “既然知道重要,你们两个尚未出师,凭什么觉得可以跟我出去?难道要拿柴家家宴的菜式来练手么?”


    洪允全锐被说的哑口无言,宋瑾留下一句“若是不服,叫文公子到柴家来找她”便带人离开了。


    学做菜是假,要是能跟着宋瑾在柴家家宴上露脸,那往后生意会好做许多。


    宋瑾如何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压根儿就不带人进柴家,直接绝了他们这个念头。


    宋瑾心中思忖着,要想脱籍,恐怕还得柴家帮忙呢,她绝不允许有人在这之前比自己还露脸。


    不过今日的家宴有些特殊,知府跟着柴恒和季舒白在那日七夕的用餐的小楼中,而知府夫人同柴夫人在后花园里一处小楼中用饭,因此她那些拿手菜得备双份。


    然而更意外的是茶艺表演并不是给知府看的,而是给知府夫人看的,因此在准备好菜式之后,她便在身穿黄色比甲姑娘的带领下去了后花园里。


    深秋已至,小花园里不似以往花团锦簇,柴夫人叫人摆了不少菊花,此刻看来倒也热闹。


    宋瑾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姑娘身后,偶尔打量下石子路旁的秋菊盆栽,很快便到了小楼中。


    宋瑾上前行过礼后才偷偷抬头看人,在这封建社会做奴做久了,宋瑾觉得自己腰杆子都伸不直了。


    不过就算腰杆子不直,她也看清了上首坐着的女人。


    四十出头的模样,头戴金梁冠,下面插着一个梅花镶珍珠的翠云钿儿,中间一只金镶红蓝宝石蝴蝶,两侧各一对儿金镶红宝石的花簪。


    身上一件水绿缎地祥云纹的对襟袄,白绫竖领下明晃晃的一对如意云头纹金纽扣,宋瑾记得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


    有钱人啊。


    “文掌柜?”


    宋瑾被人用手轻推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二……二位夫人有何吩咐。”


    上首的女子笑问:“发什么呆呢?”


    宋瑾缩着身子道:“初次见到夫人,一时晃神,还以为观音下凡,一时看呆了,不想冒犯了夫人。”


    一阵笑声传来:“你倒是嘴甜,不过我已年过五十,观音可不会如我这般苍老。”


    “夫人哪里的话,”柴夫人接过了话头:“您说不满四十都有人信。”


    比宋瑾还夸张,那夫人倒是挺高兴,问起宋瑾:“听闻你擅茶艺?”


    宋瑾乖乖答道:“只是会些泡武夷茶的本事。”


    “好啊,此茶虽不合林大人的口味,倒是正合我意,你今日便泡来叫我瞧瞧。”


    很快,宋瑾的眼前便单独摆上了一张小桌子,茶叶茶具一一摆好,得了允许后,宋瑾才坐了过去,离二人远远的开始表演功夫茶。


    今日的茶具和那日一般,白釉的茶杯茶碗,武夷山的红茶,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只是当碗盖在碗沿上旋转回头的时候,两位夫人明显惊讶了一下,宋瑾就势倒水,盖严实后翻转过来,来了一个倒立旋转,上首传来一阵笑声。


    “果真是不一样,我还从未见过如此豪放的茶艺,今日也算是开了眼了。”


    柴夫人道:“可不是么,听我相公说的时候还不信,叫家里人练着,都说开水烫手,根本抓不住,也就他能行。”


    宋瑾竖耳听着,手上不停,不多大会子两杯红茶便出来了,由丫鬟们端过去,宋瑾又站起身来立着。


    直到此时,她才有空去看知府夫人身上金银绫罗之外的东西。


    细长眉,菩萨眼,鹅蛋脸上皮肤光洁,不见一丝锐利的棱角,是她没见过的温和模样。


    第49章 你怎么欺负小孩


    两位夫人喝了茶,又说起两人的孩子来,柴夫人的孩子还小,知府夫人的孩子却已经成家了。此刻提起,倒是起了抱外孙的心思,催着柴夫人将两个孩子带出来看。


    宋瑾也是好奇,一个贪吃鬼,一个泼辣妇,到底会生出怎样的孩子来。及至奶母将孩子带出来方才看清。


    大的那个是个女孩,五六岁模样,一袭山茶红缎地的绣花小袄,下面穿着一条同色的裤子,脚踩着一双红色缎子鞋,显得人极为娇俏。


    至于脸蛋儿,倒是与她的爹娘极为相似,圆乎乎的,映衬着一双大圆眼乌溜溜的,灵活的很。


    她由奶母牵着走来,柴夫人一边对着林夫人说这是她的大女儿保保,一边叫保保请安。


    那女孩便乖乖巧巧地行礼道万福,惹得林夫人相当高兴,招手叫她到身边说话。


    另有一个小的,是由奶母抱出来的。两三岁模样,两颊同姐姐一般肉乎乎的。一身白绫衣裤,金线绣着缘边,也跟在姐姐后头叫万福。


    林夫人喜欢,抱在手里瞧了一阵子才还给了奶母。宋瑾站在一边,如个隐形人一般,却还要时刻关注可要茶水。


    细细想来,这种时刻准备为他人服务的情形倒是与前世十分相似,都是没有自己的人。


    原来她做了两世奴才却不自知。


    前世作恶,以死解脱,这一世呢?她不想要太多的富贵了,平安顺心就好。


    正乱想间,柴夫人向她问话。


    “你上次做的什么焦糖布丁,保保和宏哥儿都特别爱吃,今儿可有准备新鲜样式儿的?”


    有林夫人在,连柴夫人的声音都变得温柔起来。


    “小人准备了一样特殊的点心,想必夫人们和小主人会喜欢的。”


    “好,那你去厨房准备着吧。”


    宋瑾这才退出门去,出去之后才终于挺直了腰杆,长舒一口气。


    依着现在的情形,或许将来她出去了,可以考虑开个甜品铺子,又简单又方便,还不需要食鼎楼那样大的地盘。小份小份的卖,大家能尝鲜,又不会很昂贵,岂不美哉。


    宋瑾这样想着,脚下也轻快起来。


    甜品铺子叫什么名字呢?


    回到厨房,一切菜式照旧做好,宋瑾开始一心一意准备起点心来。


    主要材料是山药,十月里是吃山药的好时节。


    山药去皮切段,隔水上锅蒸熟后取出来,加入一大勺白糖,利用余温将白糖融化。


    宋瑾出乎意料地选了菜刀做碾磨工具,刀身几乎平躺,压住一点山药后用力往后一拖,来来回回好几次,压的极为细致,只有这样,出来的山药泥才有现代冰激凌的绵密口感。


    一个白釉平盘,中间堆上一座山药宝塔,用小刀划出浅浅的纹路,从顶上浇下两勺桂花蜜便大功告成了。


    山药里本身的白糖不多,只是增加一点甜甜的口感,更多的甜味要靠桂花蜜。


    桂花馥郁,蜂蜜甜香,山药干净,闻起来甜香至极。


    几碗简单的山药桂花蜜做好了,只是这次宋瑾没机会亲自送去,都是府里穿红着绿的丫头们送去的,宋瑾只好等在厨房里头,闲了就玩自己的手指头,倒是林婆婆走来同她说话。


    “你今儿出门时说的那这些话,不怕得罪人呀?”


    林婆婆看起来有些担忧,宋瑾倒是无所畏惧:“不妨事的,有什么事我担着。”


    林婆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那两小子多嘴多舌,在大奶奶面前嚼舌根,到时候反而害了你。”


    她更怕宋瑾不在食鼎楼里,换了人她们就没那么轻松了。


    这一次宋瑾只笑笑不说话,谁知那林婆婆凑的更近了,压低了声音打听:“听说你要脱籍,什么时候呀?”


    宋瑾一听,愣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她想快到时候了。


    “还不知道呢。”


    “想好了脱籍以后干点什么么?”


    宋瑾笑笑:“可能还是做菜吧,我只会这个。”


    林婆婆哦了一声,若有所思起来。


    这一顿宴席,宋瑾没机会去到柴恒的饭桌上见一见新任知府林大人,倒是又碰上了那个青竹杆子,更叫人意外的是,她还见到了那个名叫保保的山茶红少女。


    彼时宋瑾正等在正厅侧面的廊下,等着宋管事帮自己结算银两,知府夫妇已经出了门,她闲的在廊下乱逛,忽然听见一个俏生生的声音传来:


    “季叔叔。”


    宋瑾循声望去,就看见一抹山茶红扑进了翠竹林里。


    一身绿衣的季舒白将人抱起,难得的面上带笑:“又重了些,长高了。”


    “再过几个月我就七岁了。”


    “哦,保保七岁了,那可是大孩子了,不能再叫叔叔抱了。”


    “我不!”


    保保把脑袋往季舒白颈窝里一埋,宋瑾见了直想笑。


    她很难想象季舒白冲着别人叫宝宝的样子,又惊讶于这个宝宝从小就是外貌协会,知道谁好看,该缠着谁。


    “文掌柜,这是您今晚的银子。”


    宋瑾听见银子,立马回神,双手接过包袱。


    “可要称过再拿?”


    宋瑾忙摇头:“不用不用,在下信得过管事。”


    宋管事喜笑颜开:“那我安排顶轿子送您。”


    这是那次季舒白要派人送宋瑾回去后才有的特殊待遇,因此宋管事一说起这个,她立刻想到了季舒白,转头望去时,人影已不见了,竟然莫名的有些失落起来。


    宋瑾归结于帅哥没看够,所以失落,略收拾心情后便往轿厅里头去,婆子丫鬟先到门口等她轿子出来。


    谁知就在宋瑾进轿子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腰,等回头看去……得低头看,竟是那山茶红少女。


    “宝宝?”宋瑾以为人家叫宝宝。


    “对,是本小姐!”


    保保少女双手叉腰,高昂起下巴,那神情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事情一般。


    “有事么?”


    “今夜的山药桂花蜜是你做的?”


    “对呀,我做的。”


    保保上下扫了她一眼,道:“可还有别的口味。”


    “有啊,我的秘方多着呢。”


    “我要吃。”


    保保忽然发难,撅起嘴来说要吃,可惜宋瑾不惯着,举起手中那一包银两道:“今晚结过账了,下回请早。”


    说完便要往轿子里头溜,谁知保保再度伸手揪住了她的衣摆:“我现在就要吃,我要吃别的口味。”


    嚯,小家伙还有两副面孔呢,刚刚对季舒白俏生生的喊叔叔,轮到自己了就开始瞪眼抓人了。


    宋瑾指了指自己的衣摆道:“揪出褶子了。”


    “哼!你这一身衣裳还不敌我一个鞋面儿呢,怕我赔不起么?”


    宋瑾看着眼前的小孩,是有点需要收拾了,索性退出来,跟她一本正经道:


    “你还想吃山药泥?”


    “对!”


    “行!”宋瑾弯下腰来,保持视线与她平齐:“今日已经结过银了,若你还想吃,得用其他的东西来付。”


    “你说吧,要什么?”


    宋瑾轻轻一笑:“你的智慧,我来考考你吧。”


    考考你什么的最是讨厌,就连保保都皱起了眉头:“不能用银子嘛?”


    “不能!”宋瑾见她为难,料定她不善诗书,这下她可就有的显摆了。


    摆不平季舒白,还搞不定一个小丫头片子嘛。


    “你听好啊,我说上句,你接下句,接上来算你赢。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到你了。”


    宋瑾看着眼前小孩,信心满满,谁知那小孩张口便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


    “等等!”宋瑾背后的汗都快出来了,这首《淇奥》她其实只背到如琢如磨,谁知道这小丫头片子比她还能背,再想想原来装的无知样子,搁这扮猪吃老虎呢?


    “怎么?我背的不对么?”


    “对,你背的对,我再给你出一题。”


    宋瑾挽起袖子认真起来,谁知小孩儿不服:“你说的,答上来就可以吃的。”


    “又没说是一题。”


    宋瑾狡辩,保保皱眉却也无奈:“好,你出题。”


    宋瑾阴笑一声,道:“听好啊。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到你了。”


    宋瑾得意洋洋,她信这小崽子会看诗经,但是这岁数看《南华经》是不是早了些?


    果然,保保眉头紧拧,上齿咬住下唇,明显被难住了。


    “圣人无名。”


    背后一个声音传来,宋瑾惊了一跳,回头去看,正好对上青竹杆子那张冷脸。


    “季叔叔!”


    宋瑾发愣间,那小崽子已经张开笑颜扑过去了。


    “怎么还不回去,不怕你娘担心你。”


    “我娘知道我来送季叔叔,不会担心的。”


    季舒白把保保抱在手中,掐了掐她的脸,面色温柔,看起来满是宠溺。


    两个变色龙,只有宋瑾不被待见。


    “你怎么欺负小孩呢?”


    “啊?”宋瑾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怎么欺负小孩子?”


    “我没有啊。”这怎么算欺负?


    “我看见了。”


    季舒白有些不依不饶,而那个小屁孩正歪在季舒白肩上笑嘻嘻地准备看宋瑾笑话。


    “不是这样的,季大人,我只是逗孩子玩玩。”说完把责任一推:“季大人走路怎的没声音啊?”


    “我有声音,是你光顾着欺负人了。”


    宋瑾:“……”


    “还是欺负小孩子。”


    第50章 季舒白!你臭不要脸!


    宋瑾被季舒白认定欺负了保保,宋瑾百口莫辩,那孩子更不可能替她说情,可宋瑾仔细想想,她好像确实欺负了。


    “既然你那么喜欢考,那我也考考你吧。”


    “啊?季大人,您是进士,考我一个厨役,不合适吧?”


    “那你一个大人考一个不足七岁的孩子就合适了?”


    “我……”宋瑾噎死。


    “听好了。”


    “哈?”


    “我朝高祖皇帝以武功定天下,自即位以来,意欲偃武修文,以德化天下。”


    啊呸!他放屁!


    季舒白不知宋瑾的内心想法,继续说道:“然而连岁以来,北虏寇疆,又逢海上倭寇不断,如今虽荡平倭寇,然建州逐渐势强,骚扰不断。”


    你问我干嘛?问李成梁去啊。


    宋瑾心中抱怨不断,然而季舒白那张破嘴还在说:“常言道:帝王之政,守在四夷。若想求得一个长治久安之术,你有何解?”


    季舒白说完,淡然地看向宋瑾,更可恨的是保保,也嬉笑着看向宋瑾。


    这局她输定了!


    宋瑾气不打一处来,如小学生回答问题般举手道:“杀掉努尔哈赤。”


    “你说什么?”


    宋瑾本是不服输,所以脱口而出,等回过神来才想起这年头的努尔哈赤还不够出名,他的父亲也还没死于李成梁之手,他自己和弟弟也没被李成梁收为奴仆,更没建立起足够强悍的势力。


    相比起后来入关的努尔哈赤,如今他的父亲塔克世可能更加出名,然而宋瑾没办法解释这些。


    “我说……我说……我说把威胁我大明的势力全都杀光,我大明威武强盛,才不会怕那些贼寇。”


    一个愚蠢狂妄的答案,却符合文子晋的头脑,他不是不爱读书嘛。


    果然季舒白听了这个答案之后,嗤笑一声道:“罢了,本来也没想你答。保保,你说谁赢谁输。”


    “季叔叔赢,你输了!”


    小兔崽子!


    宋瑾咬牙切齿,却只能认输,她还要做生意呢。


    不过好说歹说,今日没材料便不做了,明日做了送来。不仅要送保保,还得送季舒白,不仅送山药泥,还得送黎朦糕,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显摆不成反变落水狗。


    出的什么鬼题?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了,气死人了。


    抄袭,一定是!


    宋瑾抱着银子坐在轿子里越想越气,进士考厨役,胜之不武!


    总有一天她要赢回来,赢不回来就请他吃辣椒,吃哭他!


    宋瑾一想起季舒白被辣哭的样子心里终于舒坦了点,果然,将快乐寄托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就是很容易的事情。


    等宋瑾终于从考题中回过神来时,轿子已经快要到食鼎楼了,她忽地想起楼里还有两个奸细呢。


    她得把银子藏起来。


    宋瑾往胸口和袖子里都塞了银子,要不是二十一世纪人的脸面告诉她藏裤!裆里头太丢人了,她很可能塞进裤!裆里去。


    银子嘛,藏在哪里取出来不是用呢。


    等宋瑾回了食鼎楼,果见两人都坐在外头侯着,阿荣也坐在一边,此刻眉头微皱,眼神在两人之间游走。


    宋瑾粲然一笑,仿佛早间那场交锋不存在一般朗声道:“几位等我回来呢?”


    阿荣顺势接话:“是啊是啊,今儿可顺利?我帮你们拿东西进去。”


    说完便跑过来接东西,无人理会旁边冷脸的二人。


    几人提着工具去了后厨,阿荣趁机压低声音问:“今儿还是老规矩么?”


    老规矩是接了外头的活计,回来所有人都要大吃一顿的。


    可是今天宋瑾摇了摇头,瞧了眼门口道:“你没看见那两人么,打着文公子的幌子学厨艺,我看更像是奸细,要是叫他们知道咱们这样大吃大喝的,告到宅子里头去,咱们都没得好日子过。等人不在的时候,咱们再补上吧。”


    林婆婆一听,嘴巴翘得老高:“咱们帮着大奶奶做生意,倒看起文家公子的脸色来了,什么东西?要不是咱们大奶奶抬举他,他能有在咱们面前逞威风的时候?”


    红杏拦她:“小点儿声,叫人听见了又该乱说了。”


    “我怕他?我是柴家的人,干他姓文的什么事?”


    宋瑾想了想,其实分给大家一些铜板也好,可是如果大家的火气都消了,岂不是很难跟她同仇敌忾?


    这火气得留着。


    这一晚众人都憋着一口气睡的觉。


    宋瑾把银子交给阿荣,一道算过了才回的屋子,从袖口和怀里摸出些银子来,开了匣子一并收起来。


    屋里三个女孩子见了,都问是不是要存够了。


    宋瑾点头道:“差不多了,估摸着能把爹娘都赎出来了。”


    “所以你要走了么?”


    春云的声音里带着呜咽,宋瑾也是感慨万千。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春云,第一口饭第一口水,甚至第一回牵上的手都是她。


    她虽有爹娘,却更像个浮萍,小小的,身不由己。


    “我若是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春云理解不了这个问题,她的世界是听吩咐的世界。


    从前柴家叫她上灶,她便上灶,后来柏笑南叫她去伺候叶问芙,她便伺候叶问芙,再后来叶问芙逼她去放火,她便去放火。


    后来叶问芙被发落了,文雅又要她出来继续在厨房里,她便一路跟着宋瑾,过了好些不用胆战心惊的日子。


    可如今宋瑾要走了,她又该去哪里?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属于柴家,得听柴家的。


    宋瑾看着春云一脸茫然的样子,莫名心疼起来,可她也不知道结局如何。


    四人各怀心思地睡了,春云挤着宋瑾睡得平稳,深秋了,倒也不觉得热。


    倒是宋瑾,被那个“帝王之政,守在四夷”给困住了,是在哪里听过呢?


    不知是不是白日里太累了,宋瑾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便昏昏睡去。


    店里生意照旧进行,全锐洪允二人越发不受大家待见,宋瑾勉强教了两道菜,这一日决定教个新的,碌鹅。


    鹅在宴席常见,属于贵价菜,食鼎楼里从来不卖,可是宋瑾决定教一教,一来显示她认真教过,二来多些支出,到时候全算在文新头上,文雅见了定不高兴。


    文雅不待见文新,她就高兴。


    老娘就算走了也得摆你一道。


    宋瑾存着大量增加支出的心思,命令二人去买鹅,二人不得不从。从阿荣手中接过银子后出了门去,结果迎面撞上一个青衣小厮。


    那小厮宋瑾眼熟的很,是柴家的。


    “掌柜的,今儿可有空?”


    那小厮扬着笑脸问,宋瑾却很纳闷:“你家主人今日有宴席?”


    往常都是提前好几日来请,毕竟还要过菜单,还要买菜,所以绝没有当日才请的道理。


    “那倒不是,是我家小主人想请掌柜的过去,说是想跟掌柜的说什么点心的事。”


    “点心?”


    宋瑾更纳闷了,输掉的点心明明第二日就送过去了呀,怎么今天又要说点心。


    不过有一点很肯定,柴家是她的大财主,她得去。


    宋瑾交待了店里事项后便跟着小厮一道出了门,径直往柴家去了。


    那小厮将人引至正厅,只叫宋瑾侯着,连坐也没叫她坐,宋瑾便站在那里侯着。


    小厮离去,厅上一个人也没有,宋瑾背着手在厅里踱着步子,约摸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见有人出来。


    宋瑾定睛一看,果然是那山茶红少女,不过今日换了一身海棠红,依旧娇艳。


    “保保?”


    “放尊重些,我乃柴举人家的小姐,我是柴家的小主人!”


    话是无所谓,可那小崽子抬着下巴拿鼻孔瞧人,宋瑾觉得她就是欠收拾。


    “是是是,小主人。”


    宋瑾笑着附和,她倒要看看这位小主人今日要玩什么花样来。


    那小主人说完话径直走向上首左边的椅子试图坐上去,奈何太师椅太高,她屁股够不上,只好两只手撑在椅子上,帮助自己跳上去。


    身后的乳母见了忙过来抱她,保保倔强地将人推开。


    “不用,我自己来。”


    她撑着手臂跳上椅子,扭动了几下身子来帮自己摆正。


    “你,就是文子晋?”


    气焰嚣张的很。


    “正是在下。”


    “听说你很会做点心。”


    这还用听说么,不是都吃过了,还装成大人模样来问。


    可宋瑾必须认真对待:“是会做几道点心。”


    “好,我要吃。”


    小兔崽子到底玩儿什么把戏?


    “那小的回去帮你做?”


    “但我不会付银子。”


    嘿,吃霸王餐,还理直气壮的。


    “这可不行。”


    “我用我的头脑,我的智慧付。”


    宋瑾一听,这是有备而来呀,她才不会往坑里跳。


    “不,那是之前咱们玩的一个游戏,如今不……”


    “你先出题,你不出就我来出,输了就要给我做。”


    “不是,如今不作数了……”


    “你不出就我来出,听好了。”


    好家伙,直接装聋,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走,把宋瑾的反对当摆设。


    “题目是:自昔哲后膺乾良*弼纳诲,未有不以典学勤政为务者,乃嗣服之,始尤斤斤焉。”


    宋瑾:“????”


    “若伊训说,命访落无逸,诸篇详哉其言之矣,三代以还强学励精之。”


    宋瑾:“????”


    “……《太平御览》只日不废讲读学,非不笃矣……”


    等等,太平御览?


    宋瑾豁然开朗,同时心中咆哮:


    季舒白!你臭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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