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原本的剧情发展,静候了两日,那碧衫郎果然偷偷找来了。
只不过寻找的人,从原作中的女主变成了苍炽。
拿起苍炽房间桌上那颗圆溜溜的绿色小丹丸认真看了看,危宁的心情有些微微的复杂。
他将绿丸拿给苍炽,苍炽面色仍有些发红,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仰头看着危宁,“什么东西?”声音有些嘶哑。
危宁转头倒了杯水递给苍炽,道:“药丸。”
苍炽接过茶杯和药丸,将药丸放入口中,抿了口水吞下,沉默不多时,出声道:“哪里弄来的药丸?”垂下眼睛,“你……专门去找的解药么?”
危宁干脆在床边坐了下来。苍炽不着痕迹朝里侧挪了挪。
“那条小青蛇找来了,就是咬你那条。昨夜偷偷在你房中留下了这颗丹丸。”
“那条小蛇,还能找到这里来?”一丝失落从眼中闪过,苍炽抬起眼睛,蹙眉问道。
“咬你的那条小青蛇,名为碧衫郎,是一方大妖,其蛇毒见血必死,世间没有解药。你方才吃下的这颗绿色丸子,其实并不是什么解药,是那碧衫郎将自己体内精元抽离出来些许,炼成的蛇丹,吃了可以缓解毒性,延续性命。”
顿了顿,危宁继续道:“昨夜你蛇毒发作,昏死过去。我去院子里更换用来给你擦身体的水,离开了房间一会儿,那碧衫郎应当就是趁这个空档溜进房间,将丹丸放在了桌上。估计也是偷偷躲在哪里,暗中窥视,蹲守了一整夜,这才寻到机会。”
危宁说着,又将一个红彤彤的蛇果递给苍炽,“和这颗丹丸一起放在桌上的果子。也是那碧衫郎一起送来的。”
苍炽接过蛇果,握在手心,沉默了不多时,忽然轻轻扯了扯嘴角,道:“你的意思是,那条不知好歹的小蛇总算反应过来是我救了它了。”
“它却将你咬伤,害你身中蛇毒,只怕心中愧疚,特地寻来报恩。”原本不该多嘴,但不知为何,危宁却还是补了这一句。
服下那丹丸以后,苍炽体内蛇毒果然即刻得到缓解,夜里也不再发作了。
已是四更时分,苍炽躺在床上,时不时侧头盯着空荡荡的床边看上一会儿,又收回目光,闭上眼,却没睡着。
直到听到一阵轻轻的摩擦声,从门缝处一路滑到桌边,停住。苍炽坐起身,对着黑漆漆的房间道:“你修行不易,不必损耗自身修为送来这丹丸为我缓解蛇毒。”
隔壁房中,坐在塌上闭目趺坐的危宁耳根一动,睁开了眼睛。
苍炽果然在等那碧衫郎出现。
等了一会儿,隔壁房间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少年声音,轻轻叫了一声:“郎君。”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苍炽看到一个身型纤细的男子站在桌边,绞着指头,瑟缩着脑袋,有些无措。
“听说你叫碧衫郎。”
碧衫郎像是有些惊讶,“郎君如何知道?”
苍炽并不回答,只叫了一声“碧衫郎”,接着又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让他不必再来。
“可……可我若不这样做,郎君会因我而死。”碧衫郎嗫嚅着嘴唇,声音微微颤抖,“我怎能做出害死救命恩人这样的事……”
“死不了。”苍炽冷声道,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前两日你没送那丹丸来,我也没死。”
“可我的毒,我十分清楚。”碧衫郎瘪了瘪嘴,“即便不死,毒性发作,也会要了半条命去。”
“他自会替我想办法解毒。”苍炽忽道。
“他?”碧衫郎向前半步,“他是谁?竟然如此厉害?能解我的毒?”
苍炽动了动嘴唇,没再继续说什么。
“郎君之所以这样说,是讨厌我,不想再见到我么?”碧衫郎说着,又缩着身体后退了半步。
苍炽道:“我讨厌你,为何又要救你?”
碧衫郎猛地抬起头,摇晃腰肢,又向前跨出一大步,“那郎君为何要诓我,说会有人替你解毒?”
“我没骗你。他会——”苍炽立刻应声,话未说完,又忽地顿住。
“你说的‘他’,是指昨天夜里整夜都在照顾你那个小道士?”碧衫郎问道。
苍炽没有出声。
那碧衫郎又道:“那小道士,恐怕没法子解我的毒。我碧衫郎的毒,岂非常人能解。”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倨傲。
“我说他会他便会。”苍炽语气陡然变得生硬了起来。
危宁坐在隔壁房间的塌上,越听越觉得这对话有些耳熟。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原作中碧衫郎和女主的对话吗?
女主一直坚信无所不能的男主一定会替自己解毒,而此时此刻,苍炽口口声声说会一定为他解毒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一种微妙的奇异之感在心中升腾而起。
见苍炽眉心隐有一道戾气闪过,碧衫郎当即服软,不再与他争执,将话题转到别处:“那日在那密林,郎君为何要救我?寻常人看到是条毒蛇,往往避之不及。我那时灵脉阻塞,在那猎户投放的竹笼中困了三日,路过好几个行人,却都无人愿意相救。甚至加快步伐离开了。只有你停了下来,将竹笼解开,放我出去。”
“我小时候也救过一条蛇。”沉默了不多时,苍炽闷声说道,“那时正下雪,我见它蜷在雪地里冻僵了,便将它抱了回去,放在灶眼旁,灶眼里生了火,那条蛇醒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高兴,管事的管家就把它擒住带走了。”
碧衫郎:“然后呢。”
“炖了一锅蛇汤,大家都吃得很开心。吃完管家才告诉我那是什么,我把吃的饭全吐了出来,然后,又连着三天没吃饭。”苍炽道,“我后来才知道,它只是在冬眠。是我害死了它。”
“无论如何,你是好心。”碧衫郎叹了口气。
“好心也换不回它一条命。”
见苍炽面色凝重,语音低沉,碧衫郎心中不由又是一软,柔声道:“实不相瞒,郎君救我,我却以为你是那投笼的猎户,恩将仇报,将你咬伤。郎君却不计前嫌,甚至还叫我不要损耗修为来替你缓解毒性,这般替我考虑。我现下已然……”
说到这里,碧衫郎忽然拔高音量,郑重其事道:“已然完全倾心于郎君了!”
危宁差点从塌上滚了下去。果然,躲不过的命中注定,逃不掉的一番虐恋。只是没想到此蛇男如此战战兢兢含羞带怯,以为他会表现得含蓄一些,哪里知道竟如此大胆直白。
隔壁房中倏然安静下来,过了许久,忽然听到苍炽出声问道:“倾心……是什么意思?”
又安静了片刻,忽然听到碧衫郎轻轻笑了一声,“便是我已爱上郎君你的意思。”
危宁忽然也有些想笑。像是在偷听两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儿在一本正经地讨论爱与不爱的话题。
又是漫长的沉默过后,只听得苍炽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哦。”
显然,他还是没能搞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碧衫郎却当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轻移莲步,一一把房中烛台点亮,试探着靠近了一些,目光落到苍炽脸上,满面惊叹:“被郎君搭救那日一时慌乱,只匆匆一瞥,心中余了个好看的影子。昨夜偷偷潜入郎君房中,灯影模糊,亦是看不真切。这下总算看清郎君真容,真真是……真真是……哎呀,竟让我有一种何德何能之感。有幸碰见郎君,老天……真是待我不薄。”
听到这里,危宁只想说,实在是命运弄人,天有不公。兜兜转转,这条小蛇还是逃不过“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的命运。错爱倒也罢了,不过是伤心一回,哭过几次也就好了,若是因此丢了性命,那才是最大的灾难与不值。
老天……只能说造化弄人。
危宁撤走耳周灵力,四周恢复安静。打了个哈欠,回床睡下。
如此过了三日,危宁没再刻意去听隔壁房间的声音。但他知道,那碧衫郎夜夜都来,因为苍炽的蛇毒一直再没发作过。
第四日清晨,危宁起了个大早,来到隔壁房间,敲了敲门。他知道碧衫郎还没走。
苍炽应门让进,危宁将门推开,碧衫郎露着半边肩膀,侧身斜躺在美人塌上,正拿着一碗切好的蛇果要喂给苍炽吃。
看见危宁,一双粉色的桃花眼轻轻瞥了过来,打量他一眼,“你就是与苍郎同行的那个小道士?”
才不过三个夜里没听他们俩玩过家家,称呼就已然升级,变成“苍郎”了。
从碧衫郎手里接过碗,苍炽自顾地拿起一块蛇果吃了起来。
碧衫郎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后将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
“这位小哥。”危宁坐到桌旁,望了望大开的窗户,真诚发问,“你不冷吗?”
苍炽闻言看那碧衫郎一眼,道:“今日有雨,还起风。你确实穿得有些少了。”
碧衫郎将搭在手臂上的青色衣衫拉了上去。低头笑笑:“苍郎莫不是忘了,我是条蛇,本就是冷的,怎么还会怕冷。”
苍炽闻言,放下碗,伸手又将他衣衫拉了下去,“热的话,那便还是这样吧。”
看着碧衫郎微微瞪大的两眼,危宁将茶杯送到嘴边,遮住嘴角的笑意。
那蛇果清脆,苍炽吃了两块,忽然起身,将碗摆在危宁面前,也不做声,又闷头回了塌上。
碧衫郎娇嗔一声:“这果子是特地为苍郎切的。”
苍炽道:“吃不下了。”
危宁拿起一块蛇果,咔嚓咔嚓吃了,微微眯起眼睛,诚心称赞道:“果然又甜又脆。”
苍炽看他一眼,别过脸去。
碧衫郎整理好衣襟,滑下塌去,柔柔弱弱地朝苍炽低头浅笑道:“洞府里还有小妖们在等我教习功课,苍郎,我先回了。”
这蛇男竟然还是个幼妖园老师,危宁一时好奇,正要多问两句,那碧衫郎却懒得理他,化成原形,从窗口滑了出去。
“这位爱穿绿衣衫的小哥……似乎夜夜都来啊。”危宁将手里的水杯喝完,又给自己重新添了一杯,语气闲散,一副不经意提起的模样。
“嗯。他只有晚上才有空。”苍炽应了一声,等了一会儿,然后盯着那装果子的碗,问道,“怎么不吃了?”
危宁又拿起一块果子塞入口中,慢吞吞地嚼了起来。苍炽便一直看着他一鼓一鼓的侧脸。
“你可有觉得有何不便?”危宁吃完,想了想,继续试着问道。
“没有。”苍炽应道,“我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苍炽的回答得很坦然,思路也很清晰。可见他并不讨厌碧衫郎,却也不懂碧衫郎对自己的情意。或许苍炽已经将碧衫郎当成了朋友,又或许在苍炽的眼里,那碧衫郎仍然只是他救下的那条小青蛇。
“你……不想我与他时常待在一起?”
盯着窗外不知何处看了一会儿,苍炽忽然开口,“方才你也是知道他还在这里,特地找过来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草,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
“自然不希望。”危宁脱口答道。
他的确不想看到那碧衫郎为情所困,越陷越深,最后真的像书中写的那样,被开膛破肚取出内丹,白白丢了一条性命。
尽管危宁并不知道,假如男主最后没有拿到那【辟毒蛇珠】,自己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侧目看了一眼危宁,又飞快收回目光。苍炽垂下长长的眼睫,应了一声:“好。”声音倒是比方才中气足了许多,甚至听上去……竟还有几分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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