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1章 合作
张潇晗的心里忽然有些颤抖,她才明白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三十多万年的囚禁,*被完全束缚,可是思维却还在,哪怕心智再坚韧的修士,在这漫长的囚禁孤独中,也会有崩溃的时候吧。
峒箫是帝子,自然有强大的心智,也更是因为被复仇驱使,被分身各处,神念与精血一处,还算可以修习神识。
姊旖的肉身只要移动,就会遭受莫大的痛苦,支持她活下来的也是仇恨,而夷帧算是最幸运的了,他虽然无法移动,也无法修行,却可以利用束灵锁祭炼碧莲山,算是在漫长的岁月中还有所依托。
而这位所谓的神女,绫夙仙子,也是被封印的,她的身体同样无法移动,甚至也无法修炼,可是神智也在。
她,若真的是绫夙仙子,本不该失去自由的,一旦解除了封印,她心中的恨,怕是要比滔天巨浪还要可怕。
“没有别的办法?”张潇晗一瞬间想明白,面色就沉重起来。
“道友以为普通的禁制能拦得住神女?”夷帧讽刺道。
张潇晗垂下眼皮寻思了一会,再抬眼面色平静:“不论上古时期发生了什么,也不该由现在的五界承担。”
“难道该由我承担?”夷帧怒道。
张潇晗语塞了,她无法说要她承担,而现在她也根本承担不起,她可以承担的是上古时期的因果,只因为凰姬天帝也只在上古时期出现,绫夙与千杳的因果与她无干。
但,只要五界风云再起,便是由她张潇晗引起的,这般沉重的后果,她现在确实无法承担。
夷帧很快控制了怒意,望着张潇晗波澜不惊的面容,深吸一口气:“道友这是吃定了老夫吗?”
张潇晗凝视着夷帧,缓缓摇头,眼神却一点点锐利起来:“前辈,神女并非不死之身,两息的时间,足够放手一搏吧。”
夷帧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张潇晗已经接着道:“我,木槿,全力一搏。”
禁制内安静下来,夷帧的吃惊与张潇晗的镇静形成鲜明的对比,看着张潇晗全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夷帧终于道:“弑杀帝子之女,你可知道后果?你就没有想到她为什么只是被封印?”
张潇晗淡淡道:“前辈以为,这弑杀帝子之女的后果,与掀起五界之战的后果孰轻孰重呢?”
夷帧张张嘴,心里却知道张潇晗是对的。
“只是不知道这神女的弱点,实力相差悬殊,怎么动手还要仔细思忖了。”张潇晗既好像是询问,又好像是自言自语。
接着笑笑:“有木道友联手,也不是做不到的,我忽然有些好奇,这个问题大约有些冒犯,除了帝子的不死之身,我们修士的寿元到底是几何呢?”
夷帧瞧着张潇晗道:“修士修行的最终目的,就是与天地同寿,张道友是不是想要问神女的寿元?”
张潇晗挑挑眉毛道:“是的,我是想要知道,这位被封印的神女封印之前的年龄,还有如果她没有被封印,她的寿元该是多少?”
夷帧皱皱眉头:“神女的身上毕竟流有帝子的血脉,所以,寿元该有无限的。”
张潇晗呀然:“无限?无限是什么概念?”
夷帧摇头:“无限只是一个说法,并非不死之身,早晚有寿元耗尽的时候,只不过这个时间与日月山河一般漫长久远,哪怕在我们修士看来,也是漫长得无法形容。”
张潇晗悠悠地点头道:“神族修士的弱点呢?”
夷帧知道张潇晗实际上是询问神女的弱点,摇摇头道:“神光对魔气压制最为严重,对人族的灵力也有所压制,要说神族修士的弱点,也就是法器不足了,不过神修本来就不大借助法器的。”
张潇晗想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就严肃起来,看一眼禁制之外,夷帧注意到张潇晗的视线是落在木槿的后背上。
“我想,我大约有办法了。”张潇晗轻轻道。
禁制打开,张潇晗信步向船头走过去,距离还远,木槿已经灰过头来,一样的面容、一样的眼神甚至是一样的微笑,但是眼神里蕴含的东西却微微陌生。
“木道友,我需要你的合作。”张潇晗直截了当。
“哦?张老板这么确定?”木槿歪歪一侧的嘴角。
这样的说话方式张潇晗很不习惯,她调整了下情绪道:“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如果你我配合,我还是有把握得到乾坤令牌的。”
木槿不带有什么表情地望着张潇晗:“我不知道张老板要对付的是什么人,我还记得以前我是很欣然被张老板驱使的,现在却很是困惑,张老板能否给我解释一下原因?”
张潇晗皱皱眉,这十多天木槿与她形同陌路,她却忘记了木槿并不是没有了记忆,从前的一切还清清楚楚地留在他的脑海里。
“身随本心,木道友何来困惑?”张潇晗淡淡地应对道。
“说得也对,请问张老板是什么样的合作方式?”木槿探寻地看着张潇晗,很快就答应下来。
接下来木槿便和夷帧、张潇晗一起商议起来,谁也没有去喊三位大妖,三位大妖也避开了这三人。
数日之后,前方远远再一次看到灵气光团,几人身上的灵力也再一次好像要破体而出被吸附,张潇晗祭出了两枚乾坤令牌,但不论是木槿还是夷帧拿在手里,都无法抑制体内灵力的流逝,这乾坤令牌分明只对张潇晗有效。
木槿与夷帧却无法运行灵力,他们都试过了,灵力越是在经脉内运行,流失得就越快,而不运行灵力,全凭张潇晗带到海下漩涡之内,那也是不可能的。
张潇晗祭出五行透明飞剑,心念一动,飞剑化为五枚颜色不同的飞剑,紫色灵光注入,五枚飞剑被染上了一层紫意。
木槿选择了木刃,夷帧选择了土刃,张潇晗挑了火刃,三把飞剑落在脚底,生成紫光向上,包围住三人。
飞剑虽然踩在木槿和夷帧的脚底,却是由张潇晗控制的。
第1922章 岁月的力量
张潇晗一个人控制着三把飞剑其实游刃有余,但是在飞剑紫光环绕之内的另外两人感觉就不是那么好了,这是一种被他人法器控制住,危险就来自于身畔的感觉,虽然知道张潇晗不会做出什么,但是修士本能的反应是无法坦然的。
不论是修士也好还是凡人也好,哪怕是动物,在对自己私有空间的保护上都是谨小慎微的,尤其是修士,极难与旁人距离稍近,更不用说是被对方的法器散发的灵力包围,所以,当五行飞剑上的紫色灵力靠近身边的时候,带给二人的是不小的心理压力。
这种压力在面色沉静,眼神坚决,隐隐散发着杀意的张潇晗就站在身边控制着他们脚下飞剑的时候,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以至于夷帧的眼睛都眯起来,强忍着才没有把戒备表现得很明显。
木槿的眉头却微微蹙着,他知道他不该答应张潇晗的,可他分明心里确信,张潇晗是不会对他不利的。
张潇晗没有想很多,夷帧和木槿的戒备与不适都好像没有注意到,事实上她确实也没有注意到,虽然与夷帧和木槿商议了,她的心思还是在即将而来的战斗上,心内也为即将而来的战斗有些不安。
不是担心失败,她对生命结束早就没有负担了,就好像长时间行走在刀刃上,对何时刀刃能穿透自身已经麻木了,她的不适是针对即将到来的战斗。
她杀过不知道有多少人了,但这般主动,只是为了夺取宝物就无故痛下杀手还是第一次。
严格来说,深渊下的女修与她是没有半分联系的,不论她是不是绫夙,她都不欠她半分,也与她没有半分瓜葛,但只因为她需要她身上的乾坤令牌,她就要毫无理由的杀掉她,在情理上张潇晗不占半点道理。
至于说不杀绫夙之后,绫夙会带领神界修士反过来挑起五界战争,至少要杀到人界,更可以说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潇晗也知道她作为修士在整个修仙世界停留了万年了,心里是不该有这种妇人之仁的,她走到这一步,未尝没有数十万年前上古修士之间恩怨的因果,只是这一步走过之后,她与这修仙世界的修士也就彻底没有两样了。
就算是蜕变吧,抛弃了曾经的坚持,本心,化为为了自身利益无所不及的人,这般想法一旦深入到张潇晗的心里,她竟然不知道究竟是对还是错。
或者在修士眼里根本没有对错之分,实际上也是如此的,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难道他们在空间通道内被撕碎就是应该的,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是修仙世界内亘古不变的道理,以前她足够强大,还可以打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旗号,如今再如此,就是矫情了。
下潜的一个多时辰内,三个人都没有言语,张潇晗心中的躁动虽在,却也被掩饰压制住了,在她的心里就好像有两个张潇晗一般,一个是理智的,一个是感性的,哪一个都是她,感性的负责伤感悲怀,然后理性的逐渐接受了整个思维。
进入到神光之后,张潇晗的理性已经完全压制了感性,她控制着飞剑稍稍加快了速度,很快,柔和的半圆形光幕出现在脚底,白衣长发飘散悬浮在海水里的女修再一次出现在视野内。
张潇晗的眼睛望向夷帧,夷帧眼眸中的震惊落入她的视线内,三人慢慢地贴近光幕,在距离光幕十几米外,张潇晗控制着飞剑站住。
三人不是在光幕的正中间,站在他们的位置却能将光幕中的一切尽收眼底,木槿仔细地望着光幕中的一切,夷帧的震惊也渐渐化为平静。
张潇晗凝目注视着夷帧,口唇微动,传音过去:“前辈确认这就是绫夙仙子吗?”
夷帧望着光幕内的女修,缓缓道:“不错,她就是神界帝子的大公主,绫夙仙子。”
“我在人界听到的传说,说是当日绫夙仙子与千杳大帝联手摧毁了魔界,绫夙仙子被封印在这里,是不是其后又发生了什么?”张潇晗追问一句。
“不论是什么,老夫只帮你们打开封印,剩下的,绝对不会出手。”夷帧侧头,眼神里带着清冷。
“自然,我们原本就是这么商议的。”张潇晗轻声说道,“不过事已至此,前辈终究能置身事外?”
“道友这是什么意思?”夷帧的眉头皱了皱。
“我在想,上古时期到底发生什么了,还是天帝也本无心,肯看着他创造的世界毁灭,他的子孙自相残杀,还是这一切都被掩盖了,天帝无从察觉?”张潇晗的视线落在水中的女修上。
夷帧好像被震动了,下意识摇摇头:“天意是无从蒙蔽的。”
张潇晗轻笑一声:“那就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了?包括他自己的子孙?”
夷帧无言以对。
张潇晗瞧了木槿一眼,木槿面无表情,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般,张潇晗做了个手势,然后收回了夷帧脚下的飞剑。
同一时刻,碧莲山忽然出现在夷帧身前,山体还是晶莹洁白,可是周遭出现无数空洞,这些空洞大小不一,分布得也似乎毫无规律,但紧接着,强大的吸力就从这些空洞中传来,张潇晗眼眸一缩,天眼不由张开。
根本用不到天眼睁开,视线就能看到大片的神光疯狂地向碧莲山内涌去,碧莲山也在他们的头顶上空不断涨大,严重的压迫感袭来,张潇晗面色越发沉静,浑身紫意盎然。
夷帧双手催动发觉,碧莲山不断长大,其中的孔洞也变为了山洞般大小,太乙神术不由显现在张潇晗脑海中,这些山洞的排列忽然显示出规则来。
神光化作数十条白色浓重的烟气般涌入碧莲山内,张潇晗脑海里的计算也纷杂起来,这般快速地演练让她的神识都好像要承受不住,夷帧忽然轻声哼了一声,这声音钻入到张潇晗的脑海里,她神识为之一震,一下子从太乙神术地计算中脱离出来。
太乙神术消失,她只觉得心中烦恶,好像识海受到了震动一般恶心,知道是以她现在的神识无法承受这般庞大的计算,不是所有的法术她现在都能破解的。
视线从头顶的碧莲山处落下,向夷帧点点头表示下谢意,《修魂》功法运行,心中的烦恶迅速被压制了,她不再抬头,只注视着脚下的光幕。
光幕之上还有着薄薄的一层神光,这一层神光继续维持着光幕的运行,只要神光稍稍减少,就会有游离的神光补充上。
张潇晗侧头望一眼木槿,木槿的视线好像没有离开过光幕,他似乎也在计算着什么,眼睛中,渐渐出现危险的深邃的黑暗,被紫光蒙上了一层神秘。
“木槿,我答应过你要告诉你我前世之事情。”张潇晗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说这句话。
“我不想知道了。”从张潇晗收回了木槿与她的因果之后,还是木槿第一次与张潇晗言语,木槿的声音一如既往,还是那么清淡。
张潇晗望着木槿,紫光遮挡不住张潇晗的视线,但木槿双眸中全是深邃的黑暗,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心中忽然有些酸楚,好像心脏被揪起了般,撕拉得难受,张潇晗收回了视线,低头望着脚下,深吸了一口气,她竟然会因为木槿的淡漠而不舒服。
收敛住心神,她重新抬头望望头顶的神光,又是一吃惊,那般浓郁的神光看起来消失了有三分之一了,再低头,只有淡淡的一层还在光幕之上,她的心蓦地沉静下来。
夷帧的面色渐渐苍白起来,在神光被碧莲山吸收了正好三分之一的时候,他瞧一眼木槿和张潇晗,张潇晗对他点点头,他便维持着碧莲山,缓缓升高,碧莲山吸附着神光也在缓缓升起,脚下的光幕不再有神光依附。
海水中好像都生出了禁制,张潇晗的衣裙蓦地收拢了下,她低头注视着脚下,忽然,木槿脚下的飞剑轻轻一颤,悄然向张潇晗飞来,张潇晗张口吐出另外三把飞剑,五剑迅速绕着着周身飞舞一圈,合为一体,整个剑身散发着紫莹莹的微光。
同时,脚下的光幕如潮水般消散,几乎就在瞬间,木槿的双脚顺着消散的光幕挤入进去。
就如落入了一潭死水一般,木槿保持着微微附身的状态向光幕中的女修落下去,但是他落下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光的速度,光幕在他身前急速消散,眼看着,死水中的女修身上的衣袍微微飘荡,黑色的发丝在海水中轻扬。
张潇晗跟着深入到海水之下,他们只有最多两息的时间,只有两息。
木槿白皙的手指尖上,一道黑色的空洞悄然出现,它先一步脱离了木槿的手指,以视线无法追及的速度离开,海水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被挤压出来的通道,而就在这个通道之内,一朵黑色的漩涡随着飘了过去。
雪白的衣袍刚刚在海水中飘荡,黑色的发丝刚刚轻扬,女修的眼神中的神采依旧,熠熠生辉的眸子里刚忽然现出愤怒,木槿的攻击就已经落在了她的头部,双眉之间,光滑饱满的额头忽然微微凹陷,接着女修的身体好像荡出一层神光,周身的海水向外荡漾出去,衣袍鼓荡,一缕发丝悄然飘向她的嘴角。
鲜红的唇,漆黑的发,愤怒的双眸,她还没有来得及眨眼,或者她根本还无力做出眨眼的动作,那朵黑色的岁月漩涡就贴在了她的额头之上。
木槿的手指还维持着向前的姿态,身体还在急速落下,一丝看不见的牵引就在岁月漩涡与他的指尖中,他的手指忽然由白皙转向墨黑。
从指尖到手掌然后阴藏在他的衣袍之下,然后是那张永远都风淡云轻的面庞,张潇晗的视线划过木槿的耳根,那里迅速染成墨黑。
木槿的身形慢下来,然后定在了海水中,张潇晗的身形越过了木槿,临近女修。
黑色的岁月漩涡就在女修白皙光华的额头上,而就在这不足半息的时间内,女修的面庞开始改变了。
岁月的痕迹悄然出现在她的脸上,光洁白皙的面庞正在悄然失去光泽,红润的唇也在黯然失色,眼角处也悄然出现了一丝纹理,纹理在慢慢增加,双鬓间,两缕发丝渐渐苍白。
就在张潇晗的眼前,这样一位风华绝代的少女逐渐苍老,从双十年华的外貌开始走向成熟,然后走向中年,并且在极快的速度之下走向衰老。
张潇晗能看到女修眼眸中的愤怒出现一丝迷茫,然后四目相对。
一座旋转的小鼎挡在了张潇晗与女修的视线间,小鼎上的古怪符号随着旋转亮起,女修的视线来不及躲避,就见到女修的眼神里猛然出现疯狂,张潇晗手中紫色飞剑破开水浪,向女修的头部扎去。
飞剑之后上一点紫火,张潇晗几乎将全部的紫气都均匀分散给飞剑和紫火中,她与木槿一样,只有一次的出手机会,丹田一空,身体内的魔气立刻补充到经脉中。
一息时间已过,女修的发丝已经有一半苍白,她的红唇也黯然失色,双目大睁,眼角欲裂,紫色飞剑却在距离她额头仅仅半分之处停下。
飞剑颤动着,这是张潇晗倾力一击,接着紫火落在女修雪白的衣袍上,紫色火焰蓦地在海水中燃烧起来,女修的身体就好像一团耀眼的紫色火焰。
就在这耀眼的火焰中,女修的面庞忽然加速了衰老,而在这衰老中,女修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没有两息,只有一息半的时间,就在女修眼睛缓缓眨了下的瞬间,额头的黑色漩涡开始黯淡。
木槿的身形快速上升,维持了这一息多的岁月功法耗尽了他全部的灵力,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剩下的,只有张潇晗了。
张潇晗合身扑上,同样淡灰色的衣袍收缩在身体上,减缓海水的阻力,她望着女修的眼眸,迎接着她的怒火,合身扑向身下燃烧的紫色火焰中。
第1923章 痛
眼眸中传递来的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与她现在所处地位截然不同的冷静,在燃烧的紫火中,只有一眨眼的时间,她就摆脱了小鼎带给她的心魔,而这一眨眼的时间,燃烧在她白衣上的紫火也倏地熄灭。
她白皙的手掌在海水中轻轻抬起,雪白的衣衫随着抬起的动作向后仰去,她的身体也在海水变化了位置,可就在她想要抓住近在咫尺的飞剑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了她的手。
那是一只让人心惊的手,手上的肤色还是白皙,但其上的青筋与松懈的皮肉无不说明了她的衰老,以至于冷静与愤怒的眼眸内忽然多出一份震惊,还有一点点的迟疑,就是这一点点的迟疑,张潇晗的手指已经接触到飞剑。
一股极寒的气息从指尖传递到飞剑上,迅速传递到迟疑了片刻的那只苍老的手上,飞剑上残存的灵力全化作寒意,海水的流动忽然消失,那一只苍老的手掌在冰寒中化作了玉雕。
张潇晗心中一喜,神识已经驱使着飞剑一横,贴着那只手掌斩过去,可飞剑才将将一动,那只本该被冰冻的手掌中忽然传来一道磅礴的灵力,这道灵力顺着指尖灌输到飞剑内,顺着张潇晗的食指进入到她的手掌,横冲直撞而来,张潇晗只觉得右手连同手臂就如同遭受了摧枯拉巧的撞击般,皮肤内的一切立时米分碎。
疼痛还没有传递到心底,她已经反映过来,一道闪亮的电流顺着被摧毁的右臂冲出去,五行飞剑上乍起一道闪亮,整个海水刹那间被闪电映照得雪亮。
四目相对,彼此的冷静才收入对方的眼底,闪电的电光轰然将飞剑与女修的手指震开,张潇晗的右手手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状态飘在海水中,女修的全身衣袍与黑发悚然立起。
闪电贯穿女修全身,在这样近的距离,几乎是手指相接的状态,无从躲避,飞剑向女修的脖颈压上去,毫不留情。
女修的眼眸中忽然现出冷意,张潇晗忽然觉得心神大惊,识海之内忽然多出一个雪白的倩影,这个倩影的全身正散发着耀眼的神光。
神识攻击。
这是张潇晗经常对别人发动的神识攻击,只是这一刻,她的识海竟然被女修的神识入侵,她根本就不知道怎么阻拦住别人的神识进入到她的识海内,但瞬间她意识到了,她的神识远远弱于这个女修。
在她的识海之内,她怎么容许别人入侵,意识忽然全都集中在自己的识海内,一道耀眼的闪电从识海内的神识小树上激发,向女修的神识劈去。
巨大的阻力袭来,这道闪电刚刚离开神识小树,竟然就被困在小树的附近,一个清冷得仿佛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识海内:“米粒之光,也敢于日月争辉。”
这个声音明明很轻很轻,却无异于一声巨雷,张潇晗楞在了自己的识海内。
她看到了识海之外,看到了她想要战胜的女修嘴角溢出的鲜血,可也看到了,那浓郁的,根本就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神光正从头顶向下,包拢住那女修。
神光疯狂入体,这样耀眼的光芒掩盖了闪电刚刚的释放,张潇晗的心蓦地一沉,视线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神修慢慢在海水中站立。
神光笼罩住她的全身,看起来朦朦胧胧的,但张潇晗仍然感觉到了她的变化,生机从神光中涌现出来,连周遭的海水都好像沐浴在这生机中。
右手上的束灵锁忽然从手腕上松开,贴着她的皮肤向手臂上滑行过去,张潇晗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去,任凭冰冷的束灵锁攀上了她的脖颈。
识海之内,她同样清冷地望着入侵者,这是她的领地,她无路可逃,面前的倩影忽然极快地从识海内消失,就如她无力阻拦她进入一般,也无力阻拦她离开。
手臂的剧痛才传递到心里,可身体再痛,也痛不过心理上的痛,她一直以为她才是运筹帷幄的那个,岂不知她所做的一切在上古神祇面前是那么可笑。
岂止是修为实力,她在他们眼里简直是简单得可笑吧。
她缓缓催动灵力,修复着手臂上的创伤,这是纯粹**上的伤害,没有侵入到五脏六腑中。
疼痛被封闭在右手臂上,她的额头甚至都没有冷汗渗出,这一刻的心理可以用心灰意冷来形容,她的心理甚至都生不成恨。
这就是阶级产生的巨大差异,一个小小的人族修士与高高在上的神祇之间的较量,一个妄图挑衅权威看不清自身位置的妄想,还没有开始就已经一败涂地了。
眼角的余光看到夷帧的身形缓缓落下,站在她的一侧稍前,既是面对她,也是面对女修,张潇晗看到夷帧的眼神望过来,落在她的颈部,多么嘲讽啊,是她将这个束灵锁从他身上接触,当做自己的法器,可这个神祇才能支配的法器如今却成了锁住她的锁链。
她不知道她望向夷帧的眼神里含有什么样的情绪,也没有从夷帧的一瞥中看到什么,她不是第一次成为过别人的俘虏,可只有这一次让她感觉到难堪。
她妄图得到神界的因果、五界的因果,妄图有遭一日可以凭借这些因果站在天帝与凰姬的面前,她所要的一切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她以为她用因果就拴住了夷帧,岂不知,从头到尾夷帧都在蔑视着她,看着她如跳梁小丑一般,看着她一步步落入他的圈套。
浓郁的神光吸收的过程真是漫长啊,漫长到张潇晗修复好了她的手臂还没有结束,张潇晗一言不发,张手召回五行飞剑,夷帧却先一步将飞剑抓在手中,
张潇晗冷冷望一眼夷帧,催动灵力向水面升去,夷帧微微抬头,瞧了一眼张潇晗的身影,垫垫手里的飞剑,伸手抚上剑身,可终于犹豫了下。
这把飞剑是张潇晗的本命宝器,她祭炼的时光接近了她的寿元,如果抹去其中的神识烙印,不亚于让张潇晗的神识与身体遭受一次重创,这般的重创轻者会让修为境界跌落一两个大的层次且难以恢复,重者会直接要了性命。
想到张潇晗离开时的面无表情,夷帧终究没有动手,可这飞剑上还有张潇晗的神识烙印,也无法收入到任何储物空间内,颇有些烫手山芋的味道。
张潇晗心灰意冷,不知道为什么选择先回到海面,束灵锁已经不受她的掌控,就是回到海面又会如何?直到她升入到海面,看到木槿淡淡地站在半空中,她勉力维持的冷静再也维持不住了。
心乱如麻,她从来没有过如此不冷静的时候,颈部的束灵锁就像蛇一样让她恶心,她恨不得束灵锁直接绞断她的脖颈。
木槿的眼神在张潇晗的脖颈停留了下,然后落在张潇晗惨白的面庞上,张潇晗侧头避开木槿的视线,她想要逃走,想要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可是她只是侧头望着大海,望着遥远的海天一色。
她还没有上了战场,就输得一败涂地,赔上的还有尊严。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前世。”木槿的声音忽然出现在神识内。
“我食言了。”张潇晗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她怎么还有脸提及她的前世?哪怕她前世只是不足重轻的一个凡人,骨子里她也一直以为她高傲,她并非一个简简单单的凡人。
只一个上古智者,一个帝子的公主,就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不,在这之前,峒箫,姊旖,又哪一个不是冷眼看着她自以为是。
哪怕张潇晗的声音没有泄露她任何情绪,她的眼神也出卖的她的想法,哪怕她的脊背还挺得笔直,她惨白的面色也将她身受的打击泄露出来。
“这算什么,比我曾经遭受的屈辱还要严重吗?只是被你的敌人欺骗,如果是被你的亲人背叛呢?”木槿沉静的声音传来,张潇晗倏地抬头望过去,木槿面色平静如水,黑色的眼眸没有半分波澜。
“姊旖曾经被镇压三十万年,峒箫也被扒皮抽骨,被天火燃烧,肉身四分五裂被囚禁,你曾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如今不过是小小的一次挫折,你向来不畏死,难道还畏惧失败?”
木槿的视线如同以往一样看不清情愫,也看不出半分他内心的想法,就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不止是如此。”张潇晗说不清她心中的是什么样的感觉,就好像噬金蚁在一口一口地噬咬着她的心脏,她的痛不是被背叛被欺骗,这中间还有深深的悔意。
“什么?”木槿问道。
张潇晗没有回答,她的视线重新望向远方,这之前哪怕她米分身碎骨,哪怕她被所有人背叛,她都不会如此心痛,只因为她自认行得正,站得端,她无愧于心。
这是第一次,她违背自己的良心,抛弃了自己的本心,第一次,她不站在道义的立场上。
所以,她无法责备任何人,她尝到的是咎由自取的苦果,偏偏这份苦果曾经是她最为忌讳的。
她不想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她已经是自取其辱了。
海浪缓缓起伏,曾经的漩涡,浓郁的灵力全都消散了,封印也解除了,她望着遥远的海天相交处,望着洒向大海的阳光,慢慢的,心如止水。
脚下海浪忽然分开,一袭白衣女修从海水中直飞上来,夷帧伴随其后退了半步之位,张潇晗缓缓将视线平移过来。
曾经的岁月之力在这位年轻的女修身上已经看不出半点痕迹,她的肤色依然白皙,唇色艳红,一双黑色的眼眸神采奕奕,白衣蹁跹,尽显高贵。
她好像不是被囚禁了数十万年,只是刚刚从海底度假而归般,视线淡然地将海面扫过,留给张潇晗与木槿的,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
拾步而上,一步就千米之外,姿态优雅高贵,如此速度,衣衫只是轻扬,好似微风轻拂,留下的背影,只让人自惭形愧。
夷帧将手里飞剑向张潇晗抛去,留下一句“跟上”,便疾步追去,张潇晗伸手接过飞剑收入腹中,转身跟上,虽然都是缩地成寸,举手抬足之间高下立判,张潇晗加快脚步,也只是堪堪见到前方两人背影。
经过飞舟,只见飞舟上三位大妖神色愕然,张潇晗轻叹一声,她处心积虑要斩断与任何人的因果,可到头来,竟然是最先斩断的最先受到她的牵连。
张潇晗灵力在海下消耗一空,木槿也没有恢复多少,二人跳上飞舟,张潇晗也懒得打坐恢复灵力,扔了一把灵丹在口中,就站在船头。
白昼消失黑夜来临,然后再一轮红日升起,前方的白色背影忽然站下,飞舟也缓缓停在数百米之外,前方忽然凭空出现一座洞府,女修缓缓而入,夷帧回头望着他们。
几人从飞舟上飘下,木槿收起了飞舟,张潇晗已经走上前,夷帧的眼神一直跟随着张潇晗,在近前的时候忽然道:“张老板心中很不平静啊。”
张潇晗脚步顿了一下,平静地望着夷帧:“是的。”
夷帧冷笑一声,转身向里走去,张潇晗瞧着夷帧的背影,缓缓上前。
这样的洞府,张潇晗也有一座,但显然其内大小无法同日而语,入门转过影壁,前院极为宽阔,两侧高大树木花开飘香,中间的甬道可以走马,正前方是第一座大殿。
有傀儡人迎上来,三位大妖被引到右侧房间,张潇晗目送大妖离开,见夷帧站在前方大殿门口,她侧头看看木槿道:“抱歉,连累你了。”
木槿侧头,无所谓地歪歪嘴角:“算不上连累。”
两人不再言语,缓缓走上去,一直在大殿正门,本来已经平静的心忽然躁动起来,她不想让木槿跟随,不想让木槿看到接下来的一切,可是一切都不在她的掌控中了。
第1924章 斥责与自愧
偌大的正殿,金碧辉煌,绫夙仙子端坐在主位上,夷帧陪坐在侧位,张潇晗走进去,不觉仰视,这一刻,她生出自身渺小的感觉。
她慢慢走上前,在正殿中央站住,仰视着那位她曾经仔细看过的人,她很难将绫夙当做神仙一个级别的修士,而在她的思想里,她敬畏鬼神的高高在上,可心里却从不曾惧怕。
就是无欲则刚吧,她一直在努力地活着,好像就是在为活着而活着,却早就忘记了,她其实不是那么惧怕死亡的。
重活一世,她早就觉得够本了,所以她行事一直力求光明磊落,至少不愧对本心,她一直以为她能如此坚持,可是与凰姬、天帝站在同一个高度的可能让她失去了判断力。
“难道我被困了三十多万年,五界修士就沦落到这等程度?”绫夙漫不经心的视线从张潇晗和木槿面上滑过,伸手一招,张潇晗脖颈上的束灵锁忽然脱落,飞到绫夙白皙的手掌中,她在手中把玩了下,束灵锁化作指环,套在她的中指上。
“修士是逆天而行,但什么时候将杀人夺宝奉为正途了?道德沦丧,人心不古。”绫夙满意地望一眼她的中指,然后瞧着夷帧。
张潇晗面上一红,被人当场指责道德沦丧,人心不古,这正是张潇晗所内疚与自责的,只这一句指责,她就是一句话也为自己分辨不了。
“大公主,老夫也是被囚禁了三十多万年了啊,只不过才比大公主早脱困月余。”夷帧苦笑着,“好歹也是这位道友出手,老夫和大公主才脱困。”
夷帧的心里真有苦笑的意味,张潇晗之所以返回要杀绫夙,全是他的授意,要说他心中对张潇晗半分内疚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
绫夙的视线再转回到张潇晗身上:“给智者大人一个面子,我就收她做我的侍女吧。”
夷帧怔了下,不由瞧着张潇晗看去,与张潇晗接触不多,但张潇晗的心底是什么想法他倒是清楚了,只看着张潇晗面无表情,就好像没有听到一般,不由就开口道:“神界有很多女神修,知道大公主的身份,怕是不但肯做侍女,还会将自己的信仰之力奉献,这位张道友可是人修。”
绫夙眼眸中出现些诧异,瞟了夷帧一眼:“怎么,做我的侍女委屈了她?”
夷帧干笑了一声:“怎么可能,只是现在五界修士都不知道还有帝子存在,不然,也不会敢冒犯了大公主。”
绫夙眼眸一转,再次转到了张潇晗身上,这次就细细地瞧了眼,却还是歪着头与夷帧道:“我记得她的灵力是紫色的,后来又是魔气,嗯?智者大人,她就是不认得我,也该知道你的手段的,胆子不小啊。”
绫夙虽然在研究着张潇晗,话却还是对夷帧说的,天经地义般,分明在她的眼里,张潇晗就是卑微的存在。
夷帧再瞧了张潇晗一眼,见张潇晗面无表情,心内说不清什么感觉。
张潇晗一直抬头仰视这绫夙,听到绫夙这样的话,心里并不气愤,她自来仰视大人物也就是因为大人物的座位高了些,只是动作上的仰视而非仰慕,她也理解大人物看待小人物的不屑,对绫夙如此言词,她听得是心平气和。
只是彼此地位相差悬殊,绫夙不屑于与她说话,她也自觉曾经做得不地道,自然也不会上赶子解释什么,自取其辱,因此还是一言不发。
“老夫是猜想这人得了天族传承,不瞒大公主,老夫曾经为自己占卜一次。”夷帧改用神识传音,将当日的占卜与他获救一一讲来,却避过了张潇晗要求的因果转移。
绫夙微微诧异,再看向张潇晗,视线就带着些认真了:“那个木槿,激发的岁月之力不该是这一界的功法,看来他们见过峒箫了,那个木槿给你留下了,这个丫头就留我身边吧。”
这才对着张潇晗道:“你一人界修士,以下犯上,不过也因此让我摆脱了封印,你就留在我身边伺候吧。”
在绫夙看来,留在她身边伺候,那简直就是莫大的恩赐,她轻飘飘地说完,等着张潇晗感恩涕零,谁料到张潇晗静静地望着她,拱手道:“在下刚刚冒犯了仙子,仙子若是不计前嫌,在下感激万分,若是仙子想要惩戒,在下也不敢不从,至于侍奉仙子,请恕在下无礼,不敢答应。”
夷帧瞧着绫夙,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绫夙也微微吃惊,接着面色一沉:“放肆!”
张潇晗静静地仰视着绫夙,放下手。
“人界修士,心思复杂,自以为清高,行事粗鄙不堪,以为你自甘惩戒,我就能放过你?”绫夙眉眼轻挑,指尖忽然一抬,一点闪亮灵光就奔张潇晗额头而来,张潇晗岿然不动,淡淡地望着那点灵光。
木槿手指一抬,就向那点灵光点去,张潇晗同时伸手,紫光后发先至,直接拦住了木槿的灵光。
瞬间,绫夙激发的灵光就到了张潇晗眉心,张潇晗一动不动,眼眸都没有眨一下,这点灵光忽然停在了张潇晗额头前。
“你何苦?”木槿低声说道。
“我这一生,头一次被人指责道德沦丧,人心不古。”张潇晗这话并不想夷帧绫夙听到,只是传音给木槿。
木槿怔住了,眼神复杂地望着张潇晗,抬起的手慢慢落下去。
绫夙的指尖微微一动,灵光推进,没入张潇晗额头。
夷帧身子动了下,好像要站起来,却还是压下了,绫夙轻笑一声:“智者大人不必担忧,既然她自认冒犯于我,我自然要惩戒一番,不然,规矩何在?”
夷帧干笑了一声,没有吱声,看到张潇晗面色一白,人忽的向后倒去,木槿伸手捞住,张潇晗的身体已经抑制不住颤抖起来。
夷帧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自然认得这种惩戒手法,直接作用在神魂之上,就好像将神魂拉出来千刀万剐一般。
这是他们上古仙人惩治人的手段,不伤根本,留下的却是难以磨灭的痛苦,以及一生难以消除的伤痛记忆。
绫夙侧头往向夷帧:“怎么,智者大人于心不忍?”
夷帧摇摇头:“给个教训也好。”
大殿正中,木槿已经扶着张潇晗半坐在地上,张潇晗眼睛紧闭,身体微微颤抖了一瞬之后就一动不动地靠在木槿的怀里,木槿半低着头,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一只手臂搂着张潇晗的肩膀,另一只手缩在了袖子里。
大殿里安静极了,绫夙眉头微蹙望向张潇晗,夷帧也忍不住抬头看过来,他们见多了这般惩罚之下的满地打滚与痛苦的嘶吼,面对只是苍白着面孔晕迷过去,不由对视了一眼。
怎么可能晕迷?作用在神魂上的痛苦还能让人晕迷地承受?这是要实打实地承受的。
身份地位的悬殊,是不用指望会有人权的,绫夙神识蓦地向张潇晗笼罩过去,木槿的身体动了一下,强行抑制。
绫夙看了片刻,惊讶浮现于面上,然后一手托着香腮,凝视着倒在地上的张潇晗,夷帧也有些发怔,大殿内足足安静了半刻钟,张潇晗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视线清明,痛苦全然消失,只要灵力流转,自然就恢复常态,张潇晗面无表情,和木槿一起站起来。
“张潇晗,我如此惩戒于你,你可服气?”绫夙放下手,淡淡地望着张潇晗道。
张潇晗微微抬头,望着高高在上的绫夙,这一刻的感觉让她好像回到了最初穿越的时刻,在张家,那时候,她也只能卑微地站在高台之下,任凭呵斥,只不过那时候她穿越伊始,身份使然,这一次是她自找的。
她没有刻意挺直脊背,提升小人物的尊严,只是平静地望着绫夙,淡淡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来就是公理。”
不论是对是错,此时让张潇晗说出服软的话,她却是说不出口的,哪怕刚刚作用在神魂上的痛苦让她恨不得就此死去。
“好一个‘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若是与我身份相当,我还可以与你探讨一二,可惜你可曾见过修士与蝼蚁讲理?张潇晗,你不过是人界一个小小的女修,在我面前,你也只是蝼蚁。”绫夙连冷笑都不屑于赐给张潇晗,轻蔑不仅是从语气里,整个身体的肢体语言都在告诉张潇晗,她根本不配与高高在上的她讲理。
这就是地位与实力的差异,在任何一个世界中,公理都是掌握在强者的手里,容不得弱者的践踏。
张潇晗没有反驳,她实际上也无话可说,注视着绫夙的双目慢慢垂下。
“大公主,老夫给这女修求个请,好歹也是她救我脱困,老夫年岁已高,这岁数若是有了心魔,可就不好摆脱了。”夷帧再次开口,这一次却不是神识传音,大殿之内几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绫夙侧头看着夷帧道:“智者大人开口了,我自然不会再难为这个女修,今天就饶过她了,不过这一个,竟然敢让我提前衰老,智者大人,你说我该就这么放过?”
夷帧已经给张潇晗说情了,见绫夙不去追究张潇晗,自然也就不理会木槿了,笑道:“只要大公主高兴。”
张潇晗闻言,低垂地眼眸一下子抬起,瞧着侧坐之上的夷帧,怒意一点点从心中升起来,她问心有愧,所以自进来之后不辩解,但并不等于她惧怕绫夙,想要在绫夙手下卑躬屈膝,夷帧开口给她求情,她也并不放在心上,只因为她知道在击杀绫夙这件事上,夷帧对她也是问心有愧。
只是她这个人,一贯能站在第三者或者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在她看来,夷帧与她是互相利用,她技不如人被人利用,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所谓认赌服输而已,但是她张潇晗认了,并不等于她张潇晗就是可以随便欺负的,尤其是欺负她身边的人。
她处心积虑摆脱斩断与木槿的因果,何尝不是想要木槿摆脱因她而起的危机,有怎么肯眼睁睁地看着木槿被欺凌。
她深知木槿的骄傲,从木槿摆脱无极宗炉鼎身份的那一刻起,这个男人的心里怕是早就有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里,她也不肯因为她的错误而让木槿受到伤害。
沉下心中的怒意,张潇晗尽量平心静气道:“仙子的身份,木槿一无所知,他曾欠在下一个人情,此番出手,是为在下,仙子贵为公主,当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此事因在下而起,发落也自然要发落在在下身上。”
张潇晗此言一出,大殿上几人视线便全落在张潇晗身上,绫夙好像第一次正眼看着张潇晗,好像才认识了她一般,夷帧的面上微微一红,随即就转为若无其事,木槿的眼神里蒙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神采,一时大殿内安静了片刻。
“张潇晗,你想担了木槿的惩戒,是因为我刚刚惩戒于你,你就肆无忌惮吗?还是你以为我绫夙被封印了数十万年,便不再是天界的大公主了?”绫夙清冷冷的声音慢慢回荡在大殿中。
张潇晗望着绫夙,望着她眼睛里的怒意,她知道以她蝼蚁的身份如此,已经算是冒犯了天颜,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我张潇晗,从到这个世界起,虽说杀人无数,却自问不曾违背过本心,唯有这一次,因我一人之故,被仙子斥责道德沦丧,人心不古,这句斥责,我领下了,也因为这句斥责,不论仙子如何责罚,我也心甘情愿领受,仙子身份地位高高在上,当不会迁怒于人吧。”
张潇晗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平静,眼睛里也不带有任何情绪,好像只是平平淡淡地述说某一个事实,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八个字,在他人看待也许平平常常,可是在张潇晗的心里,比刚刚的神魂煅烧还要让她难过,若说她先前还对夷帧有些怒意,这几句说完,她心中残存的只是深深地遗憾,为她张潇晗有一天,竟然也面对他人的指责张口结舌,愧对于心。
第1925章 衰老
人,不怕愧对天地,只怕愧对于心。
愧对天地,自然有天地的报复,承担了,便安心了,可愧对于心,谁来报复你?你要怎么做才会安心?
所以,人常说成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想成大事,必须做到无心。
自古以来,但凡成就大业者,哪一个敢说生平所做之事无愧于心?只不过在这些人的心里,将“大义”放在首位,为了所谓的“大义”,可以牺牲“小义”。
张潇晗从来没有想要成就什么大义大业,也从来不以为要牺牲他人才可以成就大义大业,在她以为,她只要无愧于心,就足矣。
但,她终究愧对了本心。
所以,面对高高在上的绫夙仙子,她一句反驳之言没有。
“修士之间只有强者为尊,实力至上,道德伦理也是强者制定的,所谓的人心不古,在修士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成王败寇,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张老板为我承担失败的后果,属实不必。”木槿淡然的声音回响在大殿上。
张潇晗侧头凝视着木槿,木槿也侧身望着张潇晗:“认识张老板多年,却不知道张老板在意的原来是这八个字。”
“好一个成王败寇,”绫夙冷笑一声,“只有人族的修士才会为自己的行为不端寻找借口,为失败推卸责任,三十多万年也改变不了人族的劣性。”
张潇晗闻言正视着绫夙正色道:“每一个种族,都有其优秀的一面,也有劣性的一面,仙子一言蔽之,也过分了。”
“你敢顶撞我?”绫夙眉眼一立,声音一冷。
“实事求是,何来顶撞之说。”张潇晗口中说不敢顶撞,但是她的表情里不带有一点恭敬,也分明没有将绫夙当做神祇般恭敬。
“好好,我本来只想对你们小惩大诫,如今看来,我还是太仁慈了,既然你要实事求是,我问你,在你们人界,你做下这事之后,后果如何?”绫夙神情一凛,上位者杀伐之意显露,大殿内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张潇晗盯着绫夙的眼睛,迎着绫夙凛冽的杀意,一字一句道:“杀人不成反被杀。”
真的是杀人不成反被杀吗?那岂不是太简单了,还有更多更多的,她就做过,不过,对她而言,也就只有死了。
“我已经给了你惩戒,自然不会杀你,他却不同,你还要替他承担后果吗?”绫夙玉手指向木槿。
“是。”张潇晗根本不屑于分辨与争论,就如绫夙也不屑于与他们讲道理一般。
“仙子……”木槿上前一步,绫夙忽然伸指一弹,中指上的束灵锁就如蛇一般弹向木槿,木槿面色未变,双手指尖飞速弹出灵光,但束灵锁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电光火石间就欺近了木槿,木槿倏地后退一步,衣袍鼓胀起来,张手向束灵锁抓去,可眼前一花,所有的攻击全都落空,束灵锁竟然直接就钻进了木槿的衣袍中,木槿一下子怔住在大殿上。
张潇晗面无表情地望着,心内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一般,不仅仅是她,连木槿在绫夙的手下都走不了一招。
这是多么巨大的实力差距啊,绝望渐渐充斥在张潇晗的心里。
“张潇晗,你会跟蝼蚁讲道理吗?”绫夙嘲弄道。
“不会。”张潇晗强迫自己的视线从木槿身上移开。
“幸好,你没有和我讲什么道理,失败了就是失败了,至于你是否问心有愧,谁又在意呢?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反而想要杀他吗?”绫夙的身子忽然向前稍稍倾了下,黑亮的眼眸好像望到了张潇晗的心里一般。
“你只是想要杀我,他却是夺了我的寿元,夺了我的容颜。”绫夙没有等张潇晗回答,直接道。
一瞬间,张潇晗眼前浮现出绫夙迅速苍老的过程,对于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来说,这般说并没有错。
“主意是我出的。”张潇晗停顿了一下,“法器杀人,没有人会向法器泄愤,木槿的功法,也是我给他的。”
“哦,是啊,你这么……”绫夙轻笑了声,可凛冽的杀意却愈加强烈了,“好啊,我成全你,我若是就这么杀了你,那是便宜你了。”
张潇晗眼睛眯了下。
“你是服用了定颜丹了吧,这般年轻貌美,青春常驻,可惜,你马上就会衰老下去,就好像海底时候的我,就好像你看着我一般,你的皮肤会渐渐失去光泽,布满皱纹,你的双眼会渐渐失去神采,变得浑浊,你的一头秀发也会干枯,发白,你的身体也不复年轻时候,开始走向老迈,不过我不会拿走你的寿元,看看,我多么仁慈啊,你想要杀我,一个卑贱的人修,想要杀灭神祇,这点惩罚是不是不重啊。”
张潇晗定定地站在大殿上,她以为她会损失修为,或者再一次尝到炼魂之苦,或者是什么她并不知道的刑罚,却没有想到,绫夙要走的是她的相貌。
她在意她的相貌吗?哪个女子不在意自己的相貌呢?当初她执意要木槿使用岁月功法,其中一个想法就是绫夙看到自己的苍老时会慌乱那么一瞬的,这风水转得可真快啊,竟然这么快就转到了她的头上。
“怎么?怕了?”绫夙嘲讽道。
怕?到现在还有何惧怕之说呢,她怕的,是她能摆脱却没有摆脱的,无法摆脱的,只能面对的,她早就不懂得怕了。
“如果这就是仙子的惩戒,请。”张潇晗听到了她的声音,平静,没有半点颤抖,微微满意。
绫夙的眼神里划过冷意,指尖中忽然弹出一个白色漩涡,这个白色漩涡与木槿激发的黑色漩涡很是相像,漩涡慢慢旋转着,极慢极慢地飞过来。
张潇晗凝视着那朵雪白的漩涡,她知道这朵漩涡落在她的身上之后回发生什么,她现在就如砧板上的鱼肉,唯一能做的,就是保留自己一点可怜的尊严,就好像神魂被灼烧之时,她用神识包围住灼烧的神魂,放弃了对肉身的支配,宁肯神识跟着一起灼烧。
她知道,大殿之内另外三双视线全在她的身上,全等待着看着她的惊慌失措,看着她蚂蚁撼树般的反抗,然后露出嘲笑,她克制着自己,只凝视着那朵雪白的漩涡,她也许掩饰不了她眼神中的伤痛,她也不想要掩饰,但她不会逃避的。
额头一凉,一种极为陌生的感觉忽然从身体里生出,生机好像一点点被从身体内拉扯出去,从身体的每一部分,从内到外,每一个细胞,即便她面前没有镜子,即便她没有张手,她也感觉到了身体的衰弱,正在一步步走向衰老。
常人是无法感觉到身体的衰老的,因为那是一个极为缓慢的过程,可是这个过程被缩短到短短几息时间的时候,这种生机流逝被深刻地体会到了。
血液好像粘稠了,呼吸也好像浅了,骨骼也好像支撑不住身体,皮肤松懈下去,脂肪也干瘪下来,不变了唯有元婴,灵力。
张潇晗看不到自己,但是从绫夙的眼神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变化,她正在从青春年少风华绝代,走向容颜苍老甚至鹤发鸡皮。
绫夙的手终于一动,白色漩涡倒飞回绫夙的手指尖上,绫夙把玩了下漩涡忽然消失,她笑了起来,笑容在秀美的面庞上那般甜美,可随即她就做了一个对张潇晗来说残忍的动作,她的右手缓缓向下一划,灵力翻滚,化为一面巨大的镜子,伫立在张潇晗的面前。
一个老迈的老妪刹那间就出现在镜子内,不容忍回避,不容忍先有一点心理准备,灰白的长发披散在灰色的衣袍上,面颊上全是或深或浅的皱纹,让她的眼皮也坠下来,露出的眼眸浑浊,没有半分精神,眉眼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但现在却是老态龙钟。
夷帧微微侧头,避开张潇晗的面庞,似乎不忍心看到张潇晗见到自己容貌之后的崩溃,木槿呆呆地望着张潇晗,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有绫夙饶有兴致地望着张潇晗,她不能忘记她看到自己玉手衰老那一刻的心情,那种想要尖叫却被胸腔中满满的震惊逼得无法尖叫的感觉。
下一刻,张潇晗就该崩溃地大叫起来吧,这就是蝼蚁的下场,可透过镜面,她没有看到她渴望看到的,她只看到张潇晗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意外的沉静,然后,她透过镜面看过来。
她就这么看过来,用她浑浊的双目望向高台宝座之上的神祇,静静的。
“真丑,滚吧。”绫夙忽然失去了兴致,挥挥手,镜面忽的破碎,化作灵光消散,束灵锁也从木槿的衣衫内滑了出来,重新化作指环裹在绫夙的中指上。
张潇晗沉默地点点头,却把视线望向夷帧:“夷帧前辈,那三位大妖不曾得罪前辈,他们只想要回到妖界。”
再一说话,声音嘶哑苍老,张潇晗楞了一下,夷帧叹口气道:“好,我必送他们到妖界。”
张潇晗恍然站立了一会,再点点头,才转身望着木槿,轻声道:“走吧。”
背影不复挺拔,一头苍白的头发垂下,直到人影消失,夷帧才转过视线道:“大公主,我被镇压之后,到底发生什么了?大公主怎么会被封印了?”
绫夙瞟了夷帧一眼:“我以为你会给那个女修求情。”
夷帧强笑了声道:“大公主惩戒是她的荣幸。”
绫夙站了起来,兴致阑珊道:“我累了,要休息一会,智者大人自便好了。”说着转身进了后堂,夷帧也站起来,一直到绫夙的身影消失,才慢慢坐回到座位上。
他忽然有些内疚。
从听张潇晗说到海底封印的时候,他就感觉封印内的该是帝子帝后或者是他们的子女,就琢磨着想要解除那个封印。
封印已经松动了,但是真正能解除还要很久,就算他出手助力,也不是短时间的,初始,他并没有什么主意,他一个人的力量还不足,可张潇晗对乾坤令牌的渴望,让他想到了借力。
真没有想到,绫夙的一句“道德沦丧,人心不古”对张潇晗的刺激那么大,以至于在大殿之内,没有辩解半句。
他到宁愿张潇晗对他责骂,斥责他,他就可以好好地告诉张潇晗什么叫谋略,什么叫策划,也好好地教教她不要太单纯了,可张潇晗什么也没有说,就连离开,也只是提及了三位大妖。
他怎么猜不出来张潇晗的意思?要是猜不出来他也不是智者了,张潇晗分明就是在告诉他,他欠了她的,可也分明在说,只要他将三位大妖送到妖界,就两不相欠。
可真的两不相欠了吗?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他可以告诉自己两不相欠,可他是智者,他欺骗不了自己。
不过是蝼蚁而已,他心里对自己说,可是张潇晗青春秀丽与老态龙钟的面庞交替从眼前划过的时候,他知道,他心底已经不将张潇晗当做蝼蚁了。
迈步离开,脚步还是轻盈,可身体苍老衰弱的感觉却那么真实而又陌生,转过身来,脑海中便都是镜子内那个年迈的老妪,张潇晗知道她每一步走出去,留下的都是一个老迈的背影。
其实,她不那么在意容貌的吧,人都是要衰老的,她只不过延缓了这个过程,如果没有定颜丹,她也会渐渐老迈的。
但,她现在也只是人到中年吧,而不是这般老态。
出了洞府,木槿就祭出了风舟,张潇晗飞身而上,却没有站在船头,只在甲板一侧,她没有掩饰她的外貌,也没有掩饰她心中的伤痛,只觉得身体内空落落的,所有的一切都不那么真实。
飞舟将要飞向哪里,她并不关心,她只想找一个无人的地方好好想一想,这一切到底是为何发生的,为什么每一次她决定要走下去,她都会走错了呢?
如果说以前还是被天意驱使,这一次就绝不是天意了,是她的本心,今天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全是她咎由自取。
第1926章 再见峒箫
木槿走过来,站在张潇晗的身边,张潇晗没有刻意躲避木槿的视线,也没有面对面于他,她记得她现在的样子,可她的感觉中好像她还是那么年轻,她不敢像以前那样望着木槿,也不敢露出任何一点笑容。
那样的眼神和笑容在青春年少的面庞上才是安然,如今的相貌,只会让人全身都是鸡皮疙瘩,看来,她还要先对着镜子练习表情,练习微笑,才能避免吓到了人,恶心到了自己。
木槿虽然走过来,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这一切对他而言也好像一场梦,这场梦从进入到碧莲山内就开始了,然后一切都脱离了现实。
他不知道他为何就对张潇晗陌生起来,不知道为何不理解张潇晗的做法,也不知道张潇晗要为何替他承受绫夙的惩罚。
修士之间不是这样的,没有一个修士会替别人承受怒火。
他就算是男修,也知道容貌、身体对修士的重要,更何况女修,他弄不懂张潇晗为何明明知道后果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张潇晗此刻心中的迷茫。
记忆中的张潇晗与此时的张潇晗好像重叠到了一起,还有一丝异样的心情重叠,望着面前这位苍老的妇人,他心中五味陈杂。
“木槿,你不用管我,我安静一会就好。”张潇晗低声道。
木槿站了一会,转身重新回到船头,他觉得他也需要安静一会,好好想想。
张潇晗慢慢举起右手,看着她满是皱褶的手背,松懈的皮肤,看了一会,伸出左手来拽了拽,手背的皮肤被拽起来老高,这不会是假的,她真的老了。
正常的修士,要到她这等老迈,该是多少寿元?好像除了夷帧,裂风,她还没有看过老迈的修士。
也不知道这样的身体能不能坚持到见到凰姬那一天,想到凰姬,张潇晗怔了怔,忽然笑了,这样的皮囊,要是能坚持到见到凰姬的那一天,凰姬还会夺舍吗?
张潇晗真的笑了,她为她自己还能想到这一点笑,虽然她的眼泪正在从眼角落下。
张潇晗和木槿回到了人界。
即便张潇晗再想得开,她也需要时间适应她这副老迈的样子,所有的赶路都是木槿操纵飞舟,张潇晗就坐在甲板上。
神界一行,简直就是一场噩梦,谁能想到离开人界时候顾盼生辉的女子,回来的时候鹤发鸡皮了呢?好在她还可以控制着自己不遮上面纱。
回到人界,许多事情也就都要面临了,她已经得到了峒箫的骨骸,到了她将这些还给峒箫的时候了。
风舟风驰电掣,奔向荒漠深处,张潇晗祭出玉符,独自进入秘境。
景色依旧,却物是人非,张潇晗进来之后,便找了一处还算宽敞所在坐下来。
从严格意义讲,这也不是张潇晗独自一人,这处秘境是峒箫的小世界,张潇晗在其内的一举一动峒箫全能看在眼里。
但这也是张潇晗从巨变之后的第一次独处,至少没有人在她的身边,坐下来之后,她将灵兽袋打开,将三只白狼释放了出来。
三只白狼重获自由,兴奋地嘶吼了一声,然后调转身体的瞬间,张潇晗清晰地看到三只白狼眼神里的迷惑。
张潇晗伸出手,白狼迷惑地趴伏着,张潇晗也只伸伸手抚摸着它们雪白的毛发,也许是身体老迈了,心也变得老态龙钟了,张潇晗失去了与白狼嬉闹的兴致。
一位秀美的女郎带着三只威风凛凛的白狼,那是让人惊艳,忍不住回眸一瞥,她这般牵着三只白狼,只会让人想到她的残忍,哪怕她并不残忍。
张潇晗苦笑了下,双手打出法诀,契约的力量渐渐从三只白狼身上先后消失。
张潇晗还是坐在地上,在三只白狼的环伺中,距离之近,只要任意一只白狼张口,就能咬到她的脖颈,她不在意地坐着,不知道她的心里是不是渴望着那一幕。
突获自由,三只白狼都坐了起来,它们还记得契约,记得面前这个忽然变得面貌的人类曾经是它们的主人,也记得她曾狠狠地打了它们一顿,也和它们一起跑跳、开心。
现在这个人类好像很是虚弱,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它们面前,全无戒备,妖兽的本能让它们防备着张潇晗,但是彼此曾经的相处,也让它们对张潇晗有些亲近。
张潇晗慢慢伸手,向最近的老二头上摸过去,老二身上的毛发戒备地耸立起来,喉咙里也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声音,张潇晗凝视着老二的眼睛,手还是慢慢伸过去,她知道,如果此时白狼跳起来咬住她的喉咙,她是不会反抗的。
她的手终于落在了老二的头上,作为一只白狼,是不会让威胁落在自己的头上的,可张潇晗的手落下去的时候,它只是发出低沉的嘶吼,一双红色的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张潇晗,张潇晗的手慢慢抚摸下去,随着她的抚摸,白狼耸立的毛发渐渐顺滑下去。
即便没有了契约,即便她苍老如斯,白狼还是没有忘记她啊。
老大也上前了一步,在张潇晗身上嗅了嗅,然后安然地趴下来,巨大的头颅就伏在张潇晗身边,就像曾经很多时候一样,张潇晗只要身子歪一下,就可以靠在它的身上。
三只白狼就都卧在了张潇晗身边,好像还能体会到张潇晗心中的伤痛一般,张潇晗的手慢慢从白狼的身上垂落下来。
“几日不见,张老板怎么如此苍老了?”张潇晗刚刚靠在白狼身上,耳边就传来略微熟悉的声音,她抬起眼皮瞧了一眼,左天翔正站在不远处,诧异地望着她。
“峒箫前辈啊。”张潇晗懒洋洋地站起来,“我怎么觉得我这副模样才该被称作前辈啊,还是称呼道友的好,心里也平衡些。”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张老板不是很介意这副皮囊的。”峒箫上下打量着道,“不是看到你祭出白狼,我可都认不得张老板了。”
第1927章 归还
张潇晗嗤笑了一声:“认不出啊,前辈留在我这里的神念可都还在的。”
峒箫瞧着张潇晗的样子有些失笑:“你这副模样,还是别叫我前辈了。”
张潇晗立刻从善如流:“好啊,峒箫道友。”
峒箫盯着张潇晗的眼睛瞧了好一会,也没有看到张潇晗半分不适应尴尬之处,他自己到有些不明所以了,上前两步踢开了白狼,坐在张潇晗面前:“你真的不在意你这副皮囊?”
张潇晗再笑了一声:“不知道什么叫随遇而安吗?改变不了的事情在意有什么用。”
“发生什么事情了,给我说说。”好像因为张潇晗态度的随意,大约是因为这个吧,峒箫觉得一个女子从年轻貌美忽然间就变得如此苍老,本来应该歇斯底里疯狂起来,而原本,张潇晗的动作也透着丝疯狂,她竟然将三只白狼的契约都解除了,还坐在它们中间,峒箫对张潇晗的态度也不知不觉发生了些改变。
峒箫被囚禁数十万年之后,是张潇晗将他解救出来的,以他的阅历,不难看出张潇晗对他的心计,各取所需而已,其后八千年的闭关,二人独处,峒箫几乎不理会张潇晗,但是张潇晗一举一动都隐瞒不了峒箫,也没有想隐瞒过,长久以来的相处,让峒箫对张潇晗的了解也深刻起来,以至于看到张潇晗在他面前如此状态,他竟然不大觉得吃惊。
大概人世间能正视自己现状的女子,也就是张潇晗这么一位了,也就是她才能坦然地面对她自己苍老的外貌。
见到峒箫随意坐在她面前,张潇晗笑笑,在峒箫面前,似乎比在木槿面前还要坦然,她笑笑道:“没有吓到你?”
“你指什么?”峒箫扬扬眉毛,“我倒是没有想过还能看到你衰老的那一天,你遇到谁了?”峒箫直接进入正题。
“先不说那个,你要的东西我都拿来了,现在给你吗?”张潇晗也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峒箫瞧着张潇晗收起笑容后苍老的面颊,脸上的周围和松懈的皮肤,还有眼角耷拉下的一块眼皮,不由就想起张潇晗青春秀美时的这副表情,两相强烈的对比,便想起张潇晗的前一句“没有吓到你”那话,也才知道张潇晗的意思。
说实话,若是不相熟的人,见到张潇晗这副面容,也就感叹一句老态龙钟而已,可相熟了,前后对比的鲜明,说吓到到夸张了,可怎么都不得劲。
峒箫的想法并没有表示出来,闻言点点头道:“好。”
张潇晗站了起来,峒箫也站起来,二人之间忽然多出一面黑色的战鼓,一只雪白的鼓锤被一根筋索绑在战鼓之上。
好像有凛冽的杀意从战鼓中浮现出来,空气中忽然涌出让人心脏都冰寒的感觉,峒箫的身体中刹那间迸发出森严的冷意,三只白狼一下子匍匐在地,硕大的头颅都低垂下来,喉咙里都不敢有一点声音发出。
张潇晗也感觉到凛冽的杀意与森严的冷意,她连抵御都没有费心去做了,不说是心灰意冷,心内也差不多是类似的感觉,与绫夙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不是击垮了她,而是让她明白了什么是螳臂当车,什么是自不量力。
所以,真没有什么可以执着的了。
人对危险的惧怕,来自于对自身安危的担忧,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全,才会惧怕别人做出危害自己的事情,张潇晗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了,望着峒箫瞧见战魂鼓的面色,她只是不做声的后退一步。
心中忽然升起同病相怜的感觉,她张潇晗,此时与峒箫,大概是同样的心情。
她失去了只是一个年轻的身体,她的修为还在,实力还有,可是峒箫,他连身体都没有了,支离破碎,米分身碎骨,就是他这样的。
天下还能有几个人有峒箫这般的待遇,能亲眼看到自己破碎的尸骨?
峒箫慢慢走上前,他的手轻轻地拂过战鼓黝黑的鼓面,那是他的肌肤,再握住那根白色的鼓锤,张潇晗不知道他心里是否有熟悉的感觉,但是她知道,她先前那般不在意的表现绝对影响了峒箫。
她,一介人修,在神祇的眼里蝼蚁都谈不上的角色,至今泰然自若,峒箫,绝不会过于失态。
果然,不到两息的时间,峒箫就收回了身上冷意,战魂鼓的杀意虽然还在,好像也受到了峒箫情绪的影响,不是那么重了,峒箫回过头来的时候,神色平静下来。
“还有你的不死之心,很抱歉,我没有保护好我这颗心脏,不过心脏中的不死之意,没有受到影响。”张潇晗没有什么诚意地道。
“先不忙。”峒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也不见他有什么额外动作,战魂鼓就消失了。
张潇晗和峒箫都坐在了地上,张潇晗并没有提及冰海被封印的上古战场,只是将遇到夷帧和绫夙的过程都一一讲述出来,因为战魂鼓被封印的阵法,她夺了这几十万年战争因果也就无法隐瞒了。
战魂鼓都到了峒箫的手里,只要峒箫详细琢磨,自然也就隐瞒不了了,还不如就说出来。
峒箫面无表情地听完,沉思了一句,先问的一句话竟然不在张潇晗的意料之中:“你有不死之意,为什么不拿出来用?”
张潇晗楞了一会,才明白峒箫的意思,只觉得峒箫问得很是幼稚,想要翻翻眼睛,方想起来她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实在不适合欢脱的表情,只能忍住了,做了一个面无表情的表情道:“绫夙可是肉身依旧,完完整整的本体,我拿什么抗衡能抗衡得住?道友该知道我这个人,要是拼死一搏哪怕有半分胜算,我也就拼了,可明明以卵击石,做困兽之争,还让人看笑话,就不是我了,再说,不就是损失了这副皮囊吗。”
峒箫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哪个女子不在乎皮囊吧,至少,你还是能抗住不会衰老的。”
张潇晗笑了下:“我这个人最是小心眼,夷帧如此对我,我自然要报复回去的,要是把底牌都泄露了,就不容易报复了,所以,看待我完好保留了你的不死之意的份上,这个仇你会替我报吧。”
“绫夙呢?”峒箫问道。
张潇晗摇摇头:“平心而论,在绫夙这件事上我理亏,所以,别说绫夙只是拿走了我的容貌,让我吃一次苦头,就是单从她放过了木槿上,这件事情在我这里也就扯平了。”
峒箫冷笑声:“原来张老板是这么大度的。”
张潇晗笑了:“一码归一码——说说看,这个不死之意怎么还你。”
峒箫皱皱眉,张潇晗心里忽然有个不好的预感,她迟疑了下道:“你不会要楚清狂拿出心脏吧。”
峒箫瞧着张潇晗,想想道:“不需要全部,只要我这一部分,我的身体不完整,需要时间温养。”
张潇晗点点头,却觉得峒箫刚刚的皱眉似乎并非这个意思,就道:“既然如此,你什么时候需要就通知我。”说着站起来。
峒箫也站起来,张潇晗再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回头就向出口走去,虽说没有到出口打开的时间,但峒箫在这里,这个小世界完全是随他控制的,离开却是不困难的。
“张老板,你不问问怎么恢复容貌?”峒箫在身后喊了一声。
张潇晗站了下,没有回头:“这样也没有什么。”她终究是没有回头,直接走了出去。
张潇晗不是完全不在意容貌的,峒箫的话也不是没有让她动心的,但天下哪里有免费的午餐,只一个凰姬可能的炉鼎身份,就让她一步步走向今天这个完全无法预测的境地,直觉中她认为不能向峒箫开口。
不够冷静的时候不能决定任何事情,她在峒箫这样的帝子眼里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她必须要记住这一点。
说实话,她还是很感谢夷帧和绫夙给她上了这一课,虽说也付出了代价,但正因为这个代价的沉重,她才会留下深刻的教训,也才能更清醒地认识了自己。
乘坐飞舟回到了黑瘴山,张潇晗终究没有顶着这样一张面孔让所有人参观的心情,也不愿意隐姓埋名,便用灵力模糊了她的相貌,好在有木槿在,她回到黑瘴山水潭内的时候,只觉得心力交瘁。
直接进入了自己的洞府,将自己封闭在黑暗无人中的时候,张潇晗才软软地坐下来,一时心绪茫然,只觉得真正独处下来才可以完全放松。
回想神界经历,张潇晗竟然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情绪对待,从头到尾,她好像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可是到了最后一步,才发现她才是被耍的那个人,偏偏一切都还是她自找的,夷帧只是小小地利用了一下她。
这种利用,张潇晗自己也是很熟悉的,她也没有少做,看着别人一步步走到自己挖好的陷阱内,看着对手落入到陷阱之后的无奈,看着他要么困兽之争要么忍气吞声,她也是常做的,只是她做的时候心情是舒坦的,做别人陷阱内的猎物的感觉却不是那么美妙的。
想起楠白语当日的无奈,将九域总域主的拱手奉上,她真是完全体会到那种心理了,更何况当时楠白语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为了九域免遭战火的祸害。
而她,多少还是有负罪的心理,谁让她穿越到这里都万年了,骨子里还保留一点点对前世的念想,好像只要还有这点念想,她就是本来的张潇晗,完整的张潇晗。
如此,心里终究也好受了些。
真正正视了现状,现状也不是不可接受的,比这更沉重的打击她都经历了,不过一副皮囊,一个外貌,并且在张潇晗的心里,也未尝没有因祸得福的感觉,就是在离开绫夙不久就在飞舟上想到的,这样一副外貌,凰姬怕是半点夺舍的念头都不会出现了吧。
想开了,张潇晗将洞府的荧光石都露出来,光线幽白,不是那么明亮,也足够柔和,从外貌改变之后,她还没有好好地看过自己,当下灵力化作一面镜子。
真的老啊,她站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看过了,就好像若干年前看着镜子内陌生的自己一样,这个身体,如果失去了灵力,怕是马上就会过去的。
张潇晗撇撇嘴,镜子里那个老得没有一点精气神的影子也撇撇嘴,露出不屑来,张潇晗又做了几个表情,发现在她这副外貌之下,她常有的心态下的表情也不是很难看,大概老了的缘故,表情也不是那么生动,很难把她的心绪表达出来,最适合的就是面无表情这个表情了。
对这个外貌当然谈不上喜欢,了解了也就算可以了,驱散了灵力,张潇晗知道她没有多少时间浪费了。
寿元足够她在这一界再停留三万年,但是她的身体怕是支持不了这么久的,首先要寻找维持身体健康的灵药——这一点相信木槿已经开始做了,即便她切断了与木槿之间的因果,也因为这一次的事情二人之间重新建立了联系,以她对木槿的了解,木槿是知恩图报的。
然后就是魂幡了,她现在是一个真正的魂修了,这一点,夷帧和绫夙都不知道。
再然后就是吸收的那些因果了,也有待研究。
张潇晗将要做的事情按照轻重缓急排列了一遍,才发现,她没有考虑到九域,连黑瘴山都没有考虑。
她还是变了,有一天,怕是有人再指着她的鼻子说她道德沦丧都不会在意了吧,她开始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修士了。
轻轻的叹口气,张潇晗开始考虑黑瘴山和九域,可是之前长久闭关,然后再离开,黑瘴山和九域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竟然完全不知道,别说黑瘴山和九域了,就连宋辰砂现在在何等程度她都不了解,还有李飘雪,下界灵武大陆还有谁飞升上来她都不清楚了。
甚至连燕青山都被她遗忘了。
第1928 格局就要改变了
木槿再回来的时候,果然给张潇晗带了灵药,知道张潇晗炼制灵丹的手段,木槿也没有找炼丹师炼制。
张潇晗独自在洞府内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再看到木槿的时候,不说真真正正地平静了,多少也不将外貌完全放在了心上。
收下了灵药,张潇晗也不提什么感谢的话,直截了当道:“九域现在有什么变化。”
“变化也是正常的,历来有飞升修士就是有改变的,如今九域已经不错了。”木槿这么说,张潇晗就知道必然在这些年间,九域的变化不小了,只是因为她闭关,也就没有惊动她。
“下界封印这些年来已经逐渐都打开了,灵力充沛据说提高了两三倍还有余,凡人中有灵根的也多起来,相应的,飞升到上界的修士也多起来,我们在灵武大陆所熟悉的修士,除了寿元将尽的,几乎都飞升上来了,不单单是灵武大陆,还有其它大陆,但是上界却没有这么多封印,修士增加了,可修炼的资源却没有增加多少,如今,九域域内还好说,在荒域,杀人夺宝,甚至只为了抢夺简单的修炼资源就杀人的事件已经多起来。”
“要增加多少飞升修士,修炼资源才不足?”张潇晗诧异道,荒域之大简直无法想象,除了荒域深处凶兽所在领地,荒域内其它地方的灵药、妖兽灵兽数量不菲,怎么会供不上修士的修炼呢,九域各域城主还控制着那么多的仙石矿、灵石矿,域内还有妖兽养殖,不像资源紧张的样子。
木槿苦笑道:“怎么说呢,这八千多年来,九域所有修士的数量增加了一半。”
张潇晗大吃一惊,增加了一半,这样的数量将她吓到了。
“怎么会这么多?”心中稍一盘算,难道下界所有的修士都可以顺利地修炼到修神期,然后飞升?
“不仅仅是下界飞升修士,本土修士的数量也在增加,修士诞下的后代几乎都有灵根,凡人的后代中,有灵根的也在增加,到现在也差不多十之四五。”木槿解释道。
张潇晗睁大了眼睛,好一会才觉得眼皮发酸,才记得她的眼皮耷拉下来挡住了眼角,她叹了一口气:“如此,资源当然不足了。”
“原本九域对待飞升修士是持打压态度,从张老板做了域主之后,飞升修士的地位不说完全与仙士平等也差不多了,但是现在,一方面是资源不足,修士的数量增加,另一方面是每一位飞升修士的修为实力都在九域属于中上阶层,飞升修士还个个好勇征战,只要脱离了九域,就将下界的做法搬上来,唉,难怪九域以前对飞升修士那般打压,我不是站在仙士的立场上,若是我这就飞升了,也就眼不见为净。”木槿摇摇头,叹息道。
“现在各域是怎么应对这些状况的。”张潇晗没有跟着木槿叹息,直问道。
“域内各城还能保证安全,至今少有在城池内动手的,也幸亏执法队毫不容情,现在域内修士进入荒域,全都要组成队伍,或者在城内就雇佣护卫——现在护卫制度已经差不多完善了,这个制度提出和完善你知道是谁办到的吗?”
木槿的神色有些嘲弄,不等张潇晗回答接着道:“是燕道。”
张潇晗眨眨眼睛,燕道飞升了,是在意料之中,能在九域混得风生云起的,也是正常,不过这个一贯将他所处大陆弄得混乱的修士会改头换面保护这个大陆的修士,到让张潇晗刮目相看。
“燕道,”张潇晗沉吟了一句,“我总是觉得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他真的是为九域安危着想?”
“至少到现在为止是这样的,九域各域有一半的荒域护卫控制在燕道的手里,多数是飞升修士,其他的才控制在各城城主的手里,不过燕道现在才合体初期修为,他所能掌握的修士也只有几位是合体后期的,所以,我们也没有干涉。”
张潇晗闻言点点头,想起燕道的手段,颇有些挠头:“他那个什么剑阵,也是麻烦,真要控制住了合体后期修士,对付大乘期修士也不在话下。”
木槿点头道:“是这样,好在还有仙力的作用,只要没有得到仙力种子,就能越级击杀,唉,现在对仙力种子的控制也不容易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铤而走险的不少,现在的九域与以往变化太大,九域大乘期修士的数量也多起来,这样的状态,让我想起飞升之前的灵武大陆。”
张潇晗和木槿对视了一眼,木槿并没有回避张潇晗的视线,以至于张潇晗有一刻忘记了她的容貌变化。
“下界和上界都有变化,仙界也一样的,上次遇到峒箫,峒箫半句没有提及,并且绫夙和智者都解除了封印重获自由,难道说这个世界平静了三十万年的格局要被打乱了?”张潇晗怀疑地说道。
“可能性很大,但是我们并不知道三十万年前的上古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知道这些事情的修士全都守口如瓶,峒箫,夷帧全都不说,我们只能从现有知道的这些蛛丝马迹中猜测,但是,你说的这个格局被打破确实有可能发生。”木槿道。
张潇晗点点头:“我们现在的实力在上界算是顶尖的,但不用说跟绫夙这样的神祇比,就是与仙界修士都是无法相比的,好在五界通道还没有打开,就算世界格局被打乱,也不会是眼前的。”
说到这,张潇晗叹口气道:“木槿,你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修炼,是我连累你了。”
木槿摇摇头:“上古战场发生的事情我也看到了,自来战争,就是用修士的白骨堆积起来的,独善其身的想法就是自欺欺人,所以,没有所谓连累不连累。”
张潇晗想想道:“趁现在局势还没有发展到直接影响到你,木槿,你该飞升了,不论仙界是什么样的状况,至少在仙界,你可以再提升自己的实力。”
意外的,木槿没有拒绝。
“从神界回来,我就有这个打算了,不过我有个疑惑,张老板可以给我解答吗?”木槿盯着张潇晗的眼睛道。
“请说。”
“在神界,好像就是一日之间,我对张老板的看法就发生了变化,或者不是该用看法来形容的,是感官,感觉,或者莫不如是感情。”木槿沉稳地道。
张潇晗盯着木槿看了一会笑了:“这样不是很好吗,你看我老态龙钟,我们之间现在这样,不正合适吗?”
木槿面无表情:“我希望知道原因。”
“好,你既然问了,我也不打算瞒你,夷帧是上古智者,他将神界所有的因果都转移到我的身上,只要与我接触过的,所有的,包括战魂鼓上的因果,这三十万年来神界因战魂鼓而起的战争,还有冰海上古战场封印解除逃离出来的杀戮之意……如此种种,你与夜未央与我的关联。”张潇晗原原本本道。
木槿表情带着震惊,又有些微妙,思忖了片刻,出现些了然:“你是想要有平等站在凰姬面前的一天。”
张潇晗再笑道:“期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不过你不觉得我因祸得福吗?”
张潇晗的狡诈也就是木槿能够理解,闻言不禁失笑道:“若凰姬只是要你修炼的灵力不要你这个躯壳呢?”
张潇晗耸耸肩,这个动作她还没有在老态龙钟的自己身上做过,不过也并不在意:“或者我活不过那个时候,现在是真不想那么多了。”
木槿的神色带着些怅然:“张老板,你所做的,总是让人吃惊。”
张潇晗哈哈笑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还没有走到最后,就不必太挂怀了,若是没有这一次的教训,我大概很快就会忘记了本我,木槿,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前世,怎么样,现在有兴趣听听没有?”
木槿的眼神微微有些发亮,让张潇晗意外的却是他还是摇摇头:“现在不,我期待着张老板容貌重新恢复那一天。”
张潇晗慢慢收起笑容:“木槿,你以为,神祇的惩罚可以随意消除吗?”
“我从来没有以为张老板就是一个普通的修士。”木槿唇边浮现出懒洋洋的笑容,“张老板什么时候飞升呢?”
张潇晗怔了怔,是啊,她什么时候飞升呢。
木槿离开之后,张潇晗先炼制了灵丹,服下之后,身体略微有了些好转,容貌是无法恢复了,身体的机能稍稍加强,不过储物手镯那把大锤是无**起来了。
然后张潇晗就拿出了魂幡。
从魂幡摄取了上古战场数百万上古修士的魂魄之后,即便在海下面对绫夙的威胁,张潇晗也没有拿出来,她虽然早就认可了她魂修的身份,可是魂幡在她的手上,还仿佛重达千钧。
她自认意志力坚强,尤其在这个世界得到了这般实力之后,但是真的要面对魂幡内的一切,她不是在心里抵触,而是怕她回产生不必要的仁慈之心。
无知而无畏,一旦了解了因果的力量,她很难做到坦然面对。
魂修需要的不仅是坚强的意志力,而是无比坚定的意志,这样坚定的意志,张潇晗不知道她能否具备。
这些上古修士的魂魄,本该送到冥界的,可她却收容到魂幡内了,魂幡内虽然也有冥城,但那里不是真正的冥城,那里的魂魄不会投胎转世。
望着魂幡,张潇晗知道她心里的虚伪,她真的是因为绫夙那句“道德沦丧、人心不古”而放弃抵抗吗?有那么一部分原因吧,其实最主要的是实力的悬殊,她无法反抗。
所以,她才用那样的借口来抬高她自己的,也是用那样的借口脱离死亡的威胁。
但,只要她放弃使用手里的魂幡,将其内的魂魄放离,让他们回归冥界,她就还是她张潇晗,也还是魂修。
怔怔地望着魂幡,张潇晗无法做出决定,是遵从本心,还是遵从这个世界的规矩,是做她真正的张潇晗,还是做这个世界的张潇晗?
犹豫了好久,张潇晗站了起来。
她离开洞府,站在了水潭边,时隔八千余年,第一次呼唤燕青山。
她与燕青山结契已久,魔刃刀又是她炼制,与燕青山的联系根深蒂固,这些年来她都没有呼唤燕青山,可也从来没有想到与燕青山解除契约。
这个契约不是任何文字意义的,也不是简单的神识契约,好像已经随着魂幡作用在神魂中,只要魂幡在,她随时都可以与燕青山联系。
山壁内一处封闭的洞府打开,一个面容沉稳的青年从洞府内飞出来,明明很陌生,可是一看到那双眼眸,张潇晗就立刻认出来,这个修士就是燕青山。
燕青山直接落到张潇晗面前的草地上,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有数步之遥,这个距离在修士的眼里可以说是近在咫尺,但是他们彼此并没有感觉到不适,好像彼此根本就不担心对方回做出威胁自己的举动。
“张老板,你终于想起我了。”燕青山的身影有些低沉,沙哑,好像很久不曾说话一般,望着张潇晗的眼眸里还带有隐隐的嗜杀之意。
张潇晗在心内叹息一声:“我如此模样,你还认得我。”
燕青山面无表情:“张老板对我的掌控,不是用外貌,也不是用神识,是神魂,不论张老板变为何种模样,我都会认得。”
想起曾经燕青山黝黑魂魄的样子,再看看如今的燕青山,张潇晗有些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说来燕青山作为魂魄出现的那些时间,他是张潇晗最信任的人之一,但是现在,面对实实在在的有生命的燕青山,张潇晗一时有些语塞。
“你,一直没有离开黑瘴山?”陌生的感觉过于强烈,还有之前与现在同样强烈的对比,张潇晗很难直接开口提到魂幡。
“没有得到张老板的吩咐。”燕青山语气里听不出他心内真实的想法,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这话让张潇晗心里有点堵的上。
第1929章 魂修
带着燕青山回到自己的洞府,头一次,张潇晗给燕青山沏了杯茶,也头一次,二人面对面坐下来,貌似平等。
“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原本留你在黑瘴山是为了有个好的环境修炼,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也越来越不敢面对过去。”张潇晗端着茶,慢慢地啜了一口。
燕青山也捧着茶杯,好像并不习惯地喝了一大口。
“过去的事情我一直不想提起,也不愿意提起,好像不提起就可以忘记。”张潇晗不知道怎么将话题转到她想说的事情上。
“张老板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就可以了,我虽然有了肉身,神魂却也还是张老板的傀儡,张老板的吩咐如果我违背了,张老板想要做什么都可以的。”燕青山说了几句话之后,语句就流畅了些。
张潇晗摇摇头,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可想到她以前对燕青山的控制,现在也没有解除的束缚,说这话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好,让我客客气气的,我也不适应,”张潇晗干脆也不拐弯抹角了,“你知道你的父亲,燕道也飞升到上界了吧。”
张潇晗说着观察着燕青山的表情,燕青山摇摇头:“不知道。”
张潇晗愣了下:“这些年来你没有离开这里,没有打听下九域吗?”
燕青山还是摇摇头:“从西海回来,我就没有再离开过洞府。”
张潇晗呆住了,没有人囚禁燕青山,燕青山怎么会一直呆在洞府内?
“为什么?谁不让你离开吗?”她下意识问道。
燕青山的脸上里终于出现了奇怪的表情:“没有,但是张老板说过允许我离开吗?”
张潇晗觉得有些糊涂了,她当然没有说过这话,但是也没有说过要把燕青山关起来的话吧。
洞府内静默了下,张潇晗想了想从西海回来之前之后的事情,好像明白了些,再问道:“你得到这具身体前后,是不是谁对你说过什么了。”
燕青山沉默了会道:“简前辈要求我不得违背张老板。”
张潇晗明白了,这倒是简约的做法。
“现在你有什么打算?”知道前因后果了,张潇晗便也就没有什么纠结的了。
“什么?”燕青山没有明白。
“我是说,现在你知道你的父亲也飞升了,你有什么打算?”张潇晗解释道。
燕青山眼睛里露出迷惑:“我的父亲?”他慢慢重复了一句,“在我心里,我已经没有父亲了。”
张潇晗端详这燕青山,他现在的外貌与燕道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怕是站在燕道的面前,燕道也不会认出来的,但他毕竟是燕道的儿子,这一点他有权利知道。
“你在下界的时候,燕道是玄真派的宗主,这一点你已经清楚了,不管燕道为什么要让你修炼邪|功,知道你陨落的消息,也是难过的。”张潇晗轻轻说道。
燕青山微微蹙眉,没有回应张潇晗的话,张潇晗就将燕道所做的事情,挑主要的讲起,尽量站在客观的角度,不带有任何自己的看法,燕青山沉默地听着,直到张潇晗讲完。
“我给你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你了解你的父亲做过的事情,常人的看法如何并不主要,也许有一天你会突然站在你的父亲面前,我只是希望你了解他,至少知道站在你面前的那个人曾经做过什么。”张潇晗斟酌着道。
燕青山望着张潇晗,微微疑惑:“那张老板希望我见到他的时候,会怎么做?”
张潇晗被问住了,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细细打量燕青山,他的眼神清澈中带着些嗜血的残忍,除去这份残忍,他看起来很是单纯,张潇晗恍然记起,燕青山其实不谙世事的,年少的时候就被送入到地下修炼邪|功,然后就被她关在了魂幡之内,骨子里的嗜血大概在经过了冥界之后才减弱。
得到了这具身体,燕道也不可能不做什么防备,并且因为魂幡的原因,他很难有违背自己的想法了,所以,他才会在自己没有召唤的情况下闭关在洞府内数千年,也不明白自己与他介绍燕道的用意。
“看你自己的。”张潇晗想了想道。
燕青山疑惑了会,点点头。
“有个问题,我想要问问你,你还记得在魂幡内的日子吧。”张潇晗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燕青山的表情。
“记得。”燕青山点点头,好像那一段时光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不好的回忆。
张潇晗有些头痛,现在的燕青山对她而言很是陌生,在他身上她也找不到曾经的感觉,就好像陌生人一般,而她想要问的,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出来。
张潇晗索然无味,不想再询问这些了,便道:“你也闭关这么久了,也该出去走走了,回头你找木槿去,宋辰砂也可以,了解了解九域,需要什么修炼材料,直接与他们说——算了,我把木槿找来,让他领你熟悉熟悉九域,你什么时候想要飞升,自己做主。”
燕青山点点头,瞧着张潇晗,那样子好像还在等张潇晗吩咐什么似的,张潇晗在心内叹息下,她现在真的不了解燕青山在想什么,便摸出传音符说了几句扔出去。
“张老板是要给我自由?”燕青山终于说了句让张潇晗打起点精神的话。
“如果我给你自由,你会做什么?”张潇晗盯着燕青山的眼睛问道。
燕青山想了想:“以前,我想过有了自由以后就杀了你。”张潇晗听了并不意外。
“后来,好像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就少了,尤其是你随便我进出魔刃刀的时候。”燕青山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过去。
张潇晗心里有些苦笑,知道是燕青山被囚禁的时间长了,大概有些?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再后来,我有了身体,可以重新作为一个修士了,简前辈告诉我,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张老板给我的,我的生命,身体,我今生今世都不能背叛你,我能做的就是修炼,提升修为保护张老板,我一直等着张老板召唤我。”燕青山说得很慢,言词却还有条理,似乎这些想法原本就根深蒂固般。
“那么现在呢,你又是怎么样的想法。”张潇晗问道。
燕青山表情有些迷惑,好像他不明白张潇晗的意思。
“我是说,这些都是你以前的想法,之后呢,我给你自由之后。”张潇晗再道。
“我要自由做什么?”燕青山摇摇头,“如果我一直跟着你,你的相貌是不是不会这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潇晗在燕青山的眼睛里看到一点自责,她怔怔地看着燕青山,这一番交谈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燕青山的想法竟然是这样。
“哦,不,这不是谁跟不跟在我身边的事情。”张潇晗有些仓促道,“这是一个意外。”
燕青山没有再说什么。
“我不想再留在洞府里了,以后我可以跟在你身边吗?”燕青山突然道。
“我暂时不会离开黑瘴山,以后如果你愿意,可以。”张潇晗想想,并没有拒绝,然后站起来,“你也不要总在洞府里了。”
燕青山点点头站起来。
和燕青山说这么几句话,让张潇晗的心更累了,本来要想知道燕青山在魂幡内时候的想法,却想不到交谈后是这样的感觉,送燕青山离开洞府之后,张潇晗来回走了几步。
魂修魂修,这个诱惑简直太大了,她的手握紧又松开,迟迟下不了决心。
她不想询问诸葛一杀的意见,她也知道诸葛一杀的选择,以后,她会帮助诸葛一杀像燕青山那样重塑肉身的,这之前,是她自己的选择。
犹豫,实际上就已经是选择了,不过是拖延而已,好像每拖延一会,就会有意外发生一般,张潇晗终于没有再将神识进入到魂幡内。
入夜,黑瘴山内格外安静,这里已经被化作了禁区,除了月圆之夜,只有木槿和宋辰砂少数几人可以入内,燕青山离开之后,这里只有张潇晗自己了。
这并不是月圆之夜,张潇晗站在水潭边,沉默良久,终于祭出了魂幡,她拥有了魂幡近万年,一直将魂幡当做摄魂幡般的幡旗使用,也一直以为魂修是神识强于普通修士的一种,她拥有如此宝物如此身份,却一直不知道如何利用。
而知道之后,她心竟然惴惴,犹豫再三,如履薄冰,只因为知道一步行错,便会坠入深渊,她无从借鉴,也无法将任何人拖入到与她一样的境地,她所做的一切,更近乎于豪赌。
夜已经深沉,张潇晗伫立在水潭边也良久,终于松开手,让魂幡飘于面前,《修魂》功法飞快地运行,诞生出来的不同于灵力的魂力涌入到魂幡上,渐渐的,一条黝黑的通道出现,魂幡就在通道的正中心,张潇晗伸手抓住了魂幡,强大的吸力将她的身体牵扯进通道之内。
张潇晗不是一次穿过空间通道了,可没有一次心里觉得这么安全,这是她自己的魂力激发出来的空间通道,只要她魂力充足,通道就绝对安全。
她的魂力怎么会不足呢,她几乎算是从成为修士开始就修炼《修魂》功法了,她以为的所有温养神识的力量全都是修炼魂力,脑海里忽然划过峒箫的身影,张潇晗皱皱眉,还没有再多想,就好像到了通道的尽头。
眼前忽然一亮,张潇晗稳稳地站下来,视野之内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她正站在一座传送阵上。
她迈步走下传送阵,外边传来惊呼声,张潇晗慢慢瞧着周围,这里与上一次离开时并无改变。
上一次,她和蓝优几人就是沿着墙边的楼梯进入到二层,那时候,她感觉到这一层传送阵的强烈的吸引,却终于选择了二层,如果那一次她就站在这个传送阵内,是不是早就明白了魂修真正的意义呢。
可惜一切都过去了,无从探究,但是今天,她再一次回到了冥界,回到她以为不会再来的地方。
她平心静气,迈步走到大门,临近大门,大门自动打开,一眼她就看到了梅林。
八千多年的岁月,并没有在梅林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但他显然没有认出来张潇晗,愕然而紧张地望过来。
他的身边跟着的是刑罚者,分不清是刑一还是刑几,如临大敌。
张潇晗的身上慢慢浮现出紫光,看着梅林脸上的愕然,张潇晗迈出大门。
“数千年不见,梅道友神采依旧。”张潇晗缓缓说道,听着自己苍老嘶哑的声音,心中苦笑,这样的外貌,这样的声音,如果没有紫光,梅林还能认出她吗?
“张老板?”梅林迟疑道。
“当日我与蓝优、颜如、盛强离开,哦,还有宋辰砂宋道友,梅道友可以为我还有回来的一日?”张潇晗再上前一步,将紫光慢慢聚拢。
“张老板真让人心惊,请原谅我的失礼,数月之前,张潇晗还在神界大展神威。”梅林话并没有说完,张潇晗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张潇晗笑笑:“这是我的倏忽了,竟然忘记了梅道友掌握五界所有的一切,虽说晚了那么一点。”
梅林这才拱拱手:“张老板请。”
张潇晗上前几步,又回头望望身后的宝塔,心内微微感叹,跟着也向梅林拱拱手,然后望着他身边的刑罚者:“多年不见,这位是……”
“原本的刑罚者都已经转世了,这是新任的。”梅林道,“如今这冥界,张老板只有我一个熟人了。”
张潇晗扬扬眉毛,却没有多说什么,跟着梅林离开后院。
冥界的格局没有大的变化,但所有的建筑都雄伟了,张潇晗犹记得上一次在冥界的教训,一直祭着紫光,一直走到一个熟悉的院落,才微微放松。
这里与上一次离开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梅林拿出魂晶潜入,灵光闪烁,灵气渐渐升起,这个小亭有回复到熟悉的模样。
第1930章 冥城
香榭依旧,与冥城内其它建筑比,显得很是简陋,也仿佛从上一次离开,这里就再也没有人界修士进入,张潇晗迈步进入香榭,周身紫气收回,梅林也进入到内,二人相顾,一时无言。
好一会,梅林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两个人各占据香榭的一边,梅林端详着张潇晗,眼神复杂。
“梅道友在这里可是安好?”张潇晗含笑问道。
“困局一角,无所谓安好。”梅林苦笑一下。
“冥界的冥王,怎么叫做困局一角呢。”张潇晗安慰道,忽然想起曾经与梅林签订过主仆契约,试着感觉了下,就见到梅林面色一变。
张潇晗笑道:“抱歉了,若不是再见到梅道友,我都已经忘记了。”
梅林的笑容有些勉强,没有吱声。
是啊,任谁见到*千年前的故人,却是自己的契约主人,都不会开心的,灵魂契约就好像高高悬在头顶上的利刃一般,谁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香榭内安静了一会。
梅林若只是冥界冥王的身份,自然可以大大方方地询问张潇晗的来意,可是有这么一个契约在身,身份便低于张潇晗一层,这个询问可不是契约奴仆该做的,身份上巨大的差异他还不那么适应,也需要时间调整。
“梅道友,有个问题,我不在冥界的时候,你可感觉到契约的力量?”张潇晗想想,也就不兜圈子了。
“没有。”梅林干脆地回答道,停顿了片刻又补充一句,“从张老板离开冥界之后,就感觉不到契约的存在了,之前,也是刚刚才感觉,如果不是张老板动用契约,我以为契约已经消失了。”
张潇晗点点头,沉吟道:“看来冥界真的与五界不是同一个界面。”
梅林也点点头,犹豫了下道:“张老板回到冥界,是……”
张潇晗叹口气:“梅道友,重游故地,你说呢。”
梅林安静了一会才道:“是,这些年来,往生壁上五界所有修士的记忆都整理出来了,重复的也都剔除了,分门别类,至于冥界,冥城已经完善了,也建立出来了制度,冥城之外的冥气大多可以操控,如今,除了与五界还无法直接交流,其它,只要是我了解的,都步入了正轨。”
张潇晗忽然想到了什么道:“这些魂魄,可有可带着前世的记忆转世投生的?”
梅林笑了:“那怎么成呢,若人人都带着前世的记忆转世,那五界不就乱了?经过往生壁一照,前世的记忆尽皆除去。”
张潇晗心中一动道:“那不经过往生壁呢?”
梅林微微一怔,和张潇晗对视了一会,张潇晗的眼眸已经是垂老之年的浑浊,但即便是这样的眼眸,这样垂老的面容,他竟然还是像当初那样感到畏惧。
久远的记忆蓦地涌上心头,不知道是契约的关系还是现在张潇晗带给她与曾经一样的压力,他的心蓦地一跳,心虚得脸一下子涨红了。
张潇晗瞧着梅林的眼神渐渐凌厉起来,梅林闭了闭眼睛,然后站起来,身子微微前倾:“是。”
张潇晗的面色不变,一动不动地坐着,这样的动作却给了梅林莫大的压力。
“只有当日的那位神修,他是在冥城恢复之前就在这里的,因为前世杀戮众多,一直受到炼魂灯的责罚,所以当时转生之时,没有重新经过往生壁。”梅林的声音很低,平静地道,但是微微前倾的身体表明了他知道这般做的后果。
他留下那样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人转生,怎么会不时刻注意着那个人的发展,那人与张潇晗所接触的一切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即便张潇晗已经从水淸的嘴里知道了这些,可是给她的感觉却是不仅仅是她知道的那些,一定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了,梅林,不会那么简单地就给水淸前世的记忆,他们之间一定有她不了解的交易。
“梅道友,我不希望动用契约的力量。”张潇晗听到了她声音中的不快,苍老沙哑的声音中也添上了不同于年轻时候的威严。
“是,那位神修,水淸道友,可以以神魂的方式回到冥界,代价是……”梅林抬起头,望着张潇晗道,声音低沉,“每一次回来,要在炼魂灯下一日一夜,他,至今没有回来。”
张潇晗沉默了一会,伸手做出请坐的手势,待梅林坐下后道:“冥界是梅道友的,我已经是僭越了。”
“不敢。”梅林道了一声。
张潇晗摆摆手,忽然轻轻笑了笑:“梅道友,我若是陨落了,我会是什么样的待遇?是也要被关起来遭受炼魂的惩罚,还是直接消除了前世的记忆转世投生?”
张潇晗思维的跨度太大,梅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想了下才道:“冥界的很多规矩,身为冥王也是要遵守的,陨落的灵魂都是从冥城而入,都要经过往生壁,经往生壁判断,需要炼魂惩罚的,保留的是该被惩罚的那部分记忆,随着炼魂灯炼化了那部分记忆之后,才算是赎回了罪孽,然后转生。”
“水淸道友之前,想必也是经过了这个过程,但因为冥界遭遇变故,所以规则也混乱了,所以……”梅林有些惴惴,不知道这样的答案张潇晗是否满意。
“以我与梅道友的交情,难道也要从冥城大门进入?”张潇晗挑挑眉毛。
“这个,只有魂魄进入到冥城,才算正式走入转生的过程,如果那些魂魄愿意的话,也可以选择留在冥城之外,成为孤魂野鬼。”梅林有些苦笑道。
张潇晗叹口气:“我还以为凭我与梅道友的交情,可以不走冥城的程序的。”
梅林瞧着张潇晗,似乎欲言又止。
张潇晗道:“梅道友有何想法不妨直言。”
“我是想,张老板既然可以随意进出冥城,也许是不用遵守冥城的规则的。”梅林迟疑着道。
张潇晗想想,摇摇头,梅林的意思大概是她可以随时选择转世,可就是傻子也知道,每一界都有每一界的规则,岂是那么好轻易改变的,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的。
就好比水淸,他得到了前世的记忆,可以以神魂方式回到冥界,但是一日一夜的炼魂之苦哪里是那么轻易承受的,片刻的炼魂,是肉身的刑罚,一日一夜的炼魂,魂魄将极为不稳定,回到神界之后必须要长时间的温养才可以。
“那么,我如果从这里离开冥城,还能够再进来吗?我是说,我从冥城大门离开进入城外,还能安然无恙进来?”张潇晗再问道。
梅林的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吃惊,好像张潇晗问出的问题太过匪夷所思,好一会才摇摇头:“冥城的城门是魂魄进出所用,除了我们上次进入,还没有五界修士以本体进来过,我不敢说。”
不敢说?张潇晗思忖了一会,也知道梅林的顾虑,她自然也不可能以身犯险尝试一遍。
“张老板,你可以通过传送阵进出冥界,为何还要出入冥城?”梅林试探着问道。
“梅道友是想要问我怎么能进出冥界的吧。”张潇晗似笑非笑地瞧着梅林。
梅林连忙站起来道:“不敢。”比起张潇晗凌厉的眼神,他更加惧怕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数千年前,张潇晗还是几百岁,他就是张潇晗手下败将,如今看到张潇晗这样的表情,只觉得骨子里都有寒意,张潇晗可以从人界进入神界,闯入冰海禁地,引发了禁地内上古封印开启,他不能不惧怕。
“梅道友不必太过谨慎,我不是不讲理的契约主人。”张潇晗摆摆手,敲打了梅林一句,见到梅林低下头,微微笑笑:
“梅道友若是不问,我才奇怪呢,问了才正常不是?你我也近万年不见了,多聊聊也没有坏处,总归,梅道友对我的了解,要多过我对梅道友的了解。”
梅林沉默了,的确如张潇晗所说,这些年来,他身处冥城,每一位进入冥城的魂魄的记忆他都是了解的,只要与张潇晗与九域有关的,全都记了下来,自然不会是事无巨细的,毕竟与张潇晗接触多的修士,身份相当的,还都没有陨落,但前前后后的加上推断,他所知已经算是详细的了。
只是身份使然,这话他无法接下去,他,大概是冥界最憋屈的冥王了。
这一次,张潇晗没有请梅林坐下,而是好像漫不经心地继续问道:“那位水淸,是梅道友给了他进出冥界的权利,还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是水淸道友自己提出来的。”梅林低声道。
“哦,那梅道友想要找水淸过来,可有方法?”张潇晗再问道。
“可以,不过我不能强制水淸道友回来。”梅林马上就回答了。
张潇晗沉吟了一会:“那么,梅道友这里可有什么认为我该了解的事情?”
梅林抬起头来:“人界九域,我所了解的恐怕还不如张老板多,其它……魔界从张老板进入阴河之后,智者陨落,群龙无首,又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中,那智者的记忆也都留下了,我粗略地翻看,智者的记忆是从魔界战乱之后,他作为上古智者分离出来的元神,守护着魔界,也是为了等待着解救魔界帝子修士的出现而击杀,至于为什么,记忆里却没有出现,并且,他给予张老板的占卜术也不完整,他自己也只知道他的占卜术不完整。”
张潇晗点点头,梅林接着道:“神界战魂鼓遗失之后,发生过小规模的争执,后续的我还没有得到消息,妖界发生最大的事情就是有上古妖修从人界回到了妖界,佛界这些年来没有大事发生,但是佛界据传闻说遗失了重要的传承,一直没有找回。”
“佛界遗失了重要的传承?”张潇晗皱皱眉。
“是的,据说这个传承在上古时期就遗失了,谁要是得到了这个传承,就可以成为佛界的佛皇。”梅林补充道。
“那,你这里曾经有一个叫做范筱梵的佛修魂魄来到吗?”张潇晗皱着眉道。
“这个,我要派人查查看,不知道这位佛修是什么时间陨落的。”
“他是人界的佛修,大约是八千多年吧。”张潇晗回答道。
梅林闻言拱拱手,退出香榭,外面很快过来一个刑罚者,梅林低声吩咐着,刑罚者隐没到黑暗中,梅林回到了香榭。
香榭静默了下,张潇晗轻轻叹息一声:“当日|我们离开冥界后,九域发生了很多事情,陆续你都能知道,你也知道蓝优道友飞升了,楚清狂楚道友也飞升了吧。”
“是,很多时候静下来后,我也会想,当时我做出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可时光不会倒转,无论正确与否,都不可逆转了。”梅林道。
张潇晗轻叹一声:“是的,只是不知道梅道友想过没有,你身为冥界的冥王,是不是不该困守在这一方天地的。”
梅林怔了一下。
“你看,五界修士全都可以修炼、飞升,从下界到上界到仙界,也许仙界之上还有什么界面,你好歹也是冥界一界之主,难道这一生都离不开冥城?”张潇晗问道。
梅林慢慢摇摇头:“我不是没有想过,可这些年来,根本就没有半分可能。”
张潇晗疑惑道:“那后院宝塔有传送阵,你就没有试图进入过?”
“宝塔十米之内,任何冥城魂魄都不得进入,我也曾经尝试闯入,可我身有冥城烙印,一旦进入,便会有烈焰焚身的感觉。”梅林轻叹一声,“大概,也只有张老板可以从此地进出了。”
“我以为,你既然为冥王,冥界的一切就该了如指掌了。”张潇晗遗憾地道。
“冥界似乎被封印了,或者冥界也不仅仅只有一个吧,到现在为止,到冥城的魂魄也只有五界上界的,下界和仙界的魂魄一个也没有。”梅林也露出探究的神色,对这般怪异十分不解。
张潇晗也诧异了,呆了一呆。
第1931章 威胁
张潇晗顾不得再与梅林来回试探,详详细细将冥界的一切询问了,得知之后也是吃惊不小,她一直以为世间就这枚一个冥界,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梅林也将能做到的全都做到了,冥城内进出包括转世的,竟然只有在上界陨落的魂魄。
这八千余年,别说玄黄大陆灵武大陆了,任何一位下界陨落的修士或者凡人的魂魄都没有过来过,更不用说仙界了。
要么,就是每一界都有自己的冥界,要么就是冥界还没有完全恢复。
梅林一直没有一个可以研究这些事情的修士,张潇晗刚刚到来的时候他还有些抵触,既然说到了,也慢慢地平心静气了,不管如何,这八千多年的寂寞是实实在在的。
两个人将所有的可能都互补地商量了,最后无奈地发现,他们根本找不到原因,也发现不了漏洞。
契约的力量之下,梅林不可能有所隐瞒的,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会,刑罚者回来通报,意外的是,冥界从来没有范筱梵的魂魄进入,刑罚者不但查了所有人界修士的魂魄,还查了佛界的。
这又是一个意外,简约明明暗示了他解决了范筱梵,可范筱梵的魂魄竟然没有回到冥界,那只能说是范筱梵并没有陨落。
可简约做事绝对是干净利落的,怎么会留下范筱梵肉身这么大的破绽,张潇晗盯着梅林的眼睛,想的却是范筱梵的事情。
范筱梵先炼化了舍利,然后得到了佛像,佛界丢失了传承,难道这个传承会是佛像或者那个舍利,范筱梵肉身消亡,神魂却可以寄托在舍利或者佛像上?
不,若是佛像还在,简约不可能不收取的,也会告诉她的,难道是舍利?化作轻灰,或者比轻灰稍大?
张潇晗琢磨了好一会,只觉得心在一点点发凉,若她没有回到冥界,没有一时兴起查找范筱梵的魂魄,她又怎么知道范筱梵还在?
她不是惧怕范筱梵,但她惧怕隐藏起来的未知的敌人——是的,在她的心里,范筱梵早就成为敌人了。
“这范筱梵……”梅林皱皱眉头,记忆里几乎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我在下界的同门,原本还算得上朋友,现在,算得上仇人吧。”张潇晗摇摇头,不愿意多谈范筱梵这个名字。
两个人在香榭中再静默了会,张潇晗收拾起自己的情绪,转入今天的正题:“梅道友,我前来冥界,其实是另外的事情,我这里有些上古修士的魂魄,它们被封印在冰海上古战场上,不知道这些魂魄可否能转世投生。”
梅林的神色也正式起来,他还没有接收过上古修士的魂魄,更没有人将陨落修士的魂魄直接送来,闻言诧异道:“是摄魂幡吗?”
张潇晗含糊道:“差不多吧。”
梅林便点点头:“摄魂幡摄取的魂魄,只要没有被祭炼,三魂七魄中主魂还在,自然还可以转生,只不过没有经过往生壁,也无法转生,所以,还要先将魂魄送入五界。”
张潇晗皱皱眉:“不可以直接送入城外,或者送到影壁旁?”
梅林想想:“从来没有尝试过,应该也可以的,可以先试试,即便是主魂不全的,还可以炼制成魂晶。”
张潇晗在心内叹口气,知道冥界自然有它的奖惩规则,不是她能任意改变的,便取出魂幡,神识进入,魂幡之内,狂野死气沉沉,但其内冥城的辉煌并不亚于梅林控制的真正的冥城。
神识一转,一个魂魄就出现在香榭外,这个魂魄略带茫然地站在那里,然后空洞的眼窝之内露出凶意。
梅林走出香榭站在魂魄前看了一会,回头道:“张老板,这个魂魄主魂残缺,别说是转生,就是制作魂晶都无法做到,我看看——”
说着面向魂魄神智一点,一道黑光摄入到魂魄额头所在,梅林脸上呀然之色顿生:“这魂魄,它,它……”“它”了两声,却仿佛不知如何说才好,回过头看着张潇晗,眼睛里全是震惊。
张潇晗不动声色道:“如何?”
梅林的神情很是专注地望着张潇晗,再看看那个主魂不全的魂魄一会,转身回到香榭,还是站着,瞧着张潇晗的眼神里多了很多莫名的东西,接着很是恭敬地道:“它的主魂不全,正常生灵主魂不全,活着的时候要么痴呆,要么疯狂,陨落之后,魂魄也是处于疯狂之中,但它明显得到了温养,在它的魂体中我感觉到冥界的力量,可它根本没有在冥界出现。”
张潇晗沉吟了会道:“如果继续得到温养,还会转生吗?”
梅林想想道:“这般温养,抽取的不仅仅是魂晶内的力量,是用整个冥界的力量来温养,张老板,为一个区区上古修士损失冥界力量,得不偿失。”
张潇晗皱皱眉:“这个冥界的力量又是什么?”
“如果说灵力维持着下界平衡,仙力维持着上界,那么冥界的冥气才是稳固冥界的力量,张老板现在看到了冥城,其内充满冥气,与城外的死气还是不同,这些冥气的存在维持着冥界的运转,也让刑罚者可以得到比其它魂魄要高得多的能力,每有一个魂魄进入冥城往生,都要有充足的冥气支持。”梅林解释了几句,却觉得词不达意。
张潇晗点点头:“是不是就好比修士修炼之后飞升,这个魂魄主魂不足,但冥气可以温养生魂,然后才可转生。”
“对,是这样的。”梅林疑惑地望着张潇晗道,“但这个生魂好像还有不同,温养它魂体的冥气与我这冥界的冥气不同,感觉……它即便被完全温养了,主魂的缺失也不可逆转,但……”
梅林迟疑着,望着张潇晗,张潇晗眼睛一眨不眨地等待着,梅林眼神闪烁,终于咬咬牙:“我没有见过这样的魂魄,不敢说。”
张潇晗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梅林,好一会才伸手召回了那个魂魄,梅林的眼神跟着那个魂魄望着魂幡,视线在接触到魂幡的时候,忽然阴沉下来。
张潇晗将梅林表情的变化都收在眼底,梅林心中的惧意她也感觉到了,她向后靠靠,随意地靠在香榭的亭柱上,视线落在香榭外黑暗的天空。
香榭内的安静有些奇怪。
“梅道友大概还在奇怪,我怎么可能随意进出冥界?其实我也在奇怪。”张潇晗握着魂幡,不去看梅林。
梅林垂下双目,仿佛掩饰着他的情绪,契约之下,张潇晗感觉到他心里的惧意,这是这份惧意好像很是勉强,如果不仔细体会,很容易忽略。
“梅道友,你作为冥王,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的,好歹你我之间也有契约,你以为真的能瞒住我?”张潇晗悠悠地叹口气,“还是你觉得我面目垂老,人也就跟着糊涂了,或者很快这个身体便不堪重负?”
张潇晗将视线重新落在梅林的身上:“还是你觉得这里是冥界,是你的地盘,我奈何不了你?”
张潇晗的声音很是温和,全不带一点威胁,可越是这样,其内隐含的胁迫之意越重,说道后来,温和的声音中也好像带着些怒意。
“张老板,我句句属实。”梅林的声音还算是镇静,手缩在衣袖中也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是啊,你确实没有欺骗我,句句属实,但是,你没有把你知道的都讲出来,唉,梅道友,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契约了吗?也忘记了我的手段?”
张潇晗和颜悦色,轻言细语:“让我猜猜,你瞒下不说的都有什么?关于冥城,似乎不是很多,算作不大详细遗漏了吧,不过至少,你认出了这个幡旗,也知道一些我不大清楚的事情,可你怎么想的呢?冥界当然需要一位冥王了,不过冥界就是再回到过去那般,与我好像也没有多大关系吧。”
梅林猛地抬头,嘴唇蠕动了下,可还是一言不发。
张潇晗揉揉眉头,“看来我是猜对了的,你笃定我不会毁了冥城,也以为我不会对你搜魂的吧,”张潇晗瞧着梅林面色难看却还挺着的样子,笑了下,“梅道友大可放心,冥界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冥王,我怎么舍得让冥城回到过去那般呢,嗯,那就是你的本事见长了,可以抗拒搜魂了。”
梅林深吸了一口气,腰杆渐渐笔直:“我梅林总归也是冥界的冥王,契约虽然在,但真要动用契约的力量,张老板,你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威胁我这个冥王呢?”
张潇晗凝视了梅林一会,慢慢道:“你以为我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才能威胁得了冥王呢?”
两个人的视线碰撞在半空中,一个是浑浊的却让人生畏,一个是乍起的威严。
“冥界超脱于五界之上。”梅林的身上终于显示出冥王的威严,他站在香榭一角,微微俯视着张潇晗,眼神锐利好像要射入张潇晗的心里。
“那么,它呢?”张潇晗的手忽然一甩,魂幡脱手而出,刷地落在了梅林的身前。
梅林紧紧地盯着张潇晗,然后慢慢地伸出右手,慢慢抓向魂幡,手指握着魂幡,汗却不由从脸上落下来。
张潇晗冷冷地看着梅林,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你若能控制这面幡旗,我立刻解了你的契约,有生之年不踏入冥界半步。”
梅林的手就停在半空,他明明抓着幡旗,却不敢将幡旗收回到面前,更不敢神识进入,他的视线一直就在张潇晗的脸上,听到张潇晗的话,手指握得更紧了,手背上的骨节都在发白。
“这还不够吗?难道梅道友还想要把我的性命留在这里?”张潇晗冷笑一声,将砝码再加上一层,“也可以,或者梅道友还可以开出任何条件,我张潇晗全都答应你。”
梅林的手抖了起来,好像魂幡沉重得他根本就握不住,他想要将魂幡拉到近前,可是又不敢做出如此动作,眼神里的犹豫与破釜沉舟交替。
“话不能说得太满了吧。”梅林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梅道友认识我张潇晗,也不是一天半天了。”张潇晗嗤笑一声,忽然将一点精血与灵光逼出额头之外,半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契约,灵光飞入进去,契约化作点点灵力消失,那滴精血蓦地飞向梅林,一点神识也从梅林额头飞回。
梅林一怔,不敢相信地望着张潇晗,张潇晗扬扬眉毛:“这里是你的冥城,你也自由了,还等什么?只要你控制了这面幡旗,我张潇晗便是你的阶下囚,这够了吧。”
梅林的手一下子送开幡旗,人也向后退了一步,差一点跌出香榭之外,他的嘴唇抖着,直愣愣地望着张潇晗,松开了幡旗的手握着又松开,松开又握上。
好一会,他颓然地低下头,坐在香榭的围栏上。
魂幡还是静静地悬在他的面前,他好像全然不知。
“让我来替你说好吗?你的冥界,你的冥城,只是一个复制品,真正的冥界并不在这里,也不是这里。”张潇晗嘲弄地望着梅林。
梅林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张潇晗,也死死地望着魂幡。
“八千多年前,你无法奈何我,是因为你惧怕冥界的死气,那么现在,在你的地盘上,你可以用整个冥城的冥气补充你自己,只要冥界冥城在,你的灵力就不会断,只要你打败我,杀了我,这枚幡旗自然就会与我解除了祭炼,你还可以把我的魂魄锻炼成幡旗的生魂。”
张潇晗慢慢站起来:“你瞧,我已经与你解除了契约,幡旗也在你的面前,我答应你,我不会动用幡旗的,如此,你可放心向我出手了吧。”
张潇晗垂手站下,满头白发,老态龙钟,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神采,但就是这样一个垂暮之年的老者,却让梅林连站起来的勇气都不存在了。
用整个冥城的力量与张潇晗抗衡?张潇晗既然敢说,就是有必胜的把握。
第1932章 魂修的力量
梅林呆滞地望着张潇晗,这样苍老的外貌与上一次清秀面庞似乎重叠在一起,数千年前,她以合体期的修为就让他们几个远远高于她修为的修士不得不与她签订了灵魂契约,数千年之后,她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哪怕他拥有整个冥界的力量,依然不敢与她一战。
这几千年来,张潇晗所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在他的记忆里,以至于在他的内心深处,早就在高高仰视着张潇晗。
他怕见到她,也盼着见到她。
他早就觉得,这里不会是真正的冥界,他不是真正的冥王,要想离开这个鬼地方,重新进入人界,大约只有张潇晗到来才可以,可张潇晗会让他离开吗?
在见到幡旗内出现的魂魄之后,他忽然知道了这个所谓的冥界差在哪里,也忽然明白了,张潇晗手里这个幡旗大有来头,冥界真正的秘密兴许就在这个幡旗内。
可是手握在幡旗的旗杆上,他却不敢再继续下去,望着张潇晗垂老的面容,浑浊得没有光彩的眼神,听着她沙哑得没有半点威胁的声音,却遍体生寒。
哪怕张潇晗解除了他的契约,哪怕张潇晗咄咄逼人,他竟然再也提不起与张潇晗战上一场的勇气。
他一个冥界复制品的冥王,又何来的本事能战胜拥有冥界的真正的冥王。
张潇晗微微俯视着梅林,心里说不出的不舒服,冥界数千年的时间竟然将一个大修士的意志磨灭到如此境地。
“张老板,我……”梅林低下头,闭上眼睛,他无法忘记看到的那个魂魄,无法忘记那个魂魄给他的震撼,也无法想象张潇晗到底拥有什么样的手段。
“梅道友,做出决定之前,我希望你仔细想清楚,这一次做出选择之后,你便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张潇晗不轻不重地道。
梅林再张开眼睛的时候,面色恢复了平静,他直视着张潇晗:“不论哪一种选择,我还有可能回到人界吗?”
张潇晗轻轻叹口气,眼睛眯了眯,看在梅林的眼里,好像张潇晗衰老得睁不开眼睛般。
“真正的冥王,应该超脱于五界之外,不是困守冥界的,并且,冥界真的就无法容留修士?不然,这里被毁,难道只是一人所为?所以,能不能回到人界这个问题,梅道友不该问我。”
梅林沉默了片刻站起来道:“张老板刚刚祭出来的生魂,主魂不足,生前应该是被作为祭祀所用,并且因为长期被封印,主魂完全缺失,张老板也该能看出来,这样的生魂即便再温养,也不可能再诞生出神智来,不过这样的生魂却最适合祭炼到傀儡中,不论是炼制出来的傀儡,还是失去元神的傀儡,不论是修士,还有妖兽。”
张潇晗现在简直有些庆幸她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了,正好可以掩饰她所有的情绪,她以为只有她才知道魂幡真正的用途,却没有想到,梅林也知道。
“这座冥城,做不到这点,但早晚能做到的,这里只是被封印了,早晚有一天,封印会被解除的,这面冥界的幡旗,也会插|在冥城的城墙之上,张老板,你不会是冥王的。”梅林的声音渐渐坚决起来。
“也许吧,但不是现在,我本来是想要将这些生魂送过来转生的。”她当然不是冥王,张潇晗在心里叹息一声,不管梅林相信不相信,她确实是这个想法。
也许在现在,尤其是她所处的境地,这个想法很可笑,她可是魂修啊,被梅林误以为真正冥王的魂修,或者曾经的冥王就是魂修,不管怎么样,她这么做在一个正常的修士眼里都是矫情,这样多的生魂意味着什么?她可以拥有的是同样数量对她死心塌地的修士,只要她粉碎了修士的元神,或者是妖兽,甚至荒域内的凶兽的元神,再将这些生魂放置到修士的识海里,她就回获得绝对忠诚的修士。
根本不用分离自己的元神。
甚至,她还可以用这个魂幡收取死亡修士的魂魄,变为同样的生魂。
这才是魂修真正的、可怕的手段。
难怪上古修士对魂修要斩尽杀绝,难怪那个洞府里的修士犹豫着不敢祭炼魂球,不敢成为一个真正的魂修。
“将你整理的玉简都给我吧。”张潇晗的语气里带着疲惫,伸手抓回了魂幡,“关于上古时期的战争,你了解了多少?”
“没有,除非能有上古修士陨落。”梅林摇摇头。
张潇晗摆摆手,示意梅林可以离开,梅林踏出香榭,却又站下来:“张老板,你解除了我的契约,不怕我真动用冥城的力量与你同归于尽?”
张潇晗慢慢坐下来,满是疲惫道:“梅道友,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怕与你同归于尽?就算我寿元还有三万年,就算我马上就飞升仙界,我这个肉身还能支持我活多少年?我来到冥界,就打算与你解除契约的。”
梅林看着张潇晗的侧影,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张潇晗嘴角慢慢牵起一抹笑意,黑暗中即便有人看到,这笑意也分辨不清的,她可是魂修啊,与魂修比定力,比神识,比神识迷惑,那是他们不知道这世上还存在魂修。
张潇晗懒散地靠在亭柱上,视线慢慢地落到魂幡上,神念一动,一个个生魂出现在香榭的周围,密密压压,将整个院子拥挤得密不透风,即便是这样,祭出来的生魂也不足百分之一。
接着,诸葛一杀的魂魄站在了外面,张潇晗望着诸葛一杀,诸葛一杀望着她,二人之间隔着这座散发着灵光的香榭。
“一杀,这里是冥城,被封印的,你愿意留在这里吗?或者,你可以选择转生,带着这一世的记忆,或者不带。”张潇晗看不清诸葛一杀,但是能感觉到他的平静,数千年之后,他终于能平淡面对那段可怕的记忆了。
“张道友,你怎么变得如此?”诸葛一杀的声音中带着心痛,难过,不敢相信。
张潇晗不知道这句如此指的是她的身体相貌,还是周围这些生魂,不过哪一个现在都不重要了。
“人都是会变的。”她淡淡地道。
“既然如此,我不想还有这一世的记忆,让我忘记这一世吧。”诸葛一杀的声音低沉,“如果可能,来世只希望做个凡人,庸庸碌碌一生。”
张潇晗沉默着,她和诸葛一杀都知道,这来生如何,并非他们所能左右,这只是一个念想,对修士生活的绝望与痛恨。
可大千世界,难道凡人的生活便可能安定?就没有杀戮?
紫光环绕,在昏暗的冥城内就如闪亮的明灯,诸葛一杀默默地跟在张潇晗身旁,他们一起走进正中的甬道,向城门走去。
这条道路,不是魂魄该走的路,也不是魂魄可以逆行的,但是走在张潇晗的身边,就好像合情合理了,一个刑罚者站在甬道胖的黑暗处,默默地凝视着,张潇晗领着诸葛一杀,周围环绕着生魂,慢慢走向影壁。
随着影壁的接近,诸葛一杀的身影不可抑制出现颤抖,生魂们的身影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是来自天意的压制,不容于魂魄逆路而行,张潇晗上前一步,紫光乍然扩散,将诸葛一杀的身影挡在身后,也将众多的魂魄挡在身后。
明亮的紫光中,诸葛一杀只看到灰色简单的长袍内一个纤细的背影,满头白发,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迎着影壁。
影壁上艳红的彼岸花摇曳,那么艳丽,可谁有知道这彼岸花会将这些魂魄送到哪里呢?张潇晗站在影壁之前,望着诸葛一杀的身影慢慢转过去,一直到再也看不见。
影壁乍亮,鲜艳的彼岸花好像绽放出勃勃生机,只瞬间,这生机就完全消失。
一滴浑浊的泪珠从张潇晗的眼角溢出,她太老了,老得这个身体已经难以忍受这样酸楚的分离,老得她的眼睛已经无法分泌太多的哀伤。
她苍老的手带着紫光,慢慢抚摸在影壁上,抚摸在那一簇盛开的彼岸花上,彼岸花似乎不堪紫气,摇摇欲坠,张潇晗的心里蓦地涌出一段早已经遗忘的诗句: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她的手蓦地离开了影壁,怔怔地望着凋落的彼岸花,难道这就是她的写照?
她慢慢地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身后的生魂们蓦地收回到魂幡中,然后转过影壁,一步步走到影壁正中,黑色的魂魄从身后的城门涌入,从身旁涌过,避开了身体的紫光,争先恐后地扎入到影壁中,化作一缕流光消散。
她沉静地望着这座影壁,慢慢地将伤怀一点点收起,诸葛一杀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离开的朋友,永远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能送他一程,已经是有幸了。
转过影壁,张潇晗行走在甬道上,这个昏暗的世界里,没有月光,没有星光,连影子都是奢望,每一个人每一个魂魄都是孤独的。
张潇晗踽踽独行。
八千年前,就在这条甬道上,她与蓝优、梅林、宋辰砂几人与刑罚者生死奋战,她犹记得炼魂灯下的苦楚,犹记得她发誓今生必不再受炼魂之苦,可八千年之后,她食言了。
在第一座正殿前张潇晗站住了脚步,仰望着高大威严的建筑,然后慢慢走上台阶,绕过正殿。
她慢慢地走过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所在,慢慢走向最后道路的终点,站在破天塔前。
数步开外,破天塔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宝塔,可只要进入到它的范围之内,才可以一窥它的高大,仰望不可见顶,连它外所在的大殿也仿佛接近天穹。
退一步海阔天空,可要什么样的勇气才会后退呢,这座宝塔的主人,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炼制了这座宝塔呢?
张潇晗拿出一套桌椅想要坐下,可人界的东西一落下就化为了灰烬,张潇晗叹息一声,直接盘坐在地下。
梅林终于过来了,恭恭敬敬将一个乌黑的储物手镯递给了张潇晗,其内是一半是玉简,一半是魂晶,张潇晗沉默地接过来。
“梅道友,不会太久远了。”张潇晗拿出一个空白玉简抵在额头,好一会放下,递给梅林,“每一个跟随我的,都从我这里得到机缘,唯有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这枚玉简的功法当做补偿吧,希望我们还能有再见时刻。”
张潇晗站起来,不去看梅林疑惑的目光,转身向破天塔走去,站在破天塔台阶之上,停顿了片刻:“梅林,如果水淸道友回来……”
“如何?”见张潇晗迟迟没有说下去,梅林问道。
张潇晗犹豫再三摇摇头,走进破天塔。
“张老板。”梅林的声音突兀地再次传来,张潇晗脚步顿了下。
“张老板,是不是,你有能让我离开这里的方法?”
张潇晗停顿了片刻,没有回头,她知道她离开的背影在梅林的眼里很残忍,但是她不想给梅林希望。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这条路合不合适,都是他自己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张潇晗望着空荡荡的大厅,望着唯一的传送阵。
好一会,她闭上双眼,张开了天眼,天眼下,传送阵上出现的是一个黑暗的空间通道,张潇晗的手不由抬起来,好像要抓住这个空间通道一般,她迟疑着,犹豫着,终于,她的手里多出一面黝黑的幡旗。
魂幡飘入到空间通道内,空出来的双手不断打出法诀,法诀落在魂幡上,幡旗涌出黑色的涟漪,落在空间通道上。
天眼之下,可以看到空间通道内微小的空间扭曲,一连变换了数种手法,张潇晗才停了下来。
梅林一直站在这座大殿的外边,看着破天塔不断闪现的灵光,张潇晗留给他修炼神识的法诀,人却一直留在破天塔内。
他知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正在发生,内心生出恐惧出来,就如同八千多年前一样他不了解张潇晗,现在他还是不了解,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有让他惧怕的事情发生了。
第1933章 故人
张潇晗回到了黑瘴山水潭边,她留在冥界也不过多半日的时间,回来的时候正是白天,从那般昏暗的所在猛然出现在明媚阳光之下,张潇晗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
身体适应了空间的改变,心情却无法完全适应,破天塔留给她的震撼让她衰老的心脏差点难以承受,也让她再一次感觉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的时间总是不够用,不论她有多少寿元,不论她的修为如何,也不论她做出了什么决定,总有种迫在眉睫的感觉。
以前她也努力,但更多的都是被动的,被推着一步步走的,现在,她没有任何理由停留在原地了,至少,她不想顶着这么苍老的面容陨落。
但她还是在心里庆幸着,庆幸她是一个魂修,一个即便在上古时期也被忌惮的魂修,也庆幸着,她得到了神界所有的因果,三十万年神界战争的因果,上古战场数百万被献祭了的上古修士的因果。
她慵懒地坐在水潭边,拿出从冥界带回来的玉简,一份份阅读起来。
玉简太多了,即便是记载人界的这些,她想要一一读完,没有两个月估计都做不到,她只读了两枚,就失去了耐性,里面琐碎的内容太多,她实在没有耐性一一消化。
就算再不愿意让人看到她这副尊荣,还是给木槿和宋辰砂发了传音符——她不确定两人谁在黑瘴山内,而她能自由进出冥界,不论是木槿还是宋辰砂,她都没有想到隐瞒。
宋辰砂虽然没有见过张潇晗,木槿却已经将张潇晗的状况说于他了,见到张潇晗的时候,宋辰砂眼眸内划过一抹伤痛。
张潇晗神情却很是淡然,连寒暄都省略了,留下了魂晶,所有的玉简单独放在一个储物手镯内,这些玉简她还不知道该给宋辰砂还是木槿,宋辰砂已经伸手接过去了。
宋辰砂和木槿现在都很少理会黑瘴山的事务,黑瘴山现在主要是李飘雪打理,不过玉简内的内容只适合少数人观看,粗粗商量了下,宋辰砂和木槿就确定了人选,其内重要的东西自然会筛检出来。
直到两个人匆匆离开,张潇晗想要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她恐怕是有史以来最不称职的魂修了。
眼下,即便时间再紧迫,她也只能等待了。
玉简被十几位修士分别阅读,摘录,其中重要的木槿和宋辰砂会再阅读,再筛选出合适的送到张潇晗手里,张潇晗读到第一枚筛选出来的玉简的时候,忍不住叹口气,拥有冥界,可以自由穿梭,可以知道所有陨落修士的秘密,这是不是真的逆天了。
这还只是上界,若是还拥有仙界陨落修士的记忆呢?
一个月之后,张潇晗、木槿和宋辰砂站在了荒域深处一处禁制前。
这里是姊旖和洛阳锦所在,张潇晗和木槿猜测过姊旖和洛阳锦所在的位置,从冥界得到的玉简中他们再次确定了这个位置,按照姊旖和洛阳锦的修为,他们早该飞升了。
姊旖夺舍了南宫小魅,也培养了魔灵果成熟,外貌完全改变,如今的姊旖,是彻底的人修了,她和洛阳锦好像就是隐居在这里。
洛阳锦还是侍妾成群,姊旖却是独身一人,在得到的信息之内,关于姊旖的很少,除了修为深不可测,就是脾气很是古怪,谁也不敢近前。
张潇晗和木槿、宋辰砂过来,也是商量了好一会,他们很快就要离开九域了,离开之前,张潇晗还是想知道上古时期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人触动了禁制,很快禁制就出现了波动,洛阳锦出现在禁制之外,见到木槿和宋辰砂,洛阳锦只点点头,视线落在张潇晗身上,却是微微疑惑。
张潇晗知道洛阳锦为什么疑惑。
整个九域,大乘期以上的修士数量现在不少了,但谁也没有听说什么时候有一位如此垂老的女修进阶到大乘后期,哪怕是亲眼所见,也难以让人相信如此苍老的身体竟然可以支持如此高的修为。
“这位是……”洛阳锦实在无法掩饰他的意外,脑海里快速地回忆,也无法想象到木槿和宋辰砂共同的朋友中怎么会有这样一位苍老的女修。
“洛道友,我们远道而来,不请我们进去吗?”木槿懒洋洋地笑着,他现在的心态,大概是几人中最好的了。
洛阳锦做了个请的手势,视线在张潇晗的身上还是多停留了一会,他在女修面前一贯自诩风流,也一贯风度翩翩,可实在没有与这般苍老的女修打交道的经验。
“木道友、宋道友,这位……前辈,不给在下介绍一下?”
木槿耸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见到姊旖前辈一起介绍吧,这个,实在不适合一次次重复的。”
对比木槿的释然,宋辰砂的脸色就不算好了,洛阳锦狐疑地打量一下二人,心里确定这位女修一定是他和姊旖全都认识的,想遍了,一时也无法确定是谁,木槿、宋辰砂既然找到了这里,那不见到姊旖肯定不会罢休,他奇怪的是这两人都到了,怎么不见张潇晗。
一想到张潇晗这个名字,忽然就觉得面前这个苍老的女修面貌依稀有些熟悉的影子,不由再望过去,可怎么也无法将那位冷然清秀有着一双清冷眼神的女修和面前的人重叠起来。
面上只浮现出礼貌的笑容:“二位隔了这么久才找上来,让人着实吃惊——请吧。”
八千多年的时间,足够将一处荒凉所在建造成时宜修士居住的环境,这里的布局不像九域任何一座内城,更像是凡人生活所在,所有的建筑都隐没在园林之内,园林内的植被也并非灵药,但也都是有灵气的植物。
这样的布局,更适合居住,不像是修士的洞府,一路上洛阳锦也沉默着,直接将他们领入到一个独立的院落内。
“这里少有客人,没有准备正式的会客所在,这一处是我的住所,几位先请。”洛阳锦在进入院落之前,简单介绍下,然后当着三人的面召唤了一个修士,去请姊旖过来。
第1934章 绫夙在哪里
三位不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是俊雅的男修士,陪着他们的却是一个老态龙钟心态偏偏很年轻的女修,即便洛阳锦还不知道张潇晗的身份,可是望着宋辰砂和木槿看着张潇晗的眼神,怎么也觉察出不对劲来。
四人分宾主坐下,本来就是立场相对的双方,更觉得尴尬起来,有貌美的女修送上灵茶,四人谁也不出声,单等着姊旖到来,张潇晗也捧着灵茶有一口没有一口地喝着——不看她自己的手,有时候她都忘记了她的形象,为了配合着这个外貌,不说话的时候,她时不时地就把手放在面前。
到没有自卑的心理,只是觉得,她好歹也快是一万岁的人了——这个一万岁总给她一种奇怪的不真实的感觉,一万岁,只要想想就好像不真实——现在外貌也很像是一万岁,心理或多或少该调整了,该像个老人家了。
洛阳锦的表情却越来越不对劲的样子,视线在张潇晗三人身上逡巡了好几遍,最后也捧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忘记了他身为主人,尤其是曾经洛锦城的少主,这么做很是失礼的。
一杯茶还没有喝完,门外传来些响动,四人不约而同都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大门本来也没有关,就看到一位美艳到明媚的女子走进来。
她的身材在女子中算得上高挑的,略带着飒爽的英姿,衬着她的眉眼都带着英气,让人看到她的第一眼不是会注意到外貌,而是首先感叹这一定是一位性格豪迈的女人,然后才会望向她的眼睛,赞赏一句英气逼人。
张潇晗瞧着姊旖走过来,也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望着这样年轻充满活力的身体,似乎她自己的身体都不觉得老迈了。
姊旖走进来,视线先就停顿在张潇晗身上,微微的诧异之后,眼神里竟然充满了玩味,然后就笑了:“张道友,张老板,这别来有恙啊。”
张潇晗三人连着洛阳锦都站起来,洛阳锦明显再吃了一惊,姊旖却看都不看木槿和宋辰砂,大踏步走上主位坐下,上位者凛然的威严很自然就遍布全身,眼神一扫,伸手示意请坐。
不愧是上古帝子的公主,举手投足间就将身份地位展现十足,而她做起来又那么自然,显然,这是她的生活习惯,包括她的身材、外貌,虽然这是人族的外貌,但是已经尽可能地按照她习惯的魔族女修的审美来重塑了。
“姊旖前辈原来如此英姿。”张潇晗赞了一句,“真可惜我不是男子,哦,抱歉了,我如今这副尊荣,这样的话唐突了。”
姊旖上下打量着张潇晗,略带着嘲讽:“张老板竟然也有倒霉的时候,真不容易啊,怎么,你的那只小松鼠不在你身边,你就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说着视线在木槿和宋辰砂身上扫了一眼:“还是人族的男修都是靠不住的?”
宋辰砂和木槿的面色都是一红,二人追随张潇晗也追求张潇晗在姊旖面前都不是秘密了,可却连追求的对象都无法保护,也是事实,姊旖如此讥讽,他们半句话也无法反驳。
张潇晗却毫不在意道:“福祸相依而已,我不过一介小小人修,栽在那人手里也不冤枉。”
姊旖探究地瞧了张潇晗一眼:“本来呢,我不去找你,也是看待毕竟是你救了我脱困的份上,用你的话来说福祸相依,所以你困了我,我也就不与你计较了,不过你的身体,我复原不了。”
姊旖还是保留着魔族修士的性格,并且以她帝子公主的身份,自然不屑于与张潇晗说些假话和落井下石,见到张潇晗第一眼,她就看出了张潇晗身体的毛病,以她现在人族修士的身体和实力,自然帮不了张潇晗。
张潇晗笑笑:“我们来见前辈,不是因为这个,前辈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对外貌自然也不会如何看待,我与前辈毕竟也相处了多年,前辈对我多少也有些了解,这副皮囊说不在乎当然不可能,但要说把它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那更不可能。”
姊旖微微点头:“我可以给你一个丹方,固本培元,总能支持着你飞升吧。”
张潇晗歪歪嘴角笑笑:“不急,姊旖前辈就不好奇我栽在了谁的手里?”
姊旖的面上涌上一层寒意,她盯着张潇晗的眼神都好像涌出寒冰般:“张老板以为我还是从前的姊旖吗?”
张潇晗耸耸肩:“难道前辈以为我会请你为我报仇?前辈也太小瞧我张潇晗了吧,别说我就是垂暮矣矣,就算我立时就要陨落,我也不会巴巴地凑到前辈面前博取根本就不会有的同情吧。”
“那你来做什么?”姊旖冷淡道。
“我对上古战争好奇,确切地说,我对上古战争发生的原因,过程好奇,对上古之时的大能们也好奇,不知道时隔八千多年,前辈可能满足我这个好奇心不?”张潇晗直言道。
姊旖冷笑一声:“我凭什么要满足你的好奇心?”
张潇晗身子向椅子后背靠靠,上下打量着姊旖,这个眼神和动作并不礼貌,若是年轻修士做就显得轻佻了,不过张潇晗这般外貌,更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在容忍着年轻人的胡闹。
“因为只有我能回答你的问题,姊旖前辈,我手里要是没有你感兴趣的东西,你以为我会来找你吗?”
张潇晗瞧着姊旖英气逼人的面容,想象了下绫夙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美丽,一个当时还天真烂漫,喜欢一个人就明明确确地表示出来,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一个却是表面上落落大方,暗地里却是阴谋诡计,将谁都要玩弄于鼓掌之中,若她是千杳,选择谁简直太简单不过了。
不过帝子所在的世界,那是高不可攀的帝王之家,婚姻都该是联姻的吧,她毕竟不是千杳,也没有在那样的圈子里生活过,所以,她是不可能猜想到千杳心里真正的想法的。
“你知道你在与谁这么说话?”姊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眉眼里渐渐升起戾气来,房间里的气氛都好像凝固了。
从进入到这个房间里,洛阳锦和木槿宋辰砂就一言未发过,而姊旖到来,一个眼神就压制住了三个男人。
不是说张潇晗感受不到姊旖的气场、压力,而是她本来就对大人物只有修为实力上的自卑而没有身份差距的压力,再有就是,以她先如今的外貌,不是破罐子破摔,也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姊旖眼睛里的戾气再重,在她眼里都是风淡云轻。
张潇晗眯眯眼睛,眼角下垂的眼皮让她这个表情有些阴险,在这个外貌之下,更有些老谋深算。
“前辈没有觉得我身上的遭遇很熟悉吗?有句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张潇晗似乎不大够资格做前辈的朋友,我也没有想过高攀,不过,敌人的敌人总不会是对手吧。”
张潇晗提到朋友二字,姊旖的神色露出讥讽,可后边听到对手二字,脸上的讥讽凝固了下,唇角缓缓向上勾了勾:
“对手?张老板认为你是我的对手?炼神术是我给你的,太乙神术也是我传授你的,你的那个可以看到灵气的视线,在我这里也不是秘密,张老板,你拿什么做我的对手?”
“姊旖前辈,当日,我才是七百岁还是八百岁?现在我可是快一万岁了。”张潇晗意味深长地道:“我张潇晗一直不缺的就是机缘。”
“包括你这张面孔?”姊旖的话听着是嘲讽,可是只要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是嘲讽了。
“我还有命来见你,前辈不觉得很难得了吗?”张潇晗沉默了下,很是耐人寻味地说道。
姊旖沉默了下。
“为了表示诚意,我先给前辈录制份玉简吧。”张潇晗说着拿出一枚空白玉简抵在额头,不多时放下,轻轻向前一送,玉简飘在姊旖的面前。
洛阳锦一直眼神复杂地望着张潇晗,他比任何一个修士都了解女修对于自己容貌的爱惜,更了解服食了定颜丹的女修爱美的心里,可从见到张潇晗之后,她就表现出不是那么在意的样子——不是不在意,而是坦然接受了这个状态,在无法改变的情况下不做无谓的悲伤,难过。
这个样子的张潇晗,让他心里有个感觉,就是张潇晗一定可以重新拿回她的身体的,她一定是有自信可以恢复她的容貌的。
如果身边有这样的女修该多好,他一时忘记了八千年前,他就是折在这个女修的手里的。
一份玉简,姊旖看了好长时间,久到房间里三个男修的视线都落在姊旖的脸上,只有张潇晗沉默地望着面前,眼神没有半点焦距。
姊旖终于放下了玉简,望向张潇晗的眼神一点点危险起来,张潇晗好像才感觉到危险一样,随意望过去。
“跟我来。”姊旖站起来,根本就不看房间里的三个男修,大踏步走出去,张潇晗眯眯眼睛站起来,与木槿三人都点点头,跟着走出去。
洛阳锦还是坐着,视线望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再望着木槿和宋辰砂的时候,微微蹙眉:“木道友,宋道友,张老板这是……”
木槿收回视线,简单地道:“遇上些麻烦。”
洛阳锦脸上露出恼怒,他当然知道是遇上麻烦了。
木槿轻飘飘地瞧着洛阳锦:“洛道友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张老板想要做的事情,没有不成功的,洛道友安静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洛阳锦眉头一皱:“木道友这是什么意思?”
木槿与宋辰砂互相望一眼,木槿道:“以洛道友对张老板的了解,张老板吃了这么一个大亏,可会善罢甘休?”
洛阳锦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望着木槿,没有言语。
“张老板与姊旖前辈相处很久了,这还是头一次打听上古之事,洛道友若是聪明人,自然该知道为什么?”木槿轻飘飘说道。
“你是说,还有上古修士出现?复活?”洛阳锦犹豫了一会才道。
“洛道友与姊旖前辈相处这么些年,就什么也不知道?”木槿没有回答洛阳锦的问题,反而反问道。
洛阳锦端起已经凉了的灵茶,放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眼神忽然深沉了很多:“张老板和木道友还有宋道友的修为足以飞升了吧,迟迟没有飞升,可是在人界还有未了之事?”
洛阳锦用的是人界而不是九域,不知道算不算是试探。
木槿微笑了下,转了话题:“洛锦城洛乘康城主飞升都三四千年了,洛道友就没有再回去看看?不将本来该是你的东西拿回来?”
洛阳锦哼了一声:“我还没有忘记这都是拜谁所赐,如今别说洛锦城,就是整个九域都是张老板的,是你们黑瘴山的,能让我安安稳稳地呆着这里,我已经是借姊旖前辈的光了。”
“那,如果姊旖前辈不在这里了呢?”木槿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洛道友这里,真是适合隐居所在啊,真是可惜了。”
洛阳锦盯着木槿看了好一会,他没有再询问下去。
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张潇晗既然找上了姊旖,能把姊旖说动单独在一起商议,就有把握将姊旖带走,他这里,没有了姊旖,很快,就会成为九域修士狩猎的目标。
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透着种让人不舒服的诡异,宋辰砂好像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一般,一直瞧着外面。
这时候,张潇晗已经坐在姊旖的洞府内了。
姊旖的洞府比张潇晗想象的要华贵,只从会客室的布置上,就能看出主人的品味,不论是桌椅还是摆设,都透着大气的奢华。
“这里,张老板是第一位客人。”姊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她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坐在张潇晗的对面。
“不胜荣幸。”张潇晗客气了一句。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绫夙在哪里。”
第1935章 谜团
“那个小公主的成人礼?呵呵,只是因为小公主心仪千杳?张老板不会像当日的我那么单纯吧。”没有了别人,姊旖满脸嘲讽,好像不是在说自己。
张潇晗笑笑:“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做过一两件傻事呢?魔界的小公主,本来就是该集万千宠爱一身的,尤其还是你的成人礼。”
姊旖有些意外:“你是这么认为的?”
“当然,”张潇晗点点头,“你们是帝王之家,这些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都是特别重要的,五界帝子齐聚一堂就说明了这个道理。”
姊旖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不少,好像回忆起当时的快乐温馨,可跟着就轻轻地叹息一声:“谁知道那竟然是我度过的最后一个节日,张老板,我并没有看到上古大战,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在那之前,我就被绫夙压在了人界。”
张潇晗点点头:“我记得,但之后应该是不久,上古大战就发生了,我一直不愿意相信,成人礼上的那一幕能挑起那么一场战争,只因为你的哥哥们揍了千杳一顿,人界就能和神界联手灭掉魔界,我想,前辈也不相信吧。”
“我那时还小,并不知道绫夙也心仪千杳,对她全没有半分怀疑,被镇压这数十万年,我将经历过的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不下数百遍,那时我还不知道魔界灭亡了,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直到遇见了你,知道了你所说的一切。”姊旖的声音带着怅然,遗憾,“后来我所知道的也不多,零零散散的拼凑起来,大概也满足不了你的要求,张老板,你现在找上我,真的就是为了知道上古之事?”
“至少第一个目的是这样的。”张潇晗想想,还是实事求是道,“当然,如果前辈觉得我张潇晗可以看在眼里,我还是想与前辈合作的。”
“你把你自己搞成这个模样,还觉得有资格与我合作?你这个身体还能折腾多久?一千年还是两千年?”姊旖哼了一声。
“至少我们有一部分目的是相同的,你要报仇,报你自己的,魔界的,你身为魔界小公主是义不容辞的,而在人界,也只有我可以联手,至于我这副模样,正好可以破釜沉舟。”张潇晗微笑着道。
“我是报仇,你呢,别告诉我绫夙也得罪了你。”姊旖盯着张潇晗。
“这个算不到绫夙的头上,就算我好奇好了,对上古时期的事情,其实,前辈不觉得奇怪吗,我不过是人界一个小小的人修,可却三番五次与你们这些神祇有了交道,按你们帝王之家的说法,我不配吧。”张潇晗自嘲道,“我一个人修,连仰视你们的资格都没有的。”
姊旖也探寻地瞧着张潇晗:“这是实话,我对你也好奇起来,初了我和绫夙,你还招惹谁了。”
张潇晗深深地叹口气,老态龙钟的面庞上全是无奈:“说来都不仅仅话长了,我可以当做我与前辈你结盟了吗?”
“那要看你能拿出什么有分量的东西了,你自己送上门来,看在你不用我出手也活不了多久的份上,我放过你,如果没有些有诚意的东西,还想要合作?”姊旖的话说得很明白了。
“好,前辈需要什么?”张潇晗挺直了脊背。
“不死之心。”姊旖轻轻吐出几个字。
张潇晗愣住了。
“八千多年前,楚清狂得到了不死之心,我晚了一步,在我到达之前,你与楚清狂一同消失,当我再得到消息的时候,楚清狂已经飞升了,张老板,这不死之心对我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姊旖的声音带着压迫。
张潇晗苦笑了下,姊旖要是要别的,她还真能考虑考虑,不死之心,她现在连透露都不敢透露。
峒箫读过她的思维,完全知道这位魔界的小公主,他最小的女儿就在九域荒域,可是一句有关姊旖的事情也没有过问过,分明是不打算让姊旖知道他已经夺舍重生了,她又哪里敢随便透露不死之心和峒箫的下落呢。
她摇摇头:“这个,我做不到。”
“张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你有多大本事,我也猜得出来,不死之心要你替我夺回来是我难为你,不过不死之心的下落着落在你身上,这不勉强你吧。”
张潇晗还是摇摇头:“既然合作,就要有诚意,所以我也不欺瞒前辈,不死之心的下落我知道,但无法说给你。”
姊旖的眼睛蓦地睁大了,定睛望着张潇晗,张潇晗坦然地接受姊旖审视的视线,她这么浑浊的双眼相信会将内心所有的情绪全都隐藏起来的。
姊旖“啪”地拍了下扶手:“张潇晗!”
张潇晗举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好好,我先说,我手里现在有两枚乾坤令牌,绫夙那里至少有一枚,还有,我得到了修炼神识的功法,还有缩地成寸的法术。”
与聪明人说话是无须说那么明白的,张潇晗得到的这两个法术哪怕真的就是来自哪个被封印的密地,但她得到了,就说明她自然有得到的渠道,姊旖不会想不到的。
果然,姊旖望着张潇晗的视线晦暗不明了一会,恼怒的神情渐渐消失了,英气逼人的面庞上显出一丝悔意,“如果我当日,有张老板的城府,也就不会有今天了。”
“成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无论如何,前辈都有一段美好的回忆,没有亲眼看到魔界陷于战火,没有看到你的父兄们的绝望,也没有看到你心仪的人向你的心脏狠狠插了一刀,还有这样久的时间可以冷静地思考,做出决定。”张潇晗劝慰道。
“你说得不错,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姊旖一旦决定了,就不再拖泥带水了,怅然也几乎立刻就消失了,正色道,“张老板,你都想要知道什么?”
“一切,前辈所了解的一切,天帝与凰姬,五位帝子,他们的优秀的后代,还有帝子身边举足轻重的修士,还有千杳。”张潇晗缓缓而低沉地道。
“天帝?创下世界创下我们的神祇?”姊旖低低地重复着,“自来没有谁能与天帝的名号放在一起的,张老板怎么会将凰姬与天帝并列呢?”
姊旖的眼神好像透过张潇晗的双眼看到她的识海深处,也好像连张潇晗这个人都穿透了,望着遥远的莫名。
姊旖的声音一直回荡在整个奢华的会客室内,张潇晗专心地听着,一点也没有打断,她从她所知道的天帝说起,到五界帝子,到她了解的所有上古修士,但她那时候的年龄还是太小了,所知有限。
但即便是有限,也让张潇晗在脑海里渐渐勾勒出一幅画卷来,神祇世界的画卷。
在小一辈中,或者是说在没有成年的上古帝王之家,只知道天帝,知道这个世界是天帝创造,并不知道凰姬,关于凰姬的一切,包括这个名字,都好像是禁制的存在。
五界虽然相通,但在成人礼前,任何一界的王子公主们都不可以离开他所在的界面,所以姊旖了解的只有魔界,其它的都是从父兄那里听说的。
在她的认知和了解中,这个世界的五界,都是有下界、上界、仙界的,而帝子们生活所在,是三界中的一个小世界,一个独立的存在,从这个世界,可以任意到三界中的每一界。
天帝刚刚创造的五界,比姊旖出生之后的更辉煌,空间、灵力、资源都不可想象,但是不知道是时间久远了,还是天帝很久都没有降临了,五界也好像日趋没落,在她的成人礼上,她就无意中听到五位帝子和他们身边的几位修士在讨论这个问题,但那个时候她还小,没有注意到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只是在其后漫长的被囚禁的岁月中,将所有的一切一一回想,才觉得,那时候他的帝父眉眼间隐隐的愁云,应该就与这个有关。
那天她还听说了,她的帝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天帝了,不仅仅是她的帝父,五位帝子都是如此,包括最受宠爱的人界帝子颜卿,只是她还没有听到多少,就遇到了绫夙仙子。
她那是还只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把绫夙当做对她最好的大姐姐,忍不住就要将她对千杳的心仪对她讲述,但她还没有来得及讲,绫夙就拿出了一枚玉牌,告诉她,这面玉牌就是乾坤令牌之一,是千杳送给她的。
乾坤令牌共有九枚,九枚合一,掌管五界通道开启与关闭,天帝宠爱人族,这乾坤令牌一直就由人界帝子掌管,绫夙拿出这枚令牌的时候,满脸都是幸福的笑意,说这个喜悦一定要与姊旖分享。
姊旖一直把绫夙当做对她最好的大姐姐,受到如此打击,自然就躲回了洞府哭泣,剩下的,就与张潇晗从夷帧那里听说的一致了,千杳默认了他对绫夙的喜欢,然后被姊旖的哥哥们打伤,姊旖因为哥哥们打伤了千杳又伤心不已。
她那个时候,满脑袋里都是女孩子的天真,千杳是人族修为最高,相貌又最俊美的王子,姊旖崇拜他喜欢他,千杳每一次到魔界来,也都会陪着姊旖,人界的许多事情姊旖都是听千杳讲给她的,她一直以为成人礼之后会嫁给他,心爱的人被自己的哥哥们打伤了,她怎么能不伤心难过呢,成人礼之后不久,她就跑到了人界。
在人界,她再次看到了绫夙,她一个刚刚成人的小女孩又怎么会是绫夙的对手呢,几句话就让姊旖失态,愤而向绫夙出手,剩下的,就是漫长的数十万年的羁押。
姊旖所知道的还是太少了,一想到她被囚禁的时候才上一个刚刚度过成人礼的女孩,张潇晗的心中不得不对姊旖充满了同情,可她怎么也不相信,绫夙囚禁姊旖的原因,就是因为姊旖喜欢千杳,张潇晗怎么都觉得,绫夙囚禁了姊旖是一个阴谋。
“前辈,你当时对绫夙的威胁很大吗?”张潇晗寻思了一会问道。
“威胁?我不过是魔界的小公主,绫夙可是神界的公主,不论在修为实力还是外貌上,还有成熟心计上,都比我强上不知道有多少了,现在想来,当初是我一厢情愿,千杳只当我是自家妹妹而已。”时隔数十万年,姊旖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些了。
“那就奇怪了,她根本没有道理将你囚禁的,除非你的失踪是一个引子。”张潇晗断言道。
“你是说我在人界失踪,然后我父兄会主动引发战争?”姊旖略微一想就明白了。
“只是有这种可能,但是绫夙为什么要挑起魔界与人界的战争呢?就为了千杳?不大可能吧,绫夙可是神界的大公主,眼界不可能那么狭隘吧,为了一个男人?”张潇晗摇摇头。
“再说,就算绫夙当时妒火中烧,做事不考虑后果,五界帝子们呢?帝子们也不会没有头脑吧,显然这场战争是帝子们默许发生的,虽说主要是人界和神界联手,但妖界和佛界也派出修士参与了,也就是说,魔界很有可能是被其余四界联手灭掉的。”
“为什么?五界一直各不相干,没有权利、资源上的冲突,我们魔界也没有得罪其它四界。”姊旖不解道。
“我也不清楚。”张潇晗蹙眉道,手指下意识在椅子背上敲击几下,“对了,乾坤令牌你说都是在人界,绫夙手里那枚是千杳送给她的?”
“不错,那令牌我也见过,本来都该留在帝子手里,千杳手里有,我想是人界帝子想要将人界传给千杳的,但是那么重要的令牌,掌管五界通道,没有道理千杳回送给人的。”提起这点,姊旖全是不懂。
那,有可能另外六枚乾坤令牌还在人界,张潇晗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作为交换,接下来她又将神界发生的事情也都讲了,提到了夷帧、绫夙,还有上古战场,当然隐瞒了所有与峒箫有关的和因果的事情,也没有提冥界。
可是想到冥界的时候,不可避免想到了魂修,就想起来峒箫,峒箫可是给她过《修魂》下半部功法的,并且还读过她的思维,峒箫不会不知道她是魂修。
第1936章 神祇出手的规矩
姊旖当时只是一个小女孩,还没有成年,大约不知道魂修,或者是听说了魂修并不知道魂修的底细,可峒箫不会不知道的,他和自己相处了八千年,见过魂幡,知道《修魂》功法,他怎么能不知道自己是魂修。
心底忽然冒出一股凉气出来,峒箫也只知道姊旖,也知道自己进入过冥界,可他全不动声色,既不提姊旖,也不提魂修,是为了什么?
他还给了她修炼温养神识的功法,当时说的是《修魂》功法的下半部,虽然,下半部她看不出来与上半部她修炼过的是不是完整的一套,但是,温养神识效果是不错的。
“你怎么了?想到什么了?”姊旖的声音让张潇晗神思清醒过来,她眨眨眼睛,幸亏这副外貌,姊旖大约不会发现她的失态。
“我在想,怎么将绫夙手里乾坤令牌夺回来。”张潇晗定定神道。
“就凭你我?就不用想了。”姊旖面色阴沉下来。
张潇晗轻轻叹口气,就凭她和姊旖,当然是不用想了。
可跟着就想到了什么道:“绫夙是本体,她在上界,不受规则限制?还有夷帧,他们的修为可全超过大乘期了吧。”
姊旖沉着脸道:“我们与你们修士怎么能一样,我们是可以自由穿越三界的。”
张潇晗惊讶了下:“那,绫夙和夷帧是不是可以随意在神界的三界落脚?”
姊旖点头道:“是的,并且他们有乾坤令牌,也可以在五界任意往返。”
张潇晗“噌”地站起来:“哪怕他们是神界修士,那里没有人界修士,也可以找到空间通道?”
姊旖有些奇怪张潇晗的反应:“你不是已经去过魔界和神界了吗?这都想不到?”
张潇晗她怔怔地望着姊旖,感觉冷汗都要流下来。
“你是担心他们追到人界?呵呵,”姊旖冷笑下,“这你放心,他们就是到人界了,也不敢随意在人界出手。”
瞧着张潇晗还是没有明白过来的样子,姊旖接着道:“五界规则,我们神祇只能在自己的那一界随意出手,跨界,只能对同等身份的修士出手,作为神祇,也只能与神祇动手。”
张潇晗一下子明白过来,天帝的规则,不会出现那么大的漏洞的,这一条是专门限制神祇的,可她的神情随即就难看起来。
怪不得在神界,夷帧从来就没有动过手。
“夷帧,前辈了解多少?”张潇晗深深吸口气,缓缓坐下来。
“是我们魔界唯一的人修,五界唯一的智者,他的女儿是帝后之一——我只知道每一次他出现,五界都好像会有大事发生,关于他,我所知甚少。”姊旖摇摇头。
张潇晗将姊旖所说的前后再思虑了,才道:“我要与木槿和宋辰砂到人界的其它大陆走走,也看看能不能有乾坤令牌的消息——上古大战的战场是在上界而不是在仙界,所以我想上界还能找到很多线索。”
姊旖想想道:“我掌握的功法都是适合魔族修士的,这个身体在人族中是不错了,可是毕竟是人族的身体,我也没有适合我的修炼功法,哪怕绫夙站在我面前,也不会知道我是谁的。”
“绫夙会来吗?”张潇晗不由问了句。
“如果你是绫夙,会不会到羁押我的地方瞧瞧呢?”姊旖道。
张潇晗思忖了下,摇摇头:“如果我是她,在没有安顿好神界之前,绝对不过来。”
姊旖瞧了张潇晗一会,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论她来不来,前辈还是不要露面的好,夷帧可是人修,虽然他也是魔界修士,也被大战牵连。”张潇晗道。
两个人在一起谈论了半天,彼此虽然没有完全说开,但就像张潇晗所说的那样,敌人的敌人不是朋友,也不会是对手了,况且真要是交手,姊旖现在也不见得就能打败张潇晗。
身为魔修却夺舍了人修,大概是神祇的悲哀吧。
没有与峒箫商议,张潇晗也不敢将峒箫的下落说给姊旖,两人的心里都各自还有秘密,也都知道对方不会完全坦然,暂时的攻守同盟就算定下了。
姊旖没有相送,张潇晗一个人走出姊旖的洞府,才离开姊旖洞府的范围,就看到前面站着两位女修。
不算他乡,也遇故知,张潇晗料想自己现在的容貌也不会被认出来,因此只做不认识,向前继续走去。
临近了,便看到叶影和云凤目不转睛地望过来,两人的眼睛里怀疑、震惊、不可思议、幸灾乐祸,种种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叶影的一声惊呼:“张老板?”张潇晗知道她们认出了自己。
张潇晗只点点头,她现在一点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情,不想理睬她们。
“张老板,我们族的族人忽然失踪了,张老板可知道他们的去向?”叶影急急地将她想要问的说出来。
张潇晗侧头看看叶影道:“没有确切的消息,只是猜想,叶道友先暂时安心在这里吧。”她瞧着叶影,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但暂时这个想法还不够条件实施。
说了这一句,刚要抬腿,就见云凤满脸关切地说道:“妹妹,姐姐的心情恐怕不好,妹妹先不要烦姐姐了。”
张潇晗连叹口气的心情都不会给云凤,到她这个层次,自然不稀罕与云凤一般见识,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就想到,云凤的修为也到大乘后期了,怎么就不飞升呢。
也就想了下,就来到了洛阳锦的洞府,在大门前,就看到里面三个男修自顾自地坐着,谁也不理谁。
张潇晗走进去,也不用洛阳锦邀请,就坐在了上次坐的位置,洛阳锦的视线向外瞄一眼,面色一沉。
“行了,你自己的家务事回头自己处理。”张潇晗伸手拦住洛阳锦想要对外的训斥,“什么时候要飞升了,知会黑瘴山一声,如果我们不在,最好等我们回来。”
洛阳锦怔了怔,然后面露喜色,站起来向这些抱拳施礼:“多谢张老板。”
第1937章 梅林与水淸
洛阳锦与姊旖隐居这处,地方隐秘,这些年来经营得也真是不错,真要放弃了,不说洛阳锦,张潇晗都觉得可惜。
当然这个可惜是以洛阳锦设身处地的感受着想,张潇晗自己连黑瘴山和九域都能放下,自然也不会对别人的东西虎视眈眈。
想来,她能这么轻易的放下,就是因为对九域和黑瘴山根本就没有归属感,将那两处当做她生命中的过客,其实,不单单是九域和黑瘴山,连同所有接触过的修士,她也都是当做生命中的过客。
比如燕道,比如狄杰狄昕,比如莫少寒,还有许许多多,多到洛阳锦只能算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张潇晗摆摆手,对洛阳锦的抱拳施礼并不在意:“洛道友,相信你也体会到福祸相依这四个字的威力了,如果当初你不认识我,可能早就是洛锦城的城主了,至于你是喜欢现在这种生活,还是过去的,还是想而未得到的,只有你自己才会知道,你们九域本土仙士对飞升都抱有无可奈何的态度,不过九域这些年的变化你也看在眼里,这世上永远没有绝对的对错。”
张潇晗说着,想起因为自己的推动,九域飞升修士与仙士之间现在的关系,在未来可能还愈演愈烈,不知道对多少人产生多么严重的影响,包括面前的洛阳锦。
若是重回到八千多年前,她还会那么做吗?答案是明显的,不论她愿不愿意承认。
洛阳锦瞧着张潇晗,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张潇晗接着道:“所谓天理昭昭,疏而不漏,也都是在天意之下,若天意不仁,就都是妄想了。”
张潇晗说着,定睛地望着洛阳锦,洛阳锦眼睛都不眨地望着张潇晗,好像不大明白张潇晗这番话的确切含义。
张潇晗也就不再说什么了,站起来,木槿和宋辰砂也都跟着,三人向外走着,洛阳锦跟着相送,就好像进来时那样,出去的时候,四个人还是都面无表情。
谁也不去瞧站在外边的云凤和叶影,就好像这两位都不存在般,叶影望着张潇晗眼神里带着恳求,却什么也不敢说,云凤毫不掩饰她的幸灾乐祸和嫉妒,从张潇晗一离开大门,她的视线就在她的脸上,一直到张潇晗走近。
心中说不出来的畅快和郁闷,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同时出现,让她既想要大笑又想要咬牙切齿,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张潇晗带给她的屈辱,如果没有张潇晗,她必然不是现在的下场。
她设想过很多次再见到张潇晗的场面,从来没有想到会见到张潇晗老态龙钟的一面,她自然不敢小瞧了张潇晗,可如果不趁机羞辱张潇晗一番,她怎么也难以消除心中积郁的恶气。
她笑颜如花地望着张潇晗,看到她即便如此老迈,身边也跟随着三位漂亮的男修,对她全是尊敬,止不住心中的嫉妒。
她笑起来,将幸灾乐祸演绎得淋漓尽致,向走过来的张潇晗福身一拜,笑容就如曾经一般还是那么妩媚,声音还是那么魅惑:“姐姐,权倾天下的代价,就是如此一副老态龙钟的身体,云凤很想知道,姐姐的心里快乐吗?”
三个男人的视线全落在云凤的脸上,宋辰砂的眼神一凛,杀意凛然,木槿懒洋洋地瞄着云凤,就像在看着一个死人,洛阳锦的面色微变,脸上涌出怒意,张嘴就想要训斥。
张潇晗站住了,她这一站住,三个男人也都跟着站下,不论是想要做什么,都停下来。
“云凤,八千年了,我以为你该有长进了,心境该随着修为的提高提升了。”张潇晗皱皱眉。
“姐姐就是姐姐啊,不论是什么时候,不论什么状态,都可以讲出一番让人说不出话的道理,哪怕姐姐都如此了。”云凤轻笑着,笑容里带着明媚与蛊惑,年轻与张扬。
“我理解你的心态,可你不觉得放不下的是你自己吗,你就自己折磨你自己这么些年,你就舒服?”张潇晗摇摇头。
“姐姐说话还是没有变,可是姐姐为什么不想想,为什么姐姐从来没有得到过幸福,为什么范筱梵会与姐姐渐行渐远,为什么姐姐直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姐姐是女中豪杰,是天之骄女,可姐姐如此白发苍苍、日渐老迈的时候,就没有过被孤独和后悔啃噬着心灵的时候?就没有夜不成寐的时候?”
云凤娇媚地笑着,夜莺般动听的嗓音却说着无比刻薄的言辞,恨不得这些言辞化作刀子插在张潇晗的心上。
“云凤!”洛阳锦低声怒斥了一句,张潇晗一摆手,拦住了洛阳锦。
“那么,看到我这个样子,你可有开心些?”张潇晗的语气忽然温和下来,好像面对的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一般。
云凤愣了下,忽然笑出声来:“当然了,云凤当然开心了,云凤日|日|夜夜就盼望着这么一天,看到姐姐也有这么狼狈倒霉的时候。”
张潇晗的眼睛里满是怜悯,但是云凤根本就看不出来,她只看到张潇晗眼睛浑浊,只看到张潇晗老迈的脸上全是皱纹。
“好吧,那你看到了,你可以开心了。”
即便云凤无法从张潇晗浑浊的双眼看到她的怜悯,也从她沙哑的声音中听到了她对她的可怜,云凤妩媚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
“你在可怜我?”云凤尖叫道,“你竟然在可怜我?你拿什么可怜我?你就没有看过木前辈瞧着你的眼神?没有看到宋前辈眼睛里的痛心?你还敢可怜我?”
嫉妒让云凤几欲疯狂,她娇美的面容显出一丝狰狞,眼睛里射出的是不管不顾的仇恨。
“唉!”张潇晗轻轻叹息了一声,她真弄不明白,这都这么些年了,云凤为什么还是想不开,还这么仇恨她,别说她根本就没有害过她,就算是害了,就如云凤所说的这样,她都这么倒霉了,还至于放不下嘛。
“云凤,有些事情该放下就放下了,你也是大乘后期修士了,也快要飞升到仙界成为仙人了。”张潇晗柔声劝慰了一句。
“飞升?哈哈,是啊,飞升!”云凤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狰狞的面容终于失态了。
“她大概这一辈子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飞升了,就算她大乘后期。”木槿冷漠的声音传来,“她飞升上界,就没有经过雷劫,所以再飞升,也只能是以侍妾的身份,如果洛道友不想带着她,她就要依附别人。”
“你满意了吗?张老板,你满意了吗?你害了我一辈子!”云凤瞪着眼睛看着张潇晗,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她。
张潇晗慢慢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回答木槿的话还是云凤的话,然后点点头:“满意了。”接着抬腿向前走去。
云凤所有的话全被噎到了嗓子里,好像不相信听到张潇晗所说的那几个字,她的视线呆呆地随着张潇晗向前的身影移动,她张张嘴,只觉得胸闷无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后的禁制恢复了,张潇晗祭出飞舟,三人站在飞舟的船头,看着脚下的荒域向身后风驰电掣般掠去,张潇晗摇摇头,向后甲板走过去。
“张老板,被云凤的话影响了?”木槿忽然道。
张潇晗站下,看看伸到眼前的双手:“她一直想要看我倒霉,还希望我承认是我害了她,前一个心理我还能理解,后一个嘛,我就不明白了,女人的心思没法猜。”
木槿一下笑出声来:“女人的心思没法猜?张老板,你自己不就是女人?”
张潇晗回过头,狐疑地看看木槿,又看看宋辰砂:“你要是不提醒我,我大概会忘记我还是女人的。”
木槿楞了一下,不解地看看张潇晗,又看看宋辰砂。
张潇晗耸耸肩:“不是么?要不是这身皮囊,嗯,要不是我还是女人,我都怀疑,云凤对我是不是因爱成恨的,那种求取不得辗转反侧的。”
木槿和宋辰砂彻底愣住了。
“张老板,你不是以为云凤又那么大的胆子?”木槿迟疑了一句。
“当然是洛阳锦授意的,不过她自己也是那么想的。”张潇晗无所谓地道,走到甲板后边,随意拿出一枚玉简抵在额头上,然后闭目思考着,木槿和宋辰砂又对视一眼,木槿的眼神里全是询问,不解。
宋辰砂慢慢摇摇头,走向甲板的另一侧,站在船舷处望着远方。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看不透小师妹了,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对张潇晗的心思也渐渐转变了,她还是他的小师妹,但很多时候,他会忘记了她还是一个女人。
女人是什么样子的?云凤那样的?还是东方若兰那样的?还是他曾经玄真派的那些师姐师妹们那样的?但哪一个都不和张潇晗一样。
木槿耸耸肩,靠在风舟船头,他看出来张潇晗根本就没有把云凤放在眼里,就好像他们这样的修士也不会理会蝼蚁的挑衅般,他的心思很快就从刚刚的事情转移到即将要做的事情上了。
就在张潇晗和木槿宋辰砂一起在飞舟上准备游历人界大陆的时候,神界的一处很久都没有开放的神殿之内,水淸还站在高高的神台之前,原本只有掌心的一块浓黑,几乎扩散到全身,连他的面色都要化为完全的黝黑了。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神台之前,任凭黝黑压制了神光,任凭自己的身体进入一个奇怪的状态中,直到这个状态填满了他的整个身躯。
身体周围忽然出现一个黑洞,一阵眩晕,随即,剧烈的痛楚传来,神魂与身体都好像在被烈焰焚烧。
只瞬间的痛楚就让水淸从眩晕中睁开眼睛,幽绿的光线好像一寸寸从内到外灼烧着他,他紧紧地握着双拳,睁着眼睛辨认着头顶幽绿光源的诞生之初,久远的记忆再一次出现。
神智从没有过的清醒,清晰地感受着炼魂灯加在他身上的痛楚,他恨不得以辗转反侧来抵消这种噬魂的苦楚,可是他只是缩在炼魂灯下,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时间如同静止了般,他也根本就不奢望时间会加快流速,神魂被反复拷问,过去的种种也不断出现在识海中。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也渐渐茫然起来,记忆里两张面孔交替出现,冰冷而孤傲除尘的,淡然冷寂而孤独的,以至于炼魂灯幽绿的光芒熄灭的时候,好一会他才想起之前的事情。
水淸慢慢站起来,走出这间小屋,时间久远,这里也比从前辉煌,可他却没有陌生的感觉,走出小巷,来到正中甬道,缓缓而行。
有刑罚者来到身旁,又悄然消失,他熟视无睹,直接走入第一座大殿。
梅林端坐在大殿上,凝视着走进来的水淸,从水淸落入到刑罚室的时候他便知道了,这座冥城是他的,他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你来了。”梅林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是的,我来了。”水淸跨过高高的门槛,一步步走进大殿,站在大殿的正中。
“来了,还想要离开吗?”昏暗的光线,黑漆漆的身形,看不出彼此的表情,只能从声音中来判定彼此的心绪。
“这里只能有一位冥王。”水淸的声音清澈,坚决。
“你拿什么来夺走这个位置?神界的法术?还是你消失了的神光?”梅林微微讥讽道。
“是你没有完全掌握的冥城,和对冥界的背叛。”水淸极快地回答,好像这个答案早就根深蒂固。
梅林的身体抖动了下,面上浮现并不清晰的笑容:“对冥界的背叛,是指你吗?我给了你穿行冥界的自由,就换来了你一句背叛?”
“你我全都知道,冥王不该是为奴之身的人担任的,即便你现在自由了,即便你已经给冥城冥界打下了你的烙印,这个烙印也不堪一击。”
梅林慢慢站起来,慢慢走下宝座,昏暗的光线下,他面庞的决然逐渐清晰起来。
第1938章 冥界易主了
“你一个神修,很快就要飞升到仙界,肯忍受这里的昏暗、寂寞,无止境的孤独?神光与冥气的完全对立,从光明到黑暗的极端?水淸,你太高估你自己了吧。”梅林慢慢站在水淸的身前。
没有人比他更能深切地体会到那种孤独、寂寞,在整个貌似宽敞的冥界,在整个唯他独尊的世界,在这个对所有魂魄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幽冥里,他所拥有的却是永远也离不开的牢狱的感觉,他拥有这里所有的一切,却无法拥有他该得到的自由。
他望着面前这个淡然的身躯,这个明显和他有着不一样想法的神修,数千年前的那一幕好像就在眼前,他还记得他为什么要给了他回到冥界的权限,是因为他远远高于他的优雅,对自身苦难的承受,还有就是眼睛内从来没有消散过的坚强。
在那几间囚室之内辗转反侧的魂魄,无一不在脱离了折磨之后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只有他坦然若之,承受一切加于他身上的苦难,折磨。
而现在他回来了,他本来就该知道他回来的目的,就像当初,他给了他回来的自由,又哪里不带着另外的目的呢。
可他怎么也无法忍受,不论是继续这样暗无天地的日子,还是摆脱,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想,而他究竟想的是什么,自己都竟然不知道。
“这些无须道友担忧,道友还是想想自己的身后事吧,是在炼魂灯下忍受炼魂之苦,赎去你亵渎冥王的罪孽,还是让往生壁摄走你的记忆,重新开始?”水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然,只是在这样全身散发着黑气的形象中,更带来一丝阴森。
梅林的心砰地跳动了下,怒气勃然从心头升起,这就是他的命运?他执掌了冥界数千年之后的下场,他怒视着水淸,厉声道:“大胆,我如今还是冥王,你哪里来的底气在冥城与冥王做对?”
“冥王?”水淸上前一步,这一步上前,与梅林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接近了,突破了修士之间的安全距离。
“道友是真正的冥王吗?你真的将自己的一切都与冥城冥界祭炼到一起了吗?就如你说的那样,你真的肯忍受这里的昏暗、寂寞,无止境的孤独吗?”
水淸的嘴角泛起冷意,心里也泛起冷意,他无法不记起那种什么东西被抽离了身体的感觉,若他不是重生,若他不是带着上一个身体的记忆,若他不是执掌了水家成为水家的家主,他根本就不知道那种感觉带来的究竟是什么。
他水淸,不论是前世今生,都不会愧对任何人。
他冷冷地望着梅林,在数千年前他就知道面前这位所谓的冥王心智不坚,数千年后的今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这个人界的人修,根本就不具备成为冥王的条件。
面对水淸的压迫,梅林不由后退了一步,这一步后退让他的脸一下子*起来,他的面容忽然狰狞,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大殿之外,两位刑罚者忽然无声无息的出现,每一个刑罚者的手里,都持着一条黝黑的锁链。
水淸束手而立,好像没有看到从大殿门口逼近的刑罚者,也没有感觉一般,只是忽然,他身上黝黑的冥气开始消散,他笔直站立的身躯正在一点点泛出神光。
昏暗的大殿之内骤然闪亮,逐渐清晰的神光让整个大殿泛出不正常的光晕,这种白皙的纯洁的本来不该出现在冥界的神光映照着大殿的一切,也瞬间映照出梅林惊恐的面庞,被震惊到极致的眼睛全是恐惧和呆滞。
神光乍现,刚刚逼近到大殿门口的刑罚者不由后退出去,偌大的正殿内充满了白色的神光,冥界的冥气好像被这神光压制住了一般,但这样的神光仍然被束缚在大殿之内,一闪即逝。
一闪,只有一闪的瞬间,神光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反压回到水淸的身体内,水淸的身体在这个瞬间就好像整个化为神光,他的面庞闪现着圣洁的光辉,神情优雅而高贵,好像要把自己整个献祭出去一般。
只这一瞬,耀眼神光下的一瞬,一道绿色火焰忽然从水淸的脚下燃烧,以不可抵挡的速度侵蚀到神光之内。
梅林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不敢相信地望着绿色火焰之内的水淸,不敢相信地望着绿色火焰在缓缓而又坚决地侵蚀着神光,侵蚀到白色神光之内的身躯。
他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好像那火焰不是燃烧在水淸的身上,而是燃烧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的牙齿止不住地上下相撞,惊惧地望着面前这个燃烧的神修。
他想要制止这样的燃烧,想要借助整个冥城的力量摧毁燃烧中的身影,可是忽然间,他发现他已经无法调动冥城的力量了,他与冥城的联系还在,他还能知晓冥城的一切,可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力量却无法控制了。
他知道怎么做能夺回冥城的控制,知道怎么做会成为真正的冥王,这样的煎熬他度过了好几千年,可是知道现在,他也下不了决心。
梅林呆呆地望着幽绿火焰中的水淸,他就算不相信他的眼睛,也相信他的感觉,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在心中,他只要不借助冥城的力量,只要像水淸一样用本体的修为,只要有片刻的时间,他的神识就能粉碎水淸,让水淸这个人从身体到灵魂全都消失。
可是他不敢,真的不敢啊。
他知道他绝对承受不住这种*与神魂的双重燃烧,这种神智清醒着不加抵御地将自身与冥城炼化到一起的过程,还有这之后,他将不生不死一世,永远摆脱不了的孤寂。
不论是哪一样,他都承受不了。
这种炼化、燃烧,不是一个心智坚韧就能挺过去的,这是将自己当做器物的锻炼,连下意识的反抗都不能有的锻炼,每一寸*,每一点修为都要被炼化的过程。
肉身越是强大,修为越是高深,炼化的过程就越是长久,直到将这个身体,身体内所有的灵力全都转化为冥界的力量,半点不留,这样的冥王将不生不死,但他永远也不会再有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他不会再成为人修,在漫长的无穷的岁月中,除非有下一任的冥王出现,他就只能永远带着他昏暗的一切,孤独地看着人界修士的繁华落水。
梅林的手抚上了他的眼眉,想要隔绝视线所看到的一切,可是他无法隔绝他的感官,他知道他还有机会,即便水淸两世为人,神识强大,在这样关键时刻,也不敢动用神识反抗。
可是他竟然不敢。
冥界没有所谓的日出日落,时间的流逝在冥界显得尤为缓慢,大殿内的时间也好像凝固了般,可大殿之外,整个冥城,正在悄然出现变化。
冥城的城门开始关闭了,隔绝了城外所有的魂魄,所有的囚室大门也关闭了,不论是遗忘了记忆的魂体还是没有完全遗忘的,都感觉到灵魂深处的悸动。
大殿之外,八位刑罚者匍匐在地,他们的灵魂也好像在瑟瑟发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强大力量镇压着他们,整个冥城好像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操控着。
幽绿的火焰之内,梅林安静地站立着,正在一点一点地体会着整个身体与神魂的煅烧,感受着无以言明的痛楚侵蚀着全身,他放开了他所有的防备,放开了全身,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承受这样的苦难。
他能清晰地看到梅林脸上的恐惧,也正在逐渐感觉到梅林的想法,当他知道梅林以为的一切的时候,竟然有种失笑的感觉,哪怕此时冥界之火的锻炼恨不得让他失去一切感觉。
他有些怜悯地望着梅林,这是他作为神修的怜悯,这点怜悯随着锻炼很快消失了,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身体内。
他不知道这样的痛楚会经历多久,但再久,也不会久过上一次神魂的灼烧,他的神魂早已经不惧怕了,而身体上的痛楚,又怎么能与神魂的痛楚比较呢。
身体内的每一点神力都在被锻炼,被强行粉碎,然后,被另外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力量侵蚀,他无须做任何事情,这种力量就自动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逐渐强大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慢慢忘记了身体与神魂的痛楚。
两世为人的记忆在脑海里一一掠过,最后定格在他得到家主之位的那一天,接过象征着家主之位的神杖,听着上一个家主传音过来的家族隐秘。
这个神杖是上古时期就传下来的,据说里面蕴藏着惊天的秘密,只要解开神杖的秘密,就会拥有无上的权利,每一任家主都试图破解,可秘密埋藏至今。
他从没有想到他能解开这个秘密,冥冥之中,只能说是天意。
谁能想到神界的神修手里的神杖会隐藏着冥界的隐秘呢?谁又能想到,他水淸恰恰有回到冥界的机会呢。
忽然,一种舒适到好像被迷醉的感觉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
他的神识好像从身体上腾空而起,漂浮在整个冥界的上空,他看到了冥城的渺小,冥城之外的空旷死寂,看到狂野中瑟缩的魂魄无助,看到死气席卷它们,夺去他们身上仅存的作为生灵的气息。
也看到在这座大殿之内,梅林呆滞的身体,还有他自己安详平静的面孔,还看到了大殿之外跪匐的刑罚者,然后,他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力量。
冥界易主了。
他看到他的身躯正在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光彩,好像是黑暗中隐含着某种光芒,看到梅林不由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好像这样的光芒刺痛了他。
神识忽的一沉,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内,神念在身体内转了一圈,身体上那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略微收敛。
“梅林,你转生吧。”水淸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威严,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冥界轰然而出隐隐雷鸣,梅林一下子放开了蒙着双眼的手。
“你,你说你从不负人,就是这般报答我的?”梅林的声音颤抖着,他的嘴唇也在颤抖着,全身的冥气还在,可正在一点点消散。
“你亵渎了冥界,亵渎了冥王这个称号,转生,已经是对你最大的仁慈了。”水淸冰冷的声音不带有任何怜悯。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报应在我的身上,我的罪孽不该由我这个身体的灵魂主人承担吗?虽然契约解除了,可天意仍在,怎么能全报应在我的身上!”梅林不甘地咆哮着。
“你的主人?”水淸冷笑一声,“若你不肯解除这个契约,你以为我水淸能得到这个冥王之位?你还敢让你的主人得到报应?”
梅林呆滞着,不明白水淸说的是什么意思。
水淸慢慢摇摇头,一步就走到梅林面前,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不论梅林的记忆里有什么,都不该落在往生壁上,不该留在冥界。
梅林的身体化作轻灰,孤独而迷茫的魂魄呆呆地留在大殿之内,水淸走出大殿,越过跪匐在地的刑罚者,慢慢走向城门。
他走向城门一侧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上城楼,一直走到飘扬的冥旗下,他仰头望着黑色的冥旗,望着其上大大的一个冥字,眼睛里是难以名状的感情。
他的手终于慢慢抓住了冥旗。
这是一只布着冥气的白皙的手,其上释放着一种莫名的灵光,不同于冥气,也不是神光,但哪怕是水淸自己,也感受到这种灵光的强大。
它不同于五界,超越了五界,无与伦比的强大。
这一刻,水淸忽然想起他看到的紫光,它们,才是可以比肩的。
握着冥旗的手渐渐抓紧,冥旗忽然发出同水淸身上同样的灵光,整个冥界在这一刻忽然被照亮被燃烧了一般,惊雷乍起。
张潇晗正在风舟之上,忽然间识海之内的魂球好像被什么呼唤着旋转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的力量好像正在与魂球沟通,她一下子站了起来。
第1939章 海下山洞
识海之内,魂球缓缓旋转起来,好像被莫名的力量吸引,其内被吸收的因果之力好像也跟着旋转起来,每旋转一圈,因果之力就融入于魂球之内,可就在张潇晗还没有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时候,魂球的旋转忽然停止了。
张潇晗愣愣地望着识海内的魂球,不由生出怅然之意,她真的就如手捧着黄金的孩童,身负重宝,却不知道宝物的来历,弄不明白宝物的作用,唯一能明白的,就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真的没有退路了。
魂球出现变化十天之后,飞舟行驶在茫茫大海的上空,这片海域并非是向西海而行的,而是偏离了约四十五度的角度,在一个海底大妖陨落的记忆里,这里有一处封印所在。
与前世的地球一样,这个星球上同样是海洋的面积大于陆地的面积,从冥界所得到玉简之内,张潇晗所了解的陆地所在不少于百处,但这百处全无交集,唯有她去过的西海和生活的九域可以被她归在地图上,而其它所在,只是一块块陌生的大陆,全不知道到底该归于人界的何方。
西海还有关于九域的传说,而九域压根就没有关于西海的一点记录,木槿和宋辰砂还有好几人专心研究了所有关于人界的玉简,竟然也没有在那些记忆里找到任何人界各大陆想通之处。
人界为什么被分割闭塞实在不可想象,神界因为战魂鼓产生战争的原因,各处大陆都是互通的,可人界明明在上古大战中是战胜国,为什么会被分割呢。
张潇晗苦思而不得结论。
茫茫大海没有定位所在,被封印之处更是在海下数千米所在,从记忆里所得知的地方也只是大概的方位。
陆上的修士进入到海里,实力就会打上一个折扣,毕竟要分出灵力在周身布下护盾,海水的阻力也会影响宝器的发挥,尤其是深海,海水压力之大,即便是顶尖的修士也惧怕这自然的毁灭之力。
而这般茫茫大海中,海下的大妖无不是体型庞大之辈,它们可以无视海底的压力,长久在水下的生活更让他们的身体几乎无视海水的阻力,更可以借助海水的力量,将自身的优势发挥提升一大层,此消彼长,轻易没有修士涉足深海。
毕竟同等修为之下,修士的实力是低于妖兽实力的,不过张潇晗一行是三人,且实力都远远超过表面的修为,只要不是遇到成群的深海大妖,自然不担心自身安全。
而遇到深海大妖成群出现的概率,绝对是一个低到极点的数值,三人估算了大致的方位,就收起了飞舟,一头扎到海底。
海面没有任何标志,海底却是不同的,海底同陆地一样有高山有沟壑,也有一马平川,那陨落的深海大妖的势力范围着实大,而它的记忆里还有与它一样庞大的修为高深的大妖,张潇晗三人布上护体灵盾一路下潜,在下潜到万米深度,才触碰到海底。
别说万米,晴朗的时候,二三百米之下都是黑暗了,一路下行,三人都祭出了照明的荧光石,一颗荧光石只有十几米方圆的照明度,三人轮流释放神识,倒也是安全触碰到海底。
有冰海的经验,宋辰砂还到过西海,三人对深入海底的感觉也不陌生,海底也同陆地一样,有的地方荒芜得只有白色细腻的沙滩,有的地方是裸露出来的石块,偶尔也会出现体型庞大的骨骸,不知道埋没在这里多少年了。
三人在海底没有多久,就遇到了一处海下山脉,高高耸立在前方,面前的地形很是陌生,三人顺着山脉上浮,陡峭岩壁上不时可见各种贝类,其中一个磨盘大小的贝类内一颗比拳头还要大上好几圈的珠子在深海内熠熠生辉。
这样的贝类至少也有数千年的寿元了,其内孕育的珠子也会颇具灵性,通常都是避水的,也可以锻炼成水属性宝物,三人都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贝类,自然不会放过。
贝类的攻击性属实不高,只能喷出水箭、冰箭,且这贝类生长在岩壁上,还未化形,无法移动,三人简直是信手拈来就得到了这颗珠子。
上一世的知识,珍珠是侵入到贝类内的沙石所孕育的,这一世却并非如此,海下这类生物的珠子往往也是它们的妖丹所在,妖丹离开身体,妖物自然就会陨落,可张潇晗取了这个贝类体内的珠子后,按理说这个贝类就该死掉了,可是松开外壳,贝类很快就合拢了,合拢的最后一刻,从缝隙内露出一点光亮,接着整个贝类就在他们的眼皮子低下缩小的一圈。
显然,张潇晗手里的珠子是类似珍珠的存在,并非这个贝类的妖丹,这个现象让三人都是惊诧不已,他们对陆生的妖兽还算了解,海下的确实新奇。
除了遇到大型的妖物,三人都不会多做停留,沿着峭壁上浮了三千多米,就翻过了山头,再下潜中看到了一片标志性的红色海藻之后,三人知道找对的地方。
不过在去那片被封印所在之前,他们先要沿着这片峭壁寻找一处山洞,这个山洞是那个陨落的大妖无意中发现的,在它的记忆里,感觉到山洞内有灵物生长,但是相对于这个山洞,它体型过于庞大,山洞也正好在它的势力范围,如果没有意外,其内的灵物仍在。
果然顺着标志性的红色海藻潜行不久,一片峭壁上便显出一个黝黑的山洞,洞口水势湍急,带出急流漩涡,还没有靠近就有强大的吸引力传来。
所谓艺高人胆大,这样得漩涡急流自然没有被三人放在眼里,而接近洞口,竟然也都感觉到其内不寻常的灵力,这灵力很是奇怪,若不是在漩涡处根本就感觉不到,大概就是这个原因,这个山洞才一直没有被更多的海下妖物发现。
其实海底也不到处都是妖物,三人在海下多时了,正经算得上妖物的也就那一个贝类,转过来峭壁这边,还没有遇到第二个,当下张潇晗在前,宋辰砂断后,三人游进了山洞。
对深海大妖来说窄小得进不来的山洞,对张潇晗三人正是大小适中,行走也好游进来也好,都略显宽敞,进入到山洞,其内水流更急,三人都在身体之外套上一层层护体灵盾,神识也释放出去。
山洞岩壁被常年的急流冲刷的光滑平坦,每到一个转弯处还会出现一个漩涡,山洞内的地势逐渐往下,在其内随着水流前行了半刻钟不到,神识处忽然发现前边出现巨大的落差。
如果没有神识探查,三人将会被水流直接冲下去,就好像是被瀑布冲下去一样,三人在离开这处洞口的时候就飘在了半空中——山洞的尽头是一个不算太大的空间,落差有四五十米,下边一半是海水,一半是陆地,陆地上堆积着无数海洋生物的尸骸,说是陆地,不如说是尸骸太多了硬生生高出的水面。
这些尸骸显然是被山洞口的漩涡吸入进来的,只是皮肉不见只余骨骸,骨骸之内还有灵力波动,便也知道这下边必然要有不同寻常之物,张潇晗首先就想到莲花妹子被发现的时候。
那朵摇曳的莲花被发现就是在山洞中,山洞下埋藏着不死之心,莲花靠吸收有意或无意进入的修士修炼,当初进入到莲花生长的山洞时,也没有感觉到过多的灵力波动。
不死之心发现的过程,木槿和宋辰砂都不知道,莲花被张潇晗带出来丢在黑瘴山水潭内,也只有小宝清楚位置,三人谁也没有落地,先将这处空间都检查了,木槿才弹出数点灵火,骨骸燃烧,露出水面部分很快化为灰烬。
灵火在水下也可以燃烧的,但骨骸之多,即便是灵火燃烧,也要燃烧好一会,且在水下燃烧,毕竟不如空气中方便,几人借助荧光石的光亮和灵火燃烧的亮光,神识和视线全都看到密密压压的尸骸,海生生物的骨骸一层层叠着,也觉得毛骨悚然,对下边的东西更是警惕。
燃烧的灰烬也让海水不是那么清澈了,又过了半个时辰,才将尸骸烧得差不多干净,神识也好视线也罢,都只看到下边一个黝黑的洞口,从上边山洞落下的海水想必就是从这个洞口重新流入大海,奇怪的是,这个洞口处却没有漩涡。
三人都古怪地望着那里,木槿和宋辰砂是真觉得古怪,张潇晗却是张开了天眼,看到的自然又是不同。
视线和神识所看到的黝黑的山洞周围是密密的灵力线条,这些灵力线条组成的分明就是一个幻阵。
张潇晗对幻阵是再了解不过了,她得到的第一个阵法传承就是幻阵,本身擅长布置幻阵,当然也就擅长破解幻阵,有天眼辅助,更是一眼就可以分辨出阵法来。
这幻阵却并非当时镇压不死之心时候的阵法,不过在这样的地方布置出人族才能布置的阵法,下边不是宝物,就是可怕之物。
三人的目的是海下被封印所在,这一处不过是顺便,张潇晗将看到的幻阵影像神识传递给木槿和宋辰砂,然后保持着这种影像的传递,开始破除幻阵。
有太乙神术的计算,张潇晗破除幻阵的过程很快,一刻钟之后幻阵消散,海下显露出真实的模样。
水面下遍布裂缝,海水便是从这些只有手指粗细的裂缝中流淌下去的,因为一眼看到裂缝,反而忽视了水下的地面,怔了一会,才发现一座石门巧妙地隐藏在裂缝中——因为视觉欺骗的原因,这个通道与周边的地面一模一样,若非其上没有水流落下,还真不容易发觉不同之处。
“这,没有道理弄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吧。”三人定睛瞧了一会,木槿先不解地说道,“幻阵并不算多么复杂,神识也可以发现石门所在。”
“大概防的就是海里的妖物,有些妖物可以无视幻阵,却发现不了简单的进出门户。”张潇晗观察着裂缝说道。
“不会这么简单。”木槿摇摇头,正说着,海流带进来数十条深海小鱼,顺着水流噼噼啪啪地落下来,异变突生,这些小鱼才落到水下,还没有反应过来,裂缝上忽然伸出无数带着倒钩的海藻,这些海藻一根根不到手指粗细,不但是叶片的边缘,连叶片上都遍布倒钩,刹那间就刮住小鱼,一两息的时间,小鱼便之余白骨,海藻倏地就收回到裂缝中。
黑瘴山水潭下的吃人水草。
三人的脑海里同时出现黑瘴山水潭下的画面,这吃鱼的一幕实在太熟悉了。
木槿的手里忽然多了一块灵石,扔入水里,灵石缓缓落下,可海水波澜不惊,裂缝之内并没有海藻涌出。
再扔入飞剑、妖丹,全都安然地落在水下,这裂缝里的海藻竟然只吞食血肉之躯。
三人面面相觑了会,在深海内,他们谁也没有想着捕获些鱼类妖类作为探路只用,实在是谁也想不到还有不吃灵石不吃妖丹只吃血肉的妖物,张潇晗手里倒是有噬金蚁,当下祭出十几只扔到水里——噬金蚁本是陆生的,在水下也勉强可以停留不多时间——那些水藻感觉到血肉的味道,自然再次从裂缝内伸出来。
冰寒的灵力随着没入,这些伸出来的海藻瞬间就被冻住,不但在裂缝之上的,寒气顺着没入到裂缝下,接着化为无数碎裂的冰块。
反复数次,裂缝内便再没有海藻出现,三人沉入水中,摸索了一会,这石门之上并无阵法,很快就找到了开启的机关。
两个类似门把手的东西,做成裂缝的形状,在石门两侧,向上微微使劲一提,石门离开地面一寸有余,海水并未倒灌,显然其下还有阵法保护。
这一寸入口可进不去人,三人互相看看,张潇晗心中一动,就着门把手向一侧一推,石门滑过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通道出来。
第1940章 一梦经年
看着这个滑动着被推到一边的石门,张潇晗楞了片刻,木槿和宋辰砂没有注意到张潇晗的异样,他们也被这种未曾见过的石门开启方式惊讶了片刻。
张潇晗的手还握在门的把手上,这是很像裂缝的把手,但她的注意力却是在门的折页部分,她不知道这个位置具体的名字,在前世她也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可是这样的细节哪怕再久远没有经历过,只要重见一次,记忆便会排山倒海而来。
这是一个不需要灵力开启的石门,而前世,这样的开启方式,有很多很多,早已经忘却了的记忆最先回忆的却是无边海下的海底洞府,那个用拼音方式留下自己回忆的同类,真正的同类。
在下界,一生都没有飞升的孤独者,独自一个人走过,这里是不是还会有一位,一直期盼着同类的来临,期盼着不再孤独。
挤入大门所在的禁制,借着荧光石幽白的光线,能看到一个深入到地下的台阶,空气也还干燥,与以往的海下通道略有差别,通道四周是海底岩石,上面布有阵法,隔绝了湿气,也好像隔绝了时间的侵蚀。
脚下的石阶宽度和高度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尤其是台阶的一侧还有长长的栏杆扶手,这样的结构让张潇晗的心脏跳动得加快了速度,眼睛莫名有些心酸。
不由再向头顶望去,头顶镶嵌着数块照明的晶石,仿佛为了证实什么似的,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头顶的晶石倏地亮起,张潇晗身子一晃,身后一只手托住了她的手臂。
“阵法控制的,有声音就可以打开阵法。”木槿沉稳的声音传来,张潇晗望着头顶静了一会,反手收起了荧光石,扶着右手边的栏杆,拾级而下。
只走了几步,脚下就再次传来熟悉的感觉,这个石阶好像是为普通人设计的,高度舒缓示意,宽度也是如此,视线向下,她竟然不愿意用神识探测。
十阶之后,是一个长度有一米多些的缓步台,然后又是向下的石阶,再有一个缓步台之后,面前是一扇大门,张潇晗在看到那扇大门的时候,酸楚的双眼终于湿润了,以至于她不得不闭上一会眼睛,来遮挡住内心翻涌的澎湃。
朴素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大门正中,是一个标准的九宫格,每个格子上清晰地显示出一个数字,唯有经历过前世的人才会认识的数字,阿拉伯数字。
那个海底洞府留下的是拼音,这里是阿拉伯数字,明明知道不是同一个人,也不会是相熟悉的,可是这样熟悉的数字,哪怕张潇晗早已经练就的铁石心肠也禁不住伤痛起来。
没有经历过前世今生的人是难以理解这种伤痛的,尤其是不同界面,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即便在整个世界的时间再长,即便生活习惯包括思维完全融入了这个世界,也仍然摆脱不了前世的影响。
不论在哪个世界,都注定是孤独的了,两个世界的影响完全可以改变人生。
但,这种见到同类的感觉仍然是不同的,好像知道有人曾经与她一样孤独,挣扎,心里便既伤痛而又欣慰的感觉,还有些恐惧。
“这是什么?没有阵法。”木槿简单检查了下石门,好像不经意地看看张潇晗,也回头瞧瞧宋辰砂,宋辰砂一直没有言语,也面无表情,只是打量着石门,在与木槿视线对视的时候,也悄然瞧了张潇晗一眼。
“应该是某种机关吧。”张潇晗平静了下思绪,她知道她的震惊引起了木槿和宋辰砂的怀疑,也忽然庆幸,上一次木槿拒绝了她告知她前世的事情,现在她根本就不想解释这些。
她上前一步,手轻触着石门,忽然有些想笑,这位同在前一世留下生活痕迹的同类,选择了一个并不算有难度的九宫格,可前世也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九宫格的,如果他遇到的是一个文盲呢,前世的文盲,或者是一个文科生呢,完全没有接触过这种东西的人呢?
她的手在九宫格上停留了下,按照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的顺序在四个角上摆上了2、4、6、8,然后在最中间放上了5,停顿了一会,她甚至还计算了检查了一遍,就仿佛她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接下来是另外四个早已经陌生却永远也不会遗忘的数字。
她知道木槿和宋辰砂都在看着她摆弄这些奇怪的数字,她不想解释也无从解释,她早就已经失去了与人探讨前世的心思,仿佛因为外貌身体的原因,心态也跟着老了起来。
轻微的碰撞的声音,随着最后一个数字的落上,石门先是向外突出了一点,然后向侧面滑去,无声无息,眼前蓦地一亮,张潇晗下意识伸手拦住了木槿,也拦住了张潇晗,她听到她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好像不再是她的声音。
“不要进去。”
她拦住了他们,全不想考虑他们此刻的心态,她也不去看石门的厚度,门框上的阵法线条,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视线内,却又好像在视线之外。
“不要进去,这里,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张潇晗再低低地说了一声,她上前一步,走进这个宽敞的客厅。
她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这样的布置了,完完全全前世的布置。
头顶垂下的吊灯,只有在高档酒店或者电视里才见到过的,她甚至都叫不出名字来的吊灯上,一颗颗的水晶分明是这个世界的产物,上边雕刻着极为精巧的阵法,其内镶嵌着发亮的晶石,上一个世界的文明与这个世界的文明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只这一个吊灯,只做所需要的时间就有数年吧。
天棚四周,还有上一个世界流行的装修,内嵌式的棚顶灯,或者叫做其它的名字,靠着一面墙的地方是一排长沙发,妖兽的兽皮制作的,然后是茶几,对面的墙上是玻璃幕墙,明明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电视这种东西,张潇晗的视线还不由寻找着遥控器。
在茶几上,她看到了本来不该出现的东西,然后头不由向左望了望,那里果然是开放型的餐厅和厨房,一个小小的吧台内是熟悉形状的玻璃酒瓶,当然只是看起来的玻璃,然后是橱柜、水池、灶台。
熟悉的衣帽间,浴室,主卧、次卧、书房,熟悉的布局,她最后站在了书房的门口,看着一排立地书架,写字台,旁边的椅子,所有的物品上都带有阵法,只为了在漫长的时间中保存下来。
她看到写字台上合拢的笔记本,还看到钢笔,第一眼她就认为那绝对是一个能写出字来的钢笔,这个洞府的主人,不,这个居室的主人很会享受生活,他和她完全不同,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将前世的生活区域完整地搬了过来。
这一刻她想要将木槿和宋辰砂永远拒之门外,这里是不属于他们的,可她知道,这里也不属于她的,同她一样,这个同类也得到了这个世界的文明,他们都是一样的,被两个世界打下了坚实的烙印。
她退回到客厅,看着站在大门之外的木槿和宋辰砂,两人平静地站在那里,他们在门外看到了张潇晗的失魂落魄,这样完全没有见过的室内布局,带着张潇晗曾经兴高采烈为木槿布置房间的影子,无须张潇晗说明,他们就猜到了,这个洞府的主人与张潇晗来自一处。
张潇晗回到了书房,并关上的书房的门,虽然这个门没有任何阵法,但是这个姿态说明了她不希望被打扰。
坐在写字台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写字台上的笔记本上,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禁制,她看了一会,驱散了禁制。
这是一个黑皮的笔记本,上面带着金色的印花,即便不认得这个花纹,张潇晗也知道必然是前世的,她轻轻摩挲了下,感受着上面的柔和,然后翻开,雪白的纸张上是一行行大气工整的字迹。
第32天:奶|奶|的,终于安全了,不用担心被妖兽吃掉,被夺舍,可以在封闭的被他妈|的什么阵法禁制包围中嚎一会了。我是真想要哭啊,嚎啊,我真没有那么大的志向,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世界,修炼、长寿、适者生存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他|妈就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啊啊啊啊,竟然被叫做凡人。
第50天:我认命了,不就是做个修士吗,貌似在这个世界里,做修士要比做凡人痛快,至少同样活着的岁月了,要刺激多了。可我他|妈是招谁惹谁了呢。
第100天:小说和生活永远是不一样的,小说里被羞辱了的主角都有翻身的那一天,不是自强自立,就是得到了金手指,要不就遇到了贵人,要不就是将前世的知识拿出来卖弄,现在,我要郑重其事地说:都他|妈是放屁!
张潇晗看着最后大大的惊叹号,不由笑了笑,眼睛里再有些酸楚,她想起了她刚刚穿越过来的,是不是这个世界的设定就是要苦尽甘来呢。
第147天:我快记不住时间了,一天天的,时间真是快啊,现实越来越真实,过去越来越模糊,竟然还活着,真是奇迹。
半年:大约的时间,时间好快,一闭眼再一张眼就是几天,难怪这个世界的修士寿命都长,可再长,都是在闭关中,有什么意义呢?
1年:1年了,千真万确,我特意记下这个时间,才1年的时间,我就觉得自己变了,变得更像是这个世界的人了,我学会了残忍,冷漠,有一天我还会忘记我曾经是谁。
3年:时间不过是数字而已,记得以前,我多羡慕面色深沉的范儿,现在这是我的标配,呵呵,标配,才3年啊,可我怎么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
张潇晗慢慢地翻看着,记录下的东西开始的时间距离很短,后来就很长了,有时间隔数百年,里面从来没有具体的事情,可以看出日记的主人并不想人知道他到底是谁,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是在偶尔的脆弱时候记下一点点心情。
再又一页的时候,张潇晗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万年:好久没有想到过去了,久到都要忘记了,忘记过去的我也曾单纯过,也许我还可以做些什么,保留一点点的回忆。
张潇晗下意识抬头望望这个客厅,他所说的保留回忆就是这里吗?
又三千年:又,我竟然用了这个字,百年千年真的成了弹指一挥间,而我,在做出决定之后竟然用了三千年的时间,才完成了这个房间,我的居室,客厅里摆上了真皮沙发,脚下是真毛的地毯,遗憾的是墙壁上不是真正的电视。
酒盛在水晶瓶子内,在前世该多么奢华,还有自来水,哈哈,有水系法术,我竟然还弄了完整的自来水系统,还有衣帽间。
再一次穿上白衬衫、西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如梦境。
重新准备了本子,将玉简里的一切一笔一划地抄录下来。
2万年:每一次到这里来,都感觉到安静,好像回到了前世,就是一个普通人,这一生做一个普通奢望了,虽然我知道即便从头开始,我还会这么做的。
又7千年:大概很久我不会回来了,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同类能看到这里,其实有什么意义呢,逝者已矣,过去的就过去吧。
日记到这里就停止了,这里只记载着一个与她同样来自前世的人的无奈与悲哀,同样挣扎在这个世界里。
日记里没有一处人名、地名,没有一处这个世界的时间,也没有功法,除了最初的修士、闭关几个字,没有标志着这个世界的任何名词,它只是一个想要回归普通人的生活记忆,想要回到过去的梦想,张潇晗甚至可以想象到坐在这里的那个人的衣着,心情,还有他握着笔,一笔一划的动作。
她抬起头,望着关闭的房门,好像看到一个孤寂的身影在厨房做着料理,端到餐桌上,为自己倒上一杯红色的酒……
一梦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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