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池星野落寞。轻轻苦笑。
下意识的反应,是装不出来的,她更喜欢的,永远是她的青道哥哥。
哪怕……长得一模一样,哪怕……他装得一模一样,也没有用。
祝由术生效。
李希夷与池青道伤势扭转。
她爬起来,努力支撑住身体。
寒气源源不断注入身体,避无可避。
李希夷的身体为了避寒,本能地颤抖起来,抖若筛糠。身体为了让她活下去,不敢有一刻松懈。
【二十八秒,二十七秒……】
李希夷死死咬住牙,坚持到最后。
寒毒入体,心脏发疼。
眼前一片模糊。
好累。
好困。
好想就这么睡过去。
费尽心机、求而不得,被剧情推着走。
她真的……好累。
【十、九、八……】
身体被火种一样的温暖抱住。
李希夷的颤抖减缓,她感觉到池星野从身后环抱住她。
“够了。”
“已经够了。”
【三、二、一。】
池青道缓缓睁开了眼睛,面色也从冰雕似的转向红润。
眼波疏冷,素颜银发,透出无端清寒。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李希夷冷得直打哆嗦,还是为这张脸,会该死地心动。何况是病弱战损时,他的美要更勾人。
池星野抱着她,她凝视着池青道,三人在阶梯上,一片静寂。
三个人丝毫没发现,自己的神智判断受到了影响,两边的壁垒越压越紧,已经狭窄到只有两人的距离了。再靠近下去,他们会被压成肉饼。
李希夷温声,“你看,带上我,没错吧。”
关键时刻,人形医疗包女配,总能救急救难。
池星野抱她的双臂,收得更紧。
李希夷偏过头,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头。
嘎达、嘎达。
关节疼痛感遽然而至。
李希夷从冷峭中回神,登时惊恐万状。
“洞壁在合拢。”
一语惊醒梦中人,池星野和池青道都醒了神。
他们不知被什么影响了心神,连洞壁的不规则寒冰都捅穿了手臂,都没有发觉洞壁合拢。
“快走。”池星野抱起李希夷,拔掉穿进手臂的冰刺,“兄长,能走吗?”
池青道以行藏为支撑站起来,言简意赅,“走。”
三人再次拾阶而上。
这次行进速度非常快,他们已经顾不得脚底踩空掉下去,不必试探阶梯虚实,有那功夫,怕是早被洞壁夹扁了。
李希夷心里划过不知道多少国骂了,一环扣一环的,看似生路,生路后就埋着死路。
险境丛生,李希夷因手握剧本,算不上太慌。
这里三个人,有两个活得比她久。
按道理,他们都不会死在这里。
但是眼看着眼前越来越狭窄的道路,她还是有种死亡逼近的窒息感。
池星野不得不把她放下来,已经没有空间能让他抱着她走了。
李希夷跑着问:“还有多远到门口?”
星野开道,“快了。”
光线越来越稀少,他们的眼帘越来越昏暗。
四周只有无尽的坚冰在合拢,寒气逼人,唯一的光源是那扇红色小木门,已经出现在视线范围内了。
李希夷一喜。
然后眼睁睁看着,木门前的坚冰渐次合拢,生路就此消失。
他们被困住了。
困在坚冰合拢的方寸之地。
上不着出口,下不着回头路,四面冰棱,无处可去。
他们在这早晚会冻死。
池青道尝试驱使行藏,结果一点真气都调动不出来。
他只能靠体力,用行藏去劈斩冰层较薄处,然而行藏砍过去,也只是硬碰硬,响声虽大,只在冰上划出了痕迹。
寒意钻缝入骨。
李希夷本就承受了池青道的反噬寒毒,如今在坚冰包围之中,更是雪上加霜。骨头都发抖发疼,是从骨头里往外面淬出冷意。
比起有修为在身的池家兄弟,她根本撑不了太久了。
星野抱着她,下巴靠在她肩膀。
他低声说:“你其实……很喜欢兄长吧。”
下意识的反应是装不出来的。
兄长心跳停止,她立刻以命换命,眼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人。
十年感情,岂是朝夕可比。移情别恋,谈何容易,就是习惯了对方的存在,那习惯都还刻在骨髓之中。
李希夷心知自己舍命救人,肯定是让星野误会了,她开口想解释,星野摇摇头。
“小道医,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在骗我。”
李希夷瞪大了眼。
她只能用讶异,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不能说话,多说多错。
池星野并不是好骗的傻子。
星野摸出断掉半截的发带,一圈圈缠绕在李希夷手上。纤细的手指上,绑好了繁复的结扣,彻底系牢。
李希夷:“星野,你……”
她因惊讶动作时,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躺过的怀抱里,一片潮湿,那暖人心脾的温暖,来自于池星野的肚子。
他的肚子被压迫的冰棱贯穿,热血一点点让其消融。
冰棱变成了冰锥。
星野动一动,说句话,血就会带出来一股。
李希夷撕下衣物,去包扎他的伤口,“没事的,没事的,出去找医修医治就好了。”
池星野推开她,从腰侧摸出什么,用食指抚摸。神情温柔。
李希夷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就听见一击重响,而后碎冰裂响姗姗来迟,困住他们的冰层,逐步爆裂,通往出口的木门,若隐若现。
“星野……”
她甚至没看清,池星野是怎么出拳的,他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如果不是他因承重过度而破损的拳套,还有不断流血的手,李希夷都不敢确定他出过拳。
池星野推她推池青道往前,“走。”
李希夷和池青道在星野短暂开出的血路中奔走。
气喘吁吁,目标只有那盏木门。
李希夷无意识抓紧缠在手上的发带,发带发热微微发出红光,木门上的一截发带也一闪一闪,呼应着他们。
逐渐地,李希夷听见呼吸声似乎远去。
她意识到有人掉队,猛然回头。
星野坐靠在冰壁边,手里捏着一枚平安扣。
他腹部的冰刺有血渗出,他垂首抚摸平安扣,弄脏了。但是他的血包裹住她曾经制作时留下的血迹。感觉他们还在一起。
李希夷喊道:“星野,不走吗?”
池星野苦笑,“你们出去吧。”
他……出不去了。
小道医更喜欢兄长,他放手,放他们自由,也许对大家都好。
眼前越来越模糊,身体里生机源源不断流出,他感到的是心疼。
以后,小道医被人欺负,兄长会护着她吗?
会有人让她幸福的吧,毕竟她那么好。
咔擦咔擦。
破开的坚冰维持不久,又再次卷土重来,重新闭合。
星野锤开的血路,越来越窄。
池青道从被祝由术施救醒来,心情就不错的样子,此时却漠然,“再争,就都不必出去了。”
“我自爆元神,破开坚冰后,你们抓紧时间出去。”
池星野此话一出,已在调转气脉,才恢复不久的经脉,集中力量往丹田而去。
赤炎色气流成漩涡在他周身凝聚,转速不断加快,他整个人都升腾起来,仿佛巨大的高速车彀,滚滚前进。
所过之处,坚冰被暴力轧平。
道路再次出现。
星野感觉浑身都在发热,身置烈焰地狱。
是身体、还是魂灵?
反而越变越轻,升上高空。
倏地,他听见什么,身体被拽了下来。
有什么,穿过自爆原身的气流,朝他而来。
而后,紧紧拥抱住他。
“停下!我让你停下!”
李希夷死死抱住池星野,“快停下。”
池星野:“放手,快走。”
“停下,要不然咱们一起死!”
星野眼神诧异,“为什么……”
会选我。
明明……明明她已经可以和兄长,一起奔向他们的明天了。
没有他的明天。
也许会更好。
【池星野好感度:94%】
李希夷看着再次上涨的好感度,不想放弃。
【法印,我救男主的剧情,过了吗?】
【雪山晶窟剧情节点,宿主救治池青道,判定成功。但是宿主你的安全……】
须臾功夫,纠缠的二人,内心都经过了激烈的斗争。
星野停止了自爆元神,周身气流平息,只剩下拥抱的彼此。
李希夷抓住星野的手,“走。”
池星野被她带得疾奔,匆匆路过了自己的兄长。
李希夷想得很透。
反正男主不会死。只会有不断的气运和奇遇,还有数不尽的桃花和人才,为他奉上资源。
可星野会。
那一瞬间,李希夷眼前闪过与星野的前世今生,闪过他对她的好。
在她过得糟糕的人生里,星野是屈指可数,真心待过她的。
天平两端,总有轻重。
出口就在眼前。
李希夷死死牵着池星野,不停往前奔跑。
决定了。那就奔跑吧。
靠近。再靠近。
发带到达最烫。
李希夷手上的发带,与门把手上的发带重新交汇。
红光夺目,木门被强力轰然洞开。
李希夷和池星野,跑了出去。
身后,池青道被丢下,两边的寒冰洞壁收窄。
蓝眸少年,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人回头。
自己的身体,开始被洞壁压迫。
“她要我死。”
为了池星野活,她要他死。
有人低头,银发遮眼,沉郁横生。
嘎吱。扑通。
由于冲得太快,李希夷和星野一出木门,就栽倒在雪地里。李希夷爬起来,满目苍茫。
他们身后。
冰壁压缩。
雪山静寂,天地无声。
化雪,仿佛有碎玉声。
李希夷回过头。
破损的木门,木茬边缘不规则而尖锐,门口,两边白色的冰壁汇合。
冰壁之间,池青道的身影也随之变窄,变成长条,变成细细的一条线,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冰壁将人挤压扁平,容纳为一体。
李希夷这辈子,再也忘不了池青道这个眼神。
比她上辈子举剑自刎时,更加绝望。
“兄长——”
星野试图徒手挖雪,李希夷咽了口口水,询问印灵。
【男主不会真死了吧。】
【还活着。】
估计状态不咋好,李希夷赌对了,去拉星野。
“我们出去找人来救他。”
星野回头看她,眼睫覆霜。神情恍惚而自责。
李希夷劝道:“这里这么冷,我们再不走,也会交代在这。不如先回去,找人来施救,那还有希望。”
“青道哥哥那么厉害,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女孩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开始哭,就像在劝说自己相信谎言。
池星野拧眉,抱住她。
他们就这样以身体允许的极限,最快速地离开雪山。
不知何时,身后传来巨响。雪崩一般。
他们在劳累和冲击下,就地昏倒。
第42章
钩吾山。蜃楼宗。山主殿。
郭葵背着双棍,径直入殿。
“山主,斥候报,祝融氏之墟,确实裂开了一条缝,但没有发现任何魔兽的踪迹。”
妖娆翘着二郎腿的楼望月,换了个姿势坐,双腿换了一边翘二郎腿。她今日只着一条紫色轻纱,缠在身上,随之动作,紫纱从小臂拂擦过膝盖。身上环佩轻碰,脚腕铃铛清音乱拨。
“只是裂缝了啊……”
郭葵听着“只是”二字,感叹山主见多识广,不当回事。
郭葵:“若能找陈留氏修补,应该没有大碍。”
楼望月轻嗤一声,“陈留氏啊……”
郭葵:“陈留氏神秘不好寻,郭葵愿为山主解忧。”
楼望月想了一会,笑意莫名。
“不必了,你去把无忧叫来。”
“是。”
郭葵去往红莲宫,通知红莲宫主易无忧。
她回来时,手持一支蓝莲花。
易无忧伴莲而生,从蓝莲花中化身而出。他长发及腰,也不梳理,随意扎成一束放在脑后。一身战国袍宽松,通体泰然安适,颇显冷淡高洁。
“小葵,你先下去吧。”
郭葵领命退出殿外,自动守着门口。
山主楼望月,简要地将祝融氏之墟的情况,同易无忧讲清楚。
易无忧:“确定没有魔兽跑出来了?还是已经跑出来了,还没被发现?”
“也有这个可能。”楼望月不急着否认,“不过可能性不大。”
“魔兽,不至于这么傻。解折在时,魔兽之中,狡诈者甚。”
楼望月笑笑,“还是无忧见多识广。”
“山主过誉,不过家学沾光。”易无忧微微颔首。
他比楼望月修行久,但解折那个时代,他也没有经历过。对于魔兽的了解,大都是从红莲宫保存的留影石中得知。而当初对抗魔兽,钩吾山所有宗门,没有比红莲宫牺牲更大的了。
红莲宫,是拿命去填的。
“唉,据说,象从小象起就被拴住,无法逃离。等长成大象了,脖子上的绳子分明一挣就断,可大象却不会再尝试逃跑了。哪怕解开绳子,大象也不跑。或许,魔兽亦如此呢?”
无稽之谈。
象和魔兽岂可相提并论?
易无忧看了眼楼望月,被她的装扮吓到,又低下头。
楼望月不足百岁担任山主,钩吾山众人不服,他心中亦有伺机取而代之的意思。不过,在魔渊这种大是大非上,易无忧还是以钩吾山整体利益为重。
易无忧没有反驳她。
他知道的,她这人,表面宽和,实则锱铢必较,有仇必报。
“依山主之见,该如何是好?”
楼望月吃吃发笑,“那当然是派业火红莲了。你说呢,无忧?”
易无忧脸色一白。
业火红莲……
那是……
红莲宫皆为血修,这只是明面上的。
涌动的暗流,也在红莲宫。
红莲宫关押着得罪钩吾山的罪犯。有过错,但过错没大到扔下山,当灵阵材料,为钩吾山补灵气的地步。于是就会被关在红莲宫,这些罪犯,不再有名字,人称“业火红莲”。
业火红莲,得名于佛经里的地狱。
红莲宫狱中,关押着的罪犯,饱受寒苦。
因关押时间不同,受寒苦程度不同。
轻者,严寒相逼,皮肉起泡。重者,寒冷增加,唇舌也冻住,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叠声。
再重者,皮肉冻裂,发青,如青莲花;最重者,永无出狱之日,全身皮肉张开,血流不止,皲裂寸瓣,宛如红莲生华。
易无忧脸色愈白,他自己是从青莲……回到了人间。没有人比他知道,下面有多痛苦。
他问:“要多少?”
楼望月走下宝座,“先派过去守着吧,不够再加。你看着办。”
易无忧道:“是。”
楼望月这时已走到他身边,足不曳屣,姿态随意,她将手搭在易无忧肩头。
她夸赞道:“真是人如其名,为众生解忧啊。”
易无忧收敛视线,只盯着脚下。
山主的遣词造句,阴阳怪气,可她说话时那样真诚,又让人疑心是不是多想了。
易无忧尽量避免去看她了,可她却凑过来,赤足纤尘不染,生生踩过他的鞋面。
“你对钩吾山最为忠诚,是我唯一可信之人。”
“啊。”
楼望月正经不过半会,一脚没踩稳,朝前跌去。
易无忧扶了一把,“小心。”
他单手托着人,楼望月身形高瘦纤细,就这么以肚腹为支撑,挂在他手臂上。
山主殿,静得可怕。
楼望月红着脸站起身,支支吾吾,“你先退下吧。”
易无忧走后,郭葵重新进殿守卫。
“山主,要拿业火红莲,去当生贽吗?”
楼望月一口茶呛在喉咙里,疯狂咳嗽。
“小葵,你声音能不能小点?”
感觉整座钩吾山都要听见了。
郭葵“哦”了一声,不讲话了。
她就是这点好,心眼实在。
也是这点不好,心眼太实在。
楼望月擦擦咳出来的茶水,喷上特制的香氛。温温柔柔。
“他们本来就是罪人,去当生贽,算是将功折罪。”
“若是立功,还能让亲人领受奖赏。”
楼望月本没那个必要解释的,但她怕小葵这孩子想多了钻牛角尖,还是多嘴了几句。
“哦。”郭葵纠结的神色,好了许多。
楼望月重新喝了一杯茶,慢慢地饮,热气凝聚于眉间。
“画像出来了吗?”
郭葵一愣。
“出来了。”
山主问的画像,是春山灵均仙君渡劫那日的事。
那日,傀儡师派傀儡送来留影石,及时通告仙门魔渊裂缝一事,后经查实,的确为真。
傀儡师身为魔道拥趸,如此之举,不知动机是何意。
但是山主……
却对那个自称“阿念”的傀儡,很感兴趣。
可惜,当日因灵均仙君的剑域,春山记录影像的留影石,都有些失灵。
所以只能让郭葵回忆描述,画师复原“阿念”的模样。
郭葵取来画像。
楼望月放下茶盏,让郭葵帮忙展开。
郭葵十三四岁少女的身高,展开画卷正正好。
画上男子书生气,五官平平无奇,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还原了个七八分。
楼望月瞧了一会子,只顾着用茶杯撇开茶沫子,默然不语。
郭葵拿画卷手臂都举酸了,“山主,不像吗?”
楼望月长叹了一口气。
“像。太像了。”
他是何时定的容?从来没有老过。
楼望月放下茶杯,“我要回帝燕城一趟。”
*
李希夷醒来时,隔着窗扇,她瞧见远处的天光刺目。太阳在雪上后升起,照耀出一圈五色的晕。
锅碗瓢盆的声音,生火做饭的烟火味。
“醒了醒了。”
有人围聚过来,李希夷并不认识。穿的是极北草原上的衣服。
男子自称陈清焰,女子自称魏闲,他们是兄妹俩,以前在大洲经商,途径陌洲,想着休息一下,就旅居一阵子,观赏雪山景色。
没想到出门会顺手做好事,捡了李希夷和池星野回来。
“星……我同伴呢?”李希夷问。
“他早醒了。”魏闲指指屋后,“在寻柴火。”
李希夷裹着被子撑起身,看见池星野在屋后忙碌。看上去状态还可以。
他本就是修仙之人,虽然元气大伤,但是身体素质要比常人恢复起来要快。
李希夷发起抖来,魏闲将火盆往她床边靠,笑道:“是不是怕冷?”
“嗯。”
寒毒入体,交换人体之气,原剧情描述她去了半条命,并不夸张。
热乎乎的火盆在身边靠着,李希夷的手足冰冷,摸上去和冰块差不多。更痛苦的是心口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若有似无的疼痛。
不剧烈,不难忍。
但如同附骨之疽,没有一刻能逃离。
只要她还在呼吸,就无法逃过这种抽气般的隐痛。
这是寒伤入心之兆。
昭示着她将痛苦缠身,且命数无多。
【宿主,要不先回家找点止痛的药材?】
前世,李希夷就只能常年用药材敷在心口,麻痹疼痛感。但那种药材寒凉,也是以毒攻毒,用完之后也会加重寒毒,无异于饮鸩止渴而已。药物依赖就更别提了,到后来麻痹疼痛的作用就越来越小,过量使用还出现了一些副作用,到头来她就只能生生地忍。
每一次,她都骗自己。
忍忍就不痛了。
反正活不久了,痛了,也会过去的。
【没关系,还能忍。我换个姿势就好了。】
李希夷站起来,尽量不压迫到胸口。
或许是心理作用,疼痛减轻了一点。若有似无。
魏闲从衣柜里翻出厚衣服,给李希夷披上,“有机会,可以去我们家乡玩。火土重,火气足足的,肯定不怕冷。”
李希夷谢谢她的好意。
她以后走剧情,还是得去钩吾仙山。
魏闲问:“你们怎么会晕倒在雪山里?”
陈清焰正生火做饭,“是啊,我们找到你们的时候,还是雪崩。你们能活下来,真是运气好。”
李希夷迷惑,“雪崩?”
“是啊,好大一场雪崩,我们拖了你们,赶紧就回来了。”
李希夷依稀想起来,她和星野昏倒前,确实听到了巨响。
不过,比起那个……
李希夷脚尖紧绷,不敢乱动。她让自己的视线,尽量平稳地移动,不露出任何惊恐。
她缓缓抬起头,面色苍白,“我能去和同伴说会儿话吗?”
第43章
获得了魏闲的许可,李希夷披着大氅,独自前往屋后。
魏闲一再笑着劝说要相陪,李希夷蹙起眉,柔柔弱弱。
“私密话,不可与外人道。魏姐姐,还请理解。”
她说得直白,魏闲不再跟上,只不远不近地看着。
李希夷深呼吸,走到正捡柴的星野身边。叫了一声。
“星野。”
星野看见她,才从窒闷中回过神,转头过来,先执她一双手捂着吹热气,“这么冷,你不必出来的。”
看上去,他们就像久别重逢的爱人,十分亲密。
李希夷稳住自己的声音。
“我们,不回去找青道哥哥吗?”
提起这个,池星野眉眼就落入一片暗色,连细麻花辫都失去了光泽。
“兄长,还活着。”
李希夷装出惊讶,“真的吗?”
“兄长接了我的水镜通讯,然后就挂断了。”
李希夷:“他可能是生气了,也可能受伤了,我们赶紧去看看情况。”
星野:“你身子骨弱,养一养,我过去一趟。”
李希夷上前一步,反扣住他的手,手指在他掌心划过。
星野瞪大眼,耳朵都红透了忙着抽手,“这是……在外面。”
【宿主,他以为你在玩情/趣。】
李希夷气得心口更痛了,倒在他怀里。
“赶紧回屋吧。”魏闲远远地就招手,神情活泼可爱。
李希夷几乎是在抠星野的手心。
池星野总算感觉到不对劲,小道医在他手心写下的,是一个“走”字。
踩雪有声,魏闲已越走越近。
李希夷不得不假装娇羞,躲进池星野怀里。
池星野拥住她,尚隔着一段距离,便道:“魏姑娘留步。我兄长还在雪山中,我们实在担忧,先去找一找。”
魏闲并不止步,笑道:“等附近救援的人来了,一道去找,那样找到的希望更大。”
李希夷抬头道:“人命关天,时间不等人。”
魏闲跑过来,一把拉住李希夷手臂,“好妹妹,大不了我叫哥哥替你去找,你这身子骨,这么大风雪还出去跑,岂不是顽笑?”
说话间,魏闲半推半劝,将池星野和李希夷劝回小屋里。
陈清焰差不多做完饭,招待他们围桌吃饭。
池星野早已辟谷,吃不吃全看心情。
而李希夷自回屋起,就头晕不已,只觉走进魔窟一般。她扶着额,毫无食欲,更不敢吃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只勉强笑道:“我犯恶心,想躺一躺。”
李希夷拉住星野的手,“你陪我。”
池星野遂留下。
李希夷躺回那张床,发间全是冷汗,脊背不断发凉。
她假装耳鬓厮磨,一点点在池星野手里写字。
星野会意,时不时反握住她的手,帮忙遮掩动作。
李希夷写的是……
“床下,有尸体两具,已剥皮。”
从她起床时,她就感觉到隐隐的违和感。
魏闲兄妹,说是商人,看上去不像;经商者连仆从都没有一个,后院也看不到任何板车工具,他们是怎么救下并搬运她和池星野的;观那陈清焰做饭,每一步之前,总要顿上一顿,看上一看,仿佛不熟悉环境,在找厨具。
一切的违和感,在她看到自己鞋上沾染的血时,得到了解释。
醒来前,她的鞋,摆在床边。
床底下藏着的剥/皮尸,低温下,血慢慢流出来,粘到了她的鞋。
她借屋子低洼里一小摊水做镜,看见了床底下堆叠的尸体……艳色挤压,脸皮都剥了去,只剩血肉模糊的五官。
那是这户人家……原本真正的住户。
那披着他们面皮的“魏闲”和“陈清焰”,又是什么东西?
李希夷这才想去叫星野,走为上计。
可这时想走,已经不好走了。
魏闲和陈清焰没有放人的意思。
李希夷在床上听见陈清焰收拾碗筷,魏闲在柜子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袋瓜子,魏闲坐在门槛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远方。
倒像是等人的样子。
等谁?同伙吗?
李希夷更畏惧,“星野,我冷,你上来陪我躺会。”
池星野这时顾不得扭捏,果断上去,抱住李希夷,咬她耳朵根。唇线描摹,写出三字。
“千面魔。”
李希夷睁大双眼。
听着就不像什么好人,剥人脸皮取而代之,手段足够血腥。
“瓜子,不给我来点?”
门口传来陌生的男人声音。果真是来了客人。来的两位都披着厚厚的斗篷,兜帽遮到鼻尖,看不清全貌。露出的唇线都格外精致。
两个来客都是薄唇。
只一个冷冽严肃,另一个唇角微勾,总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问瓜子的是严肃的人。
“特意给你留的。”魏闲再翻柜子,最后摸了袋发霉的酒鬼花生,递到他手里。
“白霉长你肚子里,霉生霉,更合适。”
那人冷笑,嘴毒回复,他进屋准备解开斗篷,看到屋内李希夷和池星野,解开斗篷的手一顿。
另一个唇带笑意的先开了口,“我们来玩,还得你们带路,人生地不熟的。”
李希夷听了此话,如遭雷击。
她紧紧反抱住星野,把脸埋进他脖子。
是他……这个声音……
是上辈子害死她的源头,是围困钩吾山,高高在上索要她的……
魔婴解兰舟。
魏闲接过话茬,推着他们俩到外面聊天去了,不一会儿,陈清焰也跟着出去了。
李希夷坐起来,迅速思索。
解兰舟旁边带的,嘴这么毒,大约是月主郁雾了。
上次刺杀,池星野还有郁雾交过手。
他那把弯刀,玩得出神入化,星野现在受了伤,很难有一战之力。
怎么看,怎么都是死局。
不跑还等什么?
李希夷轻手轻脚推开窗,陈旧的窗格发出闷响,她招呼星野:“跑。”
池星野托着她先上去,李希夷仗着身体瘦,打算从窗缝中钻出去。
钻到一半,门口谈话声近了,只听见魏闲和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能带路的话,真是太感谢了。”
那声音,李希夷一听脑子都懵了。
怎么会是小五?
小五不是跟经商的商队走了,难道后来又回来了吗?
听声音,他们就快到门口了。李希夷自己才爬出去一半,要捎带上体格大的池星野,就更不行了,反而打草惊蛇。
李希夷朝身后拍拍,示意池星野把她又拽回床上。
“快快快,拉我回去!”
一出一进,李希夷鬓发散乱,等门口一行进来时,她趴在窗边,遥望雪山。
池星野正在替她整理头发,二人看上去暧昧亲密
魏闲拿食指刮刮脸,笑道:“不知羞。”
李希夷:不是……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
走进来的,魏闲陈清焰假扮作兄妹,魔婴和月主身披斗篷不现真容,多出来一人,虽换了装束,但那不是小五却是谁?
小五一看见她就激动跑过来。
“微微!”
小五挤开池星野,把李希夷抱了个满怀。
李希夷:“你怎么会在这?”
小五笑嘻嘻,拉着她解释情况。
李希夷静静盯着她,观察她的每一次说笑,眼角眉梢讲话的习惯。
是小五,但不是小五。
这“小五”编出来的理由,是她要去姜水附近找一个旧相识,不过不太认识路,需要附近部落里的人带一带路,就找到这边来了。
李希夷一个字都不信。
不可能那么巧。
这个“小五”,惟妙惟肖,一定是很熟悉小五的人,才能假扮出来的。
李希夷摸了摸眼前活泼的姑娘,触感细腻,带着室外的冰凉。
“小五。”
“小五”专注地看着她,歪歪头,“怎么啦?”
李希夷揽过她,摸了摸她的后颈,“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离开家吗?”
“小五”道:“咱们闹了点小矛盾。”
“小五”推了她一把,“要不咱们一起走,到时还能搭个伴,一起回家?”
“那样最好了。”
李希夷稍稍安心,这至少说明,面前的“小五”,是她身边亲近之人。而且,对她是善意的。
“小五”这个主动的请求,是想帮助他们,逃离千面魔和魔婴等人的。
屋内气氛尴尬。
李希夷、小五、池星野成一派,聚在一起,假装叙旧,时不时搭话,实则浑身戒备。随时准备奋起。
魏闲、陈清焰、魔婴和月主则不离左右,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不发一言,沉默得可怕。
李希夷心想,他们或许撑开了结界,在秘密议事,不让旁人听见。
或许,的确如表面看上去那样,没有在合谋。
月主在看经书,光封面的名字,就让人云里雾里;魏闲在专注嗑瓜子,陈清焰在沉默烤火。魔婴最是松弛,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斗篷罩头遮光,呼吸平稳绵长,姿势四仰八叉,睡眠质量很好的样子。
月主看魔婴要滑下桌子,顺手托了下,给摁回桌子上。
李希夷:该说不说,做魔头做到这个松弛感,也算是人上人了。
奇怪,他们像是在等什么?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她不爱参与。
多做多错,远离为妙。
李希夷拽了拽“小五”,故技重施,写了个“走”字。
“小五”笑道:“我先送你们去雪山寻人,咱们部落里的人,晚点聚集起来,可以一块帮忙。”
李希夷乐得答应,她唤星野,“仙山那边,去信了吧。”
星野微愣,什么时候他去过信?
须臾,他反应过来,配合道:“半日之内,仙山会有人来接应。”
这是敲山震虎的意思。
让这帮魔头知晓,他们不是孤立无援的,后面会有援军。
也许魔婴一干,会投鼠忌器,不轻易出手。
突然魏闲插嘴进来,“原来是仙山的仙人,怪不得……看穿了我们。”
她语气闲散,但陈清焰与她殊为默契,只互相扫了一眼,就抬手一爪子朝着李希夷的面门袭来。
李希夷躲之不及,只觉自己的身体被拉了一下,是小五拉她后退到安全位置。
她还没看清双方的动作,就见睡在桌上的解兰舟被池星野带了起来,挡在了身前。
陈清焰一爪抓空,形势瞬间逆转。
他和魏闲配合默契,而池星野与李希夷同样默契。
池星野挟持了解兰舟!
陈清焰、魏闲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被挟持的人。
池星野便明白,他所扼住的此人,定是个重要的魔修人物,连魔兽中地位较高的、有智慧的千面魔都如此忌惮,担心其安危。
池星野的心稍稍安定,他给李希夷递去一个放宽心的眼神。
李希夷心有余悸。她看着地上自己原先站立的位置,地面有五道深深的爪印,深有约莫五寸。
这一爪子要是抓在她脸上……
可能不是五官被扯下来的事了,估计天灵盖也得抓成鬼手雕塑了。
“谢谢。”李希夷真诚向救了自己的“小五”道谢。
小五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池星野挟持的斗篷人。谨防他有什么异动。
斗篷人本人懒洋洋的,和他睡觉时懒散的姿态类似,魔婴解兰舟站没站相,看着都不像是池星野挟持他,倒像是他一把软骨头站不住,池星野热心帮忙扶住他了。
因此,斗篷的帽子不知何时开始有了滑落的迹象。一张惊为天人的脸露出来,仿佛有某种魔力。
解兰舟揉揉眼,“天亮了吗……怎么没人喊我……”
他的声音,好听到李希夷都出了神。
她怕自己再继续被影响,更怕把解兰舟给骂爽了。
作者有话说:
业火红莲,改自佛经八寒地狱
寒伤入心,参考下肋软骨发炎的痛感
先打个预防针。
绿茶mo是解兰舟的面具,他本质阴湿小变.态
第44章
李希夷直接把他斗篷帽子削下来,给他挡脸正面套头。
解兰舟总算老实了。
上辈子,李希夷同他关系交好时,他尚是卧底“路海”。
隐隐约约,她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神智经常被“路海”所影响、引导。
后来,他从她这骗走无情道剑意,劈开了魔渊,继承解折力量,还统领所有魔兽。声名大振,一跃成为新的传奇。
对于他的能力,李希夷是后来在仙子们的恐惧讨论中隐隐得知。
他于虐|杀一道,当称魔中魔。
当他五感尽失,七窍皆废,无人在他手下过得了三招。
李希夷很怕激发解兰舟的凶性,所以只能兜帽套头,手段温和,尽量把他对旁人神智的影响,降到最低。
“你们退远点。”
李希夷几人越退离小屋越远。
越往深山里去。
郁雾抱臂,好整以暇。
“你们退到什么程度,才肯放人?”
久未发声的陈清焰,也冷冷道:“总该约定个放人的中立地带。”
李希夷想想,此处她也人生地不熟的,还得防备魔修变卦反攻。
想到这,李希夷唤池星野道:“星野,发信号。”
魔渊裂缝,附近一定有钩吾山负责调查的人,只看多久到了。
池星野空出一只手,抽出皮革内一根信号棒样的东西,他利落咬掉一端。
信号棒发出尖啸,向天空放出几团焰火。
魔修一行脸色骤变。
陈清焰:“你们是钩吾山的人?”
原不过是魏闲看上了他二人姿色,以为是不入流的散修和凡人,想活剥面皮来玩一玩,哪晓得惹上这么大麻烦。
郁雾是认得池星野这张脸,并不意外。
反正总是要与钩吾山正面交锋的,或早或晚的事。
关键是……
郁雾睇向解兰舟,“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解兰舟假装没听见,身体朝李希夷那侧靠了靠。
郁雾暗啐一口,知道他这是取乐的邪性又上来了。
为了豆丁大的乐趣,就是误正事也不怕,他总有挽回的办法。
双方交涉,李希夷还想再为己方加筹码。
李希夷朝郁雾努努嘴,“我能看看你的样子吗?”
地魔陵月主,郁雾,武器蟾影。
如果能看到他的真面目,那对她以后的行动,或许有所帮助。以后上了钩吾仙山,她也多一项生存的砝码。
富贵险中求。
郁雾抬手,掀开自己的兜帽。
李希夷一看,
顿生失望。她刚才高度紧张,没发现,他唇形早就变了。
月主显然是个谨慎细致的人,在他初来乍到和魏闲他们出去之际,应该已让千面魔,帮他换了张脸。
不知为何,解兰舟没换。
郁雾要是知道李希夷心中所想,必要笑出声。
解兰舟不换脸,纯属自己作的。懒得换脸,嫌别人的脸皮脏,有味道。还嫌别人的皮相不如他好看。
郁雾:“看见了,放人吧。”
双方交涉时,不知不觉,小五则是挪动步子,贴在了李希夷身后的身位处。
当李希夷说出“星野,放人”时,腹部一阵剧痛。
有什么冰凉的物体,扎进了身体。
而后是她身前的解兰舟,肚腹一道被斜着贯穿。
“小五”一刀穿腹,连捅两个。
池星野因为站得歪,因此躲过一劫。
池星野想反制她,被她一脚踹开。
池星野这样的搏斗奇才,都被“小五”踹得退了好几步。
不知“小五”哪来那么大力气。
“小五”果断拔刀,利器穿肉有声。
那刀上不知抹了什么,连解兰舟都轰然倒地。
“小五”把他踢飞,踹回郁雾那边,郁雾等人立刻查看解兰舟伤势。
“小五”把长刀随便丢进雪地里,顺势接住倒下来的李希夷。
李希夷落进“小五”怀里。
肚腹破了个洞,温度不断从伤口里流逝。
“冷……好冷……”
寒伤一并发作起来,疼痛绵长。
“小五”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手拂过李希夷喉咙,那药丸就顺了下去。
“乖,马上就不痛了。”
李希夷凝睇“小五”,眼圈发了红。
这个语气,她太熟悉了。
乖,囡囡,吃了糖,嘴巴就不苦了。
乖,喝完药,明天嗓子就不痛了。
乖,肚子捂热热,很快就不痛了。
是……果然是……
李希夷眼眶发酸,泪水失控地涌出来。
这种时候,果然除了自己,除了亲人,没有人会来救她的。
“奶奶。”
李希夷把这两个字,咽进了肚子里。
她还没有傻到,在魔道面前主动暴露成柔的存在。
“小五”注视她的眼神,益发慈爱温柔,下一秒,转为了坚定。
“小五”猛地用力推开李希夷,把她推给了池星野,斜眼道:“还不走?”
池星野抱住伤势正在愈合的李希夷,疾奔逃亡雪山群里。
李希夷痛得自闭,依稀听得“小五”对阵魔修们。
郁雾:“傀儡师,又是你。”
陈清焰:“换了具傀儡么?”
魏闲拍拍手:“栩栩如生,和真人没差别。”
解兰舟趴在地上,要不是还在呼吸,真跟死了差不多。
池星野带着李希夷越跑越远,对话声渐渐远去。
困意倦怠袭来,李希夷在星野怀里沉沉睡去。
待醒来时,星野马不停蹄,已经带着她来到了雪山晶窟附近。
因为雪崩过,所以星野在此行动,异常沉默。
他连说话声都非常小,尽量不引起二次雪崩。
“醒了?”
李希夷点点头,“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她查看了下腹部的伤口,奶奶给的药很有效,这么一会儿功夫,皮肤光滑如初。要不是衣服破了道口子,口子附近满是血污,她都会怀疑自己没受过伤。
只是……
李希夷担心,这么好的愈合药,奶奶留给她用。
奶奶自己对阵四个魔修,哪怕预先放倒了一个魔婴,那也是很棘手的。
傀儡师……
魔修似乎是那样称呼奶奶的。
那具“小五”,应该就是傀儡了?
李希夷一会儿忧心,一会儿安心,忐忑不定,跟着池星野,蹑手蹑脚来到了雪山晶窟。
抬眼时,她目瞪口呆。
这已经不能叫雪山了,这就是一片废墟。
不仅是晶窟,晶窟附近连带五六座雪山,全部坍塌,无一幸免。
全部被夷为了平地。
池星野亦不禁愕然,“是兄长的剑气……”
池青道,一剑荡平几座雪山,引发了雪崩。
彻底破坏掉,那晶窟就不再能困住他。
夕阳西下,雪色反光。
李希夷在一片冻雪里,看到了幽幽一点蓝光。
她遍体生寒。
有人赤足走在山体碎片之上,脚底被石块划得鲜血淋漓。
清冷青年,手捧夜明珠,行藏剑悬在脊骨之处,与剑骨并行。他整个人后背皮骨分离,行藏剑散发芒彩,辉光照射在带血的雪地上,碎片也反射出琉璃般的烁光。
他踩在琉璃般的碎片上,宛如夤夜鬼魅。
池青道笑,“怎么?还知道回来?”
星野失声:“兄长,你把……整座山的灵气都……”
吸干了……
李希夷猜到后半句,更加惊恐,心虚地后退。退到星野身侧。
池青道目光一凝。
随着他走近,李希夷才看清,他捧着照明的那颗夜明珠,核心是缩小版的金书玉简,在珠子内,缓慢自转。无情道有情心法,被他封存在了夜明珠里,不知何时,才会再被取出使用。
恰在此时,太阳落了山。
粉霞散尽。
夜明珠的光亮,盖过了雪光,盖过了黑暗。
一刹那,池青道似青天明月悬,成了令人无法移开眼的中心存在。
池星野艰难道:“兄长,你是怎么……”
“我怎么活下来的?”池青道的语气,平静得骇人,仿佛不在陈述自己的生死大劫,而在旁观别人的喜怒哀乐,“也不难。”
晶窟入口闭合,挤压过来时,他的确……粉身碎骨。
本来,他是可以跟着一起逃出去的。
不过,那时看到李希夷跑过去,阻止小野元神自爆,他突然就有点好奇。
李希夷不顾生死,也要保护小野吗?
池青道看着越来越紧的通道,这么耽误下去,顶多只能跑出去两个人了。
他故意试探。
结果自取其辱。
他以为的……她会选他。
明明她先选了他!
她耗费半条命帮他解寒伤,不惜自己寒伤入心,最后却带着弟弟走了。
弟弟还那样顺从地追随她。
双重背叛,倏然而至。
通道闭合,池青道被冰壁挤压得粉身碎骨时。
魔气缠心。
肉|身支离破碎,唯余一根铮铮剑骨,傲立不屈服。
那时候,他很安静。也很孤独。
他想了很多,想到李希夷,想到弟弟,想到爹娘。
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纷乱的恶念,黑鸦拂云般掠过。
他不是靠真气活下来的。真气早不够了。
池青道无法自欺欺人,他活下来……是靠的……那一分魔心。
魔心生怨、生妒、生恨,生不甘,生厌憎。
魔心之中,魔气溢出,暴涨飞跃。
化神期所生魔气,瞬间带来滔天魔焰,融化了晶窟的坚冰。
“行藏!”
魔气重塑血肉,比正道快得多。他使用行藏,一剑荡平数山。
好黑啊。
那一刻,他眼前是昏暗的。
他想看见光,于是他从随身戒指拿出了夜明珠。
光环绕了他。
可外面太亮太亮了,他身边一圈的微光,反而被映照成了黑暗。
原来,只有他的世界,是黯淡的。
只有他……是被抛下的。
彼时,小野用水镜联系他,他无比烦躁,一下挂断。
“其实也不难。”池青道说,“我有剑骨撑着,吃点苦,也就缓过来了。”
池青道轻描淡写述说时,湖蓝色的眼眸,一直凝聚在李希夷身上。
李希夷被他端详着,恐栗难掩。
真的……有他说得那么轻松吗?
虽然不出她的意料,男主的龙傲天光环,稳稳保他不死,但是他被挤压那一下,最轻也得粉身碎骨吧。
李希夷回想起来,回望红木门那一幕,都觉得头皮一紧,浑身骨头痛。
出于人道主义,出于人设维护的基本修养。
李希夷嗫嚅着开口了。
“青道哥哥,对不起,我想着星野伤得很重,经脉还没恢复稳当,你又本事高强,所以就……”
拉了星野就跑。
【宿主,快别说了】
【池青道的好感度在猛跌,我这边看不到,但是马赛克后面,好感度的字,都黑得发紫了,绝对快负数到底线了】
【跌多了,不排除,死亡剧情提前,他会提前刀你,慎言。】
李希夷无语了,池青道可真难伺候,戴高帽也不管用。
连她前世带过来的习惯性小动作,绞着手指,可怜兮兮小白花姿态,也不管用了。
男主的心好硬。
李希夷果断止语,装死。
她揪紧星野衣角,寸步不离。
还是稳住弟弟吧。
星野的好感度都94%了,她不想功亏一篑。
只要好感度达到100%,攻略任务完成,她就没有了后顾之忧,能保全性命。后面上仙山到被逼自刎的情节,水着过一过就完事了,过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它不香吗?
星野感知到她的害怕和顾虑,挺身而出,把她挡在身后。
“兄长,要怪就怪我。微微她……只是想救我。”
【啊我要疯了,他在干什么,又扎一刀!】
李希夷莫名,【谈不上吧,男主都老狐狸了,又不喜欢我。】
印灵忍住粗口,你知道个得儿。
一般锁好感度,剧情变化是其一,另一大原因,是角色好感度起伏太过剧烈,高高低低,瞬息万变,导致系统无法捕捉采集。
池青道为了她……心绪剧烈变化不可控。
这件事,印灵隐瞒下来,前世的错误选择,就不要再延续了。
讨论风暴的焦点,男主池青道本人,在发呆。
她躲他。
小野保护她。
那他算什么?
像铸造师常看的话本子,铸造师和书友们挂在嘴边津津乐道。
他是他们痛骂的法海,李希夷和弟弟,他们才是相爱的许仙和白蛇。他是水漫金山寺的恶人,无恶不作,只想着拆散鸳鸯。
是吗?
池青道觉得可笑。
砭骨刺肌,酸苦弥漫全身。
魔气卷土重来,他压制下去。
还不到时候。
没有为父亲平冤,没有实现父亲遗愿,找到母亲死去的真相。
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欲……平白破坏一切。
池青道冷然道:“我不怪任何人。事情已经过去了。”
“你们退远些,我用醒梦诀。”
池青道执剑,一点点调和吸收的山间灵气,化为真气,弥补自己干涸的丹田。
星野抱着李希夷,结实的臂膀,横在她锁骨到肩膀的位置。
抱法充满了占有欲。
李希夷体寒伤至厥阴,常寒少热,倒是很喜欢这种抱法,能帮她御寒。
短短两天,惊心动魄,她瘦了很多,眼睛都大了一圈。
池青道运转好真气,看见她把下巴搁在小野臂膀上,似乎脖子顶着头,对她来说,都成了负重劳累。
池青道心里一疼。
毕竟她是为了救他,不然不至于如此。
她问:“青道哥哥,你好些了吗?”
漆黑瞳仁,纯洁可怖。
她以前……明明不会这样看他的。
没有任何爱意,只是好奇式的探究。
池青道心里的波澜,迅速消退,心境古井无波。
他背转身去。
施展剑域,修复自己荡平的几座雪山。
李希夷半眯着眼,靠在星野的臂膀上,正好看见池青道的后背。
皮肉分离,剑骨外置。
他动作时,身体里尚且新修复的脏腑,都顺着筋膜滑动。
狰狞,触目惊心。
很痛吧。
李希夷的愧疚,流水行云,倏忽而逝。
【宿主,你后悔吗?】
【不后悔。我本来就没有选择。】
晶窟二选一,表面看上去,是她选择了星野,为了爱情抛弃男主,实际上是她误打误撞选对了。
她选了弟弟,池青道生气失望,但不会杀她,因为她保护了他的弟弟。
如果她选了池青道,池星野没有男主光环,真元神自爆了,那这件事,就会成为她和男主之间永远的刺。她救男主的功劳,马上就被抹平。
在男主心里,她就永远被排除在外,不是自己人,因为她“害死”了他弟弟。男主顶多不找她撒气,但绝对不会再心无芥蒂把她当朋友的。
池青道,是个很矛盾的人。
她看似有路选,其实从来没选择。
没有选择,才是唯一的选择。
不管从什么方面看,救星野,都是最好的选择。
李希夷宽慰好自己,当下发生的,就是最好的结果。
就像池青道所说,事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纠结。
池青道横行藏在鼻尖。
“荣枯长河世事,酣梦堪醒。”
行藏干净的剑身,如实映照他的模样。
一边眸子,彻底发红,为魔气侵染。
另一侧眸子,湖蓝清透,不为情所动。
他怕弟弟和道医看见,欲盖弥彰地,闭上了赤色的那只眸子。
剑域张开,坍塌的雪山逐渐恢复如初。
碍于醒梦诀的使用限制,晶窟不曾恢复,李希夷和池星野的伤势也依旧没有好转。
所爱之人,所爱之物,不可修复。
无情剑道,无情方生大用。
池青道微微睁眼,只一条眼缝。
眼睛变色,红色褪不去,漫在眼白里。
他视而不见。
静静等待,无情剑道真气将魔气压制了下去,他才转身面对至亲之人。
池青道背转身,才发现自己的遮掩,完全是多虑。
李希夷和小野亲密依偎,即便没有逾矩之举,那种旁若无人的亲密默契,谁在旁边都会显得多余。
池青道的魔心暗自生长。
厌恶反感压都压不住。
明明一模一样的脸,在弟弟眼中,他看到扭曲的自己。自己都诧异了。
池青道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没事的,魔气可以控制。
静心修炼,假以时日,会好的。
被抛弃、被背叛、粉身碎骨堕入绝望。
这些都会淡忘的。
他会接受的。
像某种强制的创伤性重复,池青道再次劝慰自己。
会好的。
还要调查梅花鸦,回到钩吾山,为父母正名,他的路,还没有走完。
都会好的。
他劝自己的心声是那么大,大到他说了出来。
说给自己听。
“剑骨,会长回肉里的。”
人心,也许有逆转的一天。
李希夷如释重负,“嗯,青道哥哥说的都对。”
还好男主自控力强,拎得清轻重,还是跟着剧情走的。还好,还好。
池青道重新稳住了,就可以同他聊要事了。
李希夷开口,“雪崩之日,我和星野为人所救,不料却是千面魔李代桃僵……”
……
池青道听完原委,招呼他们进了隐界,他自己御使行藏,赶赴姜水附近的小屋。
一场恶战,业已结束。
小屋残破不堪,方圆十几里都是血迹残骸,草木皆被魔焰烧毁,土地焦涸。
李希夷甚至看到了两具剥了皮的尸体,一具身体里嵌了丝线作为傀儡,另一具则在混战中被当做肉|盾,身上扎满刀箭利器,活像个刺猬。
恶臭弥漫。
明明战况过去不久,但尸体腐败极快。
气味飘到鼻子里,配上血腥场面,李希夷弯着腰呕吐不止,星野忙着在芥子囊里找和顺胃气的丹药。
池青道疏离冷淡,落落穆穆。
他认真地检查战场痕迹。
丝线来自于傀儡师,还有特殊的巨大地面伤痕,应当是月主出手。命主不知在否,这种战场,命主作用不大,听小野他们讲过,命主大约不在。
千面魔长于伪装,攻其不意手段残忍,正面迎战反而是劣势。
这一场打下来,傀儡师未必会输。
魔婴本领未知,想来被傀儡师提前放倒,不一定有出手的机会。或许,出手,但留手了也不一定。
更糟的是,他发现了第三方势力。
身体皮肤开裂,宛如盛放的红莲,瓣瓣赛血。
业火红莲。
钩吾山红莲宫的人,也来了。估计是被星野的信号棒吸引。碰上魔道傀儡师与地魔陵内斗,加入了混战。
李希夷吐得昏天黑地,还分耳朵去听池青道条分缕析,只觉脑袋瓜嗡嗡的,眼冒金星。
听到的唯一重点,就是傀儡师未必劣势。三方胜负难分。
那样……奶奶或许没有大碍。
池青道:“回去问山主详情吧。”
业火红莲,没有山主允许,不会轻易放出红莲宫狱的。
星野应好。
李希夷弱弱举手,“你们回吧,我得回趟家。”
第45章
李希夷想回去看看成柔的情况。
虽然不知道收养她的奶奶,怎么就变成了魔修中的傀儡师,但是先确认奶奶的安全,比较重要。
兵分两路是她的初衷,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星野反对,“不行,你先随我们回钩吾山,让医修看下身体如何。”
池星野是好意,怕她伤在根里,若不及时医治,寒症
李希夷自己是道医,最知道自己是没救的,这一场下来,就是活熬的地狱病,医修看不看都一样。
可她心中焦急成柔,又不敢暴露异常,生怕敏锐的池青道会看出什么。
只好应允,跟着他们先回钩吾山,商定再借传送阵回极北草原来。
*
一日前。帝燕城。
城楼高耸,人群往来。
彼此招呼之间,有异瞳异肤者,有妖身人头者,有人身兽头者,种种类型,不一而足。
包容并济。
看形势站队。
是帝燕城的本色。
城主府前,戴着鎏金面具、身披大氅的女子,内穿的紫纱垂至脚腕,配着铃铛,脚踝骨纤细精致。
守门童女微笑。
“城主不见,请回吧。”
楼望月不甘,她排了一天的队,若是城主想见她,又怎会挤不出时间?
楼望月央求童女,“城主看过画像没有?”
童女微笑的弧度不变。可爱如年画娃娃。
“临近过年,城主太忙了。”
那就是没看过了。
楼望月弯腰哀求,“求神使,您就带句话,说我看到儿时的‘阿念’了。只这一句就好,若母亲不见,我立刻就走。”
楼望月塞给童女锦囊。童女扫过锦囊,锐利的目光暗查探测法术,她点了点后,“稍候。”
童女作为神使,入城主府去了。
神使……
这头衔取名,还真符合母亲的心性啊。
楼望月盯着笼罩城主府的结界,毫无破绽,除了城主指定的“神使”,没有任何外人能进去。
外人以为,这是为了保护帝燕城城主的绝对安危。
但楼望月清楚,恰恰相反。
这是为了保护结界外的生灵。
以免谁不自量力闯入了,让母亲一个眼神,弄得灰飞烟灭。
母亲……
楼望月咀嚼这词汇,觉得割嘴。
帝燕城主的直系孩子,千千万万,叫她自己来认,她都未必有印象。母亲向来如此,实力强劲,喜欢男人就逮回来,看谁顺眼就逮回来,看谁不顺眼也逮回来。抓到城主府替她生孩子。
反正母亲有秘术,孩子能让男的生。
男人不生也是一月一发|情,难受的是他们自己。
就连楼望月的生父,高低还算俗世里的王爷,放到母亲身边就不够看,也不过是个侍奉的奴才,并不得宠。
所以楼望月一直很意外。
母亲为什么会派她,去掌控钩吾山。
她是靠母亲走后门,一手安排,才当上了钩吾山山主。
不满百岁,焉能服众?
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保住了她,没人能把她赶下山主位置来。
楼望月出神地想,可能因为她听话吧。
多的,楼望月是不敢去揣测城主的心思的。那样的后果,童年时,她的兄弟姐妹们都尝试过,那下场……最好的,大约也是做成人|彘,封存在帝燕城不知哪座桥里当桩子吧。
城主府结界,破开一条流水般的波纹。
神使出来,微笑的幅度大了一点。
“城主有请,山主请进。”
楼望月踏进去,一阵晕眩,定神时,人已经站在城主书房。
帝燕城城主,埋在案前,推了推眼镜架,手执书卷,楼望月偷偷觑看封面,母亲在研究的是大衍阵法。
城主冷淡,“你见到阿念了?”
“是,在钩吾山的春山上。”
楼望月简明扼要汇报,即傀儡师遣派傀儡报信,提示仙门魔渊裂缝一事,傀儡和阿念长得一模一样,可惜报信后就自毁了。
城主翻过一页,单手执卷,打了个哈欠。
“哦,傀儡师啊……那不用管了。”
楼望月噎住。
枉她还以为,有了个同母亲谈判请教的筹码。没承想母亲浑不在意。
她就没有什么在意的东西吧。
什么都是过眼云烟。
在意的只有楼望月自己。
城主瞧楼望月杵着不走,冷眼斜睨她。
“不用管阿念。不过,有一日,你见到类似阿念的人,速速来报我。”
楼望月不解地重复,“类似……阿念的……人?”
童年阿念带大她的种种记忆闪回。
阿念……根本就不能称之为人吧。
但看到城主扫来的眼风,楼望月感觉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已经灵魂出窍看见碗大的疤了,马上垂首,“收到。”
“母亲”二字,是万万不能叫的。因为他们都不配。
所有的孩子,都不配。
这是母亲的原话。
不过,楼望月有个特点,就是敢问。也敢挨骂。
见母亲的机会,一年能有一次都是她烧高香。
楼望月果断发问:“魔渊裂缝,请城主指点一二。”
城主一挑眉,“教了你生贽填渊的办法,照搬都不会吗?蠢得叫人发笑。”
楼望月:“城主教训的是。”
城主问:“怎么裂的缝?”
楼望月回禀:“无情道剑意劈开的。”
她派人去部落里调查过,那个部落有每月一次的焰火大会。最近有一次,池青道练剑时,碰巧一剑劈到姜水,才有这裂缝之乱。
“无情剑道?”城主缓缓说,“想起来了,池界春?”
“是……她已……不在人世。”
城主淡淡,“可惜了。倒是个人物。”
可惜这个池界春死了,不然交流下阵法原理,还有点意思。
楼望月:“用生贽填魔渊,就怕再裂开。”
“能顶一阵。”
楼望月:“一阵是……”
“到你死,总归顶得住。”
楼望月低头,“城主教训的是。”
“你是复读机吗?”城主来了气,“你怕再裂开,管住无情剑道的人,不就行了?”
楼望月醍醐灌顶。是啊,怕魔渊再裂缝,控制住池家兄弟不就好了?让他们管好剑意,不靠近姜水。
剑意挨不到姜水,何谈劈开魔渊?
楼望月这下是真心欢喜,躬身道谢,“多谢城主指点。”
城主没废话,眼神扫过来时,楼望月只觉天地倒逆,回神时人在城主府门外了。
楼望月出发回钩吾山。
*
回钩吾山的路途,显得特别迅捷。
池青道、池星野和李希夷到山主殿时,适逢山主更衣完,似乎是出了趟远门才回来,清雅战国袍男子在殿中等候汇报。
山主看见他们,亲热招招手,“进来一处听。”
山主有命,郭葵收棍,没有阻拦。
李希夷跟着池家兄弟进殿,却见山主扫了她和星野一眼,道:“前儿个,你们俩孩子受罪了,快去休息吧。”
这是议事要他二人退避的意思。
李希夷看看星野,拉拉他,两人一起退出殿外。
郭葵守在门外,随时注意四周的动向。
李希夷一向知道,山主殿构造独特,一出门槛,里面传出的声音就模糊不清了。
星野:“我带你去找医修。”
李希夷冲他挤眼,“不急。”
她拉着星野,跑到离殿外稍远的地方,小声问:“有没有什么……能听见里面在说什么的法宝?”
池星野微微一愣,而后笑了。
他从芥子囊里摸出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用这个。”
李希夷一看,像是兽类的耳朵,她问:“哪来的?”
星野:“魔兽身上割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倍温柔,“割了,可以饶它一命。”
李希夷: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李希夷诚恳地说:“魔兽遇上你,蛮幸运的。”
池星野笑成了眯眯眼,“是吧,我也觉得。”
他把兽耳贴在地面上,“就只是割了耳朵,好歹捡了条命。”、
印灵气都喘不上来了【你们俩,能不能不要用最少的话,讲最恐怖的事?两个天然黑相遇,必蛇鼠一窝。】
【诶诶诶,怎么说话呢?谁是蛇谁是鼠?】
李希夷侧脸贴近兽耳,山主殿寒暄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清晰是清晰,就是有点累。”李希夷趴在地上抱怨。
池星野再次打开芥子囊,掏掏找找,摸出了一把兽耳来。他挑了一只橘色的,别扣在李希夷耳朵上。
李希夷耳朵发痒,星野把她耳边的碎发拨上去,再放下来,手指触过她肌肤,带着比常人稍高的体温。
李希夷咋咋呼呼,“这么多耳朵?”
“放心,都能用。”星野还是笑意温和,“我问过它们了,都能吃。回去给你做腌制的。”
李希夷抱拳,“不用了,心领了。”
随后她摆摆手,“还没过年呢,没到吃下酒菜的时候。”
【我要向穿书局举报,你们残害我幼小的心灵!】
【幼小?噗……请问你跟这个词的关系是?】
【哼。】
【你这样子,得亏是没有人形。】
要不然可有的吵了。
李希夷和池星野都别好了耳朵,这种魔兽的耳朵,听到的声音是共享的,非常适合用于偷听。
贴在地面上的兽耳,所捕捉到的对话,都被传送到他们耳边。
“山主,此行中途,我们看到了钩吾山的信号,便过去查看。不料撞见四个魔修,正与傀儡师的傀儡打作一团。”殿中开口的是个男声,并不是池青道的声音,应该是那个战国袍的男子在汇报。
红莲宫的宫服,李希夷有点印象,前世他常在钩吾山的重要活动期间出席,应该就是红莲宫主易无忧。
李希夷按住别在脑袋侧面的兽耳,心里微微一紧。
奶奶操纵傀儡,一个人战四个。未必能讨到什么好。
易无忧继续告知情况:“我们本是找钩吾山同修,观战期间,被傀儡师拖入战局。言语间,方知晓四个魔修里,有魔婴和月主在,还有两个千面魔帮忙伪装。混战之中,业火红莲损失了七个,魔修败退,傀儡师操纵傀儡炸成粉末,也不知所踪。”
楼望月听了既喜又忧,喜的是他们误打误撞,阻止了魔婴前往魔渊;忧的是业火红莲有所损失,修补魔渊之事,恐怕会有影响。
用生贽、牲礼补填魔渊,数量不足,容易出事。
“无忧,你再去提七个业火红莲,送到魔渊。”楼望月想了想,还是怕出事,“多带几个。再叫上空蝉苑、圣儒堂一起,务必确保魔渊裂缝被修复好。”
“是。”
易无忧拎得清轻重,领命而去。
他走后,便是楼望月同池青道说些客套话寒暄,招待池青道吃茶。无非是拉扯些家常,问问池青道最近修行可有进益,行藏剑用得可还顺手,需不需要叫铸造师改一改,或是再打一柄剑补用。
池青道答得进退得宜,挑不出一丝错处。
他偷偷去雪山晶窟,获知爹娘死亡的线索,以及有情心法之事,他则是只字未提。
换句话说,他这人,滑不溜手。一点都不好拿捏,山主不惹他,他也无意拿捏山主。
楼望月换了个方向,转而聊起了他前罪并消,重归春山的事宜。旨在创造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让池青道“将功折罪”,重新回来子承母业,继承春山山头,正式回归为钩吾山的一份子。
李希夷听得昏昏欲睡。
或许是一开始就知道龙傲天男主会大杀四方,结局已定,她对其中的过程,不感兴趣。
李希夷打着哈欠,和星野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老空。
“星野,有句话,其实想对你说很久了。”
池星野脸爆红。
李希夷更加认真,“真的,在小屋,我就想对你说了。”
星野咽了口口水,语气还是很温柔,“我也是。你先说。”
李希夷清了清嗓子。
“在雪山晶窟,你说,春山底下全是金银财宝。是也不是?”
没有料到会是这个问题,星野意外道:“没错。”
李希夷握住他的手,真诚地说:“我还没看过,你带我看之前,千万不能死。”
星野还是红着脸,“嗯。”
李希夷得寸进尺,“你就是要死,也得先准许我,帮你继承春山的家产,对不对?”
印灵【?】
星野:^_^
池星野笑得温柔得要命,能溺死人。
“对对对。”
她果然还是那个意思,还拐着弯儿这么表达,应当是害羞吧。
星野眼前,又回想起晶窟那狭窄的逃生通道,旋转的气流里,她朝自己跑过来,紧紧抱住,被气流切割刀也绝不松手。
她说:“停下,要不然咱们一起死!”
已经……不用一起死了。
可以……一起好好活下去。
星野牙关发颤,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他用手,反包住李希夷的手。
“微微,你要不要继承春山宝库?”
李希夷狂点头,她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脖子。
印灵【唉,不是,我怎么觉得前面有坑,你头就点了。】
星野笑了。
“春山宝库,我只能分一半,另一半,是兄长的。这……你也愿意继承吗?”
这能有什么不愿意的?一半,那也很可观了。想想晶窟那座宝山,池界春夫妻俩用于考验的副本,都这么随便拿财宝造,春山的宝库就更别想了,绝对是重量级的。
李希夷热泪盈眶,连连点头,“愿意。当然愿意。”
“那我的一半,全给你,够吗?”
“够了够了。”
星野咬紧牙关。
“做我娘子吧。”
出于惯性,李希夷狂点头。
星野浑身的肌肉都放松下来,深深呼出一口气。
此时,兽耳传声,山主殿中出现不和谐的声音。
是池青道在发问,“山主,业火红莲,又被拿去生贽填渊了吗?”
李希夷想,那不就是血祭,好生残忍。
而后,她反应过来,池星野刚刚对她说了什么,而她自己又点头应了什么。
李希夷原地跳了起来,“什么?!”
她看着星野,“你,你再说一遍。”
星野站起身,一把抱住她,“做我娘子吧。你已应了,不可反悔。”
【池星野好感度:96%】
印灵客观的播报,阻止了李希夷满嘴的借口,她跟好感度没有仇。
李希夷转为与星野执手相看泪眼,“好,先带我看看春山的矿。”
星野:“走。”
她跟钱,也没有仇。
离开前,他们俩收起了兽耳,也就没有听到后面池青道与山主的对话。
楼望月直白而尖锐,“生贽填渊,本就是你害的,灵均,此时才来可怜他们,为时晚矣。”
池青道冷了脸色。
楼望月:“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祝融氏之墟好端端的,几百年了。一共出过两回事,一回是你娘,一回是你在时。”
楼望月把茶水全倾倒在身前,茶水呈现横着的一条线被倒下。形如祭奠。
“以前我只是猜想,现在,我已经能确认了。”
“是无情道剑意。”池青道帮楼望月说出了这话。
楼望月抬眼细瞧他,“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轻松。”
池青道明白了原委,深深叹气。
“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尽量待在春山,减少外出。”
“别再靠近姜水了。”楼望月媚眼中含着水光,“如果你……不想更多牲礼死去的话。”
尖锐的对话交锋,以一种奇妙圆融的共识结了尾。
离开山主殿前,池青道在门槛边停了一停,守门的郭葵立刻举起双棍,谨防他对山主不利。
郭葵心性纯良,她感知到了。
池青道身上,微妙的敌意若隐若现。
“山主,我信你,小野也信你。”
“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吗?”
楼望月眸光扫过去,已经暗含杀意。池青道这小狐狸,挑衅起来,都是这么会扎人心。直接用同样的反问句式,回敬于她。
下一秒,池青道却背转身,径直朝外走去。
“因为……”
“母亲死了。你是真的难过。”
师妹池界春死讯传来,钩吾山主楼望月,作为师姐,境界倒退数十年。
这是不争的事实。
无法伪装。
楼望月手里的空茶杯,脱手掉在了茶几上。咕噜噜滚动,摔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摔了个粉碎。
眼里那积蓄已经的水光,再也收不住。
绰约妩媚人,潸然泪下。
*
春山宝库。
李希夷走出宝库时,两腿打战战,“星野,你……你扶着我点。”
池星野乖巧地搀扶她一边手臂,让她搭着自己的身体行走。
“你累了吗?才看完第一个金库。”
“才?”李希夷失声,“第一个?”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李希夷刚才看那金库,眼前都被数不清的金光晃得眼睛痛。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这样的宝库,还有几个?”
星野凝神,眸光微闪,似乎在脑子里盘点不同宝库的数量。
李希夷见此情状,真真热泪盈眶。
“不用说了,咱们什么时候成亲?”
星野眯眼,“按照你们部落的习俗,得先……”
一步步算下来,还得等个小半年。就算一切从简,也得三个月左右。
李希夷问完,都觉得自己有点恨嫁,可看星野如此认真地合计,一板一眼,她的心反而落了下来。落下去之后,又泡入名为“愧疚”的泉水,越沉越深。
池星野是认真的。
但她……
李希夷不想再思索这么沉重的话题,戏谑道:“我都听你安排。不用多说,你……千万好好活着。”
等剧情杀过了,她来继承。
人在钱在。
池星野可得好好活着。
可以定命契的吧。
上辈子,她见仙门中人,在重大事宜上,经常订立命契,防止对方不履约。
一旦违背命契,死法就多种多样。
违约的责罚,没有通天的法宝实力,谁也逃不过。
李希夷想为自己即将继承的财产,加一分命契的保障,而后想起来,自己毫无仙力,没有定命契的资格。再者,这辈子,池家双生子,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命契,她若忽然提起,反倒惹人生疑。
于是,她只能无奈作罢。
印灵【你看起来真的很遗憾。】
李希夷【穷宿主带着穷系统,不遗憾,能成吗?】
“好了,不玩笑了,我得回去看看奶奶了。”李希夷在医修那诊完脉,急着要池星野送她去传送阵,传回极北草原去。
星野耐不住她的撒娇,只得先送了她回去。
确认人送到帐篷里,成柔出来接了,池星野才回到钩吾仙山。
他一回去,又打道回医修那里去。
医修苏玄素,正在捣药,见星野折返,埋怨道:“刚急吼吼,结果没听完跑了,现在又回来。”
苏玄素猜到,他定然是回来询问方才那李姑娘的病情。
星野不好意思摸摸头,“是我安排失当,玄素师姐请见谅。”
这声“师姐”是高攀,苏玄素自然知晓。这整座钩吾山,乃至整个修仙界,看得起医修的人都不多。只有生病灵力真气都不起作用时,才肯服个软。就算来找医修,也是高高在上,付完灵石,再见时翻脸不认人的居多。
池星野敬她,她自然礼遇。
“好了,你是真心疼她。”
苏玄素旁观者清,分明是那李姑娘寻借口要走,如今池星野自己把罪名全担下来,生怕李姑娘开罪了她。
“医者仁心,那姑娘不愿看,我不会记恨的。”
星野诚恳道:“多谢玄素师姐。”
苏玄素叹道:“你得多上心,她寒伤入心,别看挂着笑脸。每日里但凡一呼一吸,胸胁之间,势必隐痛不断,难忍难消。”
星野嘴唇发白。
苏玄素:“她没有同你提起过?”
星野摇摇头,难掩自责神色,小道医竟然每时每刻都在疼痛,却从未告诉过他,而是假装无事。密密麻麻的心疼感,从内心深处生起,“我亏欠她太多。”
苏玄素:“你害她得的寒伤?”
池星野否认。可没有说源头。
是他兄长害的,约莫……也算是他害的。
他又点点头。
苏玄素知道他的性子,经常跟魔兽打得遍体鳞伤来求治,再到山主那养伤,他先摇头,那这事儿肯定与他无关。估摸着是他认识的人,他喜欢把别人的不幸,都归咎于自己,出离自责。大约是与他有关的人,他回护着,所以又点头应下这罪责。
与他有关的……他愿意回护的人……只有灵均仙君了。
灵均,害那姑娘得了寒伤?
又怎么是他弟弟,出面替女孩子看伤?
他弟弟和那女孩子还两情相悦的样子。
之前,星野为了这李姑娘,悔婚青云剑宗,苏玄素还以为只是小情侣双向奔赴。如今看来,灵均仙君也掺和其中,感情真是一团乱麻。
苏玄素隐隐猜到什么,眉头紧锁。
她调转话题,“她这寒伤,要治,也不是没办法。”
星野急问:“有什么办法?我都能去做。”
苏玄素不置可否,“寒以热治。要去极热之地,岩浆之下找上古热流。炎山中的山核,传说出自祝融共工之战,充满岩浆的灵力。也许能帮她驱除寒毒。”
池星野一一记下。
苏玄素再叹:“不过她那样的体质,骤然治疗,也是经受不住的。大概率也是个死字。就像病入膏肓的病人,哪怕给他用最轻的药,都可能马上要了他的命。”
池星野嘴唇发白。
苏玄素审慎地看他,“有个人,帮她承受,作为药引,而后引出寒毒。”
“嗯。”
池星野心事重重。
苏玄素判断他是自己想当这个“药引”,的确有这个诚心。苏玄素倒生出些不忍。
“这也只是古籍记载,未必为真。”苏玄素找来几瓶药,“这丹药可以镇痛,每日一丸,随餐服用。”
池星野拿灵石买下,苏玄素毫不客气地收下。医修丹修在钩吾山本就式微,活着都难,她不兴做好事不求回报,要是那样,整座医修堂可能早就饿死了。
交易间,丹修吴千凡披着道袍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叠话本子。
吴千凡高喊:“磕西皮最新话本,到手了!”
那兴奋劲,活像路上捡了金子。
苏玄素:“最新册有市无价,不是-根本抢不到吗?”
吴千凡竖起手指,“嘘,我从典座那捎来的。”
说曹操曹操到,只听医修堂门外传来铸造师的怒吼,“吴千凡,是不是你又偷我的话本子了!快,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玄素姐,就说我不在。”吴千凡赶紧掀开帘子,躲到后院去了。
铸造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走进来,质问吴千凡去哪儿了。
苏玄素面不改色,“采药去了。她回来了,我叫她去找您。”
“哼,沆瀣一气!”
铸造师典座被坑多了,已经有了经验。心知这《昆仲》的最新册,吴千凡不看完,定是不会还回来了,心中一阵痛。
池星野却想起什么,唤住典座,“典师,可否麻烦你一件事?”
典座委屈脸回过头来,“什么事?”
在一张毛茸茸的脸上,看到这么可爱的表情,星野忍不住发笑。
“我想拜托你,教我打一件东西。”
典座领着池星野去他的铸造洞窟。
吴千凡捧着话本子,一只手捧书看书,另一只手忙着接水。
苏玄素继续捣药,问她:“你有没有觉得,池星野,比以前爱笑了?”
吴千凡抖了抖肩膀, “算了吧,他笑,我都怕他咬人。”
玄素不再说话。医修堂内,只有咚咚咚沉闷的捣药声。
*
极北草原。
送走了池星野,李希夷迫不及待,开门见山问成柔,“奶奶,你没有受伤吧?”
祖孙俩颇有默契。
从成柔冒险用小五的样貌做傀儡,追随魔婴踪迹去救人时,成柔就做好了被养孙女猜到的准备。
成柔随她按着肩膀看上看下,她还配合地转了一圈,“奶奶没事,伤的是傀儡。”
李希夷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我还怕你在魔婴手底下讨不着好。”
成柔眼睛一眯,“你怎么知道那是魔婴的?”
李希夷知道失言。
她与魔婴生活从无交集,如何一眼认出了解兰舟?总不能说梦到的吧。
“我猜的。”李希夷打哈哈,“传说,魔婴是解折的私生子吗?都说解折才华惊世,容貌绝艳,那人长得好,我便猜是魔婴。”
提起解折,成柔的脸色暗了一暗。
“就他?连解折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李希夷糊弄过去,见成柔对解折颇具崇拜之情。原书中,傀儡师只是个边末不能再边角的配角,只在交代魔渊来历,交代解折之时,出现过寥寥几次。傀儡师身伴解折左右,奶奶对解折的忠心,实在不一般。
成柔反问李希夷,“囡囡,奶奶是傀儡师,是魔,你不怕吗?”
李希夷抱住奶奶,“说什么啊,奶奶就是奶奶。我爱你,你也爱我。”
成柔试探完,心头既欣慰又沉重。
她娓娓道来,“我和仙门,目标一致。都希望魔渊完好,永远把魔兽封存于魔渊之下。”
奶奶让名为“阿念”的傀儡去钩吾山报讯,让仙门及时处理魔渊的裂缝。又半路拦截魔婴一行,发生遭遇战,奶奶是所言所行是一致的。
李希夷选择相信奶奶。
“奶奶为何……”
成柔叹气,“这是解折的心愿。”
五百年前,解折率领他创造出来的魔兽群族,自封于魔渊之下。并委托陈留氏加固封印,为的就是让自己和魔兽永远不再降世。
李希夷好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沉魔渊?他领着这帮魔兽,不说把男主干翻,干趴下半个仙门,还是不难的。
“他自罚。”成柔眸中露出敬畏,“魔兽是他失败的作品,失控了。”
李希夷敏感地体会到什么。她抱着成柔,“奶奶,跟我讲讲,解折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怕?”
“怕。但是我想听,你就讲嘛。”
成柔笑起来,简单叙述她和解折的往事。
“那时候,我只是个凡人,村庄里发生了瘟疫。因为家里重男轻女,早早地,爹娘就把我丢到了村外。”
“解折旅居路过,顺手救下了八岁的我,要我拜他做师父。还说自己是大魔头。”
“我那时只想活下去,就是变成傀儡,也想活下去。解折依据我的执念,赐我傀儡术的魔修功法,悉心教导。”
李希夷插话,“傀儡术?”
“也是他自创的功法之一。”
“解折,他还真聪明。”
“是啊……他是个天才。”成柔目光无限温柔,“在别人眼里,他是个魔头。但在我心里,他就是个依赖人的少年,醉心于研究罢了。”
成柔的眼神飘远,陷入了某种回忆。
解折。
那个被冠名为魔道天才的少年。
紫色的眼瞳,白到发粉的皮肤,精致冷漠的五官,嘴角总含笑,眉头却蕴愁。美得雌雄莫辨,似喜似哀。
漆黑的发,剪平的刘海垂到侧脸下颚,经常遮住他的表情。刘海的碎隙里,单边的长白羽耳坠,轻轻晃动。
在外面,他杀人时,血经常洒到侧脸斑斑点点,弄脏白羽长耳坠。
私底下,他说话总是很委屈,很自卑。
“阿柔,没有人会喜欢我的,所以我要变得更优秀。”
他一心扑在研究上。研究魔道功法,研究魔兽,研究各种各样的魔修。
终于,他声名远播。无数魔修依附于他。
解折得到亲近下属的认可,下属面前他高冷残酷。
下属一走,他转身抱臂冷哼,得意洋洋,嘴角压都压不住,少年习气一览无余。
“阿柔,我是不是很厉害?”
成柔那时尚且是个十几岁的少女,相处起来却更像是他的姐姐。
“厉害。”成柔递给他新的长白羽耳坠,由她亲手制作,“魔主最厉害了。”
李希夷听完后,先是倒抽一口冷气,而后沉默良久。
【印灵,你来说说,听后感。】
印灵【我想化形了,这样能有追解折的机会吗?】
李希夷放弃了。从见到魔婴开始,印灵就觉醒了某些奇怪的因子,并且止都止不住。
她想了很多。
解折和传说中完全不同的个性,奶奶回忆解折时舒展的眉头和放松的神情。
充满神往和怀念。
“好啊,奶奶,你的心上人,是不是解折?”
成柔矢口否认。
李希夷语重心长,“奶奶,喜欢就要说出来,要表现出来。你默默陪他那么多年,不挑明白了,他是不是没开窍?”
后面的话,李希夷没说。到解折死后,奶奶还为了他的遗愿,用各种身份蛰伏,游走在姜水附近。五百年,日复一日,守候他的活埋坟——魔渊。
“就你会猜!”
成柔含羞带怒,去扯李希夷的嘴。
李希夷绕帐篷策略性逃跑。
成柔自己追不动了,坐下来烤火。出了会神,她喃喃自语。
“其实,就算告诉他……我喜欢他,他也不会信的。”
那孩子,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永远都不会有的。无父无母。
这是多少后天辉煌成就,都无法弥补的缺爱漏洞。这个洞越扩越大,在他心上,所以他才那么偏执,成就斐然。
成柔黯然神伤的样子,让李希夷心里也发酸。
说不出口的爱,说出口也得不到的爱。
好像蜡烛。
从点燃起,就是走向湮灭。
只是她那一支蜡烛,燃烧尽兴,只坚持了十年,而奶奶……坚持了五百年都不悔。
李希夷走过去,抱住成柔肩膀,“好奶奶,以后别冒险了,咱们不去管魔渊,反正仙门肯定有人会管的。”
成柔笑笑,揉揉她的头。
“好囡囡,最会心疼奶奶了。”
成柔答得模棱两可,并不算答应了。
李希夷心里很害怕。
她怕重复前世的厄运,奶奶死在不久后的魔兽潮里。
印灵适时提醒,【宿主,既定人物结局,不可更改,包括你自己。】
就连李希夷本人,都需要攻略人物好感度100%,且走完原书死亡剧情点,才能离开这里。
何况本就是书中配角的成柔?
李希夷装作没听见。
既然剧情能微调,那她不可能不努力。
无论结果如何。
至少,去做。
她想办法先拖住奶奶,让她一时半会儿管不到魔渊那边。
李希夷深呼吸,“奶奶,我要成亲了。”
成柔毫不意外,“是池青道?不……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伙子……”
“是他弟弟。他们是双生子。”
接下来,李希夷讲了错认弟弟为哥哥一事。
她只讲池青道伤了她心,阴差阳错,她错认双生子也变了心。
这故事细节上经不起推敲,成柔若有所思,即便她发现了疑点,也没有戳破。
成柔笑道:“奶奶尊重你的选择,要是他将来敢欺负你,奶奶做一百个傀儡,一人咬他一口,有他受的。”
这之后,李希夷搂着成柔,说了一宿的知心话。
成柔觉得,她提出的问题,奇奇怪怪。
“奶奶,你多少岁了啊?”
成柔把她脑袋推向另一面,“拒绝回答。”
‘
李希夷强行把头转过头,“那你可以不老不死吗?”
成柔忍俊不禁,“怎么可能?”
天行有常,哪怕是修道者,也是向天道借命,多活一些年岁,少受老病之苦。
李希夷比划着,“比如把自己也做成傀儡这样子?”
成柔默了默,她低下头,像拉开拉链一样,从自己的胸骨中缝开始,撕开了身体。
身体的五脏六腑,是在规律跳动着没错。不过,它们都被红色的丝线包裹,跳动得异常缓慢。
李希夷叹为观止,“好……好漂亮。”
成柔原以为会吓到她,不期听到她的赞美,反而自己脸红了,重新把皮肤合上。
“我只是老得比旁人慢,魔道式微,不杀人行恶,魔气不够的。”成柔平缓地叙述着,到了她这个年纪,要激起内心太大的波澜,也很难了,
“且傀儡要用真气制作予灵,也是耗真气的。”
李希夷:“那奶奶,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个傀儡?”
“什么傀儡?”
“多做一个‘我’,帮我吃饭、治病、赚钱,我只需要负责睡觉就好了。”
“做梦。”
“啊啊啊求你了奶奶,好奶奶。要是很难的话,多做几个,术业有专攻。治病的负责治病,吃饭的负责吃饭,我负责给你捏肩捶腿。”
“不行。”
“啊啊啊……”
新婚前的少女,把最后的任性今儿雀跃,都留给了相依为命十几年的亲人。
所以,她无法明白,即将到来的,是什么样的残忍。
……
成柔点头后,李希夷和池星野的婚事,算是定了下来。
星野那头,池青道从山主殿回到春山后,就一直在闭关。星野往里递过纸,但没有得到回复,也只能耐心等兄长出关。
婚礼操办方面,星野财大气粗,交给部落老手代劳去了。李希夷只有羡慕的份儿。
而且星野尊重她的意思,就在草原成亲,也没有什么。他早没了父母,长兄如父,头脑中更不觉得“入赘”一说有什么,不甚在意外界的评价。
“微微,你想住哪儿,我就跟你住在哪儿。”
李希夷当然还想在极北草原多待待。能多陪着奶奶,就多陪一段时日。
再者,想到前世她去了钩吾仙山后的剧情,她就心塞。能晚一日上春山,就晚一日过去。
就让她再贪恋下无忧无虑的生活吧。
等待新婚的半年,李希夷的生活过得很宁和。
她照常地练习祝由术,帮别人做手工活,偶尔代劳放牧,贴补家用。闲暇时,还会和小伙伴一起去北神宫殿祈祷。
池星野经常来探望她。
多亏星野送她的发带,她不会在深山中迷路,而能定位到藏在石洞中的传送阵,往来于春山别苑与陌洲之间。
尽管如此,李希夷还是不爱去。
春山有池青道。
在雪山晶窟,那扇破碎的红木门后,她还能想起他绝望的神情,以及雪崩过后,少年赤足踩在碎石上,身后雪地上长长一道血痕的样子。
他手中捧的那颗夜明珠,都散发着妖异的光彩。让她感到深深的不祥。
【印灵,男主他……真的没事吗?】
【放心吧宿主,他只是在养伤。】
*
春山。闭关室。
剑灵【你悔吗?】
池青道【不悔。】
魔气和清冷真气缠绕,盘旋,上升。
昭示着他的心口不一。
【不悔吗。你如果不戏弄她,她应当不会变心。毕竟坚持了十年。】
【那是她的选择,与我无关。】
剑灵【好一个与我无关。】
池青道没有睁开眼。
他知道,自己有剑,但执剑之时,就与手中剑心意相通。
根本不会出现剑灵。
从来没有什么剑灵。
和他说话的……
只是从李希夷留给他背影那天起,反反复复出现的心魔而已。
还要……继续闭关下去吧。
*
春山。铸造师洞府。
打铁的敲击声,从洞府内传来。
热烈的铸造炉中,剑胚从炉膛中被抽出,典座浇上冰水,看剑胚滋滋滋冒热气。
“差不多就是这个过程。”典座对一旁的星野说,“打剑,打刀,铸造,万变不离其宗的。”
池星野耐心地学着,摩挲着自己打出来的铁环,“还是太粗糙,我再练练。”
“好嘞。”
典座打完今天的份额,洗干净双手,坐到书桌边,焚香祷告,开始拜读磕西皮的书作。
池星野跟他学了这么些天,已经了解典座对这个话本子作者的喜爱,于是也安安静静的,不发出什么噪音。
下午,典座三刷完,意犹未尽,再次投入了铸造的本职工作。
池星野打磨的第三百个指环,终于形成了完美的圆。
他注视着炉膛中不灭的烈火。忽然问:“典师,有什么,可以不怕岩浆的方法吗?”
典座下午就是在帮池星野重塑拳套,他那副似乎在什么地方冒险坏掉了。典座一想,“有吧。”
池星野:“什么方法?”
医修玄素说了,只要他可以承受岩浆之力,作为药引,就可以治愈小道医身上的寒伤了。
典座:“我早年的一个朋友。他没有灵力,只得炼体,后来当了拳修。”
“拳修?”
典座擦擦头上的汗,笑容诚挚。
“是啊。他就像你一样,在用拳上,极具天赋。没有师父领,全靠自己悟道。拳头带不灭之火。”
池星野想着医修的话,若有所思,“那位前辈在哪?”
“早死了。”
星野一怔。
典座叹气解释:“天地灵气,金木水火土,真正五行的原力,修行者直接靠身体硬接,是承受不住的。”
星野还是不肯放弃,“那位拳修前辈,不也有所成吗?”
“你可别学他。”典座极力相劝,“他的修行方式,非常人所能忍。他对自己太狠了。炼体到极致,才能引岩浆之火到拳头。”
典座一个大汉,想起来那场面,后心窝都发凉。
“他每天用火烧自己双手,烧到焦骨,再吃药用再生法,第二天继续去。由手及手腕,由手腕即手臂,本来想锻炼炼体到全身,在那之前就死了受不了了。”
“这还只是修拳。每日,他还坚持炼体之法。”
“每天,他缠着重若千钧的铁链,推巨石上山,再滚下来,跑不及就压得浑身碎骨。”
“得亏他娘子,是个医修,要不然有他受的。同样的时间,没他娘子保驾护航,根本练不出什么名堂的。”
“那还是我瞧见的。”典座道,“听他娘子抱怨过,强酸、寒冰,私底下炼体就更可怕了,铁打的人都受不了。”
说到这儿,典座也没有了打拳套的心情,索性去摸鱼看话本。
星野不甘心地跟上。
典座瞧他那样,干脆从书架上翻出本旧书,递给星野,“他生前写的。”
池星野打开来看,薄薄的一本,根本没什么复杂的。
招不在多,一共五招,这位拳修,靠的是悟和几万次的练习。
看着看着,池星野出了神,若有所悟。
隔着多少年的时空,他好像与那位前辈心意相通。前辈将双手献与烈火之中,痛苦嚎叫的景象,似在眼前。
还有……
扉页的提语,凌乱扭曲。像是手骨脱皮,使不上劲所书。
“要对自己够狠。”
第46章
姬瑶瞒着亲爹,只身前往春山别苑时,还是惴惴不安的。
她拢紧掩饰自己行踪的斗篷,才想起来,自己早就吃下了能改换面貌的植物。至少三两个时辰之间,她不用担心身份暴露。
可……
舍不得自己从小喜欢的男人,即便这男人为了别的女人,当场悔婚,她还回去看望。
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好没面子。
但年少时的悸动,她放不下。
不过,看到池星野本人时,姬瑶所有的不安,都变成了震撼。
“阿野,你在做什么?”
姬瑶抱臂,下巴扬起,姿态傲慢。发抖的指尖,而浑身浮起的鸡皮疙瘩,已经揭示了她无法自控的怖畏。
那是……他……
池星野艰难地抬起头,双手还放在火盆里浸着。
他愣了愣。
“阿瑶?”
姬瑶被曾经的心上人一眼认出,她本该高兴得不得了的。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他在做什么……
池星野温顺地把手浸泡在火盆理论,火焰舔舐双手,早烧成黑碳。白骨化作焦骨,他满头大汗,双脸通红,也没有把手拿出来的意思。
他的脚踝套着尖刺环。像捕获野兽的陷阱,缠绕在足踝上,无法挣脱。越挣扎,那些尖刺就扎进骨头里。
尖刺上沾满血迹。新鲜的和干涸的混在一起,红黑相间。
姬瑶战栗了,“阿野,哼,虽然看你这么惨,过得不好,那是应该,但本小姐还没有这么小气。”
她转身就走,“我去给你找医修。”
池星野阻止,“不用,我有医修给的药。明天起来就好了。”
池星野终于舍得把手从火焰上拿开,不然仅剩的骨头也要被烧尽,而后将手进入旁边脸盆里的药泉,慢慢等待肌骨再生。
疼,疼到天灵感。
火后遇凉。
他的双手,好像典座从炉膛里拿出来的剑胚,浇上凉水,痛得像死了一遍。
然后是痒,伤口要好的痒。
星野攥紧拳头,努力不去抓。这时候抓的话,明天伤口就好不了,就没办法再次炼体了。
姬瑶喉头滚动。
“我给你找止痛药,你……你如果能跪下来求本大小姐的话。”
池星野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像会发光。
“谢谢你,阿瑶,我没事的。”
必须要……习惯疼痛。
不然,是无法成为承受岩浆之力的拳修的。
姬瑶哽咽。
良久。
“阿野,你比以前爱笑。”
池星野想回复的,但太疼了。
疼得他眼泪直掉。
双手勉强复原后,皮肉还未再生,他用手骨端起药泉盆,往山下走去。
每走一步,那些尖刺就扎进他没好的足踝伤口里。
摩擦白骨,拉扯筋肉。
猎猎有声。
姬瑶就这么跟了他一路。
后来,姬瑶常来看他,给他带更稀有的药。
星野:“我欠你很多,以后还不起。”
姬瑶:“你哥哥给了我们无情道心法剑诀,就当礼尚往来吧。”
“对青云剑宗来说,剑诀无价,你应该懂的吧。”
姬瑶对他已经彻底没有了气,敬佩和畏惧更多。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眼光太准了些。
比起他那深谙无情剑道的天才哥哥。
星野的天才,在另外一方面。
他对自己……太狠太狠了。
乃至于姬瑶回去,忍不住和爹爹姬武提起他的炼体之法。姬武都提醒她,“要小心。这样炼体,会痛到生怨生嗔的,很容易走火入魔的。”
“他不会的。”
姬瑶就是这样坚信。
池星野不会的。
他的心性,本质上比他们都要纯良,都要坚定。目标守一。
姬武背手叹息。
“天意啊,若他不悔婚……”
就不至于自毁经脉,自毁一身剑法,经历了重塑经脉之苦,再经历一遍炼体的痛苦。
这样炼体,和去跟魔兽肉|搏,痛苦也没什么分别吧。甚至痛苦更甚。
姬武也感到一阵后怕。
青云剑宗和春山未能通过联姻结盟,他是遗憾的;可这样的池家兄弟……真有人能掌控吗?池青道到底找到许年华的遗物遗言了吗?至今,化神期的池青道,都没有任何反抗钩吾山的动作。
池家兄弟……
还好,他当初化敌为友,忍辱没有对池星野下死手。
这样的池氏,只可为友,不可为敌。
因此,姬武也就默许了女儿将青云剑宗的宝贝药物全往春山送的行为。
有时候,要得,就要先给。
他们不就是这样……得到了池青道给的无情道剑诀吗?
姬武隔窗眺望,外头广场上,新招的无数弟子,在修炼最基础的剑式,不久就会有人尝试教授他们无情道心法,看能否承受。
池星野,希望他对得起他的宽容……和栽培。
*
得到了父亲的认可,姬瑶正大光明去陪池星野炼体。
星野总是克制而退让,“我要和小道医成婚了,阿瑶,请不要再来了。”
姬瑶有点受伤,但姿态还是很高傲。
“放心,本大小姐的追求者多的是,我来,只是父亲让我帮你。希望以后剑宗和春山交好而已。”姬瑶强调,“公是公,私是私。我们至少还算朋友吧。”
星野实在疼得没有力气同她争论了。
有时候,真想这样去死。
他甚至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位拳修前辈,成功引岩浆入拳后,还是把自己折腾死了。
这样日复一日的自|虐,根本看不到希望。
看不到痛苦结束的一天。
姬瑶作为旁观者,都噩梦不断,还是跟着他,一路鼓励。
“阿野,你不必这样逼迫自己,偶尔偷偷懒也可以。”
“阿瑶……”
星野回答时,余光掠过别苑矮墙。
梧桐花坠落,某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小道医。”
池星野一惊,身体下意识追了出去。
姬瑶想跟上去,却发现自己配备着着提速的法宝,星野的速度都只在她眼前飞掠而过,连残影都捕捉不到。
炼体……效果卓著。
当她匆促追上时,看到的是相拥在桐花树下的情侣。
姬瑶像被刺到了,迅速背身,靠在矮墙上。听不了几句,她就落荒而逃。
“小道医,你听我解释。”
说话时,池星野一只手还牢牢抓着李希夷的手腕,拥抱都带着半强制的意味。
方才,他边追,边强行脱掉了足上的尖刺环,藏进了芥子囊。
仓惶间,他抓住小道医手腕。
入目,枯骨手,焦黑指骨和手腕,抓在雪白的少女手腕,宛如恶鬼。
缠上了生灵。
缠上了阳光。
缠上了他仰望的……美好的神。
星野缩回手,感到自卑。
而眨眼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幻觉了。
他的双手是完好的,皮肤在药泉浸泡下,已经复原。新生的手部皮肤,如同婴儿肌肤,比手臂上的要白出几分。
没事,他已经适应了,就如前辈书册所写,他进步得很快。
他的身体果然是很贱的,复原得越来越快。
星野松了口气,小道医不会发现,也不会担心。更不需要知道内情,背负上任何欠疚。
这只是他单方面想对她好,想为她付出,想治好她。
所以,小道医不需要有任何负担。只是接受他,不抗拒他,就是对他最好的奖赏和恩赐了。
“小道医,你听我解释。”星野柔声,“姬瑶是受姬宗主所托,来替我送药的。宗主的意思,他对我炼体有帮助,来日春山要与剑宗交好,互帮互助。”
“啊,我……我没有误会。”
李希夷并不疑心。当初池青道无偿写下剑诀心法,送给姬武时,她就在书桌底下装蘑菇呢。
她摸了摸鼻子,看向别苑地面。
“我只是……怕大家见面会尴尬。”
星野不由愕然。
“你……你不在乎吗?”
根本不在乎他和姬瑶,是不是真的有什么。
被看破的那一刻,李希夷一瞬惊慌无措。
她没想到,池星野心性单纯,会敏锐到这种程度。
【印灵,好感度没降吧。】
【没有没有,你哄好他就是。】
李希夷收起慌乱,蹙起眉头。她抬手抚了抚星野一样紧锁的眉头。
他的眉毛略粗,看上去满是英气。杂乱的毛流,桀骜不驯。可当她手指抚过时,眉毛下那双眼,显得异常奇异和顺从。
“我……我有吃醋。”李希夷装出来的在乎,含了委屈,“但我怕你为难。那个什么剑宗,好像对你很重要。”
她的演技醇熟,但谈不上无懈可击。
只有深陷爱河者,愿意将三分,信成十二分。
池星野狠狠抱紧她,“不。只有你,对我重要。”
“最重要。”
因为身高差,她被星野抱着时,不得不踮起脚,仰起头。
风过时,桐花花瓣,轻轻吹在李希夷微微仰起的脸上。
阳光刺目。
她本能地闭眼,还是被阳光激出一点泪。
星野低头啄去。他抬手,挡在她眼睛上。
“好了,可以睁开了。”
李希夷听话地睁眼,看见池星野的大手,隔着一段距离,悬空覆盖在她眼睛上方。
那只手不小,在她脸上映下的影子,延伸到唇上。影子覆盖了她大半张脸。
李希夷皱眉,“你的手……为什么感觉变嫩了……”
她捉住星野的手抚摸。
“像小孩子……”
池星野想缩手,可忍住了。他不能表现出异常。
“我最近在炼体,可能伐毛洗髓后,皮肤变好了。”
“好吧。”
李希夷相信了这个说法。她再次踮起脚,吻了吻星野的唇角。
“我回去啦,晚点再来看你。”
她根本没有兴趣,进一步问一问,他炼体的细节。
漠不关心。
池星野送她到传送阵,送她到秘密石洞,送她到帐篷前,依然留恋。
李希夷不好意思地微笑,推搡他,“走啦,黏成这样,没的叫人笑话。”
池星野才怅然若失,通过传送阵回到春山别苑。
为什么会失落。
星野安慰鼓舞自己。是他自己的问题。
太喜欢了,太在乎了。就会开始患得患失,斤斤计较。
明明……小道医比以前更亲近他了。
为什么他自己,反而越来越不确定,小道医对他的心意呢?
是他的错。
小道医都不顾性命,阻止他元神自|爆。她是爱他的。
只是他自苦。
是他自苦。
池星野靠着某种自相矛盾的执念,重新回归到了痛苦的炼体日常。
第47章
“呼,差点就被发现了。”
李希夷笑着挥挥手,送走了池星野,才从胸襟衣服里摸出一双臂环。
都怪她。
差点没忍住,提前把信物送给星野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她跑了不少地方,从不同商队手里东拼西凑,凑出足够的原石。再托工匠打了一对臂环。
名字……她没想好。
但是,她把臂环送到北神宫殿,祈求加持时,大祭司拍了拍她。
在一众闭眼跪地的信众里,大祭司轻轻拍李希夷的肩膀,把她叫到了正殿后的客堂。
“你信仰北神吗?”
这是什么……呃……传……
大祭司微笑,眯起的眼睛里,仿佛能穿越时空的局限,盛满了寂寥星空。
李希夷编到嘴边的“信”字,忽然说不出口。
“我……尊重北神。”
即使是书中创造的神灵,也为这片极北草原,带来了绵延数年的希望。
大祭司笑容扩大。
“好,去吧,孩子。”
回到正殿,祈福仪式到尾声,大祭司在信徒们中穿插而过,身影如风。她精准地拿起了李希夷献上的那对臂环。
李希夷想拿回来。
大祭司却举起臂环,对着阳光打量。
特殊的原石材料,让臂环内里细腻透明,光彩照人。大祭司的眼睛也笼罩上了奇异的光彩。
美中不足的是,李希夷财力有限,是东拼西凑的碎原石,因此工匠打磨成臂环后,臂环里有不少絮状,那是拼接留下的痕迹。
“很美,它们有名字吗?”
李希夷:“还……还没有。”
大祭司微微笑着,眼神中有一点哀伤。
“叫尘雾、荧末,何如?”
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
李希夷联想到出处,感觉臂环取名太过卑微。
自贬至尘埃微末,献身于山海日月。
不过,大祭司没有给她商量的机会,果断把臂环交还于她。
“不说话的话,就当你接受了。”大祭司以手点额,连贯地做了七次姿势,那是北神护佑的手势,“北神护佑戴上臂环的人。”
“****”
大祭司说了某种宗|教祷词,李希夷听声辨不出字词,她猜大约不是这边的语言。
事已至此,李希夷只得跪下,手高于顶接过臂环。
“感恩北神,护我爱者。”
帐篷前,李希夷以拇指为支点,下意识地转动着臂环,一圈又一圈。
“尘雾、荧末……”
怎么听都像是很短暂的名字呢。
大祭司都说,臂环经过了北神的加持,希望它们能保护好池星野吧。以后星野再和魔兽搏斗,能多几分胜算也好。
【宿主,你好用心哦。】
【诶,我还是有良心的,好吗?】
李希夷抬头眺望草原与姜水相接的边际,神情变得茫然。
愧疚啊。
压在心上太久,总会想做点什么的。
光阴如梭。
眨眼间,距离部落耄耋敲定的婚期,只有七日了。
按照习俗,婚礼之前,新婚夫妻成亲礼之前,不可见面。
否则会带来不祥。
李希夷想着那对臂环,怎么都想再见星野一面,经常在传送阵前徘徊。
【印灵,帮我看看,星野好感度怎么样了?】
【96%,没变。】
但她就是有点忐忑不安。
印灵试探,【你是不是……想他了?】
李希夷点点头,【没错没错,天天想,什么时候好感度能到100%。】
印灵小人扶额,【没救了你,我睡觉去了。】
斗嘴时,李希夷捧着臂环,焦躁地围着传送阵转圈,突然传送阵大亮,她低头看是不是自己不小心踩到了。
然后……传送阵里,出现了池星野。
两个人面面相觑。
异口同声。
“不是说……不能见面的吗?”
传送阵再次大亮。
李希夷抓紧池星野,“快出来。”
星野赶忙跳出来,躲过了传送阵的自动再次启动,心口狂跳。
“抱歉,小道医,我靠传送阵太近了……”
李希夷摆摆手,“没关系。”
她能说她刚才也差点踩到了吗……
只不过星野比她先踩到。
李希夷摆手时,臂环轻触,有冷涩敲击声。
星野看过去,“这是……”
李希夷连忙把臂环藏到身后,不过太欲盖弥彰了。
在星野摸着下巴的审视下,李希夷抿紧唇,把臂环送给他,自己把头扭到一边,坚决不看他。
“送你的。”
星野意外,马上拿过来套在手臂上,“很合适。你怎么知道我的臂围的?”
李希夷嘀咕,“抱了那么多次,摸出来的。”
星野:“什么?”
“没什么。”李希夷大声回,“我请北神宫殿加持过,你不能弄坏啊,有护身作用的。”
池星野戴上了就不肯脱下来,哪里还用她交代。
“微微,我也有东西要送你。”
“嗯?”
李希夷看见他拿出那枚指环时,不禁有种时代倒错的错乱感。
“戒指吗……”
星野用戒指套住她的食指,缓缓往上推,推到指根。踏实的触感,让他的心也安定下来。
“之前,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不是和我说过……你做过的梦里,有这个吗?”
李希夷打哈哈,“哈哈,是吗……”她好像是有这样说过。和星野在一起,有时会聊得很开心,不小心说漏嘴,说到现代的事物,她就推说是自己梦到的。
“嗯,你说,新婚夫妻要交换戒指,代表相互承诺,永远在一起。”
李希夷抬起手看着,尺寸也合适,触感也很舒服。简单的雕刻,是桐花,很像春山别苑种的。
“你也太厉害了。光凭我嘴巴描述,就能做到这样,是你自己打的吗?”
“嗯,我跟铸造师学的。”
那三百多个废弃指环,就不说了吧。
说起这个,星野提醒:“还差名字没有刻。”
李希夷摘下来,转了圈,指环内侧一片空白,没有花纹,她会意,“名字缩写吗?”
她想起来,自己当时胡扯,解释不了首字母缩写,就说她知道就行,不会就找她。
“嗯,我会,不过……我刻不动。”
“没事,我握着你的手,这样……”星野从后抱住她,大手包裹住她纤细的手,在她指间夹上了刻刀,“来吧。”
灼热的呼吸在耳侧,剧烈的心跳在后背。
李希夷突然脸上一阵热。
她微微低头,“开始了。”
看上去,明明是星野在把着她的手,一笔一画雕刻。可他们都知道,真正掌握刻刀的,是看起来柔弱无骨的小道医。
池星野把着她的手镌刻,手稳到没话说,
李希夷开小差,“练了多久。”
“一直。”
从她答应他的求亲起。
【XY&XY】
终于刻完。
李希夷盯了会,骤然发笑。
“什么嘛……”搞半天他们名字缩写是一样的。
她还那么认真,绷紧了神经害怕刻错了。
星野吹掉戒指雕刻的碎屑,重新给李希夷戴上。
李希夷抬手,故意收紧手指。
“错了。”
星野一慌。
李希夷忍住坏笑,一脸单纯,后背往他怀里靠得更紧。她仰起头,嘴唇就能碰到星野的下巴。
她的鼻息,扑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颚。
轻轻的呼吸,就能让他很快脸红。冷漠的眼眸里浮现出无法遏制的慌乱。
好可爱。
“你记错了。”李希夷不忍再捉弄他,“不是戴在食指上。”
李希夷张开五指,“成亲的话,要从中指,换到无名指。”
“我知道。”
“你知道?”
李希夷讶然抬头,不期同一瞬间,池星野低头,银色的刘海挡住眼眸。
他只是一低头,与仰头的李希夷,唇和唇虚虚相碰。
说话,就好像在交换气息。
“我知道。”星野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问,“你……可以是我的了吗?”
不是“你是我的。”
而是“你可以是我的吗?”
你愿意吗。
不是宣誓主权,而是请求爱怜。
李希夷心尖发麻,笑得灿烂,“当然可以。”
无名指冰凉,指环被推到指根。
李希夷闹将起来,“你的呢?该换我套住你了。”
“我没做我的戒指。”
“什么嘛。”李希夷不饶不依,“你不给我套住你。这不公平。”
星野都没有使劲,从后坐着,紧紧抱住她,让她没有办法再乱动。
他把下巴靠在她颈窝。轻轻说话。
“因为……不需要戒指,你已经套住我了。”
锁链,套在脖子上。他自愿再缠几圈,缠成死结。
“我已经爱你了。”少年害羞,换为把头埋入她颈项,“想当你的小狗。”
李希夷怔然失语。
想当你的刀。
想当你的小狗。
想当你专属的拳头。
怎么会有这么……的人。
秘密石洞内,阒然良久。只听见溪水潺潺。撞击石头。
【宿主。是谁的心啊,孤单地留下。是良心在呼痛。】
【闭嘴,我不想唱出来。】
李希夷偏头,捧过他单边脸,压向自己。
这个吻,是她主动的。
本想一触即分,结果被缠得不行。
呼吸错乱,交缠难舍,大脑空白。
最后,她发髻散乱,池星野才收手,扶着她的腰坐起来,替她梳发。
李希夷借着溪水,照了照自己的样子,看见红肿的嘴唇,窃喜却又自责。
她自言自语。
“成亲前要忍住,不能再见了。今天,嗯,是特例。”
“嗯,特例。”星野顺从地重复。
李希夷轻轻笑。
星野握住她的发根,缠绑发带。
她用的,还是他送她的那根红色发带。
发带很长,缠绑时,有时落下来滑过李希夷的脸。李希夷无聊地勾住发带,略带恶意地捉弄星野。
星野笑起来,“小道医,如果哪天你不见了。发带就会找到我,带我去找你的。”
李希夷“嗯”了声。
不知不觉地,她走了神。
她这个人,其实很念旧。旧物用上好几年,都不爱更换。
发带,是池青道送她的。
不对,也不能确定。她是在草原时期收到的发带作礼物。或许,是星野送的也不一定。
她勾着发带,在手指上缠了几圈。嗯,很像,红色的,素净的,宽度一致。
前世,她被逼自刎后,发带大约也是随风而落了吧。
或者,跟着她在悬崖曝尸三日的尸体,一起腐烂进泥土了吧。
前世……
李希夷现在想起来,真的是很远的事了……
头皮一紧,脖子清凉,头发都束了上去。
“小道医,你在难过吗?”
野兽般的直觉,让池星野察觉到她的情绪,他直接问出了口。
李希夷回过神,拨了拨发带。戴着戒指拨弄头发的感觉,出乎新奇,她还不大习惯。
“没有。我不难过。”
我不会……再难过了。
已经知道要做的事,要实现的目标亦明确,就不会再浪费精力在难过这种情绪上了。
*
春山别苑。入夜。
池星野想,他最近炼体或许过于为难自己了。
恐怖从内心弥漫,在梦里爆开。
睡倒下去,本该是一夜无梦酣睡的,这夜,他白天偷偷去送了戒指,收下臂环信物作为交换。入梦,却是离奇情状。
他坐在火山里。
盘腿调息。
四周是滚滚流动的岩浆。
风把什么长条的东西带了进来,带到了他的身边。
他举起手,手指勾住。那是一条红色的发带。它像回到了家,亲昵地触碰、缠绕他的手指。
肮脏的、残破的、满含血腥气的发带。
很奇怪,他听见了发带传来的声音。
“她死了。”
池星野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有那么一息,根本泵不上血。
“你快回去看看她吧,她说痛,很痛,很冷。”
“她说,有没有人,可以救救我。”
池星野在噩梦中惊醒。
他的手抓着的一片空,没有发带,更不会听见发带的心声。
“怎么会……”
呼吸恢复了。
他没有告诉过别人。连小道医、连兄长都不知道。
这条发带,是母亲赐给他的遗物。定位,只是它最基础的功能。
佩戴者的强烈心声,能被发带感知到。加以传递给主人。
如果池星野想知道,触碰发带,就可以听到。
今天,他替小道医挽发时,听见了发带传递的心声。
“我不要再想起来了。我不要再难过了。”
“再……”
池星野琢磨着这个“再”字,一夜未眠。
他没有同任何人说起这个梦。自己也不愿意再回想。每次一想到这个梦,就心痛如绞,本能地抗拒不已。
“她死了。”
那个死掉的“她”,对梦里的他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很快,池星野的胡思乱想就被别的事情打断了。
成亲礼前一天,兄长池青道,出关了。
作者有话说:
臂环名字,【出处】曹植·《求自试表》
歌词出自《月牙湾》
池星野:头好痛,我不能想起来[问号]
其实不然
想起前世的另有其人呐[猫爪]
第48章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池青道出关的时间,卡得这么巧。
不过,池青道出关,化神期境界稳固,已成事实。
因为他和山主的约定,他不可轻易出春山,听闻弟弟明日成亲,他也只是顿了一顿,让弟弟把准弟媳叫来。
星野:“路途遥远,小道医寒伤……”
“我知道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池青道平静,“你不必担忧,我不为难她。”
星野知道兄长是有一说一的,便亲自去传送阵,把李希夷请了来。
彼时,李希夷正在试穿嫁衣。成亲地点、成亲习俗、婚后住所,星野都依着她,嫁衣也依着她。李希夷没决定好,中式嫁衣和草原嫁衣都试了一遍。
她身上还穿着红嫁衣,就被星野带走了。
“兄长想见你。”
李希夷惴惴不安,自雪山晶窟后,她就格外地怕见到池青道。
到了春山别苑,池青道出了闭关室,换了身新衫,有淡淡的松木香气。
池青道乍见到李希夷,恍如隔世。
心魔诱|惑了他无数次的幻境,变成真实场景,近在眼前,倒让他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我在春山闭关,万事不知,充耳不闻。”
出关时,他们俩都快生米煮成熟饭。
星野答道:“我给兄长,递过纸信。”
“哦,那个啊……”
池青道若无其事地把夜明珠和金书玉简,封进隐界里存放。隐界则化作光团,融入行藏剑中。
“我以为是小丫鬟没打扫掉的垃圾,给烧掉了。”
这句话不阴不阳,分不清喜怒。是描述事实,还是借题发挥。
李希夷后背一凛,朝星野走近,牵住他的手不肯放。因低着头,沉重的凤冠压着脖颈,流苏垂下,密密叠叠,加重了她整个人的不安感。
她因害怕,对星野感到更加依赖。
这显然的信任姿态,清清楚楚,落在池青道的眼睛里。
他那眼眸深处,深海之下,有什么在酝酿着,等待喷发。
以前,她那样无条件信赖的人,她总是下意识去够到的人,不是他吗?
“抬头,过来。”
李希夷听话答地走过去,星野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池青道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正常的、阴阳怪气的、试图制造不快的。
所有的字词,都消失了。
他才是不被爱的局外人。
池青道手指摸过行藏剑,某个隐界掉出来,滑过他衣袖。他抬手间,一根乌檀发簪,已簪在李希夷发间。
是那天焰火大会,池青道他来不及送出的礼物。
她的新娘发髻不算繁复,可强行多插一根发簪,还是带得头发连根发疼。
李希夷不自觉地躲避,却换来池青道更深地插入簪子,她咬牙容忍。
乌檀插进她发间,强势而不容拒绝。池青道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点了点耳垂后方。
池青道不容拒绝。
一般都是他生气了。
晶窟的事,她的确放任他去死,并且她没什么愧疚感……
“兄长,你弄痛她了。”
星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池青道的手,阻止他进一步动作。
其实,以星野最近炼体的成效,他可以轻易抽出发簪,而让旁人来不及阻止。不过,那样,小道医肯定会疼。
面对星野的保护,池青道反而笑了,若无其事,“怎么。不接受兄长的祝福和礼物吗?”
“兄长,你太过分……”
星野的话停顿在喉咙里。身旁小道医只是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他却感觉力量那么大,大得他像被点了定身穴。
李希夷小声,“算了,星野,兄长是好意。”
代表喜乐的红衣,簪上乌檀,很不应景。
准新娘泪眼朦胧,好似受了欺凌。
池青道听到她改口的那句“兄长”,瞬间失却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长呼一口气。
“你们走吧。”
一对新人,各怀心思地离开了。
春山别苑,阶前侍女正在洒扫,水滴扬起处,半环半环的小彩虹,牢牢地追随着水汽。
阳光打在闭关室地面上,变成刺眼的光团。
池青道低头,看见自己沉郁至极的脸。
对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希夷和他都变了。
是将措湖。
他想起来了,那天,她约他到湖边。说有很重要的事。
但他没有去,害怕是他想的那样。
怕她会表白,要求名分。
原来,是害怕啊。他那时的情绪。
后来,他又很期待,天黑后,莫名其妙地去湖边等了很久。以为她回家了,他回去后才知道李希夷失踪了。
李希夷摔在斜坡下,摔断了腿。幸好,幸好他找到了人。
不是……他抱她回来之前,李希夷还那么喜欢他、依赖他的吗?
凭什么,说放弃就放弃了。
凭什么。
为什么。
心魔一遍遍在耳边聒噪,池青道痛苦地摁紧眉心。
为什么不可以再……
再爱他一次。
“我真是个蠢货。”
池青道惊觉自己的心思。
自己近来所有的反常,晶窟内漫过头顶的绝望、被抛弃感。都有了解释。
但来不及了,来不及。
明天,李希夷就要和星野成婚了。
池青道控制住自己的心思,悬崖勒马,将那些奇怪的想法全部压下。
不能那么做。
他的手紧紧按在行藏剑上,行藏感受到主人心意,剧烈颤抖,带着剑鞘撞到桌案,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池青道低吟:“不行啊……”
*
离开春山别苑后,池星野牵着李希夷,一路上都在道歉,而后帮她查看头发,“还痛吗?”
李希夷沉默一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星野刚碰到她的发髻,李希夷就自己抬手,猛地把发簪抽了出来,丢到一边。
发髻被扯得碎发张扬。髻环也松了两个。
星野心疼,“疼吗?”
他们都没有去管丢在地上的发簪。
“你总是这样吗?”李希夷问,“不是我们的错,为什么要道歉?”
送礼,谁家好人送礼是这么强送的?
星野无言。满脸歉疚地看着她。
李希夷满肚子火,一下子散了个干净。她自己生出点歉意,捧住星野的脸,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唇角。
“对不起,星野,我太害怕了。”
池星野用力回抱住她,“以后不会了。”
李希夷轻轻抽噎。
她知道了,自己所生气的、所厌恶的,不是池星野。
还是那个前世……不停说对不起的自己。
李希夷能理解池星野。
他算是“抢”了哥哥的桃花,自然是有几分理亏在。不过他说是最后一次,成亲后,应该会摆出应有的态度来。
草原上的清风拂面,水天相接处,牛羊安然,抽发的青草成片相连,青草味弥漫在风中。
李希夷恍惚,已经是初夏了啊。
星野看见她眼里的雾气,心里发疼。
他假装没发现,弯腰笑着说,“怎么?出嫁让你伤心了吗?你若不愿意,可以推迟的。”
李希夷虚虚抓着他的手,摇摇头。
“我很好,期待明天快点到。”
星野笑着送她回家,下一瞬,脸色冷漠,充满非人感。
又来了。
他猜不到她在想什么,问她,她也不一定会说。
她愿意嫁予他。又好像背负着什么。
唯独……很少涉及爱字。
风拂乱少年银发,非人感愈发强烈。
就当是守卫的狼,对主人立下忠诚的誓约。发誓将献上生命、忠诚与恒久的爱。
明天的成亲,对他来说,就是那样的誓约仪式。
*
李希夷回去后,没了试嫁衣的心思,随手指了剩下简洁的一套,“就那套吧。”
那套是部落里出嫁的衣服,可爱明亮,却不如她身上这套做工精细。
喜娘劝她,“不再多试试吗?”
“就那件了。”李希夷笑得很勉强,“我太累了,想休息休息。”
她迫不及待脱下身上的嫁衣,一想到穿着这件衣服被池青道送过新婚礼,她浑身都是抗拒和厌恶。
帐篷里人来人去,很快散走。
只有临时雇佣的小丫头,还在帮忙核对嫁妆。
李希夷叹了口气。
要打理的东西太多了。
她是想一切从简的,星野倒好,把春山宝库的东西搬过来不少,要给李希夷长脸。
撑场面的事,李希夷其实无所谓。穷了两辈子了,搬来搬去的事,折腾自己。但好像大不部分人很吃这一套,连带着对她和奶奶相处都变得尊重起来,部长也找她提了几次焰火赞助的事。
成亲前夜,准新娘基本睡不了觉,就靠心里一口喜气顶着。
人一累着,情绪就容易崩溃。
都这么累了,池青道还来捣乱,没的让她更生气。
她的寒症,比冬天好了很多。呼吸带起胸胁疼痛,李希夷到遮帘后换了镇痛药敷上,再出来时,她脸上重新挂上了灿烂的笑容。
“我来帮忙吧。”李希夷打起精神,加入小丫头们整理、张贴喜字、布置帐篷的队伍。
李希夷能眯一会是一会。
到深夜,她让傧相们先去睡,自己做最后的打扫工作。
帐篷里剩下她和奶奶,奶奶帮忙更多。
奶奶给她递了纸,李希夷才知道,是奶奶太累了,干脆做了个“奶奶”傀儡来代劳。奶奶本人是去躲清净了。
她一屁|股坐在毛毡床上,“噗。”
还是用上她这个懒人的方法了吧。
李希夷没有多想,明天奶奶应该会回来了吧。
傧相里有要好巴结的,回家洗完澡又跑了来,钻进被窝里,缠着李希夷说女孩子们的话。语气里都是对新郎的期待,对爱情的向往。
李希夷迷迷糊糊应着,自己先睡过去了。
因此,当身子一沉,那熟悉的感觉袭来时,她心里是崩溃的。
又来。
她被拽进隐界了。
不知道池青道要把她带到哪儿。
第49章
当李希夷从隐界中被放出来时,她看见了一望无际的湖面,在幽冷夜色中宛如等待吞噬人的巨口。
只有月光照到的地方,湖水温柔生辉,倒映着月影。
将措湖。
李希夷抬眼望去。
凌晨的月亮,还高高挂在天空之中。焰火大会才过去不久,正是月圆的时候。月亮显得特别圆,通体光滑圆润,沉沉欲坠。
圆满到给人错觉,月亮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热烈的温度,从身后袭来。
李希夷猝然被拥住。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放开我。”
她和星野都快成亲了,星野96%的好感度,如果被男主作妖搞掉了,她就跟男主拼命!
李希夷剧烈挣扎。
身后的人无奈长叹,“别动,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李希夷呆住,她从没听过池青道这么沙哑的声音,就像得了重感冒。
池青道遵守诺言,片刻,李希夷被放开了。
李希夷回头看时,更是吃惊。
池青道太憔悴了。
和和星野那种看见她就满面放光的样子,完全是云泥之别。
毕竟双生子顶着同样的脸,李希夷看着池青道,生出爱屋及乌之心。
“兄长,你身体不适吗?”
“嗯。”
池青道唇角浮现出细微的笑意,“你关心我?”
说话时,他撑着手在膝盖,弯腰看着李希夷,眼睛也弯弯的,亲和而体贴。
李希夷恍惚了。
好似一下被拉回了那十年的暗恋时光。
十年,像幕布被撕扯开,像洪流冲击过来,将她整个人撞到七零八碎。
以前,很多次,池青道都会这样对她说话。
“因为,微微仰头跟我说话,会累的吧。”
他就是这样,你明知他是狐狸,他会勾人,他不会给你明确的答复。
但你自愿泥足深陷、万劫不复。
酸涩泪意,涌上眼眶。
李希夷别过头,后退一步。
池青道僵在原地。
连同动作和笑容。
月光下,登对的青年和少女,中间隔了一小步距离。月光照耀其中,如同一条小小的光河。
对李希夷来说,那是两辈子的隔阂。不可跨越。
“兄长,若无要事,还请放我回家休息。”
姿态冷漠,她拒绝对视。
池青道心脏上异样的感觉再次袭来。
密密麻麻的,扎满了小针。绵延不断,无法给自己一个痛快。
池青道抬手,抚摸李希夷的发顶。
“抱歉。微微,今日是我弄痛你了。”
他道歉的语气那么真诚,让李希夷那一刻忘记了躲避。
“兄长,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只狐狸,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信任了。
李希夷移动眼珠,与他对视,冷漠的眼神里,锐意刺出。
池青道的手发颤,慢慢从她发顶移走。
李希夷冷笑,“我明天就要成亲了。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他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因为她这个“玩具”脱离了控制,甚至骗走了他弟弟的真心,所以池青道受不了了,一定要挑起点什么。
虽是初夏,但湖边风寒,刮过来的夜风含着湿汽,冷得人起鸡皮疙瘩。
池青道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冷。
哪怕真气流通经脉,小周天大周天运转娴熟,身体早已寒暑不侵。
此时此刻,他依然齿骨发寒。驱不走,躲不掉。
“我不想闹你……”
李希夷转身就走。后来,她是用跑的。
这里是她的家乡,从将措湖跑回自己家,方向感很好的她,完全是找得到路的,只要甩掉池青道就好了。
“希夷——”
池青道那瞬无措,本能地追过去,连御剑都忘了。
李希夷输在腿没他长,身子骨又弱,很快吃不消被追上,一把被池青道抱住,紧紧束缚住。
寒伤让她战斗力大幅下降,李希夷用手肘后击他。
她已经准备好一场恶战,后手肘传来剧痛。
池青道硬吃下她这一击,鼻子都发青了。
还好,他没有还手。
李希夷后怕,她在干什么,她直接对男主这个气运之子动手。
池青道环住她,“脾气还是这么急。”
他越温柔,李希夷就越毛骨悚然。
反常,太反常了。
“池青道,你放过我吧,我喜欢过你,那是我十年的错,行不行?”
池青道眼神定住,“不是错。”
争论不曾结束,他们身后,将措湖上,月光流泻,宛若银河蜿蜒而下。
一轮彩虹,在湖面上架起,横贯东西,震撼而美丽。
李希夷被禁锢在池青道怀抱里,透过他肩膀处,看到了这幅奇景。
池青道抱起她,走回将措湖边。
他说:“以前不是说好了,你我之间,谁先成亲,另一方就要送忘不掉的大礼。”
那种暧昧期互相试探的话,他还记得啊。
李希夷讪笑,“以后都是一家人了,红包包厚点就行……”
池青道打断,“你忘了?”
李希夷呼吸一窒,笑得更心虚。
池青道看着彩虹一点点变淡、消失。
“我送你回去。夜深了,别着凉。”
最后一次,他想作弊抱她回去,也被拒绝了。
“我们……这么生分了吗……微微。”
李希夷装听不见他的怨怪语气。回到了帐篷。
池青道在将措湖边坐了一夜,等彩虹散尽,等万物寂然。
以前,他送过很多东西,讨李希夷开心。
那张漂亮的脸,永远不会再对他展露真诚的笑容了。
人和人,是不是活几个瞬间就够了。
池青道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爹有过爱他们的时候就够了。哪怕为了娘,放弃了他和弟弟,那也没关系。
自由更重要。
对他池青道来说,自由最重要。
喉头疼得像吞下刀子,一口接一口。
他要像年轻时的许年华,灵修自由,纵横捭阖。
不要像动了心的许年华,被一个人束缚,渴生渴死,烈火自焚都无法放手。
“你对弟媳,还挺用心的。”
蓝莲花从远处飘来,身着战国袍的优雅男人踱步而来。易无忧是奉命监视池青道的。
他身上那无情道剑意,可是钩吾山众位碰头齐聚,共同敲定了不许他靠近姜水的。
瓜田李下,池青道哪怕不叛仙门,也难保伯乐因我而死的事再发生。他不慎用剑,再给魔渊劈出条裂缝来。
池青道,相当于被软禁在春山了。
这一趟,还是山主楼望月下了特许令。
许他参加亲弟弟的成亲礼,但席散就得回春山,一刻不许耽搁。
*
同样的圆月下,不同的事情在发生。
姜水河畔。
照月处,水波潋滟。
寥寥两人,立在河边,有如幽魂夜行。
在他们脚边,伏地跪着的,是一团黑色雾气。
冷郁青年,骇然出声,“老不死的,你到底什么时候把……”
把这东西带出来的。
美少年解兰舟纠正郁雾,“它有名字,‘一念魔’。”
一念来,一念去。
以念成形,依念而生,念强魔强,念弱魔散。
就像现在,解兰舟对它爱答不理的,它连成形都很困难,只是团雾气。
郁雾骂出声,“你有病?有这东西,不早点拿出来?”
还让他和千面魔他们,跟红莲宫的人交手。费这劲,死乞白赖。
解兰舟笑笑,微微仰首,看着天空中那轮圆月。圆到妖异。
黑色的雾气,发出尖啸,片刻后完全听不到了。
郁雾的耳朵里流出血。他用手指擦去。
“它在干什么?”
解兰舟:“呼唤同伴啊。”
随着他的描述,郁雾联想到什么,而后他们的脚边,雾气团多了一团。而后越变越多。
很奇妙地,郁雾听懂了它们混乱错杂的私语。
“吾……主……”
解兰舟笑出声。
地上的一念魔,成功化形,身披黑斗篷,没有脸,伏倒在地面。
郁雾压住骇然,“解兰舟,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解兰舟到地魔陵起,他对魔兽的感应和亲密,就非常人能及。当时地魔陵的魔修,都以为他是个疯子。
后来,解兰舟用他可怕的脑子……和战力,让那些人都再无法开口。
郁雾也以为,解兰舟感应魔兽,那是上位前的造势,如今看来,分明真实不虚。
解兰舟偏过头,笑容纯真,“和我的名字一样啊。”
一叶扁舟,从魔渊而出。
郁雾冷哼一声,知道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真话。转头问:“这魔兽对你唯命是从的,业火红莲在时,你装什么晕?”
解兰舟摸了摸肚子,很受伤。
“傀儡师捅我那刀,又毒又痛的……”
“少装!”
解兰舟收起委屈神色,“我就想看看,为了阻止我打开魔渊,傀儡师能做到什么地步。”
还有,那个……见过两次就入梦的小姑娘。
郁雾:“然后呢?”
解兰舟斜努嘴。
郁雾的蟾影已经架到他脖子上,“狗东西,所以你根本没想好下一步是吧?”
解兰舟毫无被戳破的慌乱,“走一步看一步嘛。”
“那你还真是挺任性的。”
平和的女音插进对话,郁雾陡然定神甩出蟾影,弯刀割向声源,傀儡应声而被腰|斩。
“年轻人,脾气真大。”
东南方,又出现了相同的傀儡,连衣着都没有改变。
解兰舟按住郁雾的手,“看看。”
随着傀儡越走越近,他们看清了傀儡的样子。
这是少女的脸,体型纤细。看到她的人,会很容易联想到母亲、姐姐的字词,仿若她生来就是最乖最懂事、最会照顾人的刻板印象。
少女傀儡摊开手,示意自己暂时没有攻击意图。
“我先处理下私事。”
解兰舟微笑,“请便。”
第50章
姜水之畔,少女傀儡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东南五十三步,她记得很清楚,抬头,目光所及处,那时候小小的傍水沙棠木,现在已经根系发达,长成参天大树。
圆月温暖到发黄。
少女傀儡仰头。
“已经……过去五百年了啊……”
阿折。
淅沥沥的倒酒声。
傀儡将酒水洒在岸边。
“我做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希望你喜欢。”
阿折。
少女时期的成柔,用手指拂过鬓发,笑意略略羞涩。细碎发丝掠过额前。
解折埋葬在这一层层的结界封印之下,与魔兽为伍,会不会也很孤单。和她一样。
阿折,当年……你不愿意授我不老之术。
你说,不愿我变成无知无觉的兽,总把我当小女孩啊。
明明你自己,也像个缺爱的孩子。
少女傀儡转身时,温柔不再,神色冷硬。
“好了,可以开打了。”
解兰舟原封不动地回敬,“老人家,怎么还爱打打杀杀的,不如赏个脸,到地魔陵喝个茶?”
傀儡面无表情,任头发随风飘扬。
“你要打开魔渊吗?”
解兰舟毫不犹豫,“当然。”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动手吧。”
地面一声震动,响声不大,可有什么波动,呈圆形扩展开去。
范围深入地上,上罩天空。
若不是草叶波浪式的摇晃,迟钝的人都不会发觉到,自己已经被包入了天罗地网的结界之内,与外界彻底隔绝。上天、入地都无法逃出。
郁雾:“小心,中天九泉罩。”
解兰舟叹了口气,“为什么非得打打杀杀的,多不好玩。”
说话时,金器铿锵,弯刀蟾影与傀儡的木质剧烈相撞,其中的丝线也有如铁质,无法切断,韧性极强,被蟾影魔焰逼到极致,拉扯成弯,都没有断。
少女傀儡歪头,“麻烦啊。”
*
“奶奶!”
李希夷从噩梦中醒来,冷汗淋漓。
奶奶模样的傀儡过来,拍拍她的肩头,“囡囡,别怕。”
惊梦疲乏醒来,李希夷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时无法分辨。
“奶奶,还是……”
傀儡。
成柔的眼珠子,在灯下反射出微黄的妖异光芒。
李希夷心中一沉。失落压来。
是傀儡啊。
“奶奶,我没事,你去休息吧。”
即便是傀儡,她也很难把她当做没有感情的物体。实在太像奶奶了。
李希夷洗了把脸醒醒神,外面天还黑着,她看了眼更漏,快到妆娘来的时候了,她没什么睡意,索性坐在简陋的梳妆台前,翻看自己写下的话本。
折角的书页一页页翻过,李希夷回忆着上辈子的剧情,时不时脑内对话,和印灵讨论重要的剧情节点。
焦躁。
她说不上来的焦躁。
莫名的。
李希夷长叹一口气,把折角话本放在梳妆台,而后抓了抓自己的头。
难道……是因为要嫁人了吗?
脑内印灵小人煞有介事,【婚前焦虑,正常、正常的啦……】
【你知道奶奶去哪儿了吗?】
印灵额头冒出一滴夸张大汗滴。
【唉,我哪知道啊。诶诶,妆娘来了。】
李希夷藏好折角话本,冲妆娘笑起来。
*
姜水。中天九泉罩内。
少女傀儡歪头,“麻烦啊。”
中天九泉罩中,无数的傀儡,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层叠似乱葬岗的墓碑。
天空之中,妖异圆月高挂,黑点密密匝匝落下来,下了一场傀儡雨。
姿态各异、年龄相貌能力都各异的傀儡,尽数涌向目标的两个魔修——郁雾和解兰舟。
所有的丝线尽头,则集中于少女一人身上。
就像洞窟内,吐丝的蛛母。形单影只,却强大无俦。
少女轻轻颤动十指,傀儡们应声而展开攻击。
罩内无声。
蟾影化作巨大等身的镰刀,郁雾快速挥动,阻挡四面八方来的花式攻击。他一个攻击加自愈的刺客,自给自足没短板的存在,现在被逼到用攻击手段来当作防守。
“傀儡师,死不要脸人海战。”
傀儡师成柔,无所谓郁雾的挑衅。精密的丝线操作,没有一丝偏差。
“阿柔,平静的心性,最适合学傀儡术了。”
成柔有一点出神。想起那个鬓发到下颚的少年。
少年别着剑走着,“唉,所以我捡到你以前,他们都那么对你吗?真不是人啊。姐姐就活该给弟弟铺路吗?走,我带你回去,把他们都杀了。”
成柔看到了自己,跟在少年身旁,年纪都够不上两位数,身高只到他大腿,跌跌撞撞被他拖着走。
“不要。”她说。
“反正,他们都在瘟疫里死掉了。”
解折骤然停步,望入她古井般的黑眸里。
过了会儿,他突然笑了,戳了戳她的脸。
“啊小孩子不要装大人。”
……
十指弯曲、伸直、绷紧,再松。
每一丝操作,都精妙,都连通到自身本体的核心丝线。
成柔的平静之下,额头冒出冷汗。
解兰舟蹲在郁雾蟾影形成的小型保护圈内,手指在地上画来画去。
“傀儡师,你很兴奋啊。”
所有傀儡的动作一顿。
郁雾才喘息一瞬,众多傀儡的攻势再次排山倒海压来。
“不妙啊。”郁雾暗叹。
他的真气不够耗的。
郁雾抽空踢了解兰舟一脚,“起来干活,别装。”
他防备地再次挡下傀儡一击,肩膀的空档挨了一刀,半个肩膀都差点被卸下来。他不得不缩小蟾影,边自愈,边应敌。
“很难缠,真身不知道是哪一个。”郁雾身上细密的小伤越来越多,蟾影变小,对他的保护也不再是无懈可击,随着魔气消耗,他的速度也跟着慢下来,“每次攻击,本体又会转移到别的傀儡上。”
棘手。
郁雾委婉地服了软。
他看向解兰舟,目前的希望所在。
解兰舟呼痛,出了蟾影的保护圈更惨,满身是伤,抱着头满地打滚儿。
郁雾无语凝噎,“你演够没有?有戏瘾?我明天把你打包卖戏班子里?”
解兰舟高喊,“我要当压轴的角儿!”
郁雾彻底怒了。蟾影再次加速,大家一起完蛋吧。
仅凭一腔意气是做不到的。
一念魔又因为解兰舟心绪烦乱,成不了什么气候。
不多时,两人都败下阵来。
输了。
连一念魔都被傀儡一一制住。
郁雾满身是血,头低垂,脖子都抬不起来。血液滴滴下落,还强撑着单膝跪地,浑身的关节都动不了,纷纷被丝线缠绕禁锢。
解兰舟躺平在地,美人小白花的脸,近乎毁容。
胸口起伏,他在喘息,不然与死人无异。
圣儒堂的弟子服,浆洗到褪色,此刻被他的血浸染,生动艳丽。
解兰舟喷出一口血,“喂,你很怕被外面知道吗?”
傀儡师不回应。成柔已经了解他的狡猾,连小屋那一次,魔婴都是装的,没有露出一念魔这个保底牌。直到仙门、她都放松了警惕,才来了这一出。
还好,成柔庆幸,自己那过剩的责任心,让她近日守在魔渊附近,才及时阻止了魔婴作妖。
被无视的解兰舟,没有尴尬,反而一边说一边吐血。
“维持这么久、这么大范围的中天九泉罩,还要操纵傀儡,你也撑不了多久了吧。”
簌簌踩草声。
有傀儡走来,少女面容惊为天人,华色容光,晃了人眼。可神态那样柔和,清清浅浅,怯怯若蒲草。
嘎嘣。
少女一脚踩在解兰舟侧脸,逼得他侧过脸,无法动弹。那一脚力气大得他牙齿都嘎嘎作响,松动的门牙掉下来,从嘴角滚落。
解兰舟斜眼,努力用余光看清。
看清时,他不由一震。猛地眼睛瞪大。
是那个女孩子,在池青道身边的……
好像叫做希夷。有时,他们叫她微微,是乳名么……很衬她。
“咳咳。有意思。”解兰舟努力在鞋底的压迫中,找到腮帮子发声的力气。
“这样的傀儡,你做了多少个。有创意。”
成柔淡淡应:“受了点启发。”
微微那孩子,想要十几个傀儡帮她偷懒,想到了,成柔就忍俊不禁。
解兰舟敏锐至极。洞察入微。
“你在想谁?”
“你那套影响人心,对我没用。”成柔用力踩下去,踩到解兰舟脸变形,骨骼变形。
她眺望远方部落,帐篷群落,在视线中小得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
“杀你们的动静,还是小一点好。”
解兰舟五官面容都被踩到扭曲,依然执着发问,语气轻佻,“为……什……么……”
“附近有人,成亲有喜。”
“有人?是你朋友吗?”解兰舟像是在唠家常,“有空,我也想去喝一杯。”
成柔发怒,“你可没有被邀请。”
她一脚踹出,解兰舟的脖子折断了。清脆可闻。
成柔解开中天九泉罩,留着力气处理尸体。
“结束了……”
*
“好啦,真是美人,比画上都美。”
妆娘上好妆,真心对着李希夷夸赞。
李希夷有些羞涩,看向帐篷外,“天快亮了啊。”
“着急呀,别急,过会儿新郎就来接你了。”
“嗯。”
李希夷点点头,她佩戴好流苏头冠后,面前的景象,被旒冕切割成一条又一条。支离破碎。
*
天亮了。
成柔听见身后的异响,警惕回头。
出乎她的预料,先有能力反击的,不是那个能自愈的极品刺客月主。
而是……残破不堪的魔婴。
他像蛹。
破茧而出,身上沾满粘稠的液体。
黏答答的声音听着恶心,细微,却让已经是半个傀儡身的成柔,悚然不已,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直觉,提示她……
危险。
高度危险。
致命致死的危险。
所有的傀儡,瞬间全部挡到成柔身前,成柔靠本能保护自己,挡下一击。
就像流星穿破夜幕。
石头破开河水。
顷刻之间,傀儡群不堪一击,冰块一般被融化,被黑色的扭曲的虚空吞噬。
这只是……
从蛹中重生醒来的解兰舟的一击。
这熟悉的攻击方式,让成柔痛到心颤。
她怒吼。
“别再装了。你之风姿,美虽美矣,不足解折一成。模仿他,你还不够格。”
隔着正在被虚空吞噬的数目庞大的傀儡群。
解兰舟与成柔视线交接。
成柔眸中含泪,痛怒难当,“你不配模仿阿折!脏东西。”
解兰舟笑容消失,眼神阴厉,瞳孔缩成点。而后放大到正常。
解兰舟苦笑,“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啊,你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他捂住脸,无助地倒退,“我不想露出这个样子的。我不想的……”
他变了个样子。
一条轻纱覆眼,尸布梵文缠手缠足。轻纱后,如芙蓉出水隐于雨雾,可红瞳明显到无法忽视。
成柔啐了他一口。
“不要用你那恶心的脸,模仿阿折的样子!”
“解兰舟,你不及他万分之一。”
五感消失前,这是解兰舟听见的,她的最后一句话。
七窍之中,眼睛先瞎掉。
耳聋。
舌落。
鼻无嗅觉。
解兰舟此种形态,蒙昧如婴儿宿眠于母亲腹中,纯净天真。
可屠杀,是他这个形态的本能。不需要五感,也生来就会。没有了五感的介入,他动手更为顺畅。
想不起来了。
解兰舟在漆黑和静寂中分神。
他多少次变过这个形态呢?好像不多。面对不死人天赋的阿泠,他有变过。阿泠从此对他的恐惧敬畏,刻入了骨子里。
阿泠哭了,质问他为什么要逼人把自己的肠/子吞下去。逼她杀地魔陵的敌对者,逼她吃下敌人的肉。
他回答了吗?答了什么。大脑迟钝生锈,不记得了。
他一边杀,一边回想。
七窍五感,在屠杀中,一项项恢复。
解兰舟看见自己水发红衣,不知何时,已经踩在姜水里。
入目不堪,令人作呕。
嘎嘣。嘎嘣。嘎嘣。
他不小心踩到什么。声音的五感,让屠杀的记忆倾巢而回。
嘎嘣嘎嘣,他扣动自己的指关节,频繁的。
“你说,怎么死比较好呢,啊我想到了,把大腿内侧的肉片下来包饺子,喂你自己吃怎么样?”
“那里的肉最嫩了。”
他包饺子的动作很笨拙,塞进成柔嘴里逼她吃。
傀儡连带着本体,早就不成人形。丝线都成一团乱麻,每根都浸透了血液。
“怎么不吃呢?”
真苦恼啊。
解兰舟捂住脸,身上尸布梵文尽数褪去,露出原本的卧底弟子服。
他徒然跪地,他记得的。
解兰舟,这名字听上去多美。
作为婴儿,一叶扁舟被推出魔渊,推出姜水。
可那是他自己对记忆的美化。
是棺材,是尸布缠身,是梵文封刻,他是像垃圾一样,被解折随水丢出的魔渊。
“艹,解兰舟,你**的……”
郁雾自愈醒来,看到眼前情状,边骂边生理性呕吐。
解兰舟挪开手,眼睛被光亮刺痛。
天彻底亮了。
砰。
啪。
爆炸声中,星野护着李希夷的头,两人带着笑,在宾客的哄闹中走向篝火。
白日篝火,年轻男女以此为中心,载歌载舞。
大杀牛羊,肉香混着孜然飘散。
吹吹打打,按草原习俗,声势浩大,宾客起舞热歌,旋转跳跃。
新人年轻男女作陪,一派生机、火热。
李希夷也被这气氛所感染,扑到星野怀里。
池星野接住她,抱起来转圈。
圆月最后的残影,挂在空中,渐渐被明亮的阳光覆盖住,隐入云层,整个变作半个,完全变淡后,再也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心理变.态,物理意义上也能变.态[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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