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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错认无情道双胞胎后》现代言情小说_不游心

    第41章


    池星野落寞。轻轻苦笑。


    下意识的反应,是装不出来的,她更喜欢的,永远是她的青道哥哥。


    哪怕……长得一模一样,哪怕……他装得一模一样,也没有用。


    祝由术生效。


    李希夷与池青道伤势扭转。


    她爬起来,努力支撑住身体。


    寒气源源不断注入身体,避无可避。


    李希夷的身体为了避寒,本能地颤抖起来,抖若筛糠。身体为了让她活下去,不敢有一刻松懈。


    【二十八秒,二十七秒……】


    李希夷死死咬住牙,坚持到最后。


    寒毒入体,心脏发疼。


    眼前一片模糊。


    好累。


    好困。


    好想就这么睡过去。


    费尽心机、求而不得,被剧情推着走。


    她真的……好累。


    【十、九、八……】


    身体被火种一样的温暖抱住。


    李希夷的颤抖减缓,她感觉到池星野从身后环抱住她。


    “够了。”


    “已经够了。”


    【三、二、一。】


    池青道缓缓睁开了眼睛,面色也从冰雕似的转向红润。


    眼波疏冷,素颜银发,透出无端清寒。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李希夷冷得直打哆嗦,还是为这张脸,会该死地心动。何况是病弱战损时,他的美要更勾人。


    池星野抱着她,她凝视着池青道,三人在阶梯上,一片静寂。


    三个人丝毫没发现,自己的神智判断受到了影响,两边的壁垒越压越紧,已经狭窄到只有两人的距离了。再靠近下去,他们会被压成肉饼。


    李希夷温声,“你看,带上我,没错吧。”


    关键时刻,人形医疗包女配,总能救急救难。


    池星野抱她的双臂,收得更紧。


    李希夷偏过头,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头。


    嘎达、嘎达。


    关节疼痛感遽然而至。


    李希夷从冷峭中回神,登时惊恐万状。


    “洞壁在合拢。”


    一语惊醒梦中人,池星野和池青道都醒了神。


    他们不知被什么影响了心神,连洞壁的不规则寒冰都捅穿了手臂,都没有发觉洞壁合拢。


    “快走。”池星野抱起李希夷,拔掉穿进手臂的冰刺,“兄长,能走吗?”


    池青道以行藏为支撑站起来,言简意赅,“走。”


    三人再次拾阶而上。


    这次行进速度非常快,他们已经顾不得脚底踩空掉下去,不必试探阶梯虚实,有那功夫,怕是早被洞壁夹扁了。


    李希夷心里划过不知道多少国骂了,一环扣一环的,看似生路,生路后就埋着死路。


    险境丛生,李希夷因手握剧本,算不上太慌。


    这里三个人,有两个活得比她久。


    按道理,他们都不会死在这里。


    但是眼看着眼前越来越狭窄的道路,她还是有种死亡逼近的窒息感。


    池星野不得不把她放下来,已经没有空间能让他抱着她走了。


    李希夷跑着问:“还有多远到门口?”


    星野开道,“快了。”


    光线越来越稀少,他们的眼帘越来越昏暗。


    四周只有无尽的坚冰在合拢,寒气逼人,唯一的光源是那扇红色小木门,已经出现在视线范围内了。


    李希夷一喜。


    然后眼睁睁看着,木门前的坚冰渐次合拢,生路就此消失。


    他们被困住了。


    困在坚冰合拢的方寸之地。


    上不着出口,下不着回头路,四面冰棱,无处可去。


    他们在这早晚会冻死。


    池青道尝试驱使行藏,结果一点真气都调动不出来。


    他只能靠体力,用行藏去劈斩冰层较薄处,然而行藏砍过去,也只是硬碰硬,响声虽大,只在冰上划出了痕迹。


    寒意钻缝入骨。


    李希夷本就承受了池青道的反噬寒毒,如今在坚冰包围之中,更是雪上加霜。骨头都发抖发疼,是从骨头里往外面淬出冷意。


    比起有修为在身的池家兄弟,她根本撑不了太久了。


    星野抱着她,下巴靠在她肩膀。


    他低声说:“你其实……很喜欢兄长吧。”


    下意识的反应是装不出来的。


    兄长心跳停止,她立刻以命换命,眼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人。


    十年感情,岂是朝夕可比。移情别恋,谈何容易,就是习惯了对方的存在,那习惯都还刻在骨髓之中。


    李希夷心知自己舍命救人,肯定是让星野误会了,她开口想解释,星野摇摇头。


    “小道医,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在骗我。”


    李希夷瞪大了眼。


    她只能用讶异,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不能说话,多说多错。


    池星野并不是好骗的傻子。


    星野摸出断掉半截的发带,一圈圈缠绕在李希夷手上。纤细的手指上,绑好了繁复的结扣,彻底系牢。


    李希夷:“星野,你……”


    她因惊讶动作时,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躺过的怀抱里,一片潮湿,那暖人心脾的温暖,来自于池星野的肚子。


    他的肚子被压迫的冰棱贯穿,热血一点点让其消融。


    冰棱变成了冰锥。


    星野动一动,说句话,血就会带出来一股。


    李希夷撕下衣物,去包扎他的伤口,“没事的,没事的,出去找医修医治就好了。”


    池星野推开她,从腰侧摸出什么,用食指抚摸。神情温柔。


    李希夷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就听见一击重响,而后碎冰裂响姗姗来迟,困住他们的冰层,逐步爆裂,通往出口的木门,若隐若现。


    “星野……”


    她甚至没看清,池星野是怎么出拳的,他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如果不是他因承重过度而破损的拳套,还有不断流血的手,李希夷都不敢确定他出过拳。


    池星野推她推池青道往前,“走。”


    李希夷和池青道在星野短暂开出的血路中奔走。


    气喘吁吁,目标只有那盏木门。


    李希夷无意识抓紧缠在手上的发带,发带发热微微发出红光,木门上的一截发带也一闪一闪,呼应着他们。


    逐渐地,李希夷听见呼吸声似乎远去。


    她意识到有人掉队,猛然回头。


    星野坐靠在冰壁边,手里捏着一枚平安扣。


    他腹部的冰刺有血渗出,他垂首抚摸平安扣,弄脏了。但是他的血包裹住她曾经制作时留下的血迹。感觉他们还在一起。


    李希夷喊道:“星野,不走吗?”


    池星野苦笑,“你们出去吧。”


    他……出不去了。


    小道医更喜欢兄长,他放手,放他们自由,也许对大家都好。


    眼前越来越模糊,身体里生机源源不断流出,他感到的是心疼。


    以后,小道医被人欺负,兄长会护着她吗?


    会有人让她幸福的吧,毕竟她那么好。


    咔擦咔擦。


    破开的坚冰维持不久,又再次卷土重来,重新闭合。


    星野锤开的血路,越来越窄。


    池青道从被祝由术施救醒来,心情就不错的样子,此时却漠然,“再争,就都不必出去了。”


    “我自爆元神,破开坚冰后,你们抓紧时间出去。”


    池星野此话一出,已在调转气脉,才恢复不久的经脉,集中力量往丹田而去。


    赤炎色气流成漩涡在他周身凝聚,转速不断加快,他整个人都升腾起来,仿佛巨大的高速车彀,滚滚前进。


    所过之处,坚冰被暴力轧平。


    道路再次出现。


    星野感觉浑身都在发热,身置烈焰地狱。


    是身体、还是魂灵?


    反而越变越轻,升上高空。


    倏地,他听见什么,身体被拽了下来。


    有什么,穿过自爆原身的气流,朝他而来。


    而后,紧紧拥抱住他。


    “停下!我让你停下!”


    李希夷死死抱住池星野,“快停下。”


    池星野:“放手,快走。”


    “停下,要不然咱们一起死!”


    星野眼神诧异,“为什么……”


    会选我。


    明明……明明她已经可以和兄长,一起奔向他们的明天了。


    没有他的明天。


    也许会更好。


    【池星野好感度:94%】


    李希夷看着再次上涨的好感度,不想放弃。


    【法印,我救男主的剧情,过了吗?】


    【雪山晶窟剧情节点,宿主救治池青道,判定成功。但是宿主你的安全……】


    须臾功夫,纠缠的二人,内心都经过了激烈的斗争。


    星野停止了自爆元神,周身气流平息,只剩下拥抱的彼此。


    李希夷抓住星野的手,“走。”


    池星野被她带得疾奔,匆匆路过了自己的兄长。


    李希夷想得很透。


    反正男主不会死。只会有不断的气运和奇遇,还有数不尽的桃花和人才,为他奉上资源。


    可星野会。


    那一瞬间,李希夷眼前闪过与星野的前世今生,闪过他对她的好。


    在她过得糟糕的人生里,星野是屈指可数,真心待过她的。


    天平两端,总有轻重。


    出口就在眼前。


    李希夷死死牵着池星野,不停往前奔跑。


    决定了。那就奔跑吧。


    靠近。再靠近。


    发带到达最烫。


    李希夷手上的发带,与门把手上的发带重新交汇。


    红光夺目,木门被强力轰然洞开。


    李希夷和池星野,跑了出去。


    身后,池青道被丢下,两边的寒冰洞壁收窄。


    蓝眸少年,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人回头。


    自己的身体,开始被洞壁压迫。


    “她要我死。”


    为了池星野活,她要他死。


    有人低头,银发遮眼,沉郁横生。


    嘎吱。扑通。


    由于冲得太快,李希夷和星野一出木门,就栽倒在雪地里。李希夷爬起来,满目苍茫。


    他们身后。


    冰壁压缩。


    雪山静寂,天地无声。


    化雪,仿佛有碎玉声。


    李希夷回过头。


    破损的木门,木茬边缘不规则而尖锐,门口,两边白色的冰壁汇合。


    冰壁之间,池青道的身影也随之变窄,变成长条,变成细细的一条线,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冰壁将人挤压扁平,容纳为一体。


    李希夷这辈子,再也忘不了池青道这个眼神。


    比她上辈子举剑自刎时,更加绝望。


    “兄长——”


    星野试图徒手挖雪,李希夷咽了口口水,询问印灵。


    【男主不会真死了吧。】


    【还活着。】


    估计状态不咋好,李希夷赌对了,去拉星野。


    “我们出去找人来救他。”


    星野回头看她,眼睫覆霜。神情恍惚而自责。


    李希夷劝道:“这里这么冷,我们再不走,也会交代在这。不如先回去,找人来施救,那还有希望。”


    “青道哥哥那么厉害,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女孩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开始哭,就像在劝说自己相信谎言。


    池星野拧眉,抱住她。


    他们就这样以身体允许的极限,最快速地离开雪山。


    不知何时,身后传来巨响。雪崩一般。


    他们在劳累和冲击下,就地昏倒。


    第42章


    钩吾山。蜃楼宗。山主殿。


    郭葵背着双棍,径直入殿。


    “山主,斥候报,祝融氏之墟,确实裂开了一条缝,但没有发现任何魔兽的踪迹。”


    妖娆翘着二郎腿的楼望月,换了个姿势坐,双腿换了一边翘二郎腿。她今日只着一条紫色轻纱,缠在身上,随之动作,紫纱从小臂拂擦过膝盖。身上环佩轻碰,脚腕铃铛清音乱拨。


    “只是裂缝了啊……”


    郭葵听着“只是”二字,感叹山主见多识广,不当回事。


    郭葵:“若能找陈留氏修补,应该没有大碍。”


    楼望月轻嗤一声,“陈留氏啊……”


    郭葵:“陈留氏神秘不好寻,郭葵愿为山主解忧。”


    楼望月想了一会,笑意莫名。


    “不必了,你去把无忧叫来。”


    “是。”


    郭葵去往红莲宫,通知红莲宫主易无忧。


    她回来时,手持一支蓝莲花。


    易无忧伴莲而生,从蓝莲花中化身而出。他长发及腰,也不梳理,随意扎成一束放在脑后。一身战国袍宽松,通体泰然安适,颇显冷淡高洁。


    “小葵,你先下去吧。”


    郭葵领命退出殿外,自动守着门口。


    山主楼望月,简要地将祝融氏之墟的情况,同易无忧讲清楚。


    易无忧:“确定没有魔兽跑出来了?还是已经跑出来了,还没被发现?”


    “也有这个可能。”楼望月不急着否认,“不过可能性不大。”


    “魔兽,不至于这么傻。解折在时,魔兽之中,狡诈者甚。”


    楼望月笑笑,“还是无忧见多识广。”


    “山主过誉,不过家学沾光。”易无忧微微颔首。


    他比楼望月修行久,但解折那个时代,他也没有经历过。对于魔兽的了解,大都是从红莲宫保存的留影石中得知。而当初对抗魔兽,钩吾山所有宗门,没有比红莲宫牺牲更大的了。


    红莲宫,是拿命去填的。


    “唉,据说,象从小象起就被拴住,无法逃离。等长成大象了,脖子上的绳子分明一挣就断,可大象却不会再尝试逃跑了。哪怕解开绳子,大象也不跑。或许,魔兽亦如此呢?”


    无稽之谈。


    象和魔兽岂可相提并论?


    易无忧看了眼楼望月,被她的装扮吓到,又低下头。


    楼望月不足百岁担任山主,钩吾山众人不服,他心中亦有伺机取而代之的意思。不过,在魔渊这种大是大非上,易无忧还是以钩吾山整体利益为重。


    易无忧没有反驳她。


    他知道的,她这人,表面宽和,实则锱铢必较,有仇必报。


    “依山主之见,该如何是好?”


    楼望月吃吃发笑,“那当然是派业火红莲了。你说呢,无忧?”


    易无忧脸色一白。


    业火红莲……


    那是……


    红莲宫皆为血修,这只是明面上的。


    涌动的暗流,也在红莲宫。


    红莲宫关押着得罪钩吾山的罪犯。有过错,但过错没大到扔下山,当灵阵材料,为钩吾山补灵气的地步。于是就会被关在红莲宫,这些罪犯,不再有名字,人称“业火红莲”。


    业火红莲,得名于佛经里的地狱。


    红莲宫狱中,关押着的罪犯,饱受寒苦。


    因关押时间不同,受寒苦程度不同。


    轻者,严寒相逼,皮肉起泡。重者,寒冷增加,唇舌也冻住,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叠声。


    再重者,皮肉冻裂,发青,如青莲花;最重者,永无出狱之日,全身皮肉张开,血流不止,皲裂寸瓣,宛如红莲生华。


    易无忧脸色愈白,他自己是从青莲……回到了人间。没有人比他知道,下面有多痛苦。


    他问:“要多少?”


    楼望月走下宝座,“先派过去守着吧,不够再加。你看着办。”


    易无忧道:“是。”


    楼望月这时已走到他身边,足不曳屣,姿态随意,她将手搭在易无忧肩头。


    她夸赞道:“真是人如其名,为众生解忧啊。”


    易无忧收敛视线,只盯着脚下。


    山主的遣词造句,阴阳怪气,可她说话时那样真诚,又让人疑心是不是多想了。


    易无忧尽量避免去看她了,可她却凑过来,赤足纤尘不染,生生踩过他的鞋面。


    “你对钩吾山最为忠诚,是我唯一可信之人。”


    “啊。”


    楼望月正经不过半会,一脚没踩稳,朝前跌去。


    易无忧扶了一把,“小心。”


    他单手托着人,楼望月身形高瘦纤细,就这么以肚腹为支撑,挂在他手臂上。


    山主殿,静得可怕。


    楼望月红着脸站起身,支支吾吾,“你先退下吧。”


    易无忧走后,郭葵重新进殿守卫。


    “山主,要拿业火红莲,去当生贽吗?”


    楼望月一口茶呛在喉咙里,疯狂咳嗽。


    “小葵,你声音能不能小点?”


    感觉整座钩吾山都要听见了。


    郭葵“哦”了一声,不讲话了。


    她就是这点好,心眼实在。


    也是这点不好,心眼太实在。


    楼望月擦擦咳出来的茶水,喷上特制的香氛。温温柔柔。


    “他们本来就是罪人,去当生贽,算是将功折罪。”


    “若是立功,还能让亲人领受奖赏。”


    楼望月本没那个必要解释的,但她怕小葵这孩子想多了钻牛角尖,还是多嘴了几句。


    “哦。”郭葵纠结的神色,好了许多。


    楼望月重新喝了一杯茶,慢慢地饮,热气凝聚于眉间。


    “画像出来了吗?”


    郭葵一愣。


    “出来了。”


    山主问的画像,是春山灵均仙君渡劫那日的事。


    那日,傀儡师派傀儡送来留影石,及时通告仙门魔渊裂缝一事,后经查实,的确为真。


    傀儡师身为魔道拥趸,如此之举,不知动机是何意。


    但是山主……


    却对那个自称“阿念”的傀儡,很感兴趣。


    可惜,当日因灵均仙君的剑域,春山记录影像的留影石,都有些失灵。


    所以只能让郭葵回忆描述,画师复原“阿念”的模样。


    郭葵取来画像。


    楼望月放下茶盏,让郭葵帮忙展开。


    郭葵十三四岁少女的身高,展开画卷正正好。


    画上男子书生气,五官平平无奇,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还原了个七八分。


    楼望月瞧了一会子,只顾着用茶杯撇开茶沫子,默然不语。


    郭葵拿画卷手臂都举酸了,“山主,不像吗?”


    楼望月长叹了一口气。


    “像。太像了。”


    他是何时定的容?从来没有老过。


    楼望月放下茶杯,“我要回帝燕城一趟。”


    *


    李希夷醒来时,隔着窗扇,她瞧见远处的天光刺目。太阳在雪上后升起,照耀出一圈五色的晕。


    锅碗瓢盆的声音,生火做饭的烟火味。


    “醒了醒了。”


    有人围聚过来,李希夷并不认识。穿的是极北草原上的衣服。


    男子自称陈清焰,女子自称魏闲,他们是兄妹俩,以前在大洲经商,途径陌洲,想着休息一下,就旅居一阵子,观赏雪山景色。


    没想到出门会顺手做好事,捡了李希夷和池星野回来。


    “星……我同伴呢?”李希夷问。


    “他早醒了。”魏闲指指屋后,“在寻柴火。”


    李希夷裹着被子撑起身,看见池星野在屋后忙碌。看上去状态还可以。


    他本就是修仙之人,虽然元气大伤,但是身体素质要比常人恢复起来要快。


    李希夷发起抖来,魏闲将火盆往她床边靠,笑道:“是不是怕冷?”


    “嗯。”


    寒毒入体,交换人体之气,原剧情描述她去了半条命,并不夸张。


    热乎乎的火盆在身边靠着,李希夷的手足冰冷,摸上去和冰块差不多。更痛苦的是心口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若有似无的疼痛。


    不剧烈,不难忍。


    但如同附骨之疽,没有一刻能逃离。


    只要她还在呼吸,就无法逃过这种抽气般的隐痛。


    这是寒伤入心之兆。


    昭示着她将痛苦缠身,且命数无多。


    【宿主,要不先回家找点止痛的药材?】


    前世,李希夷就只能常年用药材敷在心口,麻痹疼痛感。但那种药材寒凉,也是以毒攻毒,用完之后也会加重寒毒,无异于饮鸩止渴而已。药物依赖就更别提了,到后来麻痹疼痛的作用就越来越小,过量使用还出现了一些副作用,到头来她就只能生生地忍。


    每一次,她都骗自己。


    忍忍就不痛了。


    反正活不久了,痛了,也会过去的。


    【没关系,还能忍。我换个姿势就好了。】


    李希夷站起来,尽量不压迫到胸口。


    或许是心理作用,疼痛减轻了一点。若有似无。


    魏闲从衣柜里翻出厚衣服,给李希夷披上,“有机会,可以去我们家乡玩。火土重,火气足足的,肯定不怕冷。”


    李希夷谢谢她的好意。


    她以后走剧情,还是得去钩吾仙山。


    魏闲问:“你们怎么会晕倒在雪山里?”


    陈清焰正生火做饭,“是啊,我们找到你们的时候,还是雪崩。你们能活下来,真是运气好。”


    李希夷迷惑,“雪崩?”


    “是啊,好大一场雪崩,我们拖了你们,赶紧就回来了。”


    李希夷依稀想起来,她和星野昏倒前,确实听到了巨响。


    不过,比起那个……


    李希夷脚尖紧绷,不敢乱动。她让自己的视线,尽量平稳地移动,不露出任何惊恐。


    她缓缓抬起头,面色苍白,“我能去和同伴说会儿话吗?”


    第43章


    获得了魏闲的许可,李希夷披着大氅,独自前往屋后。


    魏闲一再笑着劝说要相陪,李希夷蹙起眉,柔柔弱弱。


    “私密话,不可与外人道。魏姐姐,还请理解。”


    她说得直白,魏闲不再跟上,只不远不近地看着。


    李希夷深呼吸,走到正捡柴的星野身边。叫了一声。


    “星野。”


    星野看见她,才从窒闷中回过神,转头过来,先执她一双手捂着吹热气,“这么冷,你不必出来的。”


    看上去,他们就像久别重逢的爱人,十分亲密。


    李希夷稳住自己的声音。


    “我们,不回去找青道哥哥吗?”


    提起这个,池星野眉眼就落入一片暗色,连细麻花辫都失去了光泽。


    “兄长,还活着。”


    李希夷装出惊讶,“真的吗?”


    “兄长接了我的水镜通讯,然后就挂断了。”


    李希夷:“他可能是生气了,也可能受伤了,我们赶紧去看看情况。”


    星野:“你身子骨弱,养一养,我过去一趟。”


    李希夷上前一步,反扣住他的手,手指在他掌心划过。


    星野瞪大眼,耳朵都红透了忙着抽手,“这是……在外面。”


    【宿主,他以为你在玩情/趣。】


    李希夷气得心口更痛了,倒在他怀里。


    “赶紧回屋吧。”魏闲远远地就招手,神情活泼可爱。


    李希夷几乎是在抠星野的手心。


    池星野总算感觉到不对劲,小道医在他手心写下的,是一个“走”字。


    踩雪有声,魏闲已越走越近。


    李希夷不得不假装娇羞,躲进池星野怀里。


    池星野拥住她,尚隔着一段距离,便道:“魏姑娘留步。我兄长还在雪山中,我们实在担忧,先去找一找。”


    魏闲并不止步,笑道:“等附近救援的人来了,一道去找,那样找到的希望更大。”


    李希夷抬头道:“人命关天,时间不等人。”


    魏闲跑过来,一把拉住李希夷手臂,“好妹妹,大不了我叫哥哥替你去找,你这身子骨,这么大风雪还出去跑,岂不是顽笑?”


    说话间,魏闲半推半劝,将池星野和李希夷劝回小屋里。


    陈清焰差不多做完饭,招待他们围桌吃饭。


    池星野早已辟谷,吃不吃全看心情。


    而李希夷自回屋起,就头晕不已,只觉走进魔窟一般。她扶着额,毫无食欲,更不敢吃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只勉强笑道:“我犯恶心,想躺一躺。”


    李希夷拉住星野的手,“你陪我。”


    池星野遂留下。


    李希夷躺回那张床,发间全是冷汗,脊背不断发凉。


    她假装耳鬓厮磨,一点点在池星野手里写字。


    星野会意,时不时反握住她的手,帮忙遮掩动作。


    李希夷写的是……


    “床下,有尸体两具,已剥皮。”


    从她起床时,她就感觉到隐隐的违和感。


    魏闲兄妹,说是商人,看上去不像;经商者连仆从都没有一个,后院也看不到任何板车工具,他们是怎么救下并搬运她和池星野的;观那陈清焰做饭,每一步之前,总要顿上一顿,看上一看,仿佛不熟悉环境,在找厨具。


    一切的违和感,在她看到自己鞋上沾染的血时,得到了解释。


    醒来前,她的鞋,摆在床边。


    床底下藏着的剥/皮尸,低温下,血慢慢流出来,粘到了她的鞋。


    她借屋子低洼里一小摊水做镜,看见了床底下堆叠的尸体……艳色挤压,脸皮都剥了去,只剩血肉模糊的五官。


    那是这户人家……原本真正的住户。


    那披着他们面皮的“魏闲”和“陈清焰”,又是什么东西?


    李希夷这才想去叫星野,走为上计。


    可这时想走,已经不好走了。


    魏闲和陈清焰没有放人的意思。


    李希夷在床上听见陈清焰收拾碗筷,魏闲在柜子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袋瓜子,魏闲坐在门槛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远方。


    倒像是等人的样子。


    等谁?同伙吗?


    李希夷更畏惧,“星野,我冷,你上来陪我躺会。”


    池星野这时顾不得扭捏,果断上去,抱住李希夷,咬她耳朵根。唇线描摹,写出三字。


    “千面魔。”


    李希夷睁大双眼。


    听着就不像什么好人,剥人脸皮取而代之,手段足够血腥。


    “瓜子,不给我来点?”


    门口传来陌生的男人声音。果真是来了客人。来的两位都披着厚厚的斗篷,兜帽遮到鼻尖,看不清全貌。露出的唇线都格外精致。


    两个来客都是薄唇。


    只一个冷冽严肃,另一个唇角微勾,总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问瓜子的是严肃的人。


    “特意给你留的。”魏闲再翻柜子,最后摸了袋发霉的酒鬼花生,递到他手里。


    “白霉长你肚子里,霉生霉,更合适。”


    那人冷笑,嘴毒回复,他进屋准备解开斗篷,看到屋内李希夷和池星野,解开斗篷的手一顿。


    另一个唇带笑意的先开了口,“我们来玩,还得你们带路,人生地不熟的。”


    李希夷听了此话,如遭雷击。


    她紧紧反抱住星野,把脸埋进他脖子。


    是他……这个声音……


    是上辈子害死她的源头,是围困钩吾山,高高在上索要她的……


    魔婴解兰舟。


    魏闲接过话茬,推着他们俩到外面聊天去了,不一会儿,陈清焰也跟着出去了。


    李希夷坐起来,迅速思索。


    解兰舟旁边带的,嘴这么毒,大约是月主郁雾了。


    上次刺杀,池星野还有郁雾交过手。


    他那把弯刀,玩得出神入化,星野现在受了伤,很难有一战之力。


    怎么看,怎么都是死局。


    不跑还等什么?


    李希夷轻手轻脚推开窗,陈旧的窗格发出闷响,她招呼星野:“跑。”


    池星野托着她先上去,李希夷仗着身体瘦,打算从窗缝中钻出去。


    钻到一半,门口谈话声近了,只听见魏闲和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能带路的话,真是太感谢了。”


    那声音,李希夷一听脑子都懵了。


    怎么会是小五?


    小五不是跟经商的商队走了,难道后来又回来了吗?


    听声音,他们就快到门口了。李希夷自己才爬出去一半,要捎带上体格大的池星野,就更不行了,反而打草惊蛇。


    李希夷朝身后拍拍,示意池星野把她又拽回床上。


    “快快快,拉我回去!”


    一出一进,李希夷鬓发散乱,等门口一行进来时,她趴在窗边,遥望雪山。


    池星野正在替她整理头发,二人看上去暧昧亲密


    魏闲拿食指刮刮脸,笑道:“不知羞。”


    李希夷:不是……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


    走进来的,魏闲陈清焰假扮作兄妹,魔婴和月主身披斗篷不现真容,多出来一人,虽换了装束,但那不是小五却是谁?


    小五一看见她就激动跑过来。


    “微微!”


    小五挤开池星野,把李希夷抱了个满怀。


    李希夷:“你怎么会在这?”


    小五笑嘻嘻,拉着她解释情况。


    李希夷静静盯着她,观察她的每一次说笑,眼角眉梢讲话的习惯。


    是小五,但不是小五。


    这“小五”编出来的理由,是她要去姜水附近找一个旧相识,不过不太认识路,需要附近部落里的人带一带路,就找到这边来了。


    李希夷一个字都不信。


    不可能那么巧。


    这个“小五”,惟妙惟肖,一定是很熟悉小五的人,才能假扮出来的。


    李希夷摸了摸眼前活泼的姑娘,触感细腻,带着室外的冰凉。


    “小五。”


    “小五”专注地看着她,歪歪头,“怎么啦?”


    李希夷揽过她,摸了摸她的后颈,“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离开家吗?”


    “小五”道:“咱们闹了点小矛盾。”


    “小五”推了她一把,“要不咱们一起走,到时还能搭个伴,一起回家?”


    “那样最好了。”


    李希夷稍稍安心,这至少说明,面前的“小五”,是她身边亲近之人。而且,对她是善意的。


    “小五”这个主动的请求,是想帮助他们,逃离千面魔和魔婴等人的。


    屋内气氛尴尬。


    李希夷、小五、池星野成一派,聚在一起,假装叙旧,时不时搭话,实则浑身戒备。随时准备奋起。


    魏闲、陈清焰、魔婴和月主则不离左右,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不发一言,沉默得可怕。


    李希夷心想,他们或许撑开了结界,在秘密议事,不让旁人听见。


    或许,的确如表面看上去那样,没有在合谋。


    月主在看经书,光封面的名字,就让人云里雾里;魏闲在专注嗑瓜子,陈清焰在沉默烤火。魔婴最是松弛,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斗篷罩头遮光,呼吸平稳绵长,姿势四仰八叉,睡眠质量很好的样子。


    月主看魔婴要滑下桌子,顺手托了下,给摁回桌子上。


    李希夷:该说不说,做魔头做到这个松弛感,也算是人上人了。


    奇怪,他们像是在等什么?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她不爱参与。


    多做多错,远离为妙。


    李希夷拽了拽“小五”,故技重施,写了个“走”字。


    “小五”笑道:“我先送你们去雪山寻人,咱们部落里的人,晚点聚集起来,可以一块帮忙。”


    李希夷乐得答应,她唤星野,“仙山那边,去信了吧。”


    星野微愣,什么时候他去过信?


    须臾,他反应过来,配合道:“半日之内,仙山会有人来接应。”


    这是敲山震虎的意思。


    让这帮魔头知晓,他们不是孤立无援的,后面会有援军。


    也许魔婴一干,会投鼠忌器,不轻易出手。


    突然魏闲插嘴进来,“原来是仙山的仙人,怪不得……看穿了我们。”


    她语气闲散,但陈清焰与她殊为默契,只互相扫了一眼,就抬手一爪子朝着李希夷的面门袭来。


    李希夷躲之不及,只觉自己的身体被拉了一下,是小五拉她后退到安全位置。


    她还没看清双方的动作,就见睡在桌上的解兰舟被池星野带了起来,挡在了身前。


    陈清焰一爪抓空,形势瞬间逆转。


    他和魏闲配合默契,而池星野与李希夷同样默契。


    池星野挟持了解兰舟!


    陈清焰、魏闲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被挟持的人。


    池星野便明白,他所扼住的此人,定是个重要的魔修人物,连魔兽中地位较高的、有智慧的千面魔都如此忌惮,担心其安危。


    池星野的心稍稍安定,他给李希夷递去一个放宽心的眼神。


    李希夷心有余悸。她看着地上自己原先站立的位置,地面有五道深深的爪印,深有约莫五寸。


    这一爪子要是抓在她脸上……


    可能不是五官被扯下来的事了,估计天灵盖也得抓成鬼手雕塑了。


    “谢谢。”李希夷真诚向救了自己的“小五”道谢。


    小五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池星野挟持的斗篷人。谨防他有什么异动。


    斗篷人本人懒洋洋的,和他睡觉时懒散的姿态类似,魔婴解兰舟站没站相,看着都不像是池星野挟持他,倒像是他一把软骨头站不住,池星野热心帮忙扶住他了。


    因此,斗篷的帽子不知何时开始有了滑落的迹象。一张惊为天人的脸露出来,仿佛有某种魔力。


    解兰舟揉揉眼,“天亮了吗……怎么没人喊我……”


    他的声音,好听到李希夷都出了神。


    她怕自己再继续被影响,更怕把解兰舟给骂爽了。


    作者有话说:


    业火红莲,改自佛经八寒地狱


    寒伤入心,参考下肋软骨发炎的痛感


    先打个预防针。


    绿茶mo是解兰舟的面具,他本质阴湿小变.态


    第44章


    李希夷直接把他斗篷帽子削下来,给他挡脸正面套头。


    解兰舟总算老实了。


    上辈子,李希夷同他关系交好时,他尚是卧底“路海”。


    隐隐约约,她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神智经常被“路海”所影响、引导。


    后来,他从她这骗走无情道剑意,劈开了魔渊,继承解折力量,还统领所有魔兽。声名大振,一跃成为新的传奇。


    对于他的能力,李希夷是后来在仙子们的恐惧讨论中隐隐得知。


    他于虐|杀一道,当称魔中魔。


    当他五感尽失,七窍皆废,无人在他手下过得了三招。


    李希夷很怕激发解兰舟的凶性,所以只能兜帽套头,手段温和,尽量把他对旁人神智的影响,降到最低。


    “你们退远点。”


    李希夷几人越退离小屋越远。


    越往深山里去。


    郁雾抱臂,好整以暇。


    “你们退到什么程度,才肯放人?”


    久未发声的陈清焰,也冷冷道:“总该约定个放人的中立地带。”


    李希夷想想,此处她也人生地不熟的,还得防备魔修变卦反攻。


    想到这,李希夷唤池星野道:“星野,发信号。”


    魔渊裂缝,附近一定有钩吾山负责调查的人,只看多久到了。


    池星野空出一只手,抽出皮革内一根信号棒样的东西,他利落咬掉一端。


    信号棒发出尖啸,向天空放出几团焰火。


    魔修一行脸色骤变。


    陈清焰:“你们是钩吾山的人?”


    原不过是魏闲看上了他二人姿色,以为是不入流的散修和凡人,想活剥面皮来玩一玩,哪晓得惹上这么大麻烦。


    郁雾是认得池星野这张脸,并不意外。


    反正总是要与钩吾山正面交锋的,或早或晚的事。


    关键是……


    郁雾睇向解兰舟,“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解兰舟假装没听见,身体朝李希夷那侧靠了靠。


    郁雾暗啐一口,知道他这是取乐的邪性又上来了。


    为了豆丁大的乐趣,就是误正事也不怕,他总有挽回的办法。


    双方交涉,李希夷还想再为己方加筹码。


    李希夷朝郁雾努努嘴,“我能看看你的样子吗?”


    地魔陵月主,郁雾,武器蟾影。


    如果能看到他的真面目,那对她以后的行动,或许有所帮助。以后上了钩吾仙山,她也多一项生存的砝码。


    富贵险中求。


    郁雾抬手,掀开自己的兜帽。


    李希夷一看,


    顿生失望。她刚才高度紧张,没发现,他唇形早就变了。


    月主显然是个谨慎细致的人,在他初来乍到和魏闲他们出去之际,应该已让千面魔,帮他换了张脸。


    不知为何,解兰舟没换。


    郁雾要是知道李希夷心中所想,必要笑出声。


    解兰舟不换脸,纯属自己作的。懒得换脸,嫌别人的脸皮脏,有味道。还嫌别人的皮相不如他好看。


    郁雾:“看见了,放人吧。”


    双方交涉时,不知不觉,小五则是挪动步子,贴在了李希夷身后的身位处。


    当李希夷说出“星野,放人”时,腹部一阵剧痛。


    有什么冰凉的物体,扎进了身体。


    而后是她身前的解兰舟,肚腹一道被斜着贯穿。


    “小五”一刀穿腹,连捅两个。


    池星野因为站得歪,因此躲过一劫。


    池星野想反制她,被她一脚踹开。


    池星野这样的搏斗奇才,都被“小五”踹得退了好几步。


    不知“小五”哪来那么大力气。


    “小五”果断拔刀,利器穿肉有声。


    那刀上不知抹了什么,连解兰舟都轰然倒地。


    “小五”把他踢飞,踹回郁雾那边,郁雾等人立刻查看解兰舟伤势。


    “小五”把长刀随便丢进雪地里,顺势接住倒下来的李希夷。


    李希夷落进“小五”怀里。


    肚腹破了个洞,温度不断从伤口里流逝。


    “冷……好冷……”


    寒伤一并发作起来,疼痛绵长。


    “小五”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手拂过李希夷喉咙,那药丸就顺了下去。


    “乖,马上就不痛了。”


    李希夷凝睇“小五”,眼圈发了红。


    这个语气,她太熟悉了。


    乖,囡囡,吃了糖,嘴巴就不苦了。


    乖,喝完药,明天嗓子就不痛了。


    乖,肚子捂热热,很快就不痛了。


    是……果然是……


    李希夷眼眶发酸,泪水失控地涌出来。


    这种时候,果然除了自己,除了亲人,没有人会来救她的。


    “奶奶。”


    李希夷把这两个字,咽进了肚子里。


    她还没有傻到,在魔道面前主动暴露成柔的存在。


    “小五”注视她的眼神,益发慈爱温柔,下一秒,转为了坚定。


    “小五”猛地用力推开李希夷,把她推给了池星野,斜眼道:“还不走?”


    池星野抱住伤势正在愈合的李希夷,疾奔逃亡雪山群里。


    李希夷痛得自闭,依稀听得“小五”对阵魔修们。


    郁雾:“傀儡师,又是你。”


    陈清焰:“换了具傀儡么?”


    魏闲拍拍手:“栩栩如生,和真人没差别。”


    解兰舟趴在地上,要不是还在呼吸,真跟死了差不多。


    池星野带着李希夷越跑越远,对话声渐渐远去。


    困意倦怠袭来,李希夷在星野怀里沉沉睡去。


    待醒来时,星野马不停蹄,已经带着她来到了雪山晶窟附近。


    因为雪崩过,所以星野在此行动,异常沉默。


    他连说话声都非常小,尽量不引起二次雪崩。


    “醒了?”


    李希夷点点头,“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她查看了下腹部的伤口,奶奶给的药很有效,这么一会儿功夫,皮肤光滑如初。要不是衣服破了道口子,口子附近满是血污,她都会怀疑自己没受过伤。


    只是……


    李希夷担心,这么好的愈合药,奶奶留给她用。


    奶奶自己对阵四个魔修,哪怕预先放倒了一个魔婴,那也是很棘手的。


    傀儡师……


    魔修似乎是那样称呼奶奶的。


    那具“小五”,应该就是傀儡了?


    李希夷一会儿忧心,一会儿安心,忐忑不定,跟着池星野,蹑手蹑脚来到了雪山晶窟。


    抬眼时,她目瞪口呆。


    这已经不能叫雪山了,这就是一片废墟。


    不仅是晶窟,晶窟附近连带五六座雪山,全部坍塌,无一幸免。


    全部被夷为了平地。


    池星野亦不禁愕然,“是兄长的剑气……”


    池青道,一剑荡平几座雪山,引发了雪崩。


    彻底破坏掉,那晶窟就不再能困住他。


    夕阳西下,雪色反光。


    李希夷在一片冻雪里,看到了幽幽一点蓝光。


    她遍体生寒。


    有人赤足走在山体碎片之上,脚底被石块划得鲜血淋漓。


    清冷青年,手捧夜明珠,行藏剑悬在脊骨之处,与剑骨并行。他整个人后背皮骨分离,行藏剑散发芒彩,辉光照射在带血的雪地上,碎片也反射出琉璃般的烁光。


    他踩在琉璃般的碎片上,宛如夤夜鬼魅。


    池青道笑,“怎么?还知道回来?”


    星野失声:“兄长,你把……整座山的灵气都……”


    吸干了……


    李希夷猜到后半句,更加惊恐,心虚地后退。退到星野身侧。


    池青道目光一凝。


    随着他走近,李希夷才看清,他捧着照明的那颗夜明珠,核心是缩小版的金书玉简,在珠子内,缓慢自转。无情道有情心法,被他封存在了夜明珠里,不知何时,才会再被取出使用。


    恰在此时,太阳落了山。


    粉霞散尽。


    夜明珠的光亮,盖过了雪光,盖过了黑暗。


    一刹那,池青道似青天明月悬,成了令人无法移开眼的中心存在。


    池星野艰难道:“兄长,你是怎么……”


    “我怎么活下来的?”池青道的语气,平静得骇人,仿佛不在陈述自己的生死大劫,而在旁观别人的喜怒哀乐,“也不难。”


    晶窟入口闭合,挤压过来时,他的确……粉身碎骨。


    本来,他是可以跟着一起逃出去的。


    不过,那时看到李希夷跑过去,阻止小野元神自爆,他突然就有点好奇。


    李希夷不顾生死,也要保护小野吗?


    池青道看着越来越紧的通道,这么耽误下去,顶多只能跑出去两个人了。


    他故意试探。


    结果自取其辱。


    他以为的……她会选他。


    明明她先选了他!


    她耗费半条命帮他解寒伤,不惜自己寒伤入心,最后却带着弟弟走了。


    弟弟还那样顺从地追随她。


    双重背叛,倏然而至。


    通道闭合,池青道被冰壁挤压得粉身碎骨时。


    魔气缠心。


    肉|身支离破碎,唯余一根铮铮剑骨,傲立不屈服。


    那时候,他很安静。也很孤独。


    他想了很多,想到李希夷,想到弟弟,想到爹娘。


    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纷乱的恶念,黑鸦拂云般掠过。


    他不是靠真气活下来的。真气早不够了。


    池青道无法自欺欺人,他活下来……是靠的……那一分魔心。


    魔心生怨、生妒、生恨,生不甘,生厌憎。


    魔心之中,魔气溢出,暴涨飞跃。


    化神期所生魔气,瞬间带来滔天魔焰,融化了晶窟的坚冰。


    “行藏!”


    魔气重塑血肉,比正道快得多。他使用行藏,一剑荡平数山。


    好黑啊。


    那一刻,他眼前是昏暗的。


    他想看见光,于是他从随身戒指拿出了夜明珠。


    光环绕了他。


    可外面太亮太亮了,他身边一圈的微光,反而被映照成了黑暗。


    原来,只有他的世界,是黯淡的。


    只有他……是被抛下的。


    彼时,小野用水镜联系他,他无比烦躁,一下挂断。


    “其实也不难。”池青道说,“我有剑骨撑着,吃点苦,也就缓过来了。”


    池青道轻描淡写述说时,湖蓝色的眼眸,一直凝聚在李希夷身上。


    李希夷被他端详着,恐栗难掩。


    真的……有他说得那么轻松吗?


    虽然不出她的意料,男主的龙傲天光环,稳稳保他不死,但是他被挤压那一下,最轻也得粉身碎骨吧。


    李希夷回想起来,回望红木门那一幕,都觉得头皮一紧,浑身骨头痛。


    出于人道主义,出于人设维护的基本修养。


    李希夷嗫嚅着开口了。


    “青道哥哥,对不起,我想着星野伤得很重,经脉还没恢复稳当,你又本事高强,所以就……”


    拉了星野就跑。


    【宿主,快别说了】


    【池青道的好感度在猛跌,我这边看不到,但是马赛克后面,好感度的字,都黑得发紫了,绝对快负数到底线了】


    【跌多了,不排除,死亡剧情提前,他会提前刀你,慎言。】


    李希夷无语了,池青道可真难伺候,戴高帽也不管用。


    连她前世带过来的习惯性小动作,绞着手指,可怜兮兮小白花姿态,也不管用了。


    男主的心好硬。


    李希夷果断止语,装死。


    她揪紧星野衣角,寸步不离。


    还是稳住弟弟吧。


    星野的好感度都94%了,她不想功亏一篑。


    只要好感度达到100%,攻略任务完成,她就没有了后顾之忧,能保全性命。后面上仙山到被逼自刎的情节,水着过一过就完事了,过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它不香吗?


    星野感知到她的害怕和顾虑,挺身而出,把她挡在身后。


    “兄长,要怪就怪我。微微她……只是想救我。”


    【啊我要疯了,他在干什么,又扎一刀!】


    李希夷莫名,【谈不上吧,男主都老狐狸了,又不喜欢我。】


    印灵忍住粗口,你知道个得儿。


    一般锁好感度,剧情变化是其一,另一大原因,是角色好感度起伏太过剧烈,高高低低,瞬息万变,导致系统无法捕捉采集。


    池青道为了她……心绪剧烈变化不可控。


    这件事,印灵隐瞒下来,前世的错误选择,就不要再延续了。


    讨论风暴的焦点,男主池青道本人,在发呆。


    她躲他。


    小野保护她。


    那他算什么?


    像铸造师常看的话本子,铸造师和书友们挂在嘴边津津乐道。


    他是他们痛骂的法海,李希夷和弟弟,他们才是相爱的许仙和白蛇。他是水漫金山寺的恶人,无恶不作,只想着拆散鸳鸯。


    是吗?


    池青道觉得可笑。


    砭骨刺肌,酸苦弥漫全身。


    魔气卷土重来,他压制下去。


    还不到时候。


    没有为父亲平冤,没有实现父亲遗愿,找到母亲死去的真相。


    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欲……平白破坏一切。


    池青道冷然道:“我不怪任何人。事情已经过去了。”


    “你们退远些,我用醒梦诀。”


    池青道执剑,一点点调和吸收的山间灵气,化为真气,弥补自己干涸的丹田。


    星野抱着李希夷,结实的臂膀,横在她锁骨到肩膀的位置。


    抱法充满了占有欲。


    李希夷体寒伤至厥阴,常寒少热,倒是很喜欢这种抱法,能帮她御寒。


    短短两天,惊心动魄,她瘦了很多,眼睛都大了一圈。


    池青道运转好真气,看见她把下巴搁在小野臂膀上,似乎脖子顶着头,对她来说,都成了负重劳累。


    池青道心里一疼。


    毕竟她是为了救他,不然不至于如此。


    她问:“青道哥哥,你好些了吗?”


    漆黑瞳仁,纯洁可怖。


    她以前……明明不会这样看他的。


    没有任何爱意,只是好奇式的探究。


    池青道心里的波澜,迅速消退,心境古井无波。


    他背转身去。


    施展剑域,修复自己荡平的几座雪山。


    李希夷半眯着眼,靠在星野的臂膀上,正好看见池青道的后背。


    皮肉分离,剑骨外置。


    他动作时,身体里尚且新修复的脏腑,都顺着筋膜滑动。


    狰狞,触目惊心。


    很痛吧。


    李希夷的愧疚,流水行云,倏忽而逝。


    【宿主,你后悔吗?】


    【不后悔。我本来就没有选择。】


    晶窟二选一,表面看上去,是她选择了星野,为了爱情抛弃男主,实际上是她误打误撞选对了。


    她选了弟弟,池青道生气失望,但不会杀她,因为她保护了他的弟弟。


    如果她选了池青道,池星野没有男主光环,真元神自爆了,那这件事,就会成为她和男主之间永远的刺。她救男主的功劳,马上就被抹平。


    在男主心里,她就永远被排除在外,不是自己人,因为她“害死”了他弟弟。男主顶多不找她撒气,但绝对不会再心无芥蒂把她当朋友的。


    池青道,是个很矛盾的人。


    她看似有路选,其实从来没选择。


    没有选择,才是唯一的选择。


    不管从什么方面看,救星野,都是最好的选择。


    李希夷宽慰好自己,当下发生的,就是最好的结果。


    就像池青道所说,事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纠结。


    池青道横行藏在鼻尖。


    “荣枯长河世事,酣梦堪醒。”


    行藏干净的剑身,如实映照他的模样。


    一边眸子,彻底发红,为魔气侵染。


    另一侧眸子,湖蓝清透,不为情所动。


    他怕弟弟和道医看见,欲盖弥彰地,闭上了赤色的那只眸子。


    剑域张开,坍塌的雪山逐渐恢复如初。


    碍于醒梦诀的使用限制,晶窟不曾恢复,李希夷和池星野的伤势也依旧没有好转。


    所爱之人,所爱之物,不可修复。


    无情剑道,无情方生大用。


    池青道微微睁眼,只一条眼缝。


    眼睛变色,红色褪不去,漫在眼白里。


    他视而不见。


    静静等待,无情剑道真气将魔气压制了下去,他才转身面对至亲之人。


    池青道背转身,才发现自己的遮掩,完全是多虑。


    李希夷和小野亲密依偎,即便没有逾矩之举,那种旁若无人的亲密默契,谁在旁边都会显得多余。


    池青道的魔心暗自生长。


    厌恶反感压都压不住。


    明明一模一样的脸,在弟弟眼中,他看到扭曲的自己。自己都诧异了。


    池青道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没事的,魔气可以控制。


    静心修炼,假以时日,会好的。


    被抛弃、被背叛、粉身碎骨堕入绝望。


    这些都会淡忘的。


    他会接受的。


    像某种强制的创伤性重复,池青道再次劝慰自己。


    会好的。


    还要调查梅花鸦,回到钩吾山,为父母正名,他的路,还没有走完。


    都会好的。


    他劝自己的心声是那么大,大到他说了出来。


    说给自己听。


    “剑骨,会长回肉里的。”


    人心,也许有逆转的一天。


    李希夷如释重负,“嗯,青道哥哥说的都对。”


    还好男主自控力强,拎得清轻重,还是跟着剧情走的。还好,还好。


    池青道重新稳住了,就可以同他聊要事了。


    李希夷开口,“雪崩之日,我和星野为人所救,不料却是千面魔李代桃僵……”


    ……


    池青道听完原委,招呼他们进了隐界,他自己御使行藏,赶赴姜水附近的小屋。


    一场恶战,业已结束。


    小屋残破不堪,方圆十几里都是血迹残骸,草木皆被魔焰烧毁,土地焦涸。


    李希夷甚至看到了两具剥了皮的尸体,一具身体里嵌了丝线作为傀儡,另一具则在混战中被当做肉|盾,身上扎满刀箭利器,活像个刺猬。


    恶臭弥漫。


    明明战况过去不久,但尸体腐败极快。


    气味飘到鼻子里,配上血腥场面,李希夷弯着腰呕吐不止,星野忙着在芥子囊里找和顺胃气的丹药。


    池青道疏离冷淡,落落穆穆。


    他认真地检查战场痕迹。


    丝线来自于傀儡师,还有特殊的巨大地面伤痕,应当是月主出手。命主不知在否,这种战场,命主作用不大,听小野他们讲过,命主大约不在。


    千面魔长于伪装,攻其不意手段残忍,正面迎战反而是劣势。


    这一场打下来,傀儡师未必会输。


    魔婴本领未知,想来被傀儡师提前放倒,不一定有出手的机会。或许,出手,但留手了也不一定。


    更糟的是,他发现了第三方势力。


    身体皮肤开裂,宛如盛放的红莲,瓣瓣赛血。


    业火红莲。


    钩吾山红莲宫的人,也来了。估计是被星野的信号棒吸引。碰上魔道傀儡师与地魔陵内斗,加入了混战。


    李希夷吐得昏天黑地,还分耳朵去听池青道条分缕析,只觉脑袋瓜嗡嗡的,眼冒金星。


    听到的唯一重点,就是傀儡师未必劣势。三方胜负难分。


    那样……奶奶或许没有大碍。


    池青道:“回去问山主详情吧。”


    业火红莲,没有山主允许,不会轻易放出红莲宫狱的。


    星野应好。


    李希夷弱弱举手,“你们回吧,我得回趟家。”


    第45章


    李希夷想回去看看成柔的情况。


    虽然不知道收养她的奶奶,怎么就变成了魔修中的傀儡师,但是先确认奶奶的安全,比较重要。


    兵分两路是她的初衷,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星野反对,“不行,你先随我们回钩吾山,让医修看下身体如何。”


    池星野是好意,怕她伤在根里,若不及时医治,寒症


    李希夷自己是道医,最知道自己是没救的,这一场下来,就是活熬的地狱病,医修看不看都一样。


    可她心中焦急成柔,又不敢暴露异常,生怕敏锐的池青道会看出什么。


    只好应允,跟着他们先回钩吾山,商定再借传送阵回极北草原来。


    *


    一日前。帝燕城。


    城楼高耸,人群往来。


    彼此招呼之间,有异瞳异肤者,有妖身人头者,有人身兽头者,种种类型,不一而足。


    包容并济。


    看形势站队。


    是帝燕城的本色。


    城主府前,戴着鎏金面具、身披大氅的女子,内穿的紫纱垂至脚腕,配着铃铛,脚踝骨纤细精致。


    守门童女微笑。


    “城主不见,请回吧。”


    楼望月不甘,她排了一天的队,若是城主想见她,又怎会挤不出时间?


    楼望月央求童女,“城主看过画像没有?”


    童女微笑的弧度不变。可爱如年画娃娃。


    “临近过年,城主太忙了。”


    那就是没看过了。


    楼望月弯腰哀求,“求神使,您就带句话,说我看到儿时的‘阿念’了。只这一句就好,若母亲不见,我立刻就走。”


    楼望月塞给童女锦囊。童女扫过锦囊,锐利的目光暗查探测法术,她点了点后,“稍候。”


    童女作为神使,入城主府去了。


    神使……


    这头衔取名,还真符合母亲的心性啊。


    楼望月盯着笼罩城主府的结界,毫无破绽,除了城主指定的“神使”,没有任何外人能进去。


    外人以为,这是为了保护帝燕城城主的绝对安危。


    但楼望月清楚,恰恰相反。


    这是为了保护结界外的生灵。


    以免谁不自量力闯入了,让母亲一个眼神,弄得灰飞烟灭。


    母亲……


    楼望月咀嚼这词汇,觉得割嘴。


    帝燕城主的直系孩子,千千万万,叫她自己来认,她都未必有印象。母亲向来如此,实力强劲,喜欢男人就逮回来,看谁顺眼就逮回来,看谁不顺眼也逮回来。抓到城主府替她生孩子。


    反正母亲有秘术,孩子能让男的生。


    男人不生也是一月一发|情,难受的是他们自己。


    就连楼望月的生父,高低还算俗世里的王爷,放到母亲身边就不够看,也不过是个侍奉的奴才,并不得宠。


    所以楼望月一直很意外。


    母亲为什么会派她,去掌控钩吾山。


    她是靠母亲走后门,一手安排,才当上了钩吾山山主。


    不满百岁,焉能服众?


    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保住了她,没人能把她赶下山主位置来。


    楼望月出神地想,可能因为她听话吧。


    多的,楼望月是不敢去揣测城主的心思的。那样的后果,童年时,她的兄弟姐妹们都尝试过,那下场……最好的,大约也是做成人|彘,封存在帝燕城不知哪座桥里当桩子吧。


    城主府结界,破开一条流水般的波纹。


    神使出来,微笑的幅度大了一点。


    “城主有请,山主请进。”


    楼望月踏进去,一阵晕眩,定神时,人已经站在城主书房。


    帝燕城城主,埋在案前,推了推眼镜架,手执书卷,楼望月偷偷觑看封面,母亲在研究的是大衍阵法。


    城主冷淡,“你见到阿念了?”


    “是,在钩吾山的春山上。”


    楼望月简明扼要汇报,即傀儡师遣派傀儡报信,提示仙门魔渊裂缝一事,傀儡和阿念长得一模一样,可惜报信后就自毁了。


    城主翻过一页,单手执卷,打了个哈欠。


    “哦,傀儡师啊……那不用管了。”


    楼望月噎住。


    枉她还以为,有了个同母亲谈判请教的筹码。没承想母亲浑不在意。


    她就没有什么在意的东西吧。


    什么都是过眼云烟。


    在意的只有楼望月自己。


    城主瞧楼望月杵着不走,冷眼斜睨她。


    “不用管阿念。不过,有一日,你见到类似阿念的人,速速来报我。”


    楼望月不解地重复,“类似……阿念的……人?”


    童年阿念带大她的种种记忆闪回。


    阿念……根本就不能称之为人吧。


    但看到城主扫来的眼风,楼望月感觉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已经灵魂出窍看见碗大的疤了,马上垂首,“收到。”


    “母亲”二字,是万万不能叫的。因为他们都不配。


    所有的孩子,都不配。


    这是母亲的原话。


    不过,楼望月有个特点,就是敢问。也敢挨骂。


    见母亲的机会,一年能有一次都是她烧高香。


    楼望月果断发问:“魔渊裂缝,请城主指点一二。”


    城主一挑眉,“教了你生贽填渊的办法,照搬都不会吗?蠢得叫人发笑。”


    楼望月:“城主教训的是。”


    城主问:“怎么裂的缝?”


    楼望月回禀:“无情道剑意劈开的。”


    她派人去部落里调查过,那个部落有每月一次的焰火大会。最近有一次,池青道练剑时,碰巧一剑劈到姜水,才有这裂缝之乱。


    “无情剑道?”城主缓缓说,“想起来了,池界春?”


    “是……她已……不在人世。”


    城主淡淡,“可惜了。倒是个人物。”


    可惜这个池界春死了,不然交流下阵法原理,还有点意思。


    楼望月:“用生贽填魔渊,就怕再裂开。”


    “能顶一阵。”


    楼望月:“一阵是……”


    “到你死,总归顶得住。”


    楼望月低头,“城主教训的是。”


    “你是复读机吗?”城主来了气,“你怕再裂开,管住无情剑道的人,不就行了?”


    楼望月醍醐灌顶。是啊,怕魔渊再裂缝,控制住池家兄弟不就好了?让他们管好剑意,不靠近姜水。


    剑意挨不到姜水,何谈劈开魔渊?


    楼望月这下是真心欢喜,躬身道谢,“多谢城主指点。”


    城主没废话,眼神扫过来时,楼望月只觉天地倒逆,回神时人在城主府门外了。


    楼望月出发回钩吾山。


    *


    回钩吾山的路途,显得特别迅捷。


    池青道、池星野和李希夷到山主殿时,适逢山主更衣完,似乎是出了趟远门才回来,清雅战国袍男子在殿中等候汇报。


    山主看见他们,亲热招招手,“进来一处听。”


    山主有命,郭葵收棍,没有阻拦。


    李希夷跟着池家兄弟进殿,却见山主扫了她和星野一眼,道:“前儿个,你们俩孩子受罪了,快去休息吧。”


    这是议事要他二人退避的意思。


    李希夷看看星野,拉拉他,两人一起退出殿外。


    郭葵守在门外,随时注意四周的动向。


    李希夷一向知道,山主殿构造独特,一出门槛,里面传出的声音就模糊不清了。


    星野:“我带你去找医修。”


    李希夷冲他挤眼,“不急。”


    她拉着星野,跑到离殿外稍远的地方,小声问:“有没有什么……能听见里面在说什么的法宝?”


    池星野微微一愣,而后笑了。


    他从芥子囊里摸出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用这个。”


    李希夷一看,像是兽类的耳朵,她问:“哪来的?”


    星野:“魔兽身上割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倍温柔,“割了,可以饶它一命。”


    李希夷: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李希夷诚恳地说:“魔兽遇上你,蛮幸运的。”


    池星野笑成了眯眯眼,“是吧,我也觉得。”


    他把兽耳贴在地面上,“就只是割了耳朵,好歹捡了条命。”、


    印灵气都喘不上来了【你们俩,能不能不要用最少的话,讲最恐怖的事?两个天然黑相遇,必蛇鼠一窝。】


    【诶诶诶,怎么说话呢?谁是蛇谁是鼠?】


    李希夷侧脸贴近兽耳,山主殿寒暄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清晰是清晰,就是有点累。”李希夷趴在地上抱怨。


    池星野再次打开芥子囊,掏掏找找,摸出了一把兽耳来。他挑了一只橘色的,别扣在李希夷耳朵上。


    李希夷耳朵发痒,星野把她耳边的碎发拨上去,再放下来,手指触过她肌肤,带着比常人稍高的体温。


    李希夷咋咋呼呼,“这么多耳朵?”


    “放心,都能用。”星野还是笑意温和,“我问过它们了,都能吃。回去给你做腌制的。”


    李希夷抱拳,“不用了,心领了。”


    随后她摆摆手,“还没过年呢,没到吃下酒菜的时候。”


    【我要向穿书局举报,你们残害我幼小的心灵!】


    【幼小?噗……请问你跟这个词的关系是?】


    【哼。】


    【你这样子,得亏是没有人形。】


    要不然可有的吵了。


    李希夷和池星野都别好了耳朵,这种魔兽的耳朵,听到的声音是共享的,非常适合用于偷听。


    贴在地面上的兽耳,所捕捉到的对话,都被传送到他们耳边。


    “山主,此行中途,我们看到了钩吾山的信号,便过去查看。不料撞见四个魔修,正与傀儡师的傀儡打作一团。”殿中开口的是个男声,并不是池青道的声音,应该是那个战国袍的男子在汇报。


    红莲宫的宫服,李希夷有点印象,前世他常在钩吾山的重要活动期间出席,应该就是红莲宫主易无忧。


    李希夷按住别在脑袋侧面的兽耳,心里微微一紧。


    奶奶操纵傀儡,一个人战四个。未必能讨到什么好。


    易无忧继续告知情况:“我们本是找钩吾山同修,观战期间,被傀儡师拖入战局。言语间,方知晓四个魔修里,有魔婴和月主在,还有两个千面魔帮忙伪装。混战之中,业火红莲损失了七个,魔修败退,傀儡师操纵傀儡炸成粉末,也不知所踪。”


    楼望月听了既喜又忧,喜的是他们误打误撞,阻止了魔婴前往魔渊;忧的是业火红莲有所损失,修补魔渊之事,恐怕会有影响。


    用生贽、牲礼补填魔渊,数量不足,容易出事。


    “无忧,你再去提七个业火红莲,送到魔渊。”楼望月想了想,还是怕出事,“多带几个。再叫上空蝉苑、圣儒堂一起,务必确保魔渊裂缝被修复好。”


    “是。”


    易无忧拎得清轻重,领命而去。


    他走后,便是楼望月同池青道说些客套话寒暄,招待池青道吃茶。无非是拉扯些家常,问问池青道最近修行可有进益,行藏剑用得可还顺手,需不需要叫铸造师改一改,或是再打一柄剑补用。


    池青道答得进退得宜,挑不出一丝错处。


    他偷偷去雪山晶窟,获知爹娘死亡的线索,以及有情心法之事,他则是只字未提。


    换句话说,他这人,滑不溜手。一点都不好拿捏,山主不惹他,他也无意拿捏山主。


    楼望月换了个方向,转而聊起了他前罪并消,重归春山的事宜。旨在创造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让池青道“将功折罪”,重新回来子承母业,继承春山山头,正式回归为钩吾山的一份子。


    李希夷听得昏昏欲睡。


    或许是一开始就知道龙傲天男主会大杀四方,结局已定,她对其中的过程,不感兴趣。


    李希夷打着哈欠,和星野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老空。


    “星野,有句话,其实想对你说很久了。”


    池星野脸爆红。


    李希夷更加认真,“真的,在小屋,我就想对你说了。”


    星野咽了口口水,语气还是很温柔,“我也是。你先说。”


    李希夷清了清嗓子。


    “在雪山晶窟,你说,春山底下全是金银财宝。是也不是?”


    没有料到会是这个问题,星野意外道:“没错。”


    李希夷握住他的手,真诚地说:“我还没看过,你带我看之前,千万不能死。”


    星野还是红着脸,“嗯。”


    李希夷得寸进尺,“你就是要死,也得先准许我,帮你继承春山的家产,对不对?”


    印灵【?】


    星野:^_^


    池星野笑得温柔得要命,能溺死人。


    “对对对。”


    她果然还是那个意思,还拐着弯儿这么表达,应当是害羞吧。


    星野眼前,又回想起晶窟那狭窄的逃生通道,旋转的气流里,她朝自己跑过来,紧紧抱住,被气流切割刀也绝不松手。


    她说:“停下,要不然咱们一起死!”


    已经……不用一起死了。


    可以……一起好好活下去。


    星野牙关发颤,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他用手,反包住李希夷的手。


    “微微,你要不要继承春山宝库?”


    李希夷狂点头,她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脖子。


    印灵【唉,不是,我怎么觉得前面有坑,你头就点了。】


    星野笑了。


    “春山宝库,我只能分一半,另一半,是兄长的。这……你也愿意继承吗?”


    这能有什么不愿意的?一半,那也很可观了。想想晶窟那座宝山,池界春夫妻俩用于考验的副本,都这么随便拿财宝造,春山的宝库就更别想了,绝对是重量级的。


    李希夷热泪盈眶,连连点头,“愿意。当然愿意。”


    “那我的一半,全给你,够吗?”


    “够了够了。”


    星野咬紧牙关。


    “做我娘子吧。”


    出于惯性,李希夷狂点头。


    星野浑身的肌肉都放松下来,深深呼出一口气。


    此时,兽耳传声,山主殿中出现不和谐的声音。


    是池青道在发问,“山主,业火红莲,又被拿去生贽填渊了吗?”


    李希夷想,那不就是血祭,好生残忍。


    而后,她反应过来,池星野刚刚对她说了什么,而她自己又点头应了什么。


    李希夷原地跳了起来,“什么?!”


    她看着星野,“你,你再说一遍。”


    星野站起身,一把抱住她,“做我娘子吧。你已应了,不可反悔。”


    【池星野好感度:96%】


    印灵客观的播报,阻止了李希夷满嘴的借口,她跟好感度没有仇。


    李希夷转为与星野执手相看泪眼,“好,先带我看看春山的矿。”


    星野:“走。”


    她跟钱,也没有仇。


    离开前,他们俩收起了兽耳,也就没有听到后面池青道与山主的对话。


    楼望月直白而尖锐,“生贽填渊,本就是你害的,灵均,此时才来可怜他们,为时晚矣。”


    池青道冷了脸色。


    楼望月:“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祝融氏之墟好端端的,几百年了。一共出过两回事,一回是你娘,一回是你在时。”


    楼望月把茶水全倾倒在身前,茶水呈现横着的一条线被倒下。形如祭奠。


    “以前我只是猜想,现在,我已经能确认了。”


    “是无情道剑意。”池青道帮楼望月说出了这话。


    楼望月抬眼细瞧他,“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轻松。”


    池青道明白了原委,深深叹气。


    “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尽量待在春山,减少外出。”


    “别再靠近姜水了。”楼望月媚眼中含着水光,“如果你……不想更多牲礼死去的话。”


    尖锐的对话交锋,以一种奇妙圆融的共识结了尾。


    离开山主殿前,池青道在门槛边停了一停,守门的郭葵立刻举起双棍,谨防他对山主不利。


    郭葵心性纯良,她感知到了。


    池青道身上,微妙的敌意若隐若现。


    “山主,我信你,小野也信你。”


    “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吗?”


    楼望月眸光扫过去,已经暗含杀意。池青道这小狐狸,挑衅起来,都是这么会扎人心。直接用同样的反问句式,回敬于她。


    下一秒,池青道却背转身,径直朝外走去。


    “因为……”


    “母亲死了。你是真的难过。”


    师妹池界春死讯传来,钩吾山主楼望月,作为师姐,境界倒退数十年。


    这是不争的事实。


    无法伪装。


    楼望月手里的空茶杯,脱手掉在了茶几上。咕噜噜滚动,摔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摔了个粉碎。


    眼里那积蓄已经的水光,再也收不住。


    绰约妩媚人,潸然泪下。


    *


    春山宝库。


    李希夷走出宝库时,两腿打战战,“星野,你……你扶着我点。”


    池星野乖巧地搀扶她一边手臂,让她搭着自己的身体行走。


    “你累了吗?才看完第一个金库。”


    “才?”李希夷失声,“第一个?”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李希夷刚才看那金库,眼前都被数不清的金光晃得眼睛痛。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这样的宝库,还有几个?”


    星野凝神,眸光微闪,似乎在脑子里盘点不同宝库的数量。


    李希夷见此情状,真真热泪盈眶。


    “不用说了,咱们什么时候成亲?”


    星野眯眼,“按照你们部落的习俗,得先……”


    一步步算下来,还得等个小半年。就算一切从简,也得三个月左右。


    李希夷问完,都觉得自己有点恨嫁,可看星野如此认真地合计,一板一眼,她的心反而落了下来。落下去之后,又泡入名为“愧疚”的泉水,越沉越深。


    池星野是认真的。


    但她……


    李希夷不想再思索这么沉重的话题,戏谑道:“我都听你安排。不用多说,你……千万好好活着。”


    等剧情杀过了,她来继承。


    人在钱在。


    池星野可得好好活着。


    可以定命契的吧。


    上辈子,她见仙门中人,在重大事宜上,经常订立命契,防止对方不履约。


    一旦违背命契,死法就多种多样。


    违约的责罚,没有通天的法宝实力,谁也逃不过。


    李希夷想为自己即将继承的财产,加一分命契的保障,而后想起来,自己毫无仙力,没有定命契的资格。再者,这辈子,池家双生子,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命契,她若忽然提起,反倒惹人生疑。


    于是,她只能无奈作罢。


    印灵【你看起来真的很遗憾。】


    李希夷【穷宿主带着穷系统,不遗憾,能成吗?】


    “好了,不玩笑了,我得回去看看奶奶了。”李希夷在医修那诊完脉,急着要池星野送她去传送阵,传回极北草原去。


    星野耐不住她的撒娇,只得先送了她回去。


    确认人送到帐篷里,成柔出来接了,池星野才回到钩吾仙山。


    他一回去,又打道回医修那里去。


    医修苏玄素,正在捣药,见星野折返,埋怨道:“刚急吼吼,结果没听完跑了,现在又回来。”


    苏玄素猜到,他定然是回来询问方才那李姑娘的病情。


    星野不好意思摸摸头,“是我安排失当,玄素师姐请见谅。”


    这声“师姐”是高攀,苏玄素自然知晓。这整座钩吾山,乃至整个修仙界,看得起医修的人都不多。只有生病灵力真气都不起作用时,才肯服个软。就算来找医修,也是高高在上,付完灵石,再见时翻脸不认人的居多。


    池星野敬她,她自然礼遇。


    “好了,你是真心疼她。”


    苏玄素旁观者清,分明是那李姑娘寻借口要走,如今池星野自己把罪名全担下来,生怕李姑娘开罪了她。


    “医者仁心,那姑娘不愿看,我不会记恨的。”


    星野诚恳道:“多谢玄素师姐。”


    苏玄素叹道:“你得多上心,她寒伤入心,别看挂着笑脸。每日里但凡一呼一吸,胸胁之间,势必隐痛不断,难忍难消。”


    星野嘴唇发白。


    苏玄素:“她没有同你提起过?”


    星野摇摇头,难掩自责神色,小道医竟然每时每刻都在疼痛,却从未告诉过他,而是假装无事。密密麻麻的心疼感,从内心深处生起,“我亏欠她太多。”


    苏玄素:“你害她得的寒伤?”


    池星野否认。可没有说源头。


    是他兄长害的,约莫……也算是他害的。


    他又点点头。


    苏玄素知道他的性子,经常跟魔兽打得遍体鳞伤来求治,再到山主那养伤,他先摇头,那这事儿肯定与他无关。估摸着是他认识的人,他喜欢把别人的不幸,都归咎于自己,出离自责。大约是与他有关的人,他回护着,所以又点头应下这罪责。


    与他有关的……他愿意回护的人……只有灵均仙君了。


    灵均,害那姑娘得了寒伤?


    又怎么是他弟弟,出面替女孩子看伤?


    他弟弟和那女孩子还两情相悦的样子。


    之前,星野为了这李姑娘,悔婚青云剑宗,苏玄素还以为只是小情侣双向奔赴。如今看来,灵均仙君也掺和其中,感情真是一团乱麻。


    苏玄素隐隐猜到什么,眉头紧锁。


    她调转话题,“她这寒伤,要治,也不是没办法。”


    星野急问:“有什么办法?我都能去做。”


    苏玄素不置可否,“寒以热治。要去极热之地,岩浆之下找上古热流。炎山中的山核,传说出自祝融共工之战,充满岩浆的灵力。也许能帮她驱除寒毒。”


    池星野一一记下。


    苏玄素再叹:“不过她那样的体质,骤然治疗,也是经受不住的。大概率也是个死字。就像病入膏肓的病人,哪怕给他用最轻的药,都可能马上要了他的命。”


    池星野嘴唇发白。


    苏玄素审慎地看他,“有个人,帮她承受,作为药引,而后引出寒毒。”


    “嗯。”


    池星野心事重重。


    苏玄素判断他是自己想当这个“药引”,的确有这个诚心。苏玄素倒生出些不忍。


    “这也只是古籍记载,未必为真。”苏玄素找来几瓶药,“这丹药可以镇痛,每日一丸,随餐服用。”


    池星野拿灵石买下,苏玄素毫不客气地收下。医修丹修在钩吾山本就式微,活着都难,她不兴做好事不求回报,要是那样,整座医修堂可能早就饿死了。


    交易间,丹修吴千凡披着道袍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叠话本子。


    吴千凡高喊:“磕西皮最新话本,到手了!”


    那兴奋劲,活像路上捡了金子。


    苏玄素:“最新册有市无价,不是-根本抢不到吗?”


    吴千凡竖起手指,“嘘,我从典座那捎来的。”


    说曹操曹操到,只听医修堂门外传来铸造师的怒吼,“吴千凡,是不是你又偷我的话本子了!快,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玄素姐,就说我不在。”吴千凡赶紧掀开帘子,躲到后院去了。


    铸造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走进来,质问吴千凡去哪儿了。


    苏玄素面不改色,“采药去了。她回来了,我叫她去找您。”


    “哼,沆瀣一气!”


    铸造师典座被坑多了,已经有了经验。心知这《昆仲》的最新册,吴千凡不看完,定是不会还回来了,心中一阵痛。


    池星野却想起什么,唤住典座,“典师,可否麻烦你一件事?”


    典座委屈脸回过头来,“什么事?”


    在一张毛茸茸的脸上,看到这么可爱的表情,星野忍不住发笑。


    “我想拜托你,教我打一件东西。”


    典座领着池星野去他的铸造洞窟。


    吴千凡捧着话本子,一只手捧书看书,另一只手忙着接水。


    苏玄素继续捣药,问她:“你有没有觉得,池星野,比以前爱笑了?”


    吴千凡抖了抖肩膀, “算了吧,他笑,我都怕他咬人。”


    玄素不再说话。医修堂内,只有咚咚咚沉闷的捣药声。


    *


    极北草原。


    送走了池星野,李希夷迫不及待,开门见山问成柔,“奶奶,你没有受伤吧?”


    祖孙俩颇有默契。


    从成柔冒险用小五的样貌做傀儡,追随魔婴踪迹去救人时,成柔就做好了被养孙女猜到的准备。


    成柔随她按着肩膀看上看下,她还配合地转了一圈,“奶奶没事,伤的是傀儡。”


    李希夷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我还怕你在魔婴手底下讨不着好。”


    成柔眼睛一眯,“你怎么知道那是魔婴的?”


    李希夷知道失言。


    她与魔婴生活从无交集,如何一眼认出了解兰舟?总不能说梦到的吧。


    “我猜的。”李希夷打哈哈,“传说,魔婴是解折的私生子吗?都说解折才华惊世,容貌绝艳,那人长得好,我便猜是魔婴。”


    提起解折,成柔的脸色暗了一暗。


    “就他?连解折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李希夷糊弄过去,见成柔对解折颇具崇拜之情。原书中,傀儡师只是个边末不能再边角的配角,只在交代魔渊来历,交代解折之时,出现过寥寥几次。傀儡师身伴解折左右,奶奶对解折的忠心,实在不一般。


    成柔反问李希夷,“囡囡,奶奶是傀儡师,是魔,你不怕吗?”


    李希夷抱住奶奶,“说什么啊,奶奶就是奶奶。我爱你,你也爱我。”


    成柔试探完,心头既欣慰又沉重。


    她娓娓道来,“我和仙门,目标一致。都希望魔渊完好,永远把魔兽封存于魔渊之下。”


    奶奶让名为“阿念”的傀儡去钩吾山报讯,让仙门及时处理魔渊的裂缝。又半路拦截魔婴一行,发生遭遇战,奶奶是所言所行是一致的。


    李希夷选择相信奶奶。


    “奶奶为何……”


    成柔叹气,“这是解折的心愿。”


    五百年前,解折率领他创造出来的魔兽群族,自封于魔渊之下。并委托陈留氏加固封印,为的就是让自己和魔兽永远不再降世。


    李希夷好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沉魔渊?他领着这帮魔兽,不说把男主干翻,干趴下半个仙门,还是不难的。


    “他自罚。”成柔眸中露出敬畏,“魔兽是他失败的作品,失控了。”


    李希夷敏感地体会到什么。她抱着成柔,“奶奶,跟我讲讲,解折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怕?”


    “怕。但是我想听,你就讲嘛。”


    成柔笑起来,简单叙述她和解折的往事。


    “那时候,我只是个凡人,村庄里发生了瘟疫。因为家里重男轻女,早早地,爹娘就把我丢到了村外。”


    “解折旅居路过,顺手救下了八岁的我,要我拜他做师父。还说自己是大魔头。”


    “我那时只想活下去,就是变成傀儡,也想活下去。解折依据我的执念,赐我傀儡术的魔修功法,悉心教导。”


    李希夷插话,“傀儡术?”


    “也是他自创的功法之一。”


    “解折,他还真聪明。”


    “是啊……他是个天才。”成柔目光无限温柔,“在别人眼里,他是个魔头。但在我心里,他就是个依赖人的少年,醉心于研究罢了。”


    成柔的眼神飘远,陷入了某种回忆。


    解折。


    那个被冠名为魔道天才的少年。


    紫色的眼瞳,白到发粉的皮肤,精致冷漠的五官,嘴角总含笑,眉头却蕴愁。美得雌雄莫辨,似喜似哀。


    漆黑的发,剪平的刘海垂到侧脸下颚,经常遮住他的表情。刘海的碎隙里,单边的长白羽耳坠,轻轻晃动。


    在外面,他杀人时,血经常洒到侧脸斑斑点点,弄脏白羽长耳坠。


    私底下,他说话总是很委屈,很自卑。


    “阿柔,没有人会喜欢我的,所以我要变得更优秀。”


    他一心扑在研究上。研究魔道功法,研究魔兽,研究各种各样的魔修。


    终于,他声名远播。无数魔修依附于他。


    解折得到亲近下属的认可,下属面前他高冷残酷。


    下属一走,他转身抱臂冷哼,得意洋洋,嘴角压都压不住,少年习气一览无余。


    “阿柔,我是不是很厉害?”


    成柔那时尚且是个十几岁的少女,相处起来却更像是他的姐姐。


    “厉害。”成柔递给他新的长白羽耳坠,由她亲手制作,“魔主最厉害了。”


    李希夷听完后,先是倒抽一口冷气,而后沉默良久。


    【印灵,你来说说,听后感。】


    印灵【我想化形了,这样能有追解折的机会吗?】


    李希夷放弃了。从见到魔婴开始,印灵就觉醒了某些奇怪的因子,并且止都止不住。


    她想了很多。


    解折和传说中完全不同的个性,奶奶回忆解折时舒展的眉头和放松的神情。


    充满神往和怀念。


    “好啊,奶奶,你的心上人,是不是解折?”


    成柔矢口否认。


    李希夷语重心长,“奶奶,喜欢就要说出来,要表现出来。你默默陪他那么多年,不挑明白了,他是不是没开窍?”


    后面的话,李希夷没说。到解折死后,奶奶还为了他的遗愿,用各种身份蛰伏,游走在姜水附近。五百年,日复一日,守候他的活埋坟——魔渊。


    “就你会猜!”


    成柔含羞带怒,去扯李希夷的嘴。


    李希夷绕帐篷策略性逃跑。


    成柔自己追不动了,坐下来烤火。出了会神,她喃喃自语。


    “其实,就算告诉他……我喜欢他,他也不会信的。”


    那孩子,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永远都不会有的。无父无母。


    这是多少后天辉煌成就,都无法弥补的缺爱漏洞。这个洞越扩越大,在他心上,所以他才那么偏执,成就斐然。


    成柔黯然神伤的样子,让李希夷心里也发酸。


    说不出口的爱,说出口也得不到的爱。


    好像蜡烛。


    从点燃起,就是走向湮灭。


    只是她那一支蜡烛,燃烧尽兴,只坚持了十年,而奶奶……坚持了五百年都不悔。


    李希夷走过去,抱住成柔肩膀,“好奶奶,以后别冒险了,咱们不去管魔渊,反正仙门肯定有人会管的。”


    成柔笑笑,揉揉她的头。


    “好囡囡,最会心疼奶奶了。”


    成柔答得模棱两可,并不算答应了。


    李希夷心里很害怕。


    她怕重复前世的厄运,奶奶死在不久后的魔兽潮里。


    印灵适时提醒,【宿主,既定人物结局,不可更改,包括你自己。】


    就连李希夷本人,都需要攻略人物好感度100%,且走完原书死亡剧情点,才能离开这里。


    何况本就是书中配角的成柔?


    李希夷装作没听见。


    既然剧情能微调,那她不可能不努力。


    无论结果如何。


    至少,去做。


    她想办法先拖住奶奶,让她一时半会儿管不到魔渊那边。


    李希夷深呼吸,“奶奶,我要成亲了。”


    成柔毫不意外,“是池青道?不……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伙子……”


    “是他弟弟。他们是双生子。”


    接下来,李希夷讲了错认弟弟为哥哥一事。


    她只讲池青道伤了她心,阴差阳错,她错认双生子也变了心。


    这故事细节上经不起推敲,成柔若有所思,即便她发现了疑点,也没有戳破。


    成柔笑道:“奶奶尊重你的选择,要是他将来敢欺负你,奶奶做一百个傀儡,一人咬他一口,有他受的。”


    这之后,李希夷搂着成柔,说了一宿的知心话。


    成柔觉得,她提出的问题,奇奇怪怪。


    “奶奶,你多少岁了啊?”


    成柔把她脑袋推向另一面,“拒绝回答。”


    ‘


    李希夷强行把头转过头,“那你可以不老不死吗?”


    成柔忍俊不禁,“怎么可能?”


    天行有常,哪怕是修道者,也是向天道借命,多活一些年岁,少受老病之苦。


    李希夷比划着,“比如把自己也做成傀儡这样子?”


    成柔默了默,她低下头,像拉开拉链一样,从自己的胸骨中缝开始,撕开了身体。


    身体的五脏六腑,是在规律跳动着没错。不过,它们都被红色的丝线包裹,跳动得异常缓慢。


    李希夷叹为观止,“好……好漂亮。”


    成柔原以为会吓到她,不期听到她的赞美,反而自己脸红了,重新把皮肤合上。


    “我只是老得比旁人慢,魔道式微,不杀人行恶,魔气不够的。”成柔平缓地叙述着,到了她这个年纪,要激起内心太大的波澜,也很难了,


    “且傀儡要用真气制作予灵,也是耗真气的。”


    李希夷:“那奶奶,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个傀儡?”


    “什么傀儡?”


    “多做一个‘我’,帮我吃饭、治病、赚钱,我只需要负责睡觉就好了。”


    “做梦。”


    “啊啊啊求你了奶奶,好奶奶。要是很难的话,多做几个,术业有专攻。治病的负责治病,吃饭的负责吃饭,我负责给你捏肩捶腿。”


    “不行。”


    “啊啊啊……”


    新婚前的少女,把最后的任性今儿雀跃,都留给了相依为命十几年的亲人。


    所以,她无法明白,即将到来的,是什么样的残忍。


    ……


    成柔点头后,李希夷和池星野的婚事,算是定了下来。


    星野那头,池青道从山主殿回到春山后,就一直在闭关。星野往里递过纸,但没有得到回复,也只能耐心等兄长出关。


    婚礼操办方面,星野财大气粗,交给部落老手代劳去了。李希夷只有羡慕的份儿。


    而且星野尊重她的意思,就在草原成亲,也没有什么。他早没了父母,长兄如父,头脑中更不觉得“入赘”一说有什么,不甚在意外界的评价。


    “微微,你想住哪儿,我就跟你住在哪儿。”


    李希夷当然还想在极北草原多待待。能多陪着奶奶,就多陪一段时日。


    再者,想到前世她去了钩吾仙山后的剧情,她就心塞。能晚一日上春山,就晚一日过去。


    就让她再贪恋下无忧无虑的生活吧。


    等待新婚的半年,李希夷的生活过得很宁和。


    她照常地练习祝由术,帮别人做手工活,偶尔代劳放牧,贴补家用。闲暇时,还会和小伙伴一起去北神宫殿祈祷。


    池星野经常来探望她。


    多亏星野送她的发带,她不会在深山中迷路,而能定位到藏在石洞中的传送阵,往来于春山别苑与陌洲之间。


    尽管如此,李希夷还是不爱去。


    春山有池青道。


    在雪山晶窟,那扇破碎的红木门后,她还能想起他绝望的神情,以及雪崩过后,少年赤足踩在碎石上,身后雪地上长长一道血痕的样子。


    他手中捧的那颗夜明珠,都散发着妖异的光彩。让她感到深深的不祥。


    【印灵,男主他……真的没事吗?】


    【放心吧宿主,他只是在养伤。】


    *


    春山。闭关室。


    剑灵【你悔吗?】


    池青道【不悔。】


    魔气和清冷真气缠绕,盘旋,上升。


    昭示着他的心口不一。


    【不悔吗。你如果不戏弄她,她应当不会变心。毕竟坚持了十年。】


    【那是她的选择,与我无关。】


    剑灵【好一个与我无关。】


    池青道没有睁开眼。


    他知道,自己有剑,但执剑之时,就与手中剑心意相通。


    根本不会出现剑灵。


    从来没有什么剑灵。


    和他说话的……


    只是从李希夷留给他背影那天起,反反复复出现的心魔而已。


    还要……继续闭关下去吧。


    *


    春山。铸造师洞府。


    打铁的敲击声,从洞府内传来。


    热烈的铸造炉中,剑胚从炉膛中被抽出,典座浇上冰水,看剑胚滋滋滋冒热气。


    “差不多就是这个过程。”典座对一旁的星野说,“打剑,打刀,铸造,万变不离其宗的。”


    池星野耐心地学着,摩挲着自己打出来的铁环,“还是太粗糙,我再练练。”


    “好嘞。”


    典座打完今天的份额,洗干净双手,坐到书桌边,焚香祷告,开始拜读磕西皮的书作。


    池星野跟他学了这么些天,已经了解典座对这个话本子作者的喜爱,于是也安安静静的,不发出什么噪音。


    下午,典座三刷完,意犹未尽,再次投入了铸造的本职工作。


    池星野打磨的第三百个指环,终于形成了完美的圆。


    他注视着炉膛中不灭的烈火。忽然问:“典师,有什么,可以不怕岩浆的方法吗?”


    典座下午就是在帮池星野重塑拳套,他那副似乎在什么地方冒险坏掉了。典座一想,“有吧。”


    池星野:“什么方法?”


    医修玄素说了,只要他可以承受岩浆之力,作为药引,就可以治愈小道医身上的寒伤了。


    典座:“我早年的一个朋友。他没有灵力,只得炼体,后来当了拳修。”


    “拳修?”


    典座擦擦头上的汗,笑容诚挚。


    “是啊。他就像你一样,在用拳上,极具天赋。没有师父领,全靠自己悟道。拳头带不灭之火。”


    池星野想着医修的话,若有所思,“那位前辈在哪?”


    “早死了。”


    星野一怔。


    典座叹气解释:“天地灵气,金木水火土,真正五行的原力,修行者直接靠身体硬接,是承受不住的。”


    星野还是不肯放弃,“那位拳修前辈,不也有所成吗?”


    “你可别学他。”典座极力相劝,“他的修行方式,非常人所能忍。他对自己太狠了。炼体到极致,才能引岩浆之火到拳头。”


    典座一个大汉,想起来那场面,后心窝都发凉。


    “他每天用火烧自己双手,烧到焦骨,再吃药用再生法,第二天继续去。由手及手腕,由手腕即手臂,本来想锻炼炼体到全身,在那之前就死了受不了了。”


    “这还只是修拳。每日,他还坚持炼体之法。”


    “每天,他缠着重若千钧的铁链,推巨石上山,再滚下来,跑不及就压得浑身碎骨。”


    “得亏他娘子,是个医修,要不然有他受的。同样的时间,没他娘子保驾护航,根本练不出什么名堂的。”


    “那还是我瞧见的。”典座道,“听他娘子抱怨过,强酸、寒冰,私底下炼体就更可怕了,铁打的人都受不了。”


    说到这儿,典座也没有了打拳套的心情,索性去摸鱼看话本。


    星野不甘心地跟上。


    典座瞧他那样,干脆从书架上翻出本旧书,递给星野,“他生前写的。”


    池星野打开来看,薄薄的一本,根本没什么复杂的。


    招不在多,一共五招,这位拳修,靠的是悟和几万次的练习。


    看着看着,池星野出了神,若有所悟。


    隔着多少年的时空,他好像与那位前辈心意相通。前辈将双手献与烈火之中,痛苦嚎叫的景象,似在眼前。


    还有……


    扉页的提语,凌乱扭曲。像是手骨脱皮,使不上劲所书。


    “要对自己够狠。”


    第46章


    姬瑶瞒着亲爹,只身前往春山别苑时,还是惴惴不安的。


    她拢紧掩饰自己行踪的斗篷,才想起来,自己早就吃下了能改换面貌的植物。至少三两个时辰之间,她不用担心身份暴露。


    可……


    舍不得自己从小喜欢的男人,即便这男人为了别的女人,当场悔婚,她还回去看望。


    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好没面子。


    但年少时的悸动,她放不下。


    不过,看到池星野本人时,姬瑶所有的不安,都变成了震撼。


    “阿野,你在做什么?”


    姬瑶抱臂,下巴扬起,姿态傲慢。发抖的指尖,而浑身浮起的鸡皮疙瘩,已经揭示了她无法自控的怖畏。


    那是……他……


    池星野艰难地抬起头,双手还放在火盆里浸着。


    他愣了愣。


    “阿瑶?”


    姬瑶被曾经的心上人一眼认出,她本该高兴得不得了的。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他在做什么……


    池星野温顺地把手浸泡在火盆理论,火焰舔舐双手,早烧成黑碳。白骨化作焦骨,他满头大汗,双脸通红,也没有把手拿出来的意思。


    他的脚踝套着尖刺环。像捕获野兽的陷阱,缠绕在足踝上,无法挣脱。越挣扎,那些尖刺就扎进骨头里。


    尖刺上沾满血迹。新鲜的和干涸的混在一起,红黑相间。


    姬瑶战栗了,“阿野,哼,虽然看你这么惨,过得不好,那是应该,但本小姐还没有这么小气。”


    她转身就走,“我去给你找医修。”


    池星野阻止,“不用,我有医修给的药。明天起来就好了。”


    池星野终于舍得把手从火焰上拿开,不然仅剩的骨头也要被烧尽,而后将手进入旁边脸盆里的药泉,慢慢等待肌骨再生。


    疼,疼到天灵感。


    火后遇凉。


    他的双手,好像典座从炉膛里拿出来的剑胚,浇上凉水,痛得像死了一遍。


    然后是痒,伤口要好的痒。


    星野攥紧拳头,努力不去抓。这时候抓的话,明天伤口就好不了,就没办法再次炼体了。


    姬瑶喉头滚动。


    “我给你找止痛药,你……你如果能跪下来求本大小姐的话。”


    池星野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像会发光。


    “谢谢你,阿瑶,我没事的。”


    必须要……习惯疼痛。


    不然,是无法成为承受岩浆之力的拳修的。


    姬瑶哽咽。


    良久。


    “阿野,你比以前爱笑。”


    池星野想回复的,但太疼了。


    疼得他眼泪直掉。


    双手勉强复原后,皮肉还未再生,他用手骨端起药泉盆,往山下走去。


    每走一步,那些尖刺就扎进他没好的足踝伤口里。


    摩擦白骨,拉扯筋肉。


    猎猎有声。


    姬瑶就这么跟了他一路。


    后来,姬瑶常来看他,给他带更稀有的药。


    星野:“我欠你很多,以后还不起。”


    姬瑶:“你哥哥给了我们无情道心法剑诀,就当礼尚往来吧。”


    “对青云剑宗来说,剑诀无价,你应该懂的吧。”


    姬瑶对他已经彻底没有了气,敬佩和畏惧更多。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眼光太准了些。


    比起他那深谙无情剑道的天才哥哥。


    星野的天才,在另外一方面。


    他对自己……太狠太狠了。


    乃至于姬瑶回去,忍不住和爹爹姬武提起他的炼体之法。姬武都提醒她,“要小心。这样炼体,会痛到生怨生嗔的,很容易走火入魔的。”


    “他不会的。”


    姬瑶就是这样坚信。


    池星野不会的。


    他的心性,本质上比他们都要纯良,都要坚定。目标守一。


    姬武背手叹息。


    “天意啊,若他不悔婚……”


    就不至于自毁经脉,自毁一身剑法,经历了重塑经脉之苦,再经历一遍炼体的痛苦。


    这样炼体,和去跟魔兽肉|搏,痛苦也没什么分别吧。甚至痛苦更甚。


    姬武也感到一阵后怕。


    青云剑宗和春山未能通过联姻结盟,他是遗憾的;可这样的池家兄弟……真有人能掌控吗?池青道到底找到许年华的遗物遗言了吗?至今,化神期的池青道,都没有任何反抗钩吾山的动作。


    池家兄弟……


    还好,他当初化敌为友,忍辱没有对池星野下死手。


    这样的池氏,只可为友,不可为敌。


    因此,姬武也就默许了女儿将青云剑宗的宝贝药物全往春山送的行为。


    有时候,要得,就要先给。


    他们不就是这样……得到了池青道给的无情道剑诀吗?


    姬武隔窗眺望,外头广场上,新招的无数弟子,在修炼最基础的剑式,不久就会有人尝试教授他们无情道心法,看能否承受。


    池星野,希望他对得起他的宽容……和栽培。


    *


    得到了父亲的认可,姬瑶正大光明去陪池星野炼体。


    星野总是克制而退让,“我要和小道医成婚了,阿瑶,请不要再来了。”


    姬瑶有点受伤,但姿态还是很高傲。


    “放心,本大小姐的追求者多的是,我来,只是父亲让我帮你。希望以后剑宗和春山交好而已。”姬瑶强调,“公是公,私是私。我们至少还算朋友吧。”


    星野实在疼得没有力气同她争论了。


    有时候,真想这样去死。


    他甚至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位拳修前辈,成功引岩浆入拳后,还是把自己折腾死了。


    这样日复一日的自|虐,根本看不到希望。


    看不到痛苦结束的一天。


    姬瑶作为旁观者,都噩梦不断,还是跟着他,一路鼓励。


    “阿野,你不必这样逼迫自己,偶尔偷偷懒也可以。”


    “阿瑶……”


    星野回答时,余光掠过别苑矮墙。


    梧桐花坠落,某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小道医。”


    池星野一惊,身体下意识追了出去。


    姬瑶想跟上去,却发现自己配备着着提速的法宝,星野的速度都只在她眼前飞掠而过,连残影都捕捉不到。


    炼体……效果卓著。


    当她匆促追上时,看到的是相拥在桐花树下的情侣。


    姬瑶像被刺到了,迅速背身,靠在矮墙上。听不了几句,她就落荒而逃。


    “小道医,你听我解释。”


    说话时,池星野一只手还牢牢抓着李希夷的手腕,拥抱都带着半强制的意味。


    方才,他边追,边强行脱掉了足上的尖刺环,藏进了芥子囊。


    仓惶间,他抓住小道医手腕。


    入目,枯骨手,焦黑指骨和手腕,抓在雪白的少女手腕,宛如恶鬼。


    缠上了生灵。


    缠上了阳光。


    缠上了他仰望的……美好的神。


    星野缩回手,感到自卑。


    而眨眼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幻觉了。


    他的双手是完好的,皮肤在药泉浸泡下,已经复原。新生的手部皮肤,如同婴儿肌肤,比手臂上的要白出几分。


    没事,他已经适应了,就如前辈书册所写,他进步得很快。


    他的身体果然是很贱的,复原得越来越快。


    星野松了口气,小道医不会发现,也不会担心。更不需要知道内情,背负上任何欠疚。


    这只是他单方面想对她好,想为她付出,想治好她。


    所以,小道医不需要有任何负担。只是接受他,不抗拒他,就是对他最好的奖赏和恩赐了。


    “小道医,你听我解释。”星野柔声,“姬瑶是受姬宗主所托,来替我送药的。宗主的意思,他对我炼体有帮助,来日春山要与剑宗交好,互帮互助。”


    “啊,我……我没有误会。”


    李希夷并不疑心。当初池青道无偿写下剑诀心法,送给姬武时,她就在书桌底下装蘑菇呢。


    她摸了摸鼻子,看向别苑地面。


    “我只是……怕大家见面会尴尬。”


    星野不由愕然。


    “你……你不在乎吗?”


    根本不在乎他和姬瑶,是不是真的有什么。


    被看破的那一刻,李希夷一瞬惊慌无措。


    她没想到,池星野心性单纯,会敏锐到这种程度。


    【印灵,好感度没降吧。】


    【没有没有,你哄好他就是。】


    李希夷收起慌乱,蹙起眉头。她抬手抚了抚星野一样紧锁的眉头。


    他的眉毛略粗,看上去满是英气。杂乱的毛流,桀骜不驯。可当她手指抚过时,眉毛下那双眼,显得异常奇异和顺从。


    “我……我有吃醋。”李希夷装出来的在乎,含了委屈,“但我怕你为难。那个什么剑宗,好像对你很重要。”


    她的演技醇熟,但谈不上无懈可击。


    只有深陷爱河者,愿意将三分,信成十二分。


    池星野狠狠抱紧她,“不。只有你,对我重要。”


    “最重要。”


    因为身高差,她被星野抱着时,不得不踮起脚,仰起头。


    风过时,桐花花瓣,轻轻吹在李希夷微微仰起的脸上。


    阳光刺目。


    她本能地闭眼,还是被阳光激出一点泪。


    星野低头啄去。他抬手,挡在她眼睛上。


    “好了,可以睁开了。”


    李希夷听话地睁眼,看见池星野的大手,隔着一段距离,悬空覆盖在她眼睛上方。


    那只手不小,在她脸上映下的影子,延伸到唇上。影子覆盖了她大半张脸。


    李希夷皱眉,“你的手……为什么感觉变嫩了……”


    她捉住星野的手抚摸。


    “像小孩子……”


    池星野想缩手,可忍住了。他不能表现出异常。


    “我最近在炼体,可能伐毛洗髓后,皮肤变好了。”


    “好吧。”


    李希夷相信了这个说法。她再次踮起脚,吻了吻星野的唇角。


    “我回去啦,晚点再来看你。”


    她根本没有兴趣,进一步问一问,他炼体的细节。


    漠不关心。


    池星野送她到传送阵,送她到秘密石洞,送她到帐篷前,依然留恋。


    李希夷不好意思地微笑,推搡他,“走啦,黏成这样,没的叫人笑话。”


    池星野才怅然若失,通过传送阵回到春山别苑。


    为什么会失落。


    星野安慰鼓舞自己。是他自己的问题。


    太喜欢了,太在乎了。就会开始患得患失,斤斤计较。


    明明……小道医比以前更亲近他了。


    为什么他自己,反而越来越不确定,小道医对他的心意呢?


    是他的错。


    小道医都不顾性命,阻止他元神自|爆。她是爱他的。


    只是他自苦。


    是他自苦。


    池星野靠着某种自相矛盾的执念,重新回归到了痛苦的炼体日常。


    第47章


    “呼,差点就被发现了。”


    李希夷笑着挥挥手,送走了池星野,才从胸襟衣服里摸出一双臂环。


    都怪她。


    差点没忍住,提前把信物送给星野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她跑了不少地方,从不同商队手里东拼西凑,凑出足够的原石。再托工匠打了一对臂环。


    名字……她没想好。


    但是,她把臂环送到北神宫殿,祈求加持时,大祭司拍了拍她。


    在一众闭眼跪地的信众里,大祭司轻轻拍李希夷的肩膀,把她叫到了正殿后的客堂。


    “你信仰北神吗?”


    这是什么……呃……传……


    大祭司微笑,眯起的眼睛里,仿佛能穿越时空的局限,盛满了寂寥星空。


    李希夷编到嘴边的“信”字,忽然说不出口。


    “我……尊重北神。”


    即使是书中创造的神灵,也为这片极北草原,带来了绵延数年的希望。


    大祭司笑容扩大。


    “好,去吧,孩子。”


    回到正殿,祈福仪式到尾声,大祭司在信徒们中穿插而过,身影如风。她精准地拿起了李希夷献上的那对臂环。


    李希夷想拿回来。


    大祭司却举起臂环,对着阳光打量。


    特殊的原石材料,让臂环内里细腻透明,光彩照人。大祭司的眼睛也笼罩上了奇异的光彩。


    美中不足的是,李希夷财力有限,是东拼西凑的碎原石,因此工匠打磨成臂环后,臂环里有不少絮状,那是拼接留下的痕迹。


    “很美,它们有名字吗?”


    李希夷:“还……还没有。”


    大祭司微微笑着,眼神中有一点哀伤。


    “叫尘雾、荧末,何如?”


    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


    李希夷联想到出处,感觉臂环取名太过卑微。


    自贬至尘埃微末,献身于山海日月。


    不过,大祭司没有给她商量的机会,果断把臂环交还于她。


    “不说话的话,就当你接受了。”大祭司以手点额,连贯地做了七次姿势,那是北神护佑的手势,“北神护佑戴上臂环的人。”


    “****”


    大祭司说了某种宗|教祷词,李希夷听声辨不出字词,她猜大约不是这边的语言。


    事已至此,李希夷只得跪下,手高于顶接过臂环。


    “感恩北神,护我爱者。”


    帐篷前,李希夷以拇指为支点,下意识地转动着臂环,一圈又一圈。


    “尘雾、荧末……”


    怎么听都像是很短暂的名字呢。


    大祭司都说,臂环经过了北神的加持,希望它们能保护好池星野吧。以后星野再和魔兽搏斗,能多几分胜算也好。


    【宿主,你好用心哦。】


    【诶,我还是有良心的,好吗?】


    李希夷抬头眺望草原与姜水相接的边际,神情变得茫然。


    愧疚啊。


    压在心上太久,总会想做点什么的。


    光阴如梭。


    眨眼间,距离部落耄耋敲定的婚期,只有七日了。


    按照习俗,婚礼之前,新婚夫妻成亲礼之前,不可见面。


    否则会带来不祥。


    李希夷想着那对臂环,怎么都想再见星野一面,经常在传送阵前徘徊。


    【印灵,帮我看看,星野好感度怎么样了?】


    【96%,没变。】


    但她就是有点忐忑不安。


    印灵试探,【你是不是……想他了?】


    李希夷点点头,【没错没错,天天想,什么时候好感度能到100%。】


    印灵小人扶额,【没救了你,我睡觉去了。】


    斗嘴时,李希夷捧着臂环,焦躁地围着传送阵转圈,突然传送阵大亮,她低头看是不是自己不小心踩到了。


    然后……传送阵里,出现了池星野。


    两个人面面相觑。


    异口同声。


    “不是说……不能见面的吗?”


    传送阵再次大亮。


    李希夷抓紧池星野,“快出来。”


    星野赶忙跳出来,躲过了传送阵的自动再次启动,心口狂跳。


    “抱歉,小道医,我靠传送阵太近了……”


    李希夷摆摆手,“没关系。”


    她能说她刚才也差点踩到了吗……


    只不过星野比她先踩到。


    李希夷摆手时,臂环轻触,有冷涩敲击声。


    星野看过去,“这是……”


    李希夷连忙把臂环藏到身后,不过太欲盖弥彰了。


    在星野摸着下巴的审视下,李希夷抿紧唇,把臂环送给他,自己把头扭到一边,坚决不看他。


    “送你的。”


    星野意外,马上拿过来套在手臂上,“很合适。你怎么知道我的臂围的?”


    李希夷嘀咕,“抱了那么多次,摸出来的。”


    星野:“什么?”


    “没什么。”李希夷大声回,“我请北神宫殿加持过,你不能弄坏啊,有护身作用的。”


    池星野戴上了就不肯脱下来,哪里还用她交代。


    “微微,我也有东西要送你。”


    “嗯?”


    李希夷看见他拿出那枚指环时,不禁有种时代倒错的错乱感。


    “戒指吗……”


    星野用戒指套住她的食指,缓缓往上推,推到指根。踏实的触感,让他的心也安定下来。


    “之前,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不是和我说过……你做过的梦里,有这个吗?”


    李希夷打哈哈,“哈哈,是吗……”她好像是有这样说过。和星野在一起,有时会聊得很开心,不小心说漏嘴,说到现代的事物,她就推说是自己梦到的。


    “嗯,你说,新婚夫妻要交换戒指,代表相互承诺,永远在一起。”


    李希夷抬起手看着,尺寸也合适,触感也很舒服。简单的雕刻,是桐花,很像春山别苑种的。


    “你也太厉害了。光凭我嘴巴描述,就能做到这样,是你自己打的吗?”


    “嗯,我跟铸造师学的。”


    那三百多个废弃指环,就不说了吧。


    说起这个,星野提醒:“还差名字没有刻。”


    李希夷摘下来,转了圈,指环内侧一片空白,没有花纹,她会意,“名字缩写吗?”


    她想起来,自己当时胡扯,解释不了首字母缩写,就说她知道就行,不会就找她。


    “嗯,我会,不过……我刻不动。”


    “没事,我握着你的手,这样……”星野从后抱住她,大手包裹住她纤细的手,在她指间夹上了刻刀,“来吧。”


    灼热的呼吸在耳侧,剧烈的心跳在后背。


    李希夷突然脸上一阵热。


    她微微低头,“开始了。”


    看上去,明明是星野在把着她的手,一笔一画雕刻。可他们都知道,真正掌握刻刀的,是看起来柔弱无骨的小道医。


    池星野把着她的手镌刻,手稳到没话说,


    李希夷开小差,“练了多久。”


    “一直。”


    从她答应他的求亲起。


    【XY&XY】


    终于刻完。


    李希夷盯了会,骤然发笑。


    “什么嘛……”搞半天他们名字缩写是一样的。


    她还那么认真,绷紧了神经害怕刻错了。


    星野吹掉戒指雕刻的碎屑,重新给李希夷戴上。


    李希夷抬手,故意收紧手指。


    “错了。”


    星野一慌。


    李希夷忍住坏笑,一脸单纯,后背往他怀里靠得更紧。她仰起头,嘴唇就能碰到星野的下巴。


    她的鼻息,扑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颚。


    轻轻的呼吸,就能让他很快脸红。冷漠的眼眸里浮现出无法遏制的慌乱。


    好可爱。


    “你记错了。”李希夷不忍再捉弄他,“不是戴在食指上。”


    李希夷张开五指,“成亲的话,要从中指,换到无名指。”


    “我知道。”


    “你知道?”


    李希夷讶然抬头,不期同一瞬间,池星野低头,银色的刘海挡住眼眸。


    他只是一低头,与仰头的李希夷,唇和唇虚虚相碰。


    说话,就好像在交换气息。


    “我知道。”星野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问,“你……可以是我的了吗?”


    不是“你是我的。”


    而是“你可以是我的吗?”


    你愿意吗。


    不是宣誓主权,而是请求爱怜。


    李希夷心尖发麻,笑得灿烂,“当然可以。”


    无名指冰凉,指环被推到指根。


    李希夷闹将起来,“你的呢?该换我套住你了。”


    “我没做我的戒指。”


    “什么嘛。”李希夷不饶不依,“你不给我套住你。这不公平。”


    星野都没有使劲,从后坐着,紧紧抱住她,让她没有办法再乱动。


    他把下巴靠在她颈窝。轻轻说话。


    “因为……不需要戒指,你已经套住我了。”


    锁链,套在脖子上。他自愿再缠几圈,缠成死结。


    “我已经爱你了。”少年害羞,换为把头埋入她颈项,“想当你的小狗。”


    李希夷怔然失语。


    想当你的刀。


    想当你的小狗。


    想当你专属的拳头。


    怎么会有这么……的人。


    秘密石洞内,阒然良久。只听见溪水潺潺。撞击石头。


    【宿主。是谁的心啊,孤单地留下。是良心在呼痛。】


    【闭嘴,我不想唱出来。】


    李希夷偏头,捧过他单边脸,压向自己。


    这个吻,是她主动的。


    本想一触即分,结果被缠得不行。


    呼吸错乱,交缠难舍,大脑空白。


    最后,她发髻散乱,池星野才收手,扶着她的腰坐起来,替她梳发。


    李希夷借着溪水,照了照自己的样子,看见红肿的嘴唇,窃喜却又自责。


    她自言自语。


    “成亲前要忍住,不能再见了。今天,嗯,是特例。”


    “嗯,特例。”星野顺从地重复。


    李希夷轻轻笑。


    星野握住她的发根,缠绑发带。


    她用的,还是他送她的那根红色发带。


    发带很长,缠绑时,有时落下来滑过李希夷的脸。李希夷无聊地勾住发带,略带恶意地捉弄星野。


    星野笑起来,“小道医,如果哪天你不见了。发带就会找到我,带我去找你的。”


    李希夷“嗯”了声。


    不知不觉地,她走了神。


    她这个人,其实很念旧。旧物用上好几年,都不爱更换。


    发带,是池青道送她的。


    不对,也不能确定。她是在草原时期收到的发带作礼物。或许,是星野送的也不一定。


    她勾着发带,在手指上缠了几圈。嗯,很像,红色的,素净的,宽度一致。


    前世,她被逼自刎后,发带大约也是随风而落了吧。


    或者,跟着她在悬崖曝尸三日的尸体,一起腐烂进泥土了吧。


    前世……


    李希夷现在想起来,真的是很远的事了……


    头皮一紧,脖子清凉,头发都束了上去。


    “小道医,你在难过吗?”


    野兽般的直觉,让池星野察觉到她的情绪,他直接问出了口。


    李希夷回过神,拨了拨发带。戴着戒指拨弄头发的感觉,出乎新奇,她还不大习惯。


    “没有。我不难过。”


    我不会……再难过了。


    已经知道要做的事,要实现的目标亦明确,就不会再浪费精力在难过这种情绪上了。


    *


    春山别苑。入夜。


    池星野想,他最近炼体或许过于为难自己了。


    恐怖从内心弥漫,在梦里爆开。


    睡倒下去,本该是一夜无梦酣睡的,这夜,他白天偷偷去送了戒指,收下臂环信物作为交换。入梦,却是离奇情状。


    他坐在火山里。


    盘腿调息。


    四周是滚滚流动的岩浆。


    风把什么长条的东西带了进来,带到了他的身边。


    他举起手,手指勾住。那是一条红色的发带。它像回到了家,亲昵地触碰、缠绕他的手指。


    肮脏的、残破的、满含血腥气的发带。


    很奇怪,他听见了发带传来的声音。


    “她死了。”


    池星野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有那么一息,根本泵不上血。


    “你快回去看看她吧,她说痛,很痛,很冷。”


    “她说,有没有人,可以救救我。”


    池星野在噩梦中惊醒。


    他的手抓着的一片空,没有发带,更不会听见发带的心声。


    “怎么会……”


    呼吸恢复了。


    他没有告诉过别人。连小道医、连兄长都不知道。


    这条发带,是母亲赐给他的遗物。定位,只是它最基础的功能。


    佩戴者的强烈心声,能被发带感知到。加以传递给主人。


    如果池星野想知道,触碰发带,就可以听到。


    今天,他替小道医挽发时,听见了发带传递的心声。


    “我不要再想起来了。我不要再难过了。”


    “再……”


    池星野琢磨着这个“再”字,一夜未眠。


    他没有同任何人说起这个梦。自己也不愿意再回想。每次一想到这个梦,就心痛如绞,本能地抗拒不已。


    “她死了。”


    那个死掉的“她”,对梦里的他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很快,池星野的胡思乱想就被别的事情打断了。


    成亲礼前一天,兄长池青道,出关了。


    作者有话说:


    臂环名字,【出处】曹植·《求自试表》


    歌词出自《月牙湾》


    池星野:头好痛,我不能想起来[问号]


    其实不然


    想起前世的另有其人呐[猫爪]


    第48章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池青道出关的时间,卡得这么巧。


    不过,池青道出关,化神期境界稳固,已成事实。


    因为他和山主的约定,他不可轻易出春山,听闻弟弟明日成亲,他也只是顿了一顿,让弟弟把准弟媳叫来。


    星野:“路途遥远,小道医寒伤……”


    “我知道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池青道平静,“你不必担忧,我不为难她。”


    星野知道兄长是有一说一的,便亲自去传送阵,把李希夷请了来。


    彼时,李希夷正在试穿嫁衣。成亲地点、成亲习俗、婚后住所,星野都依着她,嫁衣也依着她。李希夷没决定好,中式嫁衣和草原嫁衣都试了一遍。


    她身上还穿着红嫁衣,就被星野带走了。


    “兄长想见你。”


    李希夷惴惴不安,自雪山晶窟后,她就格外地怕见到池青道。


    到了春山别苑,池青道出了闭关室,换了身新衫,有淡淡的松木香气。


    池青道乍见到李希夷,恍如隔世。


    心魔诱|惑了他无数次的幻境,变成真实场景,近在眼前,倒让他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我在春山闭关,万事不知,充耳不闻。”


    出关时,他们俩都快生米煮成熟饭。


    星野答道:“我给兄长,递过纸信。”


    “哦,那个啊……”


    池青道若无其事地把夜明珠和金书玉简,封进隐界里存放。隐界则化作光团,融入行藏剑中。


    “我以为是小丫鬟没打扫掉的垃圾,给烧掉了。”


    这句话不阴不阳,分不清喜怒。是描述事实,还是借题发挥。


    李希夷后背一凛,朝星野走近,牵住他的手不肯放。因低着头,沉重的凤冠压着脖颈,流苏垂下,密密叠叠,加重了她整个人的不安感。


    她因害怕,对星野感到更加依赖。


    这显然的信任姿态,清清楚楚,落在池青道的眼睛里。


    他那眼眸深处,深海之下,有什么在酝酿着,等待喷发。


    以前,她那样无条件信赖的人,她总是下意识去够到的人,不是他吗?


    “抬头,过来。”


    李希夷听话答地走过去,星野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池青道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正常的、阴阳怪气的、试图制造不快的。


    所有的字词,都消失了。


    他才是不被爱的局外人。


    池青道手指摸过行藏剑,某个隐界掉出来,滑过他衣袖。他抬手间,一根乌檀发簪,已簪在李希夷发间。


    是那天焰火大会,池青道他来不及送出的礼物。


    她的新娘发髻不算繁复,可强行多插一根发簪,还是带得头发连根发疼。


    李希夷不自觉地躲避,却换来池青道更深地插入簪子,她咬牙容忍。


    乌檀插进她发间,强势而不容拒绝。池青道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点了点耳垂后方。


    池青道不容拒绝。


    一般都是他生气了。


    晶窟的事,她的确放任他去死,并且她没什么愧疚感……


    “兄长,你弄痛她了。”


    星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池青道的手,阻止他进一步动作。


    其实,以星野最近炼体的成效,他可以轻易抽出发簪,而让旁人来不及阻止。不过,那样,小道医肯定会疼。


    面对星野的保护,池青道反而笑了,若无其事,“怎么。不接受兄长的祝福和礼物吗?”


    “兄长,你太过分……”


    星野的话停顿在喉咙里。身旁小道医只是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他却感觉力量那么大,大得他像被点了定身穴。


    李希夷小声,“算了,星野,兄长是好意。”


    代表喜乐的红衣,簪上乌檀,很不应景。


    准新娘泪眼朦胧,好似受了欺凌。


    池青道听到她改口的那句“兄长”,瞬间失却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长呼一口气。


    “你们走吧。”


    一对新人,各怀心思地离开了。


    春山别苑,阶前侍女正在洒扫,水滴扬起处,半环半环的小彩虹,牢牢地追随着水汽。


    阳光打在闭关室地面上,变成刺眼的光团。


    池青道低头,看见自己沉郁至极的脸。


    对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希夷和他都变了。


    是将措湖。


    他想起来了,那天,她约他到湖边。说有很重要的事。


    但他没有去,害怕是他想的那样。


    怕她会表白,要求名分。


    原来,是害怕啊。他那时的情绪。


    后来,他又很期待,天黑后,莫名其妙地去湖边等了很久。以为她回家了,他回去后才知道李希夷失踪了。


    李希夷摔在斜坡下,摔断了腿。幸好,幸好他找到了人。


    不是……他抱她回来之前,李希夷还那么喜欢他、依赖他的吗?


    凭什么,说放弃就放弃了。


    凭什么。


    为什么。


    心魔一遍遍在耳边聒噪,池青道痛苦地摁紧眉心。


    为什么不可以再……


    再爱他一次。


    “我真是个蠢货。”


    池青道惊觉自己的心思。


    自己近来所有的反常,晶窟内漫过头顶的绝望、被抛弃感。都有了解释。


    但来不及了,来不及。


    明天,李希夷就要和星野成婚了。


    池青道控制住自己的心思,悬崖勒马,将那些奇怪的想法全部压下。


    不能那么做。


    他的手紧紧按在行藏剑上,行藏感受到主人心意,剧烈颤抖,带着剑鞘撞到桌案,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池青道低吟:“不行啊……”


    *


    离开春山别苑后,池星野牵着李希夷,一路上都在道歉,而后帮她查看头发,“还痛吗?”


    李希夷沉默一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星野刚碰到她的发髻,李希夷就自己抬手,猛地把发簪抽了出来,丢到一边。


    发髻被扯得碎发张扬。髻环也松了两个。


    星野心疼,“疼吗?”


    他们都没有去管丢在地上的发簪。


    “你总是这样吗?”李希夷问,“不是我们的错,为什么要道歉?”


    送礼,谁家好人送礼是这么强送的?


    星野无言。满脸歉疚地看着她。


    李希夷满肚子火,一下子散了个干净。她自己生出点歉意,捧住星野的脸,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唇角。


    “对不起,星野,我太害怕了。”


    池星野用力回抱住她,“以后不会了。”


    李希夷轻轻抽噎。


    她知道了,自己所生气的、所厌恶的,不是池星野。


    还是那个前世……不停说对不起的自己。


    李希夷能理解池星野。


    他算是“抢”了哥哥的桃花,自然是有几分理亏在。不过他说是最后一次,成亲后,应该会摆出应有的态度来。


    草原上的清风拂面,水天相接处,牛羊安然,抽发的青草成片相连,青草味弥漫在风中。


    李希夷恍惚,已经是初夏了啊。


    星野看见她眼里的雾气,心里发疼。


    他假装没发现,弯腰笑着说,“怎么?出嫁让你伤心了吗?你若不愿意,可以推迟的。”


    李希夷虚虚抓着他的手,摇摇头。


    “我很好,期待明天快点到。”


    星野笑着送她回家,下一瞬,脸色冷漠,充满非人感。


    又来了。


    他猜不到她在想什么,问她,她也不一定会说。


    她愿意嫁予他。又好像背负着什么。


    唯独……很少涉及爱字。


    风拂乱少年银发,非人感愈发强烈。


    就当是守卫的狼,对主人立下忠诚的誓约。发誓将献上生命、忠诚与恒久的爱。


    明天的成亲,对他来说,就是那样的誓约仪式。


    *


    李希夷回去后,没了试嫁衣的心思,随手指了剩下简洁的一套,“就那套吧。”


    那套是部落里出嫁的衣服,可爱明亮,却不如她身上这套做工精细。


    喜娘劝她,“不再多试试吗?”


    “就那件了。”李希夷笑得很勉强,“我太累了,想休息休息。”


    她迫不及待脱下身上的嫁衣,一想到穿着这件衣服被池青道送过新婚礼,她浑身都是抗拒和厌恶。


    帐篷里人来人去,很快散走。


    只有临时雇佣的小丫头,还在帮忙核对嫁妆。


    李希夷叹了口气。


    要打理的东西太多了。


    她是想一切从简的,星野倒好,把春山宝库的东西搬过来不少,要给李希夷长脸。


    撑场面的事,李希夷其实无所谓。穷了两辈子了,搬来搬去的事,折腾自己。但好像大不部分人很吃这一套,连带着对她和奶奶相处都变得尊重起来,部长也找她提了几次焰火赞助的事。


    成亲前夜,准新娘基本睡不了觉,就靠心里一口喜气顶着。


    人一累着,情绪就容易崩溃。


    都这么累了,池青道还来捣乱,没的让她更生气。


    她的寒症,比冬天好了很多。呼吸带起胸胁疼痛,李希夷到遮帘后换了镇痛药敷上,再出来时,她脸上重新挂上了灿烂的笑容。


    “我来帮忙吧。”李希夷打起精神,加入小丫头们整理、张贴喜字、布置帐篷的队伍。


    李希夷能眯一会是一会。


    到深夜,她让傧相们先去睡,自己做最后的打扫工作。


    帐篷里剩下她和奶奶,奶奶帮忙更多。


    奶奶给她递了纸,李希夷才知道,是奶奶太累了,干脆做了个“奶奶”傀儡来代劳。奶奶本人是去躲清净了。


    她一屁|股坐在毛毡床上,“噗。”


    还是用上她这个懒人的方法了吧。


    李希夷没有多想,明天奶奶应该会回来了吧。


    傧相里有要好巴结的,回家洗完澡又跑了来,钻进被窝里,缠着李希夷说女孩子们的话。语气里都是对新郎的期待,对爱情的向往。


    李希夷迷迷糊糊应着,自己先睡过去了。


    因此,当身子一沉,那熟悉的感觉袭来时,她心里是崩溃的。


    又来。


    她被拽进隐界了。


    不知道池青道要把她带到哪儿。


    第49章


    当李希夷从隐界中被放出来时,她看见了一望无际的湖面,在幽冷夜色中宛如等待吞噬人的巨口。


    只有月光照到的地方,湖水温柔生辉,倒映着月影。


    将措湖。


    李希夷抬眼望去。


    凌晨的月亮,还高高挂在天空之中。焰火大会才过去不久,正是月圆的时候。月亮显得特别圆,通体光滑圆润,沉沉欲坠。


    圆满到给人错觉,月亮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热烈的温度,从身后袭来。


    李希夷猝然被拥住。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放开我。”


    她和星野都快成亲了,星野96%的好感度,如果被男主作妖搞掉了,她就跟男主拼命!


    李希夷剧烈挣扎。


    身后的人无奈长叹,“别动,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李希夷呆住,她从没听过池青道这么沙哑的声音,就像得了重感冒。


    池青道遵守诺言,片刻,李希夷被放开了。


    李希夷回头看时,更是吃惊。


    池青道太憔悴了。


    和和星野那种看见她就满面放光的样子,完全是云泥之别。


    毕竟双生子顶着同样的脸,李希夷看着池青道,生出爱屋及乌之心。


    “兄长,你身体不适吗?”


    “嗯。”


    池青道唇角浮现出细微的笑意,“你关心我?”


    说话时,他撑着手在膝盖,弯腰看着李希夷,眼睛也弯弯的,亲和而体贴。


    李希夷恍惚了。


    好似一下被拉回了那十年的暗恋时光。


    十年,像幕布被撕扯开,像洪流冲击过来,将她整个人撞到七零八碎。


    以前,很多次,池青道都会这样对她说话。


    “因为,微微仰头跟我说话,会累的吧。”


    他就是这样,你明知他是狐狸,他会勾人,他不会给你明确的答复。


    但你自愿泥足深陷、万劫不复。


    酸涩泪意,涌上眼眶。


    李希夷别过头,后退一步。


    池青道僵在原地。


    连同动作和笑容。


    月光下,登对的青年和少女,中间隔了一小步距离。月光照耀其中,如同一条小小的光河。


    对李希夷来说,那是两辈子的隔阂。不可跨越。


    “兄长,若无要事,还请放我回家休息。”


    姿态冷漠,她拒绝对视。


    池青道心脏上异样的感觉再次袭来。


    密密麻麻的,扎满了小针。绵延不断,无法给自己一个痛快。


    池青道抬手,抚摸李希夷的发顶。


    “抱歉。微微,今日是我弄痛你了。”


    他道歉的语气那么真诚,让李希夷那一刻忘记了躲避。


    “兄长,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只狐狸,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信任了。


    李希夷移动眼珠,与他对视,冷漠的眼神里,锐意刺出。


    池青道的手发颤,慢慢从她发顶移走。


    李希夷冷笑,“我明天就要成亲了。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他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因为她这个“玩具”脱离了控制,甚至骗走了他弟弟的真心,所以池青道受不了了,一定要挑起点什么。


    虽是初夏,但湖边风寒,刮过来的夜风含着湿汽,冷得人起鸡皮疙瘩。


    池青道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冷。


    哪怕真气流通经脉,小周天大周天运转娴熟,身体早已寒暑不侵。


    此时此刻,他依然齿骨发寒。驱不走,躲不掉。


    “我不想闹你……”


    李希夷转身就走。后来,她是用跑的。


    这里是她的家乡,从将措湖跑回自己家,方向感很好的她,完全是找得到路的,只要甩掉池青道就好了。


    “希夷——”


    池青道那瞬无措,本能地追过去,连御剑都忘了。


    李希夷输在腿没他长,身子骨又弱,很快吃不消被追上,一把被池青道抱住,紧紧束缚住。


    寒伤让她战斗力大幅下降,李希夷用手肘后击他。


    她已经准备好一场恶战,后手肘传来剧痛。


    池青道硬吃下她这一击,鼻子都发青了。


    还好,他没有还手。


    李希夷后怕,她在干什么,她直接对男主这个气运之子动手。


    池青道环住她,“脾气还是这么急。”


    他越温柔,李希夷就越毛骨悚然。


    反常,太反常了。


    “池青道,你放过我吧,我喜欢过你,那是我十年的错,行不行?”


    池青道眼神定住,“不是错。”


    争论不曾结束,他们身后,将措湖上,月光流泻,宛若银河蜿蜒而下。


    一轮彩虹,在湖面上架起,横贯东西,震撼而美丽。


    李希夷被禁锢在池青道怀抱里,透过他肩膀处,看到了这幅奇景。


    池青道抱起她,走回将措湖边。


    他说:“以前不是说好了,你我之间,谁先成亲,另一方就要送忘不掉的大礼。”


    那种暧昧期互相试探的话,他还记得啊。


    李希夷讪笑,“以后都是一家人了,红包包厚点就行……”


    池青道打断,“你忘了?”


    李希夷呼吸一窒,笑得更心虚。


    池青道看着彩虹一点点变淡、消失。


    “我送你回去。夜深了,别着凉。”


    最后一次,他想作弊抱她回去,也被拒绝了。


    “我们……这么生分了吗……微微。”


    李希夷装听不见他的怨怪语气。回到了帐篷。


    池青道在将措湖边坐了一夜,等彩虹散尽,等万物寂然。


    以前,他送过很多东西,讨李希夷开心。


    那张漂亮的脸,永远不会再对他展露真诚的笑容了。


    人和人,是不是活几个瞬间就够了。


    池青道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爹有过爱他们的时候就够了。哪怕为了娘,放弃了他和弟弟,那也没关系。


    自由更重要。


    对他池青道来说,自由最重要。


    喉头疼得像吞下刀子,一口接一口。


    他要像年轻时的许年华,灵修自由,纵横捭阖。


    不要像动了心的许年华,被一个人束缚,渴生渴死,烈火自焚都无法放手。


    “你对弟媳,还挺用心的。”


    蓝莲花从远处飘来,身着战国袍的优雅男人踱步而来。易无忧是奉命监视池青道的。


    他身上那无情道剑意,可是钩吾山众位碰头齐聚,共同敲定了不许他靠近姜水的。


    瓜田李下,池青道哪怕不叛仙门,也难保伯乐因我而死的事再发生。他不慎用剑,再给魔渊劈出条裂缝来。


    池青道,相当于被软禁在春山了。


    这一趟,还是山主楼望月下了特许令。


    许他参加亲弟弟的成亲礼,但席散就得回春山,一刻不许耽搁。


    *


    同样的圆月下,不同的事情在发生。


    姜水河畔。


    照月处,水波潋滟。


    寥寥两人,立在河边,有如幽魂夜行。


    在他们脚边,伏地跪着的,是一团黑色雾气。


    冷郁青年,骇然出声,“老不死的,你到底什么时候把……”


    把这东西带出来的。


    美少年解兰舟纠正郁雾,“它有名字,‘一念魔’。”


    一念来,一念去。


    以念成形,依念而生,念强魔强,念弱魔散。


    就像现在,解兰舟对它爱答不理的,它连成形都很困难,只是团雾气。


    郁雾骂出声,“你有病?有这东西,不早点拿出来?”


    还让他和千面魔他们,跟红莲宫的人交手。费这劲,死乞白赖。


    解兰舟笑笑,微微仰首,看着天空中那轮圆月。圆到妖异。


    黑色的雾气,发出尖啸,片刻后完全听不到了。


    郁雾的耳朵里流出血。他用手指擦去。


    “它在干什么?”


    解兰舟:“呼唤同伴啊。”


    随着他的描述,郁雾联想到什么,而后他们的脚边,雾气团多了一团。而后越变越多。


    很奇妙地,郁雾听懂了它们混乱错杂的私语。


    “吾……主……”


    解兰舟笑出声。


    地上的一念魔,成功化形,身披黑斗篷,没有脸,伏倒在地面。


    郁雾压住骇然,“解兰舟,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解兰舟到地魔陵起,他对魔兽的感应和亲密,就非常人能及。当时地魔陵的魔修,都以为他是个疯子。


    后来,解兰舟用他可怕的脑子……和战力,让那些人都再无法开口。


    郁雾也以为,解兰舟感应魔兽,那是上位前的造势,如今看来,分明真实不虚。


    解兰舟偏过头,笑容纯真,“和我的名字一样啊。”


    一叶扁舟,从魔渊而出。


    郁雾冷哼一声,知道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真话。转头问:“这魔兽对你唯命是从的,业火红莲在时,你装什么晕?”


    解兰舟摸了摸肚子,很受伤。


    “傀儡师捅我那刀,又毒又痛的……”


    “少装!”


    解兰舟收起委屈神色,“我就想看看,为了阻止我打开魔渊,傀儡师能做到什么地步。”


    还有,那个……见过两次就入梦的小姑娘。


    郁雾:“然后呢?”


    解兰舟斜努嘴。


    郁雾的蟾影已经架到他脖子上,“狗东西,所以你根本没想好下一步是吧?”


    解兰舟毫无被戳破的慌乱,“走一步看一步嘛。”


    “那你还真是挺任性的。”


    平和的女音插进对话,郁雾陡然定神甩出蟾影,弯刀割向声源,傀儡应声而被腰|斩。


    “年轻人,脾气真大。”


    东南方,又出现了相同的傀儡,连衣着都没有改变。


    解兰舟按住郁雾的手,“看看。”


    随着傀儡越走越近,他们看清了傀儡的样子。


    这是少女的脸,体型纤细。看到她的人,会很容易联想到母亲、姐姐的字词,仿若她生来就是最乖最懂事、最会照顾人的刻板印象。


    少女傀儡摊开手,示意自己暂时没有攻击意图。


    “我先处理下私事。”


    解兰舟微笑,“请便。”


    第50章


    姜水之畔,少女傀儡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东南五十三步,她记得很清楚,抬头,目光所及处,那时候小小的傍水沙棠木,现在已经根系发达,长成参天大树。


    圆月温暖到发黄。


    少女傀儡仰头。


    “已经……过去五百年了啊……”


    阿折。


    淅沥沥的倒酒声。


    傀儡将酒水洒在岸边。


    “我做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希望你喜欢。”


    阿折。


    少女时期的成柔,用手指拂过鬓发,笑意略略羞涩。细碎发丝掠过额前。


    解折埋葬在这一层层的结界封印之下,与魔兽为伍,会不会也很孤单。和她一样。


    阿折,当年……你不愿意授我不老之术。


    你说,不愿我变成无知无觉的兽,总把我当小女孩啊。


    明明你自己,也像个缺爱的孩子。


    少女傀儡转身时,温柔不再,神色冷硬。


    “好了,可以开打了。”


    解兰舟原封不动地回敬,“老人家,怎么还爱打打杀杀的,不如赏个脸,到地魔陵喝个茶?”


    傀儡面无表情,任头发随风飘扬。


    “你要打开魔渊吗?”


    解兰舟毫不犹豫,“当然。”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动手吧。”


    地面一声震动,响声不大,可有什么波动,呈圆形扩展开去。


    范围深入地上,上罩天空。


    若不是草叶波浪式的摇晃,迟钝的人都不会发觉到,自己已经被包入了天罗地网的结界之内,与外界彻底隔绝。上天、入地都无法逃出。


    郁雾:“小心,中天九泉罩。”


    解兰舟叹了口气,“为什么非得打打杀杀的,多不好玩。”


    说话时,金器铿锵,弯刀蟾影与傀儡的木质剧烈相撞,其中的丝线也有如铁质,无法切断,韧性极强,被蟾影魔焰逼到极致,拉扯成弯,都没有断。


    少女傀儡歪头,“麻烦啊。”


    *


    “奶奶!”


    李希夷从噩梦中醒来,冷汗淋漓。


    奶奶模样的傀儡过来,拍拍她的肩头,“囡囡,别怕。”


    惊梦疲乏醒来,李希夷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时无法分辨。


    “奶奶,还是……”


    傀儡。


    成柔的眼珠子,在灯下反射出微黄的妖异光芒。


    李希夷心中一沉。失落压来。


    是傀儡啊。


    “奶奶,我没事,你去休息吧。”


    即便是傀儡,她也很难把她当做没有感情的物体。实在太像奶奶了。


    李希夷洗了把脸醒醒神,外面天还黑着,她看了眼更漏,快到妆娘来的时候了,她没什么睡意,索性坐在简陋的梳妆台前,翻看自己写下的话本。


    折角的书页一页页翻过,李希夷回忆着上辈子的剧情,时不时脑内对话,和印灵讨论重要的剧情节点。


    焦躁。


    她说不上来的焦躁。


    莫名的。


    李希夷长叹一口气,把折角话本放在梳妆台,而后抓了抓自己的头。


    难道……是因为要嫁人了吗?


    脑内印灵小人煞有介事,【婚前焦虑,正常、正常的啦……】


    【你知道奶奶去哪儿了吗?】


    印灵额头冒出一滴夸张大汗滴。


    【唉,我哪知道啊。诶诶,妆娘来了。】


    李希夷藏好折角话本,冲妆娘笑起来。


    *


    姜水。中天九泉罩内。


    少女傀儡歪头,“麻烦啊。”


    中天九泉罩中,无数的傀儡,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层叠似乱葬岗的墓碑。


    天空之中,妖异圆月高挂,黑点密密匝匝落下来,下了一场傀儡雨。


    姿态各异、年龄相貌能力都各异的傀儡,尽数涌向目标的两个魔修——郁雾和解兰舟。


    所有的丝线尽头,则集中于少女一人身上。


    就像洞窟内,吐丝的蛛母。形单影只,却强大无俦。


    少女轻轻颤动十指,傀儡们应声而展开攻击。


    罩内无声。


    蟾影化作巨大等身的镰刀,郁雾快速挥动,阻挡四面八方来的花式攻击。他一个攻击加自愈的刺客,自给自足没短板的存在,现在被逼到用攻击手段来当作防守。


    “傀儡师,死不要脸人海战。”


    傀儡师成柔,无所谓郁雾的挑衅。精密的丝线操作,没有一丝偏差。


    “阿柔,平静的心性,最适合学傀儡术了。”


    成柔有一点出神。想起那个鬓发到下颚的少年。


    少年别着剑走着,“唉,所以我捡到你以前,他们都那么对你吗?真不是人啊。姐姐就活该给弟弟铺路吗?走,我带你回去,把他们都杀了。”


    成柔看到了自己,跟在少年身旁,年纪都够不上两位数,身高只到他大腿,跌跌撞撞被他拖着走。


    “不要。”她说。


    “反正,他们都在瘟疫里死掉了。”


    解折骤然停步,望入她古井般的黑眸里。


    过了会儿,他突然笑了,戳了戳她的脸。


    “啊小孩子不要装大人。”


    ……


    十指弯曲、伸直、绷紧,再松。


    每一丝操作,都精妙,都连通到自身本体的核心丝线。


    成柔的平静之下,额头冒出冷汗。


    解兰舟蹲在郁雾蟾影形成的小型保护圈内,手指在地上画来画去。


    “傀儡师,你很兴奋啊。”


    所有傀儡的动作一顿。


    郁雾才喘息一瞬,众多傀儡的攻势再次排山倒海压来。


    “不妙啊。”郁雾暗叹。


    他的真气不够耗的。


    郁雾抽空踢了解兰舟一脚,“起来干活,别装。”


    他防备地再次挡下傀儡一击,肩膀的空档挨了一刀,半个肩膀都差点被卸下来。他不得不缩小蟾影,边自愈,边应敌。


    “很难缠,真身不知道是哪一个。”郁雾身上细密的小伤越来越多,蟾影变小,对他的保护也不再是无懈可击,随着魔气消耗,他的速度也跟着慢下来,“每次攻击,本体又会转移到别的傀儡上。”


    棘手。


    郁雾委婉地服了软。


    他看向解兰舟,目前的希望所在。


    解兰舟呼痛,出了蟾影的保护圈更惨,满身是伤,抱着头满地打滚儿。


    郁雾无语凝噎,“你演够没有?有戏瘾?我明天把你打包卖戏班子里?”


    解兰舟高喊,“我要当压轴的角儿!”


    郁雾彻底怒了。蟾影再次加速,大家一起完蛋吧。


    仅凭一腔意气是做不到的。


    一念魔又因为解兰舟心绪烦乱,成不了什么气候。


    不多时,两人都败下阵来。


    输了。


    连一念魔都被傀儡一一制住。


    郁雾满身是血,头低垂,脖子都抬不起来。血液滴滴下落,还强撑着单膝跪地,浑身的关节都动不了,纷纷被丝线缠绕禁锢。


    解兰舟躺平在地,美人小白花的脸,近乎毁容。


    胸口起伏,他在喘息,不然与死人无异。


    圣儒堂的弟子服,浆洗到褪色,此刻被他的血浸染,生动艳丽。


    解兰舟喷出一口血,“喂,你很怕被外面知道吗?”


    傀儡师不回应。成柔已经了解他的狡猾,连小屋那一次,魔婴都是装的,没有露出一念魔这个保底牌。直到仙门、她都放松了警惕,才来了这一出。


    还好,成柔庆幸,自己那过剩的责任心,让她近日守在魔渊附近,才及时阻止了魔婴作妖。


    被无视的解兰舟,没有尴尬,反而一边说一边吐血。


    “维持这么久、这么大范围的中天九泉罩,还要操纵傀儡,你也撑不了多久了吧。”


    簌簌踩草声。


    有傀儡走来,少女面容惊为天人,华色容光,晃了人眼。可神态那样柔和,清清浅浅,怯怯若蒲草。


    嘎嘣。


    少女一脚踩在解兰舟侧脸,逼得他侧过脸,无法动弹。那一脚力气大得他牙齿都嘎嘎作响,松动的门牙掉下来,从嘴角滚落。


    解兰舟斜眼,努力用余光看清。


    看清时,他不由一震。猛地眼睛瞪大。


    是那个女孩子,在池青道身边的……


    好像叫做希夷。有时,他们叫她微微,是乳名么……很衬她。


    “咳咳。有意思。”解兰舟努力在鞋底的压迫中,找到腮帮子发声的力气。


    “这样的傀儡,你做了多少个。有创意。”


    成柔淡淡应:“受了点启发。”


    微微那孩子,想要十几个傀儡帮她偷懒,想到了,成柔就忍俊不禁。


    解兰舟敏锐至极。洞察入微。


    “你在想谁?”


    “你那套影响人心,对我没用。”成柔用力踩下去,踩到解兰舟脸变形,骨骼变形。


    她眺望远方部落,帐篷群落,在视线中小得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


    “杀你们的动静,还是小一点好。”


    解兰舟五官面容都被踩到扭曲,依然执着发问,语气轻佻,“为……什……么……”


    “附近有人,成亲有喜。”


    “有人?是你朋友吗?”解兰舟像是在唠家常,“有空,我也想去喝一杯。”


    成柔发怒,“你可没有被邀请。”


    她一脚踹出,解兰舟的脖子折断了。清脆可闻。


    成柔解开中天九泉罩,留着力气处理尸体。


    “结束了……”


    *


    “好啦,真是美人,比画上都美。”


    妆娘上好妆,真心对着李希夷夸赞。


    李希夷有些羞涩,看向帐篷外,“天快亮了啊。”


    “着急呀,别急,过会儿新郎就来接你了。”


    “嗯。”


    李希夷点点头,她佩戴好流苏头冠后,面前的景象,被旒冕切割成一条又一条。支离破碎。


    *


    天亮了。


    成柔听见身后的异响,警惕回头。


    出乎她的预料,先有能力反击的,不是那个能自愈的极品刺客月主。


    而是……残破不堪的魔婴。


    他像蛹。


    破茧而出,身上沾满粘稠的液体。


    黏答答的声音听着恶心,细微,却让已经是半个傀儡身的成柔,悚然不已,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直觉,提示她……


    危险。


    高度危险。


    致命致死的危险。


    所有的傀儡,瞬间全部挡到成柔身前,成柔靠本能保护自己,挡下一击。


    就像流星穿破夜幕。


    石头破开河水。


    顷刻之间,傀儡群不堪一击,冰块一般被融化,被黑色的扭曲的虚空吞噬。


    这只是……


    从蛹中重生醒来的解兰舟的一击。


    这熟悉的攻击方式,让成柔痛到心颤。


    她怒吼。


    “别再装了。你之风姿,美虽美矣,不足解折一成。模仿他,你还不够格。”


    隔着正在被虚空吞噬的数目庞大的傀儡群。


    解兰舟与成柔视线交接。


    成柔眸中含泪,痛怒难当,“你不配模仿阿折!脏东西。”


    解兰舟笑容消失,眼神阴厉,瞳孔缩成点。而后放大到正常。


    解兰舟苦笑,“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啊,你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他捂住脸,无助地倒退,“我不想露出这个样子的。我不想的……”


    他变了个样子。


    一条轻纱覆眼,尸布梵文缠手缠足。轻纱后,如芙蓉出水隐于雨雾,可红瞳明显到无法忽视。


    成柔啐了他一口。


    “不要用你那恶心的脸,模仿阿折的样子!”


    “解兰舟,你不及他万分之一。”


    五感消失前,这是解兰舟听见的,她的最后一句话。


    七窍之中,眼睛先瞎掉。


    耳聋。


    舌落。


    鼻无嗅觉。


    解兰舟此种形态,蒙昧如婴儿宿眠于母亲腹中,纯净天真。


    可屠杀,是他这个形态的本能。不需要五感,也生来就会。没有了五感的介入,他动手更为顺畅。


    想不起来了。


    解兰舟在漆黑和静寂中分神。


    他多少次变过这个形态呢?好像不多。面对不死人天赋的阿泠,他有变过。阿泠从此对他的恐惧敬畏,刻入了骨子里。


    阿泠哭了,质问他为什么要逼人把自己的肠/子吞下去。逼她杀地魔陵的敌对者,逼她吃下敌人的肉。


    他回答了吗?答了什么。大脑迟钝生锈,不记得了。


    他一边杀,一边回想。


    七窍五感,在屠杀中,一项项恢复。


    解兰舟看见自己水发红衣,不知何时,已经踩在姜水里。


    入目不堪,令人作呕。


    嘎嘣。嘎嘣。嘎嘣。


    他不小心踩到什么。声音的五感,让屠杀的记忆倾巢而回。


    嘎嘣嘎嘣,他扣动自己的指关节,频繁的。


    “你说,怎么死比较好呢,啊我想到了,把大腿内侧的肉片下来包饺子,喂你自己吃怎么样?”


    “那里的肉最嫩了。”


    他包饺子的动作很笨拙,塞进成柔嘴里逼她吃。


    傀儡连带着本体,早就不成人形。丝线都成一团乱麻,每根都浸透了血液。


    “怎么不吃呢?”


    真苦恼啊。


    解兰舟捂住脸,身上尸布梵文尽数褪去,露出原本的卧底弟子服。


    他徒然跪地,他记得的。


    解兰舟,这名字听上去多美。


    作为婴儿,一叶扁舟被推出魔渊,推出姜水。


    可那是他自己对记忆的美化。


    是棺材,是尸布缠身,是梵文封刻,他是像垃圾一样,被解折随水丢出的魔渊。


    “艹,解兰舟,你**的……”


    郁雾自愈醒来,看到眼前情状,边骂边生理性呕吐。


    解兰舟挪开手,眼睛被光亮刺痛。


    天彻底亮了。


    砰。


    啪。


    爆炸声中,星野护着李希夷的头,两人带着笑,在宾客的哄闹中走向篝火。


    白日篝火,年轻男女以此为中心,载歌载舞。


    大杀牛羊,肉香混着孜然飘散。


    吹吹打打,按草原习俗,声势浩大,宾客起舞热歌,旋转跳跃。


    新人年轻男女作陪,一派生机、火热。


    李希夷也被这气氛所感染,扑到星野怀里。


    池星野接住她,抱起来转圈。


    圆月最后的残影,挂在空中,渐渐被明亮的阳光覆盖住,隐入云层,整个变作半个,完全变淡后,再也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心理变.态,物理意义上也能变.态[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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