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季舒白气的又坐了回去
宋瑾缺了大德,一道菜把季舒白辣的泪花都出来了,她却没忍住,当众笑了出来。
待反应过来时早已来不及,众人都看向她。
“你笑什么?”问话的是卢俊年。
“没没有笑。”
“你笑了,我听见了。”
卢俊年没完没了,宋瑾一时分不清是哑巴季舒白好,还是滑头话唠卢俊年更招人喜欢。
待宋瑾收拾好情绪抬眼时,迎面对上季舒白那幽怨的目光。
长睫沾湿,凝成一簇一簇的,目光哀怨,鼻尖发红,看着怎么那么招人怜爱呢?
完了,宋瑾又想笑,慌得她脑袋一垂,再也不肯抬起。
几人瞧见她那样子,都转头去看季舒白,看的另外两人也跟着笑。
“舒白兄,你可真是,哈哈哈——”
卢俊年抚掌大笑,季舒白眉头微蹙:“真是什么?”
“真是叫人怜爱呀。”
“哈哈哈——”
这一回笑的不是宋瑾,不过季舒白气的却是宋瑾。
要不是她端上来这道菜,他怎么可能当众流泪?
季舒白气性上来,站起身子就要走,却被柴恒一把拉住。
“舒白,你生什么气?自打你从京师回来,气性就比以往大,整日板着个脸,如今逗你一逗,你也要恼。”
季舒白气的又坐了回去,只是拿一双眼睛瞪着宋瑾。
“就是就是,你呀就该娶个温柔娘子,平日帮你疏解疏解。一把年纪了,该娶亲了,不然也不会沦落到乞巧节还要跟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凑在一起。”
卢俊年说话间凑近了些:“说说,今儿七夕,可有收到哪家小姐送的荷包什么的?”
柴恒也没放过他:“改日我帮你叫个媒人来家,若是有人知道苏州同知要娶亲,不知道有多少人家递庚帖来,不怕你娶不到好姑娘。”
“啪——”的一声,季舒白没说话,一掌拍在桌上,声音响亮,另外两人登时闭了嘴。
“喝酒,不说,都不说了,来来来——”
“就是,放松放松,不说了。来,喝酒。”
宋瑾乘机开溜,没看见背后射来的怨恨目光。
一路上宋瑾倒是高兴的很,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就是想看板着脸的季舒白露出不太严肃的表情来吧,想想就觉得过瘾,以至于脚下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了。
谁知人还没走到厨房呢,就看见一个穿着金驼比甲的的姑娘朝她走来。
“文掌柜的?”
宋瑾赶紧作了个揖道:“正是在下。”
“哎呀,可找着你了。我是夫人院里的。夫人叫我问你,可有些给孩子吃的点心,要甜一些的。”
宋瑾想了想道:“府中可有牛□□?”
“有的有的,小主人爱喝,家里常有,可是这个喝惯了,夫人想要些新鲜的。”
宋瑾笑笑:“姑娘放心,在下煮的牛□□必与旁人的不一样。”
那姑娘听了轻轻一笑:“早就听说掌柜的做菜味道与众不同,我倒要瞧瞧今儿这牛□□你能做出什么花样来。快些吧,夫人等着呢。”
宋瑾忙抬脚往厨房去了,那姑娘也跟着一起来。
牛奶,鸡蛋,白砂糖,再把蛋黄蛋清一分离,那不就是双皮奶和焦糖布丁嘛,她的拿手好戏。
柴家不缺冰,新鲜的牛奶拿出来时竟然带着凉气。
宋瑾打了四颗鸡蛋,将蛋白与蛋清分离。蛋黄里头加上牛奶和白糖,用筷子搅开,宋瑾手头没有配比的工具,全靠肉眼看颜色。
完全打散,搅拌均匀之后,上面盖上一层纱布,先入锅去蒸,这才去处理蛋清的部分。
单独取出一口小锅,小火把牛奶煮沸,这才倒回碗里,放在一边等凉下来结奶皮子。
蛋清里头加糖搅拌均匀后,那头的奶皮子还未结上,宋瑾便取了扇子轻轻扇着。
“这是在做什么?”
金驼比甲的姑娘好奇发问,宋瑾扭头答道:“给它降温,让它结奶皮子。”
“这还不简单,用冰水好了。”
说话间招呼人去取冰来,用水浸了,这才把盛着牛奶的碗放进去降温。
宋瑾在一边看着那姑娘熟练地使唤人,金驼春绸团花暗纹的对襟比甲,露出里面一件白绫袄的袖子,只是扣子不甚奢华。下着一条牵牛紫褶子裙,镶着青莲色的缘边,脚上是玉色缎面绣花鞋。
即使是奴,也分三六九等,这一点宋瑾在柏家便已知晓。
等奶皮子结好时,用筷子在碗边掏个洞,用筷子抵住那层皮,缓缓地把牛奶倒入蛋清之中,再一次搅拌均匀。
取过一块纱布,把奶泡都过滤掉,接下来便是把牛奶从那个奶皮洞里倒回碗中。
宋瑾找不着好用的碗来倒,只好想了个法子,用一根筷子贴着奶洞口,将碗口贴着筷子慢慢往下倒,让牛奶顺着筷子流入奶皮下方。
等牛奶全都倒完后,盖上一层纱布再放到锅里跟着布丁一起蒸。
“你这是什么法子?牛奶蒸鸡蛋?为何还要分开蒸?”
姑娘有些好奇,宋瑾慢慢解答:“同蒸鸡蛋差不多,不过添了牛奶和白糖,味道更甜一些,还有一些奶香味,也比鸡蛋要嫩,你待会儿尝尝就知道了。”
那姑娘盯着锅:“我倒是好奇的很,只是也不能一直等在这里,等你做好了,便叫下人端进来吧,她们晓得在哪里。”
宋瑾点头称是,那姑娘便先走了。
双皮奶和布丁要蒸好得一会子功夫,宋瑾算着时辰,约莫过了两盏茶的时间这才揭了锅盖去看,果然都已经凝固。
新的难题又来了,没有喷枪,这白糖如何变焦糖呢?
宋瑾扫了一圈厨房,将视线落在一个铁勺上。
铁勺放在火上直接烧烫,布丁上均匀地撒上一层白糖,再用铁勺去烫过。随着“滋——”的一声响,一阵白烟冒起,等铁勺挪开时,那橙黄的布丁表面已经结上了一层焦糖。
“麻烦帮我送给夫人。”
宋瑾端着两碗甜品,交给柴家厨房里的一个婆子,婆子接过,端着托盘走了。
今日柴家宴客不算很多,只有卢俊年和季舒白,而且瞧着甚是相熟,很多虚礼也就略过了,主要便是吃吃喝喝。
宋瑾做完甜点,这一次的私厨菜式也就做的差不多了,若是没有人吩咐添什么菜,她便要收拾收拾准备回了。
就在厨房发呆等吩咐的时候,那金驼比甲的姑娘又回来了,满脸的喜庆。
“文掌柜?文掌柜?那个奶蛋可还有?小主人可喜欢吃了,那个黄的,要黄的。”
宋瑾笑笑:“主要您家还有牛□□和鸡蛋,随时都能给您做。”
“那便好了,夫人说了,叫再做一份送过去,顺便给老爷那桌也送上。”
宋瑾点头道好,带着红杏跟婆子就忙碌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今日忙忙碌碌,带着精心准备的菜式,最后招人喜欢的竟然是焦糖布丁这个不起眼的小玩意。
可是问题来了,宋瑾如今没办法以这个为生。
在这个没有巴氏杀菌,没有冰箱的地方,她想用牛奶做甜品,然后卖给街坊邻居,本身就背着巨额成本。万一没卖出去,那真是多一会子也留不住。
成本高昂,她不敢轻易尝试,随便坏两桶牛奶,她可能就白忙活好几天,哪有白切鸡好使。
宋瑾心里头盘算着,手上也没停,那姑娘在她身边嘀嘀咕咕。
“你这是哪里学来的菜式呀?往年的厨役都不曾做过。”
宋瑾笑笑,宋瑾真是见谁都笑,谁叫她地位低下:“幼年家中一个老厨役教的。”
“你家有厨役,你怎的学了厨?”
是挺奇怪的,都请得起厨子了,哪有不考功名的。就算不为了当官,也可以为了徭役呀。
士人跟厨子,那完全是两个阶层。
“我不善读书,倒是喜欢做菜,所以学了这个。”
姑娘点点头,宋瑾也不管她是否能理解,只向她道出心里的疑问。
“我瞧着今儿来的客人都是府衙的,您家老爷同府衙很熟呀?”
“嗨,”姑娘道:“我家老爷跟那季老爷从前是同学,后来一起进的京参加会试,这不是我家老爷落榜了嘛。如今这季老爷回了苏州做了同知,那不得聚聚。说起来也是,这季老爷可忙着呢,听说回来许久,也没跟我家老爷见上几面。”
宋瑾有些惊讶,毕竟以柴恒那个辣哭了喊娘子的性子,实在难以跟季舒白那个铁面书生联系在一起。
“你家老爷跟季老爷关系很好嘛?”
“是呀,我听说从前季老爷还在苏州的时候,常跟我家老爷在一块儿玩,后来上了京,再回来的时候,人都板正了许多。我家老爷在夫人面前说了许多回了。”
“说什么呀?”宋瑾猜总不可能是当了官忘记旧日同学这等老套故事吧。
“还能说什么呀?这做了官,还是苏州的官,能不累吗。别说苏州,说不定京师都有人盯着呢。”
宋瑾听了撇撇嘴,同知盯什么?又不是知府。
“那卢大人呢?”宋瑾看着卢大人比季舒白年长一些,官职却不如他,可是初见时就喊舒白兄,料定二人关系不差。
谁知那姑娘摇摇头:“卢大人不熟,他不是苏州的,估摸着是在京师认识的。不过他这人有趣,到苏州后我家老爷跟他常来往。”
宋瑾点点头,懂了,又不大懂。
第32章 就端着面在后院里,或站着或坐着吃
几份焦糖布丁跟双皮奶做完之后,宋瑾这一日的厨役生涯暂时结束了,她领着红杏跟婆子一起收拾带来的工具。
就在这个当口,柴家管事过来找她,两人一起到廊下说话。
“小主人很喜欢你做的那个什么鸡蛋奶,就连卢大人和季大人也都夸呢,老爷和夫人都想着以后能常常吃上。”
“老爷们喜欢就好,那还是一样的规矩,隔日便送一份来?”
宋瑾想,这倒是个法子,买些牛奶就好,做多少送多少,不怕柴家不认账。
可是宋管事不这么想:“那多麻烦,要是小主人嚷嚷起来,那是立刻就要吃到的。我是这么想的,您呢就把这法子教给我家厨役,到时候就不必再麻烦掌柜的送。既可省事,也不耽误小主人吃,岂不方便?当然了,这银子您开个价,都好商量。”
宋瑾一听,这是要买菜谱啊,那多好啊,她又不做双皮奶和焦糖布丁的生意。
“还是宋管事想的周到。”
宋瑾嘴上说的委婉,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可是开价成了问题。
她知道大明的粮食多少钱一石,可是这一份菜谱是什么价呢?
宋管事见她踌躇不定,索性自己开了口:“文掌柜,您看这样可好,两份甜点,算两份菜谱,一共三十两银子,可成?”
快能赎自己了。
宋瑾预估一个价格的高低,唯一的*衡量标准便是自己的赎身价格,接近了便是高。
“成的成的,宋管事开的价,定是最公道的。”
宋管事笑笑,转头命人去账房取现银来,过不多时,一包沉甸甸的银子便到了宋瑾手上。
“这里是七十两银子,除了买下菜谱,还有之前答应您的佣金以及菜钱,今日就劳烦文掌柜了。”
一句话算是终结了宋瑾今日的劳作,三十两菜谱,三十两佣金,十两的菜钱。
有那么一瞬间,宋瑾想全部吞了这笔银子。
“文掌柜?”
“文掌柜?”
宋瑾抱着银子,强力压制住自己抱着银子跑路的心思,恍然间听见宋管事叫她,这才发现自己贪银子贪出神了。
“您叫我?”
宋管事笑笑:“今日麻烦掌柜的,宅上已经帮掌柜的雇了轿子,天黑了,路上当心。”
这是很客气地送客了,宋瑾忙谢过,这才抱着银子回了厨房。
这大明没有银票,唯一的优势在于银子已经成了通用货币,要是往前朝走,她只能抱着铜板了。
厨房里头的人看见宋瑾抱着一个包裹进来,纷纷驻足观看。
“哟,这么一大包银子,走在路上可得小心了,叫人抢了心要痛死嘞。”
“哈哈哈——”
宋瑾心中也是高兴,脑中已经开始盘算哪些入账,哪些私吞,哪些用来邀买人心了。
趁着说笑的空档儿,她撇了眼红杏跟婆子,还好,喜悦之情甚于嫉妒,可以拿下。
三人收拾了东西,剩余的菜和肉因为柴家已经付过银子,所以也不必带走,只带些宋瑾自己调制的香料和小锅子,便出门乘了轿子往食鼎楼去了。
今儿七夕,乞巧的日子。宋瑾一身男子装扮,不曾到柴家后院看看那喜庆的夫人如何过这节日,街头也不见女子身影,倒是不知道哪座楼上传来歌声:
“天孙一夜停机暇,人世千家乞巧忙,想双星心事密话头长。七月七,回首笑三郎。”
宋瑾在食鼎楼门前下轿,店内零零散散几个食客,宋瑾抱着银子直接往后头去了。
事实证明,处在同一个阶层,更加容易共情。
宋瑾几乎是没有费任何力气,直接告诉了阿荣这次所得多少,记账多少,阿荣也不问,报多少记多少,银子也就收多少。
在柏家,逢年过节也有些赏赐,那都是属于个人的。宋瑾到了柴家得了赏银,自然就归于她,根本没人想叫她“充公”。
宋瑾也不傻,不能自己一个人得便宜,在前头食客还没吃完的时候,自己带着人到厨房折腾出一顿大餐来,直等最后一个客人一走,众人上来门板,同在店中吃吃喝喝。
“今儿是乞巧节,我们这些老婆子就算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也没缝个荷包送给心上人?”
宋瑾笑笑,她可不会缝荷包,就算会,哪怕是一个铜板,她也要留下来脱籍用。
倒是她身边的两个适龄丫头采薇和红杏嘀咕:“一天天的这般忙,哪有时间缝荷包呀。”
宋瑾呷了一口酒,慢慢品着这句话,心里头叹气。
原先意气风发,还想着可以教杜鹃她们识字,结果出来两个月了,竟没回去过。
春云倒是拽出来了,可惜跟着自己除了不挨打挨骂,也没得着什么好。一天天累的要死,晚上睡的比谁都沉。
早前夸下海口,说自己看看账本就一定能很快学会,可是一个算盘就足够难住她了。自己是掌柜,又是大菜的主厨,她实在不想夜里收了摊还去拨算盘。
人,是需要时间喘气的。
“我瞧着你们,除了春云还小,都该想想成亲的事情了,要是自己不选一个中意的,没准儿哪天大奶奶就做主给你们配了。”
宋瑾听了这话,总觉得像在给牲口配种,心里头泛起不适感。
“咱们这样的,本来就不能自己做主。”红杏夹了一筷子鸡肉,边吃边说。
“这还不是看你想不想了,真要有心,自己个儿找了,再去求个情,未必不能成。大奶奶不给你配个奴才,难道配那根本生不出来的柏家公子啊?还是去地底下配老爷?”
几个人笑。
“你说咱们老爷是不是身子有毛病啊,没有儿子也就罢了,怎么连个闺女都没有?”
“这谁知道呢?没准儿是作孽太多,老天爷看不过,不叫有后呢。”
“作的什么孽啊?”
这一下,原本懒懒散散的宋瑾也竖起了耳朵,可那婆子却不肯细说了。
“莫说咱们柏家,就是放在任何一个富商巨贾人家,有谁是干干净净的?就说咱们今天去的柴家吧,人家可是有大官做靠山的,不然人家怎么会一考不中就放弃了。得了一个举人的名头,那就够用了。”
这一点宋瑾倒是听说过,到了举人这个级别,田赋徭役全免。换句话说就是种地无需上税,所以好些土地财主会追着举人跑,巴巴的送银子,为的就是免去税赋。
宋瑾想,这应该就是十六世纪的股权代持吧?合理避税,大家都这么干的。
到了举人这一步,往前就是进士,可就算得了进士又怎样?哪有那么多空缺要补?又不是开国时候,打打杀杀那些年,处处缺人才。
因为这个原因,弃文从商的风气越来越浓,儒商几乎成了明朝一个现象。
可是只要查一查这大明官员的俸禄,那也不奇怪。
宋瑾在心中开始盘算季舒白这人的月薪,正五品,得有十几石禄米吧,换算成银两
不算还好,宋瑾这么一算心里不痛快了,一个月的俸禄能买两个奴仆呢。
怪不得在这大明,一个小小秀才出门都带着书童,原来最便宜的是奴。
宋瑾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贱,气哼哼地灌了一杯酒后先行洗漱睡去了。
气归气,日子还是要过的,宋瑾第二日一早起床洗漱,倒也不急着卸门板,杀鸡的事情交给婆子,她安安静静地做了早饭。
今天的早饭是葱油面。
宋瑾很有耐心,一点小火慢慢烧热铁锅,油要多多的,这一点上她一直不够省减。
等油温起来了,就把洗净擦过水的葱段放下去。火要小,油温不能太烫,否则瞬间黑焦,味道就不对了。
等葱段煎到发黄时,便可撤了火,将油捞进碗中放着,油的余温会慢慢把葱段煎到发黑。
等到这一步时就可以准备煮面了,但是其他人尚未起床,宋瑾也就不着急煮面,而是搬了把条凳坐在院中,
太阳未起,晨间薄雾自院中缓缓飘过。几只早起的麻雀落在地上,叽叽喳喳地一边叫唤,一边在地上不知道啄食着什么。
宋瑾享受这安静不到一刻钟功夫,就随着吱呀呀一阵开门声打破了。
“呀,掌柜的起的这样早。什么味道,这么香。”
宋瑾笑笑:“我熬了葱油,咱们早上吃葱油面,我还等着您扯面呢。”
“好嘞,您等着,我洗漱好就来。”
扯面的本事,宋瑾是没有的,她在做饭这件事上相当不全能,只做自己爱吃的,以及能讨好老板的。
那婆子倒是擅长的很,和面揉面扯面,宋瑾像是在看一场酣畅淋漓的表演。
锅中水开始翻滚的时候,一大把面撒将下去,宋瑾特意嘱咐,要细一些的。
等面出锅的时候,那油温也降了下来。
宋瑾先把葱给挑进碗里,油里加盐糖和酱油,搅拌均匀后舀两勺子到面碗里搅拌均匀。
“真香,掌柜的就是主意多。”
宋瑾笑着拌好面,挨个摆在灶台上,此时院中热闹起来,几人全都起床到了院中,闻见葱油面的香气后也顾不得刷牙洗脸,匆忙漱口后就朝着厨房奔来了。
说来也怪,一个个也不上桌子,就端着面在后院里,或站着或坐着吃。
早晨的空气清凉,晨雾里混着葱油香,宋瑾盯着不远处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痛痛快快地吃掉了一大碗面。
第33章 一鸡两吃啊
食鼎楼的日子照旧。
宋瑾买了个匣子,将自己的私房锁了,几个姑娘晚上窝在被窝里聊天。
“嗳,你之前不是说要脱籍吗,有了这笔银子,应该就能脱了吧?”
原先谁也没当真的事情,因为突然多出来的这笔银子,一个个都觉得实现有望了。
“我是想呢,可是还有我爹娘呀,不然我一个人脱了籍,出去了也是麻烦。”
“对啊,咱们女子都不能随便买田买地,要么你把你爹脱了籍,要么你就得找个人嫁了。”
说到这里,宋瑾也是郁闷的很,这女子不只不能随便继承,就连产业都不能随意拥有。
“嗳,可是我听说,这女子只要家里头人死绝了,就是能的。”
采薇一句话,引得红杏拿手肘碰她:“好端端的大活人还在呢,就提死啊死的。而且你说的那是继承,咱们能继承什么呀?奴籍啊?”
采薇知道话说的不吉利,吐吐舌头,也不辩驳了。
“你也别想那些远的了,”红杏提醒宋瑾道:“就想想这银子可能保住吧。我听说有些刻薄的主人家,知道奴才发了财,就行抄估的手段,任你挣下多少,最后也是到了主人手里头。”
宋瑾咋舌,她知道银子难保,也知道文雅不是什么大度量的人,那两千两的借据可不就是拿来困住她的么。
采薇翻身睡下:“要我说,咱们呀还是先过好当下的日子吧。我瞧着那柴家就不错,赏银给的这样大方,将来若是再来几次席,咱们也能跟着吃上好的。只要咱们守口如瓶,大奶奶哪里能知道这里头的事情。”
几人听了这个话都笑笑,有好大家一起享,自然没人到文雅面前嚼舌根。
宋瑾不担心眼前几人,倒是想起马蹄巷的文新来,那未必是个省油的灯。她挣了这样一笔银子,指定要存过去的,到时候免不了要见面。
细算起来,她确实好久没见过文新了,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最好也把自己忘记了才好。
这天上午,食鼎楼没什么客人,宋瑾跟阿荣将店中的账目一合计,提上从柴家得来的二十五两银子往马蹄巷去交帐。
七十两银子,宋瑾只交了二十五两上去,没人吭声,毕竟吃了鸡喝了酒,宋瑾也没得罪谁。
说来也巧,宋瑾来的时候,马蹄巷正忙碌着,几个挑夫正往外头挑东西呢。
宋瑾扫了一眼那箱子,再看看挑的那木棍,便知道里头是银子,而且份量不轻。
“文公子。”
宋瑾进了院子,瞧见文新正在厅中与一穿沉香色湖纱道袍的男子说着话。
那人年岁不小,只是宋瑾不曾见过。
“哎呀,子晋兄,你怎么回来了?来来来,我这边正好办完事。”
说着对身边的中年男子使了个眼色,那人倒是识趣,立刻站起身来拱手道:“那文公子,今日就说到此处,在下先告辞了。”
说完又对宋瑾拱手,领着自己的仆从出去了。
宋瑾走进厅中,笑道:“前两日到柴大官人家做了场席,大官人封了不少银子,店里一时用不上,索性存到这里来。”
说话间,阿荣将那一包银子放在桌面上:“一共二十五两,都在这里了,劳公子上个帐。”
文新笑着在上首坐下,也不急着称那银子:“我听说你那小店做的不错,最近常卖什么鸡?你很会做鸡呀?”
宋瑾听了这话,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这人也是穿越来的,搁这拐着弯骂她。
“刚刚出去的是什么人呀?”宋瑾不接话,直接换了话题。
“哦,一个老相识。”
宋瑾笑笑:“瞧出来了,都能抬走银子呢。”
文新听了这话,收敛起笑意:“怎么,蔓草姑娘对我的做法有意见?”
宋瑾一听,这是装都不装了,直接喊她蔓草,不就是要拿着文家公子的架子来压人嘛。
“岂敢,我只是想起来我从大奶奶那里借来了两千两银子,算起来还有一千多两存在这里,我怕文公子挑错了。”
文新皮笑肉不笑的:“这银子,既不标名又不写姓的,挑哪一担不是挑?账上有便是有,你还怕我赖账?”
宋瑾道:“你姓文,这银子又是大奶奶的,就算你会赖我的,也不会赖大奶奶的,不是么?”
文新哼了一声,不吭气,宋瑾也懒得待下去,叫他称了银子入了账,她还要去菜市买菜呢。
几人交割完毕,宋瑾带着阿荣出了马蹄巷,一路上越想越气。
“阿荣,刚刚那人你可认识?”
阿荣摇头:“从前在柏家,我也是在账房里头,不曾接触多少外人,所以不认得。”
宋瑾不罢休:“你说这许多银子挑出去能干什么?买药材?”
阿荣笑笑:“原来你操心这个呀,那倒是不必。”
宋瑾不解:“为何?”
“这生意人啊,什么都沾点儿。你想想,大奶奶那一大笔银子摆在那里,能空摆着么?虽说你在做生意,可是这生意比较要要一步一步来,哪有他们方便。”
“他们?方便?什么意思?”
“放债啊我的姑奶奶,这你都看不出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宋瑾瞬间回过神来。
她帮着从柏家弄出来的银子,文雅是不会干放着的,除了让宋瑾做生意赚钱,还让文新放债收利。而放债的这笔银子里,八成包括了宋瑾借出来的那笔银子。
一鸡两吃啊。
一边收着宋瑾的利息,一边再放一波债用来收利息,脑子够活的呀。
这事文新能办,宋瑾却不好办。
民间放贷,相比有钱可以提供给人家借,更重要的是有能力收回债务。所以但凡做这个生意的,背后都不会没人。
要么有关系,要么有打手,无论哪一样,都不是如今的宋瑾能办到的。
细想想,挺泄气的,有些人赚钱就是比她这种两手空空,全靠实力的人强。
想到这里,宋瑾长叹一口气,领着阿荣一起去逛菜市。
七月里有不少新鲜菜上市,宋瑾就看见了花生和玉米,可惜没瞧见土豆。
没记错的话,土豆是万历年间传进来的,不知道如今在哪块地里头长着呢。
至于番薯,这一年还在菲律宾没过来,至于番茄,宋瑾连影子都没有瞧见。
走至一个卖花生的摊贩跟前,宋瑾不走了,蹲下身子去看那花生。
花生是晒过的,抓起一把晃晃,里头哗哗直响。
“公子,买点子花生尝尝?自己地里种的,昨天晒透的,新鲜着呢。”
宋瑾问:“你这花生什么价啊?”
“十个铜板一斤。”
宋瑾瞧了眼竹筐里,数量不少,估摸有十几斤的样子。
“你这带着壳呢?花生要卖出栗子的价了。”
“公子这话说的,栗子什么价,花生什么价?我这花生要是不带壳,那也不是这个价了。这花生带壳好,带了壳才好存,只要不碰水,冬天里照样吃。”
这倒是实话,可是宋瑾不想自己挑回去,只是她也没带东西来啊。
“你这有多少斤?”
“您要买多少,我给您称多少。”那人一见宋瑾要买,咧开嘴笑了,大黄皮肤显的牙特白。
宋瑾站起身来道:“我离得远,这样好了,你把这两筐子挑去我家里,到家称过了,是多少我就买多少。如何?”
“好说好说,您在前头走,我跟在您后头,保证给您挑到家里。”
宋瑾拍拍手,这才背着手往外头走去。
做葱油面的时候,宋瑾就想好了,她要做油炸花生米,下酒的好菜。
三人在街上慢慢走着,直走到食鼎楼里,那卖花生的将花生放在店内,阿荣去找了称来称。
两个竹筐过了称,阿荣道:“十八斤,算十五斤吧。”
“唉,这怎么一下子就去了三斤的火儿?”
“您也瞧瞧您这竹筐,算您三斤可没坑您。”阿荣不甘示弱。
那卖花生的看阿荣不好说话,便转头看向宋瑾:“店家,算两斤可好?这竹筐子没那么沉。”
宋瑾对那竹筐子多重没多大数,抬眼看向阿荣,阿荣做了个可以的眼神,宋瑾便豪爽道:“成,算您两斤,一共十六斤的花生,我都了。”
“好嘞,谢谢掌柜的。”
阿荣一边去取钱,一边招呼小二进去拿框子,宋瑾坐在店中跟那人说话。
“这位小哥,家里除了花生,可还有别的什么,比如玉米黄豆什么的。”
“有的有的。”那卖花生的小哥见宋瑾打听,料她还要买,忙介绍起来。
“眼下黄豆还嫩着,吃起来鲜甜,玉米也刚刚熟,你要多少?我给你把黄豆剥好了挑来。”
宋瑾笑笑:“连壳就行。”
那大哥略显失望,不过转瞬即逝:“成,连壳还方便,您要多少,我明儿就给您送来。”
宋瑾琢磨一下道:“这样,我要十斤带壳的嫩黄豆,十斤新鲜的带壳花生,别晒干了,再来二十根嫩玉米。”
“成,成,您要什么我给您送什么。”
两人说话间,阿荣数了铜板出来,小二也把干花生都倒进了自家竹筐里装好。
那大哥数清了铜板,连连谢过宋瑾,挑着空竹筐子出门去了。
阿荣见了倒是生出好奇来:“掌柜的,要那些黄豆花生作甚?”
宋瑾神秘兮兮地道:“我呀,要做一道新菜。”
第34章 还是第一次听人提起张居正
十几斤的连壳花生买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剥花生,这简直是宋瑾的噩梦,小时候常常剥到大拇指生疼。
花生壳厚且硬,又是晒干了的,更加脆硬,要不是为了炸花生米时品相要好,宋瑾恨不得放在板凳腿下去轧。
不过食鼎楼有这些人在,倒比她一个人剥快多了。
第一回炸花生米,宋瑾不敢做的太多,剥了一大海碗出来后便停了。
花生米干净的很,也不必淘洗,热锅里添上足够多的油,等开始冒烟了便将花生米倒下去,旁边婆子见了不禁问:
“这个时辰炸花生米?怎的不明儿早上炸,不是新鲜些?”
宋瑾道:“花生米啊,要想脆,就得隔夜。”
其实有冰箱更好,但是宋瑾如今没条件,只能夜里盖好等着第二日变脆。
婆子不大懂这个道理,只是宋瑾玩的新花样多了,每次都是好结果,渐渐的也就没什么人问了。
花生米在油锅里,要不停的用锅铲搅拌,使油热均匀。
油炸花生米实在是没什么技术,唯有两个技巧,一个是隔夜,一个是捞起的时间。
花生米是不能在油锅里炸熟的,得捞起来,让剩余的油温慢慢在花生上炸。若是一直留在油锅里等着炸熟,那就得着捞一碗黑炭吧。
花生米下锅后,不消半盏茶功夫,宋瑾便听见锅里有轻微的噼里啪啦的响声,心里清楚时辰到了,于是用笊篱将花生米捞起,滤油后放在碗里。
花生米离了油锅,非但没有停止那响声,反而响的更厉害了,正是油的余温在作祟,时间能持续许久。若是等炸熟了再捞,这余温必会使花生发黑发焦,那便没法入口了。
刚炸出来的花生米无比烫口,根本不能吃,也不够酥脆,宋瑾将碗放在一边,让春云去碾些盐出来。
这里的盐粒略大了些,宋瑾叫碾的细细碎碎的,这样拌起来吃,入口就不会齁了。
春云听话的很,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天吃饱,夏日又不冷,没人打没人骂,大力的活也轮不上她。虽然忙了些,却觉得自己在过神仙日子,因此对宋瑾无比顺从。
细细白白的盐粒磨出来,那花生也基本停止了响声,宋瑾将盐均匀地洒在花生上,双手抓着碗轻轻往上抛着花生米,让他们沾染均匀了。
丫头们好奇,抓了一颗到嘴里嚼着。
“香是挺香的,可是怎么又不糯又不脆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不如煮的好吃。”
宋瑾笑笑:“过一晚再说吧,兴许放久了就脆了。”
有婆子笑道:“你这法子倒新鲜,听说过新做的酥脆,还是第一回听说放久了酥脆的,哈哈哈——”
宋瑾也不理,反正做什么菜她能做主就行。
等到第二日,众人再尝那花生米,果然味道不一般,小二在午间热情推荐,竟然卖出去不少,于是这道油炸花生米便成了常备菜式。
油炸花生米是下酒菜,一个铜板给一小碟子,再添一壶烧酒,客人能坐大半个时辰。
宋瑾没事做时便站在店中瞧着那不走的客人,生出一些心得来。
穷人生意不好赚钱,要想赚大钱,就得做有钱人的生意,比如那柴恒,随便赏赏就是一两银子。
眼前的客人就一点花生米,一壶酒,到顶了也就十几文,却能坐小半天,翻台率太低了。
就在宋瑾琢磨着上哪里找那许多有钱人做生意的时候,一个有钱人进门了。
卢俊年拉着季舒白来了食鼎楼。
宋瑾看见季舒白抬头看了眼招牌:食鼎楼。
重裀而卧,列鼎而食,奢靡之相。
宋瑾看见季舒白那好看的眉头皱了皱,自己的心也不禁皱了皱。
可千万别是来找麻烦的。
“二位官爷,里头请。”
宋瑾随着那小二一同出去招呼,这可是官老爷,怠慢不得的。
“文掌柜。”卢俊年声音洪亮,进门看见宋瑾便招呼道:“那日在柴家吃过你做的菜,味道确实不错,今儿我带季大人一同过来尝尝,可有什么新鲜菜式?”
宋瑾道:“大人来吃,怎会没有。”
卢俊年道:“这一回可千万别有什么爆炒鳝段,再惹哭了我们季大人可不好。”
一句话说的季舒白眉头一皱:“卢兄——”
宋瑾想笑,硬是憋住了:“明白明白的,今儿不做这道菜。”
说话间,引着二人上了楼,两人在僻静的窗边坐下了。
“那日吃过的什么奶,还有那个黄色的鸡蛋奶,叫什么来着?”
宋瑾忙解释:“双皮奶和焦糖布丁。”
“对对对,就那个,可还有?”
“哎哟大人,这您就为难在下了。我这小店可存不起牛□□,今儿没有。不过大人若是喜爱甜食,小的倒有另外一道菜推荐。”
“什么菜?”
宋瑾道:“黄金玉米烙,用的新鲜玉米跟白糖,又嫩又甜,大人尝尝?”
卢俊年听完介绍,抓头看向一直盯着窗外的季舒白:“你不是爱吃甜的嘛,就要这玉米烙吧。”
“卢兄做主就好。”
宋瑾刚想着堂堂七尺男儿竟然爱吃甜食,结果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什么我做主,我是带你来吃的,我天天看着你皱着眉头,我都快长皱纹了。”抱怨完看向宋瑾道:“掌柜的,玉米烙,还有那日做的清蒸鱼,另外再来两个拿手小菜,再添一壶酒,就这些吧。”
宋瑾笑着应下了,一边吩咐小二上茶,一边下楼准备做菜。
“你也别操心了,我知道你与首辅大人关系不一般,可是这”
宋瑾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是第一次听人提起张居正,脚踩在楼梯上,差点儿没滚下去,以至于后面的话根本没听进去。
这一年是万历七年,张居正病逝于万历十年,而刚刚卢俊年说季舒白与张居正关系不一般
宋瑾的心怦怦直跳,她记得那些弹劾,也记得两年后的抄家,那季舒白呢?卢俊年呢?
她不记得在史书里见过这两个人的名字。
两种可能,一种是被清剿的一份子,早早死去,压根没来得及做多少功绩留下姓名。另一种便是被打压到抬不起头来,或许就此消沉,再无名姓。
一种悲凉感袭来,七月的天气愣是让宋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对季舒白也好,卢俊年也好,她谈不上感情,只是作为一个见过的人,从此要作为旁观者去见证他们的命运,而结局是未知的,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她心里发慌。
“掌柜的?掌柜的?怎么站这里发呆,拿手小菜还得靠您呢。”
小二端茶经过宋瑾,提醒她赶紧去后厨做菜,宋瑾这才回过神来,忙往后厨去了。
宋瑾心里发慌,手上也不稳,只好指挥红杏她们帮着剥玉米。
玉米要新鲜的,嫩嫩的,炸出来才会甜嫩可口。
玉米剥好,凉水冲过,锅里添水,加上一大勺子的糖。
宋瑾担心这这十六世纪的玉米甜度不够,给糖给的够够的,好在这糖在大明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水开后下玉米,煮到断生后用笊篱捞出稍稍控水放凉。加团粉拌匀,要加的多多的,让玉米能够粘在一起。
水份略多,加了团粉后有些黏糊就对了。
热锅里添上多多的油,宋瑾倒油的时候旁边人看的咋舌,宋瑾只好解释:“这是炸花生的油,总要用掉的。”
哪有那么多讲究,做的好吃就行,要是把那一大碗油倒了,宋瑾还得掰着手指头数数倒掉多少铜板。
她会心疼死。
油烧热后还得倒出来,只留锅底一点油,灶下撤火,只借着贴锅的那一点油去把玉米炸定型。
徒手抓上一把玉米团子,贴到锅边按压成饼,一把一把的贴上去,碰上空隙就得用玉米填上,总之摊出一个玉米大饼来,最后用锅铲从边缘往里推紧实。
倒出来的油也不是只用一次,等玉米成了玉米饼,灶下继续上火,用锅铲贴着锅边一点点淋下去,确保颗颗玉米都被炸到。淋到最后,半个玉米饼都泡在油里。
“哎哟,这玉米烙再好吃,一般人家也吃不上了。”
婆子在一边叹息,宋瑾笑笑:“没事,咱们能卖上价就成。”
玉米浸在油里,小火炸上半柱香的时间便可以了,锅铲在油里一推,那玉米饼便整个挪动,宋瑾知道彻底定了型,可以捞出来了。
整个玉米饼捞出控油,用菜刀切成六瓣摆盘,最后撒上一些白糖便完成了。
宋瑾端着玉米烙往楼上走去,玉米的甜香直往鼻孔里头钻,她也有些馋了。
两人依旧坐在窗边,这一回连卢俊年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宋瑾猜该不会是张居正有什么事儿吧?
“二位老爷,黄金玉米烙来了。”
宋瑾热情笑着上菜,一盘玉米烙摆在桌上,色泽金黄,香气清甜,卢俊年倒是不愁了。
“嗨,我还是头一遭见人把玉米做成这样的饼。来,别想税的事情了,咱们吃饭,吃完这顿悠闲饭,咱们还得去县里收税呢。”
宋瑾听到收税二字,身子略顿,谁知就这一小会儿的空档便被卢俊年抓住了。
第35章 此人有些狡猾
“我说掌柜的,你这新开的店,生意还好做吧?”
宋瑾忙收回思绪,笑答:“承蒙各位老爷关照,日子还能过。”
卢俊年咬了一口玉米烙,发出一阵脆响。
“不错,舒白兄你尝尝,甜的,脆的,你会喜欢的。”说完又看向宋瑾:“掌柜的是哪里人?为何来这苏州开店?”
宋瑾避开第一个问题道:“卢大人,瞧您说的,这要做生意,不选苏州还能选哪里呢?”
卢俊年满脸喜色:“这就对了,论起做生意,首选咱们苏州。旁的不说,就是免征市肆门摊税这一项,就比别处好,是不是?”
“可不是么,要不咱们苏州生意兴隆呢。”
卢俊年越发高兴起来,这人一高兴就变得健谈,于是原本话就多的人,此刻话更多了。
“我看你年纪轻轻,长相也斯斯文文的,怎的没去考个功名,那做起生意来,不是更加顺手?”
话说到这里,季舒白夹到嘴边的玉米烙没有吃,抬眼看向宋瑾。
宋瑾察觉了出来,如今也觉得背黄诗实在是有辱斯文,只好另外自圆其说:“在下愚笨,不喜诗书,况且家中也供应不起,索性就投奔姑母,做点小生意,日子也能过的下去。”
“原来如此,家中有多少田地,这田地多了的话,这税可轻不了的。不考个功名,岂不是吃亏。”
宋瑾心中直骂卢俊年,酒没见喝一口,废话真是多,再问她老底就要被揭了,而且身边还有个苏州长大的季舒白,她不敢乱扯谎。
“家中已无田地,所以有没有这个功名也就无所谓了。”
宋瑾想,这总行了吧,没田没地也就不用怕摊丁入亩和田赋,有没有那个功名有什么关系呢?
“怎会没有田地?莫非世代从商?”这回问话的是季舒白。
宋瑾搞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对她家的田地这么感兴趣,莫非是因为要去收税?
“呵呵,”宋瑾背后冷汗直冒,谎越扯越大:“爹爹输掉啦。”
“以田地做赌注?”
季舒白瞪大了一双眼睛,宋瑾一颗心也骤然收紧,这才想起大明律里明明白白写着不许用财物做赌注,宋瑾真是脑子昏掉了才扯了这么个谎。
大约是被逼急了,宋瑾脑子一转,给出了一个大家意想不到的理由:“爹爹也不想啊,可那是徐家。若是海青天能多在些时日,兴许我家退田也就有望了。”
说完摇头叹息,一气呵成,却把另外两人说的脸色发白。
“吃饭吃饭,喝酒喝酒,做生意嘛,不说那些田地,你这玉米倒是好吃。”
卢俊年一向都是见着不好就撤,当初那场火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比盯着她追问的季舒白好应付多了。
宋瑾见卢俊年专心吃喝也不再多留,借着再炒两道菜的理由下楼去了。
走至楼梯口,她鬼使神差地看向那桌,一下对上了季舒白回望她的眼神,看的她心里一哆嗦,慌忙跑下楼去,以至于没有听到后面的谈话。
“卢兄可觉得此人有些狡猾?”
卢俊年不甚在意,喝了口酒道:“奸商奸商,无奸不商,你也别太计较了,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不然你怎么年纪轻轻,眉间皱纹比我还深。”
说的季舒白又皱起了眉头。
后面的菜宋瑾说什么也不肯亲自送上去,对季舒白她避之不及,以至于做完菜后便躲在厨房里发呆。
这一年是万历七年,距离海瑞罢官已经过去十年,换句话说,那个被称作海青天的清官海瑞*已经赋闲十年了。
宋瑾有些叹气,老实说她还挺想见见这个固执老头的,搞不好两人能掐起来。
可再仔细想想,季舒白那严肃模样跟脑中的海瑞倒有些接近,都是太过认真不好说话的类型。
可千万别栽季舒白手里头,不然完蛋了,海瑞也别见了,否则假皮不保。
宋瑾不想见季舒白,可偏偏老天非要她见。
那日之后,季舒白跟卢俊年许久不来,宋瑾刚刚放松下来,就看见柴家派人来请宋瑾过去。
“请我过去?”
那小厮急道:“是啊,急的很。”
宋瑾更加纳闷了:“为何这么急?有什么宴席不成?”
那小厮道:“您去了我家便知了,老爷要亲自跟您谈呢。”
宋瑾一头雾水,只是柴恒是她的大财主,这一去没准又是几十两银子回来,那样的话,她就脱籍有望了。因此也并不耽搁,跟着那小厮往柴家去了。
人到了柴家后,那小厮往里头去通传,宋瑾便独自在厅中等候。过不多时就见圆滚滚的柴恒匆忙走出。
“柴大官人,您找小的来是”
“坐下说。”
柴恒抹了把额上的汗,又撒开扇子一边摇着一边说话。
“我呢要办个家宴,不要太奢侈。”
宋瑾:“”
家宴,还不要奢侈,还这么严肃,要干什么?
“是这样,京师来了一位监察御史,要在苏州待上一段时间,我呢,想请人家来家中用饭,但是不能太奢侈。”
宋瑾明白了,天子的眼睛和耳朵来了,只是不知道要盯着谁。
“此人呢曾经在广东呆过,你不是会广东菜么,我要几道地道的广东菜,你可明白?”
宋瑾想,就这也没必要亲自来谈啊,心里越发疑惑起来了。
“明白吧。”
柴恒见她不太肯定,索性说白了:“我要你做几道他喜欢的菜。”
宋瑾噎死,她又不认识此人,她怎么知道这人爱吃什么。
“这个小的又不知道这位御史大人的口味,可不敢担保。”
柴恒摆摆手道:“你就做几道最出名的就行,要印象深刻。”
宋瑾想,这银子不好挣了。
柴恒见她不说话,长叹一口气,道:“文掌柜的,帮着想想法子,这事儿顶重要。”
宋瑾想,挣钱的事确实顶重要,一想到挣钱,她脑子又活了。
“大官人,您若是真想,在下倒有一项本事可以拿出来,不过”
宋瑾话说到一半卡住了,给柴恒急的直拍大腿:“掌柜的您有话就直说,银子不是问题。”
宋瑾听了这话笑了:“大官人,不只是银子的问题,还有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
柴恒不解,宋瑾咧嘴笑了。
柴家下人端了几托盘的茶碗出来,摆满了桌面。
“要是不够,我再给你找,想要什么样的,我必定给你找来。”
宋瑾挑花了眼。
粉彩瓜蝶纹的茶杯,刻诗紫砂小茶壶,青花仙鹤纹茶盅,紫砂竹节式茶壶等等,一一摆在宋瑾面前。
但凡她能偷走一两件,自己也就自由了。
“文掌柜?文掌柜的?”柴恒在一边喊她。
“啊?”
“这些可成?”
宋瑾想着表演功夫茶,上一世她就很擅长,只是这里的茶壶茶杯不太行。
“这些不行,得是茶杯,带盖的,杯壁要薄,茶杯够大,用瓷要好,要是官窑就更好了。不过这个茶壶是真好看。”
宋瑾抓着那个一面刻诗一面松树的紫砂壶夸道。
“这有何难,只要你能讨这御史大人的欢心,甭说一个茶壶,这一桌子都送你了。”
宋瑾嘴角咧到耳根:“小的一定竭尽全力。”
当天宋瑾就抱着一个盖碗回了食鼎楼,倒不是柴恒赏她,而是要借回去练手。
曾经宋瑾对于工功夫茶是很有研究的,可惜如今使起来却缺了些火候,那双炒菜炒习惯的手,竟然承受不住开水的烫,以至于练习时差点儿甩飞那茶碗。
宋瑾心疼钱,不肯上茶叶,就用开水这么一遍一遍地练,练的春云心疼不已。
“姐姐,咱们不能用凉水么?你瞧这手指,烫成这样,再烫就能撸下皮来了。”
宋瑾笑道:“你撸鸡爪子撸多了吧?我的皮可没那么容易烫下来。”
春云笑笑:“也差不多了。”
与其说宋瑾在练功夫茶,不如说在练习让手指适应高温开水。慢慢的从开始的惨叫连连到后来渐渐适应,可就在宋瑾觉得功夫即将练成的时候,“啪”的一声脆响,那盖子在一阵旋转后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摔了个稀碎。
宋瑾跟春云盯着那稀碎的瓷片,这下完了,练不成了。
她不担心柴恒找她计较这个盖子,又不是什么御赐之物,柴恒亏的起,只是她没东西练了。
既没得练,宋瑾索性也不练了,空着一双手跑去了柴恒家,打算给他表演一下阶段性成果,最好再捧回来两个杯子。
柴恒也是怪,明明自己不当官,却对那御史极其上心。听见宋瑾来了,忙招呼人进去。
宋瑾表明来意,说要展示一下功夫茶给他瞧瞧,他也不问,直接招呼人上茶具。
按照宋瑾的要求,带着拖碟的盖碗,茶叶,茶杯,开水一一摆上。
宋瑾扫了一眼这才发现缺了不少。
“大官人,可有旁的茶?”
还真别说,用莫干黄牙表演功夫茶,宋瑾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你要什么茶?只要是咱们大明有的,我都能给你找来。”
“武夷茶。”
柴恒听了愣怔了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一拍脑门:“我差点儿给忘了,广东样式的,恐怕是得武夷茶。”
说完忙招呼人进去拿武夷茶来。
第36章 吼得柴恒一把抱住季舒白的腰
武夷茶是红茶,在苏州实在不算盛行,要不是柴恒做茶叶生意,估摸着也难立刻拿出来。
茶碗茶杯选了一套德化窑的白釉茶器,白瓷细腻,线条流畅,宋瑾拿在手中,肉眼看去便觉得那是艺术品。
没有滤茶托盘,那就只好用一个木托盘上面盖着一个竹篾盘冒充。
水壶要金属的,这样更加保温,壶嘴要细长的那种,注水更加好看。
柴恒不懂得这些,听宋瑾点名说要这个要那个,虽然奇怪却也听话,吩咐下人都去找来。
他倒要看看,宋瑾这回要玩什么花样。
两人对坐着,宋瑾将茶器一一摆好,这才开始了她的表演。
暗色的茶叶放入茶碗里头,开水从细长的壶嘴里注入。
“这一步叫注水。”宋瑾一边操作一边解释着:“这一步叫刮沫。”
茶盖贴着茶碗边缘绕了一周,最后斜斜地在茶碗边沿上停住了,看的柴恒一下就瞪大了眼睛。
“这也行?”
宋瑾笑笑,知道自己忽悠住了柴恒,于是继续道:“这一步叫搓茶。”
茶盖边缘伸进茶碗之中,贴着茶碗去“搓”那茶叶,绕了两圈之后再盖上盖子道:“这一步叫摇香。”
指尖压着茶盖,绕圈晃动茶碗,滚热的开水顺着茶碗边沿流下。茶盖受热许久,此刻已经开始烫手,宋瑾不敢松开,只能硬挨着。
“接下来是出海。”
宋瑾捏着茶碗边沿,刚一触上眉头便皱了起来,这跟把手指伸进开水里差别不大。
因为这时候没有茶宠,宋瑾也就不闹那些,直接倒在带斜口的深杯里,当做公道杯使用,再从深杯中倒入白瓷杯,只当洗杯之水。
侧倾杯托,将托碟里头的茶水倒干净,二次注水后直接出海,将茶倒入深杯之中,再分倒进小茶盅里。
宋瑾端起一茶盅,递到柴恒面前:“大人请喝茶。”
柴恒瞪着一双大圆眼,茫然地接过茶杯:“这就是功夫茶?”
“正是。”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也不知怎么的,人似乎在走神,冷不防烫了唇,哎哟一声又给吐了。
“好是好,就是”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宋瑾,一身棉布衣,实在是太寒酸了些。
“大官人,在下是食鼎楼的掌柜,又不是什么唱曲的姐儿,太过华丽实在不宜。”
宋瑾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她不想节外生枝,况且来的又是监察御史,她穿那么华丽,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低调,才是最保险的。
“也是,是不好太华丽,只是这衣裳也旧了啊。”
柴恒想了想道:“这样,你跟我到后头来,好好的再练几遍给我瞧瞧。我也叫个裁人过来,给你裁身新衣。你这身衣裳,实在寒酸了些。”
被柴恒反复强调寒酸,宋瑾也不禁看了看自己,还是当初做的棉布衣。再看看柴恒,只见他穿一身月白色与地青色相间的缠枝莲花纹闪锻道袍,一只大蓝蝴蝶般,耀眼至极。
有新衣服穿,宋瑾自然不辨什么,柴恒吩咐下人端着茶器茶叶,一并往后头去了。
宋瑾上次来的时候是七夕宴席,既是夜里,又在忙碌,跟今日心境不大一样,这一回,她结结实实把这条小路看清了。
柴恒走在前头,宋瑾跟在后头,从侧面八角门穿出进入游廊,游廊上行了一段,宋瑾还未来得及欣赏廊外风景便被带入一条小径。
石板小路,芭蕉翠竹交替而过,假山错落,偶有芙蓉探出头来,再穿过一道月洞门,顿时视野开阔起来。
绿荫湖水,天地一色,湖边石板小路,尽头处一间小亭,竟然不见院墙所在。柴恒领头走着,风中夹杂着金桂特有的甜香。
有钱人啊。
宋瑾心中叹息,这哪里是家,这简直世外桃源,怪不得赏银给的那么大方,换成是她,她也大方。
“我想好了,那日御史大人来家,便在此地设宴。安静,风景也好,不会显得太过张扬。”
宋瑾嘴上直夸柴恒好心思,心里也真的觉得柴恒心细。
两人坐下,茶器重新铺好,宋瑾提醒当日需要一个火炉,她随时需要开水。
柴恒都应下,吩咐下人按照要求一一准备好。
宋瑾依着记忆再次泡了几回茶,喝的柴恒反复跑了几趟,宋瑾趁着人不在,捏着耳朵给自己的手指降温。
右手两根手指烫的通红,还得再练。
就在这个空档儿,裁缝进了院,帮着宋瑾量了身,柴恒吩咐取一匹上好的松江棉布裁衣,吩咐完又颇为遗憾地转头对着宋瑾道:“我还是头一回给人裁棉布衣,丢人。”
宋瑾笑:“您家下人不穿棉布衣呀?”
柴恒道:“这事可不归我管。”
宋瑾明白了,是夫人的事情,他才不管这些。
柴恒说完话,又打量着宋瑾,最后视线落在了宋瑾一双手上,忍不住伸手抓过来。
就在宋瑾以为要经历职场性骚扰的时候,柴恒了开了口:“哎呀,这双手真是可惜。这茶艺好,这手怎的这么糙呢?”
宋瑾心中翻了个白眼,原来是嫌弃手指太糙,把玩杯盏不好看。
“你可有见过那擅弹琵琶的玉娇,那双手才叫好看,要是她来烹茶,必定比你好看多了。”
宋瑾遭了嫌弃,也懒得理他,由他抓着手腕近看远看左看右看,自己则盯着柴恒那道袍大袖不放。
闪锻的面料实在好看,张扬的很,面料一动花纹一闪,若是换成百蝶纹,柴恒岂不成了大花丛?
思虑间,宋瑾伸出那只自由的手抓住了一截衣袖。
面料软糯丝滑,夏季穿来极为舒适,要是自己这辈子也能穿上她不得美死。
两人就这样,一个嫌手,一个羡衣,都没注意到一个人走到了附近。
“柴恒!”
宋瑾第一次对河东狮吼有了具体感受,耳膜震的发疼,与此同时感觉到自己那只手被人一甩,直接砸到石桌桌面,疼的她嘴巴一咧。
还没有来得及叫屈呢,柴夫人已走至眼前。
“好啊你个柴恒,我道最近那帮狗腿子不来了,原来是换了人了。我不叫你去烟花巷,你可倒好,在家玩起厨子了。”
宋瑾:“”
柴恒跟宋瑾一句也没来得及辨,桌上一只德化白釉的茶盅便被砸到宋瑾脚下,惊的宋瑾一蹦三尺高。
不怕被砸,只是心疼那杯子,不想要了可以赏她啊,砸了多可惜。
“你们两个光天化日的,就在这后院里,是当我死了嘛?”
宋瑾:“”
“夫人啊,你听我解释啊——”
柴恒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被一只胖手揪住了耳朵,扯得嘴角都变了形。
宋瑾一看这情形,柴恒也把控不住啊,再留就该轮到自己挨揍了,连忙告辞。
“大官人,小的先回了,先回了。”
匆忙撤退间,还顺手从桌上抓了杯子和茶盅,边跑边喊:“我回去再练练。”
宋瑾跑的快,两手抓的满满的,顺着那小道往外头直奔。
也是冤家路窄,小道尽头赫然立着青竹杆子。
宋瑾呆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拱手行礼,又满手都是东西。
这大明,好像也没有行跪拜大礼的,对吧?
宋瑾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缩着脖子呆站在那里,直到青竹杆子微微侧身,给她让开道路。
“多谢季大人”
声音轻的很,宋瑾十分没骨气地弯腰从他身边走过,身后传来柴夫人的大嗓门。
“就算你要找人,你也找个干净漂亮的,那个干巴巴的柴火棍子有什么好的?”
宋瑾心中委屈至极,撇着嘴回头看向那亭子里,结果亭子没看见,就看见季舒白那笔直的身子。
他没动,还看着宋瑾。
宋瑾没敢再留,转头跑远了。
季舒白直等到宋瑾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里,这才抬脚往亭中去,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
“夫人,夫人,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误会?老娘看的清清楚楚,你们两个人在这地方,手拉着手,你侬我侬的,情谊深厚啊。”
柴夫人叉着腰,站在亭中央骂着,柴恒捂着耳朵缩在一角,看起来委屈至极。
此刻见着季舒白来了,慌忙求救:“舒白,你帮我说说话,我真没干什么,就是喝喝茶。”
“喝茶?你当我傻是不是?往日你几时喝过这武夷茶?这是他的主意对不对?”
柴恒急的眼泪都下来了,冲过去抱着季舒白的胳膊道:“我是真冤啊,我听说罗大人要来,想着家中设宴,又听闻他在广东待过许多年,那文掌柜不是会做广东菜嘛”
“这是广东菜?”柴夫人没听他讲完,就抓着那铜水壶怼到他眼前问他。
“不是,不是,”柴恒大大的身子躲在季舒白身后,藏不住一点儿:“那文掌柜的给我出了个主意,说什么功夫茶,可以像弹琵琶一样演,我就叫他演啊。”
“演?怎么演?手抓着手演啊?”
柴夫人一声吼,吼得柴恒一把抱住季舒白的腰。
“我是说他手糙,原想叫他养养,谁知道半途你来了,我话都还没有说完呢。”
第37章 人到中年的儒雅文官
柴恒急急辩解,柴夫人信不过,倒是季舒白出来打圆场:“好了嫂子,柴大哥你还不知道么,他不闹这些的。”
“从前是不胡来,现在认识了一帮不知道什么人,整日带着他出门玩闹,谁知道最后玩去哪里了。”
柴夫人也委屈的紧,伏在桌上哭诉:“我嫁过来这么些年,我也知道他是厌弃我了,从前想着外头的姐儿,如今是连哥儿都惦记上了。”
“我没有”柴恒见夫人哭,立刻从季舒白背后跳了出来,“我与他们数日不来往了,你不是都知道的吗。”
柴夫人不理,兀自伏在桌上哭泣。她嗓门大,骂起人来中气十足,哭起来也是惊天动地。
季舒白听见哭声,眉头微拧,就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柴恒已经扑过去哄了。
“好了娘子,你别哭了,我往后与他们断了联系,多在家中陪你可好?”
形势扭转之快,令季舒白哭笑不得,只是这场面他见惯了,索性转身出去,留他二人在这里互诉衷肠。
而此刻的宋瑾,已经抱着那几件德化白釉的瓷器,喜滋滋地跑远了。
对宋瑾而言,她完全不在乎这场“绯闻”,一门心思全在这场功夫茶成功表演后能得多少赏银,所以把茶艺练好是她眼前唯一重要的事情。
手中这套瓷器比之前借回来摔碎的那套更加适合做功夫茶表演,宋瑾索性狠狠心,又提高了难度。
手指耐不住热,她就强迫自己端着盛了开水的茶杯一遍遍去烫,有好几回宋瑾都觉得自己那手指头上的肉都差不多烫死了,因为已经没多大知觉了。
就这般练到八月初,柴家那边来人通知,日子定下了,是私人的宴会,不要张扬,要悄悄的,又将那日裁的布衣送来,叫他当日穿上。
宋瑾一一应下,许诺当日一定准时到场。
是临近中秋的日子,苏州街头四处弥漫着木樨香气,好闻的很。
时间虽定在下午,宋瑾却在早上就到了柴家。换了一身新裁的菊蕾白布衣。
宋瑾很少穿这样浅色的衣裳,不为别的,不耐脏,下人穿着多有不便,所以这还是她头一回穿。猛然一看,觉得人都光鲜了。
宋管事告诉她今日季舒白和卢骏年也会来,连着御史大人和柴恒,一共四人的小家宴,客人还未到场。
宋瑾心中有了数,先到厨房将菜准备好,这才在下人的带领下进了内院。
说是内院,其实大半是花园,宋瑾在湖上八角亭里见着了柴恒,倒没什么要求,就是再演练几次。
还好这次柴恒再没抓她的手,也没嫌弃她的手,宋瑾心里舒服许多。
这位御史大人在下午临近酉时才在季舒白和卢骏年的陪伴下过来,宋瑾对这里的官场之事虽有理解,却极为宏观。
她知道海瑞,知道徐阶,知道张居正,却不知道某年某月某个御史到了苏州要干什么,只看到柴恒严阵以待。
这种官商联接一事,她也不好多问,只好装作哑巴不闻不问,心里只盼着赏银丰厚。
用晚饭之前,柴恒身边的小厮前来召宋瑾到内院去,宋瑾心中明了,自然是为了那茶。
还是那间小亭,宋瑾的心情不似那日悠闲,毕竟柴恒都认真对待的人她也不敢怠慢,因此心中惴惴,跟着小厮走着,也没了看风景的闲心。
宋瑾抵达亭中时,看见桌上已经摆了一套茶具,便明白柴恒已经安排过了。
“罗大人,这位便是刚刚提到的文掌柜,不单单会做广东菜,说是还会茶艺,今日特意请来烹茶。”
柴恒难得那么正式,宋瑾不敢怠慢,忙拱手行礼,人还未直起身子,就听一个低沉儒雅的声音道:“今日叙旧,不讲那些虚礼,既要烹茶,就过来坐吧。”
语速平缓,声音清润低沉,宋瑾听得十分舒适,谢过之后忍不住抬头去看那人,就见那人一身鹤灰缎地祥云纹的直身衣,因是坐着看不清腰带和鞋子。头戴唐巾,面颊窄瘦,年约四十。双目不大,却透着慈祥的光。整个人看起来不太惹眼,倒是一把胡子极为瞩目,颇有点美髯公的意思。
人到中年的儒雅文官,宋瑾在心中定了性,通常这类人不会当面给人难堪,于是在那个预留好的位置上坐下了。
茶器茶叶开水碳炉早就备好,宋瑾一一取来使用就好。
桌上原先摆好的一盆水果被下人悄悄挪开,一股熟悉的香气钻进宋瑾的鼻孔,突然灵光一闪,抬眼去追那香气,一个麻麻赖赖的东西进入了她的视线。
素来听闻古人以香为雅,可是这八月天气在院中燃香,一则有些热,二则实在破坏了茶的香气,于是有些人便养成了用新鲜水果替代焚香的法子,柠檬的香气就是这么来的。
宋瑾一眼就认出摆在盘里那麻麻赖赖的东西是柠檬的亲戚,这可是个好东西,只是眼下不是关注柠檬的时候,宋瑾只好暂时压着小心思,一心一意准备表演功夫茶。
“从前在广东的时候,当地人倒是爱喝茶,以至于我也养成了这个习惯。只是没想到,到了这苏州,竟然还有人会广东的泡法,倒是叫人意外。”
宋瑾正在准备取茶,手上不停,心中却在感慨声音真好听,她猜他此刻应该是捻着胡须在说话,像是早年看过的古装片。
可惜她不敢走心,一门心思准备着茶叶。
茶碗摆好,宋瑾先炫了一个小技,用茶盖贴着茶碗的边沿用力一拧,那茶盖就贴着碗沿快速旋转开,一下就吸引了众人目光。
“哦,还能这么玩的,哈哈哈——”
罗大人感慨一声,众人的目光一下都落在宋瑾那双手上。
在盖子即将没有动力之时,宋瑾不紧不慢地抓住提手,侧放在碗沿上,开水从茶盖侧边浇进茶碗,确保内外同温。
手指紧按住茶盖,左右晃动那注满水的茶碗,接着提起盖子,竟然连茶碗也一同提起。
宋瑾得意地抓着盖碗提手在众人面前展示一番,引得那罗大人大笑:“是有两下子。”
茶碗归了位,揭开盖子,将水尽数倒出,再丢一把上好的武夷茶。
“从前听人烹茶,都言是雅事,如今看文掌柜放茶叶,倒多了几分潇洒之意。不错不错,有点儿意思。”
罗大人一直夸着,宋瑾猜到柴恒脸上一定笑开花,心里也高兴,手上动作越发大开大合起来。
茶碗注水,要一直注到漫出茶碗,用茶盖内侧沿着碗沿绕一圈,表面的一层水顺着茶盖内侧流淌出去。
“这叫刮沫。”宋瑾开始一边演示,一边解释,话音未落,手指用力一旋,那茶盖贴着碗沿再度旋转起来,这一回竟然还回了头。
“这个叫时来运转。”
“哦,有点儿意思。”罗大人也不似一开始的儒雅镇定,此刻颇有点一惊一乍的意思。
盖子盖住茶杯,按紧后画圈摇晃。
“这个叫摇香。”
宋瑾晃了两晃后也不停留,揭开盖子压住大半碗口,将茶水往带斜口的深杯里倒去、
“这个叫出海。”
杯子里有了茶水,宋瑾也不急着倒茶,而是再次注水,重复之前的动作,只是在摇香之后便停止了,盖着碗盖焖泡。
深杯里的茶水倒入茶盅,也不递到各人面前,而是一一倒掉。
“这个是洗杯。”
洗茶叶的水宋瑾可不敢给各位喝,只等着第二杯茶出来再递给各位老爷。
“本官在广东多年,也不曾见这么细致的泡茶手法,听你口音似乎也不是广东人,为何会如此泡茶?”
宋瑾一听又来了,没有办法,只能继续扯谎。
“幼年家中曾有一位来自广东的奴仆,这是他家中惯常的泡法,后来教了在下,所以略会一二。”
洗杯说话的功夫,那茶已经闷泡完毕,宋瑾将新的茶水倒入深杯,再从深杯倒入茶盅。
上好的武夷茶,茶汤红亮,茶盅瓷白,二者放在一起,红者愈红,白者愈白,甚是赏心悦目。
四杯茶一一递到各人面前,宋瑾看见柴恒伸手去抓那茶杯要喝,结果提到一半瞳孔瞬间放大,杯子被迅速放下,手也缩到了桌子下面,明显是被烫着了。
宋瑾垂下头,压着笑,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左手正在桌下紧紧捏着右手两根手指强行降温呢。
另外两人没他急,显得体面不少,倒是御史罗大人,似乎习惯了这滚烫的温度。
只见他先抓起茶杯,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道:“不错,是今年新出的武夷茶。”
接着放下杯子,娓娓道来:“说起这广东的泡茶,少见江南喝惯的绿茶。除了武夷茶,他们本地产一种单枞茶,喝惯了也是极香的。”
“大人说的可是凤凰单枞?”宋瑾非常不合时宜地插了嘴。
“哦,你还知道凤凰单枞?”
宋瑾笑笑:“听家人说的。”家人自然就是前面说的家中老仆。
罗大人听见有人跟他说起广东茶叶,兴致也起来了:“没想到在这苏州还能遇见对广东这般了解的人,是本官小觑了这苏州了。听柴公子说你还会做广东菜,不知道今日给本官准备的是什么呀?”
宋瑾道:“大人尝过便知。”
她不敢讲,怕柴恒骂她。
第38章 张居正!张居正!张居正!来多点!
“好,你要卖这个关子,那本官就拭目以待,哈哈——”
这位罗大人看起来似乎很高兴,跟宋瑾说了会子茶后,又命人取来茶杯,让宋瑾也跟着一起喝,叫她不必太拘谨,接着便跟另外三人一起说起话来。
宋瑾接过杯子,自己倒了茶,一边小口饮着,一边闲听八卦。
“季大人当初在京师之时,你我二人也不曾私下接触,没想到来到苏州倒是又遇上了,也是缘分。”
“罗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
宋瑾:场面话,无聊。
“你年纪轻轻,便受首辅大人赏识,将来必成大器。”
宋瑾:张居正!张居正!张居正!来多点!
“不知首辅大人近日可好?”
宋瑾:不好哦,再过几年就要死啰。
“嗳,首辅大人劳心劳力,这些年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宋瑾:我就说要不行了嘛。
“再加上前两年罢了,今日叙旧,不提那些。”
宋瑾这会子也没了吃瓜的心思,心里料到张居正这几年不太平,不过权势不减是真。
“听说季大人是苏州人?苏州哪里人?”
“在下苏州长洲人,自小在这里长大。”
“哦,那巧了,本次任同知,倒是荣归故里了。”
宋瑾饮了口茶,心中抱怨没有瓜子嗑。
“季大人既回了苏州,想必二老高兴的很,平时见你都住在公廨,极少回家,也不怕二老和夫人抱怨。”
宋瑾:闲聊,真的闲的不行。
“家父家母均已过世,下官也不曾娶亲。”
哦豁,冷场了。宋瑾忙垂下头假装喝茶。
“哦,是么?”
宋瑾:可不是么,多嘴,跟我一样爱多嘴,这下长记性了吧。
“倒是有些意外。”那罗大人顿了顿,扯开话题道:“说起来这季姓也是不多见了,前些年我在广东时,听闻早年福建有位季姓的海道提督,年纪轻轻却骁勇善战,倒是与你同姓。”
沉默,安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宋瑾一杯茶端在手中,不敢喝,也不敢放,不禁心中嘀咕,怎么没人说话?
“这位提督大人正是家父。”
言简意赅,却让全场冰冻,唯独宋瑾不解。
季提督怎么了?季舒白年岁也不老,怎么就爹娘都死了?
“呵呵,不聊这些了,今日柴公子设家宴,让我们大家尝尝广东菜,不知道文掌柜手艺如何。我看不如早些上菜,大家边吃边聊。”
“对对对,今日家宴,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你哥哥托我给你带好,说他在京师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
卢骏年适时打了个哈哈,将话题岔开,桌上氛围一下轻松起来,宋瑾这才敢抬眼去看众人。
季舒白,父亲曾任福建海道提督,如今父母双亡,没有娶妻。
监察御史罗大人不详。
柴恒有哥哥在京师。
至于卢骏年,无人提及,如宋瑾一般,在这桌上隐了形。
提起吃饭,宋瑾便不能再坐了,起身告辞去了厨房,留下茶具叫下人收拾了。
这天的家宴宋瑾也用了些心思,除去以往吃过的广东菜式,宋瑾又添了一样奇特菜式,一早便已做好,此刻正让家仆们往里头端去。
宋瑾做好了几样重头菜,也好奇自己的小心思到底会不会被那位罗大人喜欢,于是悄悄地跟在奴仆身后往后院去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宋瑾这一回离得远些,只站在廊下,隔着一片湖面去看对面的亭子。
此刻天已黑透,遮天蔽日的绿荫在白日里看起来无比清凉舒适,夜里再看,透不进一丝月光,唯有小径上的昏黄烛火一路指向那八角小亭。
亭中几人端坐着吃菜,奴仆们悄无声息地上菜,宋瑾瞧着,一股幽森之感袭来。
以她的视角来看,如今这几人都已化为尘土,不知道被风吹向何处,而现在却活生生地站在宋瑾面前。
那位京师来的罗大人,明明职位不高,却是这一顿饭的中心人物。
卢骏年年岁不大已是通判,却在这张桌上没有什么存在感。
柴恒无一官半职,却因为有个哥哥在京师,而被特殊对待。
至于季舒白,季姓的海道提督宋瑾想了许久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号人物,只能从年岁推算,那时候的福建很可能在抗倭,不知道季舒白的爹娘去世,是否与倭寇有关。
那御史大人也怪,明知道季姓少见,还非要提这一嘴,从年龄也该能推算出来呀。
宋瑾阴险地想,或许就是故意的。
就在宋瑾胡思乱想之际,亭中传来声音。
“没错,就是这个味,这苦瓜酿就得隔夜才好吃。”
宋瑾笑了,她没敢告诉柴恒这道菜是隔夜的,怕他骂自己给御史大人吃剩菜,还好这位御史大人识货。
新菜被夸,宋瑾开心,柴恒也开心,只要柴恒高兴,赏银就不会少。
了解了情况后,宋瑾欢欢喜喜地回了厨房,一边准备接下来的一些小菜,一边等着柴恒的赏赐。
柴恒的确大方,送走了罗大人之后,便叫人带她去领赏。
宋瑾跟着下人往厅里走着,木头建造的厅里只有顶上六盏宫灯亮着,叫她意外的是季舒白正坐在那里。
他今天穿的一身靛蓝缎地的直身衣,头戴黑纱唐巾,双目紧闭,眉头微蹙,整个人坐在圈椅里,靠着椅背,双臂搭在扶手上,看起来十分疲惫。
昏暗的光线下,整个人静默的像是一座山,下人领着她经过时也不曾睁眼。
一种心疼的感觉陡然袭来。
啊呸!老娘一个奴也不见人来心疼,他一个官老爷,心疼个屁。
宋瑾瞬间打消那荒唐的念头,心情也随着那包沉重的银子进到怀里而欢喜*起来。
“今日罗大人很满意你的表现,刚刚还说过两日得空,想请掌柜的去公廨帮着烹茶。”
宋管事传着话,宋瑾忙不迭答应了。
“另外我家老爷与你有一事商议。”
“您说。”生意来了。
“是这样,这茶艺呢我家老爷也是喜欢,怕掌柜的不能时时得空,所以想请掌柜的教一教家中的奴婢们。这样一来,往后就不必常常麻烦掌柜的。当然,这银子是不会少的。”
宋瑾明白了,跟焦糖布丁一样,直接买断。
可是这一回宋瑾不大乐意了,焦糖布丁她有替代品,且自己不打算做这个生意,茶艺却不同了。
“宋管事,您不知道这里头的情形,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学来的。这样好了,若是贵府有人能端着盛满开水的茶盅一盏茶的功夫,在下便来教学,可好?”
宋瑾打心眼里觉得柴恒嫌弃她的手,所以想要细嫩手指的姑娘来学。可是那细皮嫩肉的,哪里学得来这个?就算能学,她也不乐意教。
饭碗都给别人了,她吃什么?所以出了个难题给宋管事。
宋管事听出宋瑾不大乐意去教,只是不肯放弃:“无妨,慢慢练起来,总能做到的。掌柜的繁忙,不会劳烦您日日往这里跑。这样,我先付您五十两定金,您偶尔抽空教着,等练会了,再付您五十两可好。”
“行。”
没有谈不成的生意,只有谈不成的价钱,宋瑾也没有想到自己跪的那么快,都怪柴恒太大方。
两个五十两便是一百两,加上两次的赏银和昧下来的银子,她就差不多凑够全家脱籍的银子了。
她想明天就把那帮人教会。
“那个,上次来贵府,曾经借走一套茶具,用来练习茶艺。不想今日来的匆忙,忘记带回了,改日,改日在下给您送回来。”
宋管事听了摆摆手道:“一套茶具而已,文掌柜留着吧,最好再多练练,没准将来还得用呢。”
宋瑾就等这句话,她故意没带来的,德化白釉瓷,回去就给它当了。
“那谢谢柴大官人,谢谢宋管事。”
宋瑾面上不好意思,心里却乐开了花,谁知道宋管事没有搭理她,反而看向她的身后。
“季大人,您在等我家老爷?”
身后季舒白负着双手,缓步走了过来:“嗯,等他说几句话。”
“那您稍等,我家老爷马上就出来了。”
季舒白没再吭声,而是转头看向宋瑾。
宋瑾莫名心慌,把怀里那包银子搂紧了:“那,若是没有旁的事,小的先告退了。”
“那我叫人送送掌柜的。”
宋瑾轻声谢过了,抬眼看见季舒白还看着她,忙躬身道:“小人告辞了。”接着便转身往外走去。
“文掌柜就这么回去?”
一个冷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宋瑾回头看去,果然是季舒白那个万年没表情的青竹杆子。
“小的离得不远。”
季舒白缓缓走近,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怀里的银子,慌的宋瑾搂的更紧了。
惦记她的银子?不至于吧?
“这么晚了,文掌柜打算抱着这么一大包现银走在街上?”
宋瑾忽然明白过来,这十六世纪苏州府的治安未必比得过二十一世纪的偏远农村。
“这小的走快些。”宋瑾抠抠搜搜没想到雇轿子。
“我今日来时带了几名承差,叫两人送你一趟,免得半途被劫,他们还要深夜缉盗。”
宋瑾撇撇嘴,终究是好事,只好谢过了,可是那宋管事又不乐意了。
“是小人考虑不周,即是来咱家做厨役,哪有叫季大人安排人相送的。府里尚有轿子,我这就去安排送送文掌柜。”
宋管事说完便去安排了,宋瑾抬眼看着季舒白那万年不变的脸,想笑笑来缓解一下氛围,却被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给冻住了。
第39章 我觉得他好像很怕我
季舒白不爱笑,话也少,心思倒是细腻,宋瑾不太敢跟他嬉皮笑脸。
可是四目对上了,总该说点什么是吧?
谢也谢过了,说点什么呢?
宋瑾急的要死,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季大人爱吃甜食?”
季舒白明显愣了愣,有些尴尬道:“是,平日爱吃一些。”
宋瑾见他尴尬,反而觉得自在许多,这才像个人嘛。
“小的最近尝试了一款新的甜品,大人若是不介意,不妨过几日来食鼎楼尝尝。”说完又急急补充:“最好定下日子,因为有些费时辰,在下得提前准备。”
“那就中秋那日吧,中秋那日我去食鼎楼用饭,烦请掌柜的帮着准备一下。”
“好啊好啊。”
宋瑾刚应下就后悔了,这不是贼把官差请进家么?可是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小人在食鼎楼恭候季大人。”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再不走,又不知道要闯出什么祸事来。
宋管事命人抬了轿子送宋瑾回食鼎楼,时辰不算太晚,回去之后众人免不了一阵热闹。
宋瑾大大方方地赏了众人一些碎银,尽量保住自己大部分的银两,全都锁进了匣中藏好。
夜里众人照旧在院中摆上桌椅,一只白切鸡,一罐子烧酒,一碟子油炸花生米,还有一些小菜,众人坐着吃吃喝喝。
宋瑾惦记着今天听到一半的八卦,问起众人。
“你们可听说过前些年福建有位季姓的海道提督?”
“不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阿荣丢了颗花生米到口中。
“就是好奇,想知道是怎么死的。”宋瑾隐去了那是季舒白父亲的情节。
“这有什么好奇的,别说一个海道提督了,就是当年抗倭的胡大人,那官当的多厉害,结果还不是狱中自裁。还有那应天巡抚海青天,多好的官啊,做了半年就给调走了。要我说,咱们这朝廷乱的很,有人做一辈子大官,临死了说你是坏蛋,下狱抄家砍脑袋,也不知道早干什么去了。那个海道提督,甭管他是好人是坏人,这人死了就是死了,想得再多咱们明天一早也是杀鸡的命。”
宋瑾听了颇为感慨,可不是么,这大人物死了,小人物的日子还得照常过呀。谁会关心一个海道提督的命运,别说在大明的苏州了,宋瑾在二十一世纪也不知道各个省市的省长市长姓甚名谁。
关心自己都来不及,哪有闲工夫关心别人,又不像海瑞,就在这苏州待过,还退了那些田,让诸多百姓实打实的得了好处,大家才记住了他的名字。
宋瑾放弃了搞清楚那位海道提督命运的想法,专心吃肉喝酒,出来的时间久了,她身上肉都比从前多了些,再也不是皮包骨了。
夜深人静时,宋瑾躺在铺上开始盘算。她不觉得文雅会那么轻易地放人。她要想全家脱籍,得多备些银子才行,到时候乖一点,或许能寻个出路也是有可能得的。
要是柴恒家再多来两次这样的宴席,她或许就有望了。可是柴恒也不是次次都找她,连着两个月都找她已经很难得了。
宋瑾决定多存些日子再回去找文雅脱籍,这样保险些,因此暂时先不回柏家。
第二日一早,宋瑾帮着杀鸡拔毛,做完了今天的白切鸡,此时已经临近午时。
她倒是不急,菜都备好,做法也都交给了婆子,于是告诉众人自己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抱着那几件德化窑的白釉瓷器去当铺询价。
高高的柜台,一整面的木栅栏,那眼神不太好的老朝奉立在后头,干枯的手指抓着细腻的白釉瓷器仔细瞧着。
“掌柜的,这可是德化窑的。”
那老朝奉听了这话,颇不耐烦地抬眼道:“我知道,可是这不值钱啊。”
“怎的就不值钱了?”宋瑾想着这东西在二十一世纪可是古董,值老鼻子钱了,怎么这里就不值钱了。
“你这茶碗,按理来说得是成套的,你这才几样?”
“怎么不成套了?茶碗茶盅不是都有么?”
“我说的不是茶碗茶盅,我说的是茶碗成套,至少得四到六件才成套,你这一只算什么?再说了,你这茶盅这么小,能值什么钱?”
宋瑾知道这是压价的手段,却也说不过人家,只好问:“那您说这几件能当多少银子。”
“一钱,不能再多了。”
宋瑾对于典当行业是有一些了解的,不可能照着原价典当,所以对于降低价格典当她是有心理准备的。可是万万没想到这迷糊眼老朝奉朝着她的脚底板砍价。
宋瑾气不过,将手穿过栅栏,气鼓鼓道:“我不当了。”
那老朝奉也不留她,将东西往她手中一塞:“成,等您想好了再回来。”
宋瑾不理人,撅着嘴将那几件瓷器抓到手中,气哼哼地回了食鼎楼。
店里小二正在忙乎,见着宋瑾回来也打招呼:“哎哟掌柜的回来啦,东西可当出去了?”
宋瑾道:“死老朝奉,他阴我。”
“嗐,这当铺都是这样,你越急着当,人家压价越厉害。要我说这东西这么好,掌柜的不急着要银子,自己用也挺好。”
宋瑾撅着嘴往里走,结果一下看见两笔杆子站在那里。
依着宋瑾的计划,这几天先练习一下新的甜品,好在中秋那日做给季舒白吃,结果季舒白一声不吭地就出现在了店里,身边还跟着卢骏年。
六目相对,季舒白的视线往下,落在了宋瑾怀里那包瓷器上。
别人不知道那瓷器哪里来的,季舒白却清楚的很,那日狭路相逢,宋瑾手里就是抱着这几件瓷器。
还有昨晚,宋瑾对着宋管事说要还,宋管事叫她留着自己练习,结果转头就拿去了当铺。
季舒白嘴角勾了勾,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宋瑾是解释也不好,不解释也不好,索性当做没看见,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倒是那卢骏年,话又来了。
“嗳,掌柜的,这是你家的瓷器?挺不错的嘛,花了不少银子吧?倒是挺舍得。”
宋瑾讪讪笑着,不知道该怎么答话,只好问:“两位老爷大驾光临,小的失礼了,请楼上坐,小的把东西放好就来伺候。”
宋瑾一边给小二使眼色,一边憨笑着目送两人上楼,临了还看见季舒白的目光落下来,扫了一眼她怀里的瓷器。
卢骏年也不知怎么的,想吃昨晚吃过的苦瓜酿,宋瑾站在桌边听了这个话也头疼。
“卢大人,这苦瓜酿不难,只是这道菜现做不好吃,得隔夜,最低也要隔餐吃。要不,小的现下给您做了,您带回去,晚上再吃,可好?”
“这么麻烦?”卢骏年也是没想到罗大人口中的那个隔夜是真隔夜,“成吧,你先帮我做一份,我叫人端回去。”
说完又改口:“两份吧,罗大人那份也算上。”
宋瑾喜滋滋地应下了:“那午间您二位吃些什么?”
卢骏年捏着下巴想了想道:“舒白,那个玉米烙,你不是爱吃么?来一份。”
宋瑾看向季舒白,只见他淡淡道好。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宋瑾看见他的脸就跟看见冰块一样,瞬间也笑不动了,赶紧别过脸去看卢骏年:“除了玉米烙,小店还有白切鸡和白灼虾,大人可要来一碟子试试?”
“行,再来两个素的。”
宋瑾说了声好,又问:“大人还要来一壶酒?”
卢骏年道不必,下午还有的忙,饮酒不好,宋瑾便不再推销酒,确认无需旁的菜后便带着小二下了楼。
宋瑾背向二人时,总觉得背后一道目光射来,走至楼梯口时忍不住瞄了一眼,果然看见季舒白那双眼睛盯着她,慌得她心口漏跳一拍,差点没滚下去。
季舒白觉得这个人怪怪的,却始终想不明白怪在哪里。
“卢兄可觉得此人怪怪的?”
卢骏年喝了口茶道:“哪里怪了?这不挺好的嘛。”
“我觉得他好像很怕我。”
卢骏年听了一笑:“怕就对了。人家怎么喊我们的,官老爷官老爷,不让人畏惧的还是老爷么?多少读书人考取功名,不就为了有朝一日成为官老爷嘛,怕就对了。”
季舒白不大赞同:“我觉得不是,他就没那么怕你。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柏家那场火?”
“嗐,我就说你做事不当太认真了。”卢骏年放下茶碗,一本正经道:“这事你就不该当真。”
季舒白不解:“为何?当日那场火明显是人为,为何卢兄叫我不要计较?”
卢骏年道:“这场火是人为,可那又怎样?一则这场火只烧了柏家,人家当家主母都不计较,你我计较什么?再者,人家说了是女子所为,这柏笑南既无姐妹,也无女儿,若是奴婢不会维护至此,那能是谁?”
“这事放过了也就过了,若是真的计较起来,那便是人命官司,何苦非要闹出人命来呢。”
季舒白更加不懂了:“明明是纵火,怎的成了人命官司?”
卢骏年道:“你不计较便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火,你若计较便是人命官司。你想想,这柏家要是真把那女子交出来了,人家认了罪,你怎么办?罚不罚?你若不罚,抓她作甚?你若罚,人家一个女子承受的住么?这跟杖毙有什么区别?可不就是人命官司么?”
“就算人家承受住了这个罚,你想想一个女子在衙门里扒了外衣受了刑,那小妾才多大年纪?还让不让人改嫁了?她还活不活了?回去羞耻不过,一脖子吊死不还是人命官司么。”
季舒白泄了气。
“要我说,就算是天大的损失柏家自己承担了,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计较太多老的快。”
第40章 罗大人的话烫脑子
卢骏年在楼上教季舒白如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宋瑾正在后院厨房里头认真挖苦瓜。
苦瓜酿肉其实很简单。
苦瓜去头去尾,切成寸长的段,中间瓜瓤用勺子挖干净。带着点肥的梅花肉剁成肉泥,用少许盐、胡椒粉、虾油以及葱姜末调味后塞进苦瓜中。
锅里添上少许油加热,苦瓜两头的肉煎至定型后再放倒,锅中加热水,小火慢慢煮着。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后,开锅加一点酱油调色调味,继续煮一小会,等水分不多时加团粉水勾芡。
汤汁也不必收干,就这么盛出来放着,要放的够久,久到苦瓜里面吸满了肉汁,到时候轻轻一咬,微苦的苦瓜里带着肉香。
因着苦瓜的特殊味道,非但不会觉得腻,反而会十分爽口,夏日里用冰块镇过的话口感会更好,只是宋瑾眼下没有冰块用,只能用井水镇。
两份苦瓜酿做好,宋瑾用平整的碟子摆好,确保苦瓜都能沾到汤汁,更加入味些,这才装进食盒里,提着盒子到楼上去。
“卢大人,您的苦瓜酿,两份都给您做好了。”
宋瑾一边将食盒摆在空闲的邻桌上,一边热情地对卢骏年说道。
“成,麻烦掌柜的,晚些时候我叫人给你把食盒送回来。”
“多谢卢大人,您看可还要添些什么菜?”
宋瑾见缝插针地问要不要添菜,卢骏年摆摆手道:“不必了,两个人也吃不了那么些。”
得了准信儿后,宋瑾也不多做打扰,微微弓着身子告辞下楼,临走看见季舒白盯着自己,嘴角微微勾了勾,与开始的又不大一样。等她想细看时,那嘴角又下去了,埋头吃饭,好似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卢骏年倒是守信,临近酉时命人送了食盒回来。那承差带了话,说是御史罗大人想请宋瑾明日午时到府衙公廨帮着泡茶,一应茶具都有,叫宋瑾直接去即可。
宋瑾应下了,承诺第二日午时一定到衙门里。
从前宋瑾倒是听说过,这府衙官员是不许在任职之地购买私宅的,所以都是住在府衙公廨里头。不过又同时疑惑,像季舒白那种苏州本地人该怎么办?
那日罗大人说不常回家,那就是还有宅子呗,总不能为了个官,把老宅卖了吧?
宋瑾弄不清楚具体情形,也懒得去想,到了府衙报上缘由后,自有小吏引她进去。
那小吏将宋瑾引到御史住的那间屋子后,便叫她在客厅等着,御史大人马上到,宋瑾便乖乖站在厅中,细细打量那间屋子。
布置不算奢华,却也应有尽有。
一张黄花梨云头纹的翘头案中央摆着一面粉彩花鸟瓷板插屏,两头各摆着一盆松石盆景。翘头案前方摆着一张黄花梨如意纹八仙桌,两侧分别一张圈椅。
宋瑾一双眼睛落在那圈椅上,黄花梨的材料,从靠背到扶手的线条流畅,尤其那扶手,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带着油润的光泽。透雕灵芝纹的靠背,就连四条腿上都带着花纹。
宋瑾看着那椅子,双目根本挪不开,忍不住悄悄走近想去摸一摸那老古董,结果手还没搭上,背后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传来。
“文掌柜?”
宋瑾惊了一跳,忙收手转身,一下便看见了刚迈进厅中的御史罗大人。
“罗大人。”
宋瑾像是做贼被人抓了现行,脸红了,声音里也带着哆嗦。
那罗大人倒是无所谓的样子,笑道:“怎么?看中这椅子了?这是衙署的公物,本官可做不得主送你。”
罗大人开了个玩笑,宋瑾的心倒是定下了,也跟着笑了笑:“小的只是觉得好看。”
“眼光不错,倒是识货。”罗大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宋瑾身边经过:“来,到后头来泡茶。”
这位罗大人与宋瑾印象中倒是一致,没什么架子,声音也好听,不然她也没机会跟他一张桌上喝茶。
宋瑾跟着罗大人进了后院,那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里头并没有种什么花草,倒是一株不知名的大树张着枝丫,占据了小半边天空。
“这里不比柴家,地方简陋些,你我就在这天井喝茶说话,眼下不会有人来打扰。”
宋瑾刚高兴这罗大人没架子,立刻就被那句“说话”给怔住了。
说什么话?她一个小商人跟京城来的大官有什么好说的?说多了岂不是穿帮?
要死了。
宋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也只能强装镇定:“小人倒时常有空,就是大人太忙,难得有空喝茶。”
那罗大人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已经有小厮过来摆上茶具了。
“说来也巧,我在广东任职时识得几个茶商,后来回了京师,常常买一些凤凰单枞,这次本官带了些来。今日咱们不喝武夷茶,就喝这凤凰单枞吧。”
宋瑾道了声好,这才在罗大人的指示下坐到对面。
泡茶的流程那日早已演示说,宋瑾今日也不说话,只一门心思的泡茶,倒是那罗大人开了口。
“那日闲聊,听闻你是这苏州商人柏家主母的亲戚,你姓文?”
宋瑾一听,果然是致命题。
“是,在下姓文,是柏家二老爷娘子的远房亲戚。”
“哦,那就没错了。”
宋瑾不知道哪里“没错了”,但是她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柏家二房的娘子,如今正因为立继一事,与大房那边打官司一事,你可知晓?”
宋瑾的手抓着杯子,听了这话差点滑脱,心也跟着怦怦直跳。
“此事小的也略有耳闻,只是这是柏家立继,我姓文,若是过问太多,只怕遭人诟病,因此不大清楚。”
“哦,是么?”那罗大人语调里带着疑惑,宋瑾不知道他这一问到底是为了什么,只好收拢心思,专心泡茶。
“柏家是苏州富户,这立继一事也不算小事,任何人忽然间要继承这样的家业,应当都会高兴,也难免起争端。”
宋瑾知道他有话说,因此也不问,只听他后面要说什么。
“按理来说,这是家事,本该族内解决,如今闹到公堂之上,让众人评说,你说这是为何?”
宋瑾倒茶的手一抖,不明所以地看着罗大人。
“本官的意思是,这桩立继的官司,输赢十分明显。这讼师为了银钱,怂恿着打官司能理解,可是这大奶奶为何非要闹这一场,毕竟闹翻之后,于她实在没什么好处。”
宋瑾心想,你以为不闹翻,她就有好处了么?进一步是难,退一步也是难,人总要为自己考虑的。
“姑母的心思小人也不大明白,但,既然说到立继,那必然是要为家业考虑。”
“哦,只是为了家业么?”
宋瑾看了眼那罗大人,不似季舒白那审视的目光,眼神倒还温和,她略放下心来。
打哑谜的沟通方式她不是没见过,只是她不明白罗大人问这些干什么。不过既然问起来了,宋瑾也躲不过去,索性就说开了。
“大人聪慧过人,其中道理自然明白的。”
“明白什么?”
宋瑾放下茶碗,改了往日一脸讨好的笑容,正色道:“这女子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人,这夫主若是可靠,女子一生也算有了依靠。可若是夫主不可靠,那日子过的如何就难说了。”
“就拿姑母来说,这个年岁却膝下无儿无女。这男子要想着有后,这女子也要想着未来。如今夫主死了,姑母总要替自己想想。这柏家大房那头若是能与姑母和睦相处,如今立继一事也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所以大人与其问姑母为何要打这不会赢的官司,还不如去想想为何姑母不愿意大房来继承。”
“所以,你是知道这其中缘由的?”那罗大人倒没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问宋瑾。
“大人,这女子有女子的难处。依我大明律法,女子难以继承家业,可是仔细想想,这姑父流连花丛中时,这一房家业由谁打点?姑母不是没有能力打点好家业,她只是不幸生为女人而已。”
那罗大人笑了一声,双手撑在石桌上问道:“所以你是觉得,应当由你姑母亲自来继承?”
“大人,小的可没说过这个话,您这样说,是陷害小人。”
“哈哈哈——”那罗大人朗声大笑起来:“开个玩笑,无需当真。来来来,接着泡茶。”
宋瑾从深杯里倒了一杯茶,将茶盅递到罗大人面前。罗大人没发话,她也就不给自己倒了。
罗大人瞧出来她的心思,端起茶杯道:“你也喝,今年新出的单枞,香的很,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宋瑾听了,喜滋滋地谢过,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她喝的惯的很,只是没有料到在这大明时期,单枞已经开始出名了。
“听闻文掌柜的店是新开的,怎么想到要在此地开店?”
宋瑾与罗大人说了会子话,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拘谨,此刻见罗大人问起,也就大大方方说了。
“家中衰落,难以为继,所以前来投奔姑母,谋个出路。”
“哦,”那罗大人捻着胡须道:“听闻你家田地被人占去,可是因此难以为继?”
“啊呸——”
热茶烫口,罗大人的话烫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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