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是啊,畜牲就是畜牲。
池星野胡乱抹去唇边血迹,他一动作,整个人就从深陷的墙面坠落,重重摔在地上。
骨骼的碎裂声清晰可闻。
池星野像是没有痛觉,从地上爬坐起来,他一条腿成折角平放,一条腿屈起,作为三角,手臂搭上去,支撑住身体。
“兄长,我对阿耶,没有你那么深的感情。
对阿娘,我也并不仇恨。”
池星野知道,自己对父母的感情,其实一直都很寡淡。可能都不如对山主、不如对山主身边教养过他的嬷嬷感情深。至少他享受过她们真正的照顾。
池青道深呼吸冷静下来,他走过去伸出手把弟弟扶起来,手掌真气运作,池星野身上的伤口缓慢治愈。
他就是这样,一码归一码。
弟弟对父亲不敬,该罚;但作为哥哥,他会担负起照顾弟弟的责任。
池星野身上伤口好转,他反而感觉到痛。他苦笑,“你和他们一样,把我当成畜牲,我知道,兄长。”
池青道的动作一顿。掌心的真气凝滞。
池星野撑着地,由坐转跪,由跪姿才能慢慢转到站姿。
后背被石头摩擦破裂,满是伤痕。这些痛,和魔兽造成的伤不能比。顶多算是麻疼。比起来,这点伤痛,只能称得上挠痒痒。
池星野后退一步。
“所以,我不在乎。”
兄长、外人,把他当畜生,很正常。因为他就是像野兽一样,日夜和魔兽厮杀,才能活下去。
“可是,她在乎。”
她在乎他会不会疼,他是不是开心,和魔兽打斗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死。
她在乎,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在乎他是不是挣得到一线生机,她在乎他杀魔兽心里会不会难过。
由不得他不深陷。
“兄长,姬瑶那边,我会和她说清楚,退婚。”
池青道:“不行,请帖都发下去了。”
池星野笑了,唇边血迹斑斑,竟有一丝桀骜邪气。
那桀骜收着股劲,始终是有界限的,但越压抑积累就越多,平静之下全是疯狂,仿佛最后一道缰绳一旦磨损出事,他就会完全脱缰失控。
“那就请兄长,自己赴喜宴吧。”
池星野是去找他的缰绳了。
但他扑了个空。
李希夷家的帐篷里,空无一人,床铺还有轻微塌陷,之前是睡过人的,池星野摸了摸,温度是凉的,小道医离开帐篷有一会儿了。
池星野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
他再次回到秘密石洞,之前石洞中的打斗狼藉景象,已经全数修复回原样。他果然看见池青道在石桌边悠然泡茶喝,桌上是他展开的纸卷,写画一体,分别是各处的势力和重要人物。还画着横向的时间轴,是爹娘死亡前夕,和他们密切联系的人。
爹娘已经死了十五年,在阿兄的脑子里,他却一直在构建完善这张图,反复重现,永远跨不过去。
池星野没有兴趣。人死如灯灭,和兽一样,化为尘,化为土。他只是问:“你把小道医弄去哪儿了?”
池青道搁笔于笔架,“兄长都不会喊了吗?”
“小道医呢?”
“你好好参加定亲喜宴,她自会安然无恙。”
池星野抓住哥哥衣领,将他提得立起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桌上东西因激烈动作滚落一地,池青道软若无骨,连头都是低着,他不在意心血图被墨污染,他不在意弟弟对自己动手,他甚至连自己都不甚在意。他只在乎目标。
“和姬瑶完成定亲喜宴。”池青道说,“之后,你做什么,都随便。”
池星野:“真的?”
“青云剑宗宗主,已与我定下命契。定亲宴昭告修仙界,他就会告知我,父亲临终前的遗物,放在了何处。”
明明哥哥是银色短发,可池星野看不清他,哥哥低垂着眉眼,支撑他的某样东西似乎倒下了,他都懒得站直,可又有另一种什么,还撑着他前行。
手下的触感略显粗糙,池星野发现了衣领的异样,“你换衣服了。”
这么短的时间,他换了衣服。不再是那套流水落花纹的锦衣。面料和针脚的细节,都变差了很多。
池星野明白了什么,“兄长……”
池青道忽地推开他,像怕是被戳破什么,“你别管这些。回仙山吧。”
池星野拧了拧眉,他明白了,就算是盛怒之下,兄长也不可能会伤害小道医了。更别提杀害。
兄长他,已经……做不到了。
*
钩吾仙山。春山。
后山。
云海流淌,鲜花顺着山腰的氤氲云岚一圈圈飘下,严寒冬日,将春山点缀得满是生机。
往日寂寥的春山,门可罗雀,今日一反常态地热闹,上山的阶梯上挤满了人。
池青道走到后山无人的山巅。一拂袖,袖子里滚出个珠子来,珠子发出温柔光芒。
隐界打开,从里头滚出个人来。
李希夷尚在做梦,人还在树林里,池青道和池星野一左一右拉扯,她感觉疼得要变成两半,兄弟俩都停住,盯着她问:“你到底选谁?”
这时身上一痛,李希夷迷迷糊糊醒转,口中还叫着“选你选你!”
她目光清明时,看见的是池青道雪衣银剑,身后是崇山峻岭,灵气缭绕,白云之中偶现虹光,美不胜收。年轻仙君,整个人是山水画中的那抔雪,冷彻日月星辰。
“我……我们这是在……”她揪紧手下泥土,抓到一把碎石子,她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心扑通扑通加速,喉咙有种窒息感顺着喉管攀爬上来。
这里是……春山之巅。
她上辈子自尽的地方。
池青道平静问:“‘选你’?”
李希夷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了,连滚带爬朝他跑去,抱着他的腿,脸埋在他衣袍角,眼泪浸湿了布料。
“换个地方,换个地方……”
池青道微微吃惊,脚边的动静不像装出来的,李希夷的颤抖短促而频繁,似是害怕极了。
这样正好。
他冷静地想。
池青道单手把李希夷提起来,横腰抱住。少女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躲在他怀里,瑟瑟发抖,脚底摩擦得土地一道痕迹,都不肯再朝悬崖多挪一步。
她怕高?
池青道手用力,“抱紧。”
其实他问的是废话,李希夷完全是扒在他身上颤抖流泪。
池青道御剑而飞,带着李希夷降落在另一座小峰附近,这里人迹罕至,地势低,也方便问话。
站定一会,李希夷才缓过来。深呼吸好几口气。她听池青道盘问:“选谁?”
李希夷摸不准他是否知道她已经知道了双胞胎兄弟的存在。她和池星野存在信息差。兄弟俩气头上,未必能好好沟通;池星野若是没交代,她还能赌一把。
她直接扯开话题,避重就轻,“我……我梦见,有两个青道哥哥?”
李希夷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瞧我,傻了。青道哥哥,咱们怎么到山里来了?”
“怎么?他没带你来过?”
“他?”李希夷满目懵懂。
池青道冷笑出声,“你还要装多久?”他一步上前,扣住李希夷后脑勺,压了上去。
李希夷瞪大眼。
第一反应是用手推开他。
池青道更用力压紧,李希夷才惊觉,自己的人设有点ooc。她马上减轻了反抗。
不知为何,她放松后,池青道反而放开了他。
“感觉一样吗?”他问。
李希夷反应了一会,脸马上红透了,他竟然在问,他吻她,和他弟弟的吻,感觉是不是一样。
怎么会问出这么羞耻的问题?
李希夷抬头看他,却见对方眼神清明,毫无情动之意,有的只是洞若观火的清明。
李希夷心里一沉。
池青道诈了她。
她那一瞬间的脸红,完全是不打自招。
李希夷绞着手指,低头道:“我……我是猜出来的。”
池青道心里有什么猛地空了一块。像被挖走了。
小野承认了,她也承认了。
所以那些上下半月的区别对待,一直都是她有意为之。
李希夷看他周身气压越来越低,自己调整了姿态,更加低眉顺眼。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青……池仙长。”
跟弟弟定情,还喊前心上人一口一个哥哥,不大合适。
池青道冷哼一声,“你分得清是哪个姓池的吗?”
李希夷装起来,手指比划,“同时出现的话,其实很容易区……”
池青道胸腔一阵火大,单手扣住她后颈,捏死了命穴,“你再好好想想。”
李希夷的话峰回路转,道:“区区同胞兄弟,寻常的同胞,不能和你们俩相比。你们俩,恐怕自己都分不清彼此了吧。”
池青道听到她的称呼,问道:“你也喊他哥哥吗?喊的什么?星野哥哥?”
李希夷想也没想,“不啊,星野弟弟。”
眨巴眼。
“你比他大。”
同年同月同日生,前后脚生的,他有比小野老很多吗?
池青道噎住。他发现只要李希夷想,她随时能把天聊死并精准地气到他在意的每一个点。
精准到,他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李希夷自己脑子里高速运转着,想着怎么保住小命,抽空还要回下法印,自己痛定思痛,她和法印保证下次再也不学海王同时约俩了。
这时,后脖子温暖发痒。
当她意识到哥哥摸她后颈的动作有多暧昧,李希夷被那温热触感烫了一下,下意识瑟缩。
远远看去,就像她是小猫,迎上了主人的抚摸。
李希夷忽觉某种视线,她毫无安全感地四下打量。
池青道问:“怎么了?”
“好像……有人在看我。”
被某种视线盯着的感觉。
却找不到来处。
池青道说:“你想多了,饿了没?我带你去吃饭。”
李希夷自己也不知自己睡了几天,又渴又饿,听池青道这么一说,也就乖乖跟着走了。
他们走后,密林中转出两道人影。
其中一个,和池青道长得一模一样,正是池星野,他一身红衣喜服,可脸上毫无喜色,死气沉沉如行尸走肉。
另一位站在他身旁的,也是个年轻人。体若扶柳,五官柔美,颇有些男生女相的风流弱态,他单手提着一组袖珍编钟,皮笑肉不笑。
“还真是稀奇,池青道这老铁树也能开花。”
池星野掩去眸中哀色,“万籁生,看够了吗?”
名为万籁生的男修,勾了勾编钟,钟响时,池星野脖子浑身关节僵硬,闷哼出声。
“我看不看够不要紧,关键是,你得看清楚了。”
池星野道:“是我兄长特意安排的吧。”
那个吻,刻意到让人无法忽略。即便他知道是故意的。
万籁生无聊道:“受人所托,实在对不住。”
池星野:“裴阮宁托的你吧。”
万籁生轻轻应了。
池星野:“论为他人做嫁衣,咱们也是彼此彼此。”
空蝉苑万籁生,一厢情愿单恋师姐裴阮宁,也是钩吾山人尽皆知的事。
万籁生猛敲了一记编钟,也是奇怪,这一记没有声,可音波仍威力十足,震荡肺腑,池星野吐出血来。
万籁生:“我心眼小,你可小心了。”
池星野没说话,他默默走着,走向喜宴的方向。
万籁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若有所思。
“那个凡人,同你和你哥,是什么关系?”
池星野:“我喜欢她。”
万籁生:“然后今日你与姬大小姐定亲?属实好笑。”
池星野知道他是借机讥讽回来,也就并不接茬。反正他践行自己的诺言,完成这场定亲宴,回头就和姬瑶说清楚退婚。这样兄长得了爹的遗物位置,他也自得其所。
只是……这个时节,兄长把小道医藏到仙山来……
万籁生百无聊赖,等离得远了,他把池星野送回山主峰,路过春山前山,参加喜宴的宾客已陆陆续续到齐,馔玉炊金都已备好,相熟的宾客在寒暄近况,青云剑宗宗主更是亲自在入山口迎客,满面都是笑容。
这是姬瑶女方这头。
池星野男方这边,长兄为父,池青道却是缺席的。
定亲双方,暂在山主殿梳理发妆,听颂流程吉语。万籁生把池星野送回来,后面是池星野御剑带的他,晃得他们衣服被树枝刮得都是破痕道道,破破烂烂。
池星野:“我换一套喜服。”
万籁生没有多想,“你练练御剑技术吧。”
他也得去换套新衣服。
*
春山别苑。
池青道把李希夷安顿在空置的客房,走过天井,花木依旧,这就是春山独特之处了,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相传是当年春山山头的主人池界春所布下的阵法。她于剑道是传奇人物,在阵法界限法则上更是出神入化。
李希夷进了客房,心绪复杂。
此处熟悉程度,她完全可如入无人之境。此时却装作生疏好奇,四处打量。
进屋后,桌上已经备好了酒馔,山珍海味,心里悬着事儿,她随便用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池星野去哪儿了?
她轻轻锁眉。
焰火大会她铤而走险,可不是想看兄弟相安无事,各自隔开的。更不是被池青道变相拘禁在春山。
她看着池青道端了热水盆进来,问:“你带我来春山作甚?星野弟弟还好吗?””
你,星野弟弟。
池青道心里发堵,“他非常好。”
“那我可以见见他吗?”
信息差可太致命了。
不知为何,池青道沉默了一会,“待会儿,我带你见。”
李希夷松了口气。
片刻后又提起来,总觉得,这次见面不会轻松。
兄弟是反目还是和平?她到时如何自处?不如趁此机会表明,自己心悦于池星野,彻底与哥哥划清界限才是。
李希夷正出神,忽地脸上一热。
原来是池青道拧了热毛巾,蹲下.身替她擦脸。她在隐界里睡了好几日,确实该洗洗脸,他倒是细心。
李希夷仰起脸,配合池青道的动作,手巾在她脸上摩擦过,舒服且力道正好。李希夷囫囵着,“谢谢青道哥哥。”
习惯性的脱口而出。
十年来,她习惯了他时不时的照顾,就像真正的亲哥哥。
手巾顿住。
隔着一层手巾,池青道托住她的脸,李希夷发觉不对,睁开眼,也盯着他。
他修无情剑道,灵根属金水,手指日常发冷,热手巾不一会儿就结了薄薄一层寒霜,冷得李希夷想缩脖子。
池青道轻轻捏住她下巴,不让她乱动。
“再叫一声。”
李希夷:“什么……”
她愣了愣,忽然懂了,“……青道……哥哥。”
砰的。
李希夷后脑勺一痛,整个人已经被压在庄柱上,嘴唇撞痛。池青道吻得毫无章法,几乎在碾压她的嘴唇,李希夷疼得推他,“不要。”
她这一嘤咛,池青道无师自通,借着时机探入她齿间。
李希夷真是火大了,脚已经抬起来。
【池青道好感度解锁中。】
李希夷顿了顿,什么意思?
【池青道好感度:50%。】
什么东西?狗渣男!50%就上嘴了?
李希夷抬起的脚,果断地踹了出去。
池青道一把拦住,捏住她脚踝,手安抚地摩挲着。
李希夷真是骑虎难下了,奇怪的姿势和压迫感,让她眼睛里不由生出生理性的水雾,进退两难。
呼吸交换间。
有门页开合声。
池青道和李希夷同时停住看去,门口空无一人。
窗子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一条缝。吹进来丝丝异常的暖风。
李希夷跳下床,往门口走了几步,空气中若有似无飘散着血腥味。
“星野?是你吗?”
李希夷穿过天井,推开院门,无人。
【池星野好感度:70%】
完了。
简直是当头一棒,李希夷立刻确定,刚刚是池星野在窗外看见了。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是她喊青道哥哥之前还是之后?
池星野的好感度,从没这么低过。
池青道追出来,神色平静。剑穗发出点点雪色。整个人清然出尘。
若不是唇上水迹,一点看不出他方才有多迷乱。
李希夷看了他一眼。
以他的修为,外头多了一个人,能不知道?
又是自己的同胞兄弟,怕是早就认出来了?
那个吻,又是故意的。
李希夷霎时猜到,从树林里起那盯着她的视线,来自于谁了。
池青道50%的好感度,连吻她两次,就是作秀给池星野看的。
他不屑屈尊与她相恋,也高傲到不准她染指他的亲弟弟。
笑话。
李希夷不管不顾,冲出门去,池青道紧步跟上。
“外面人很多。”
李希夷很快就知道,春山别苑外面是谁了。
宾客,来自修仙各门派。其中不少,她还是脸熟能叫上名字的。钩吾仙山更是来了个齐全。
宾朋满座,都看着同一个方向,盛装携手而来的美人和仙君。
李希夷僵住了,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那是喜服吧。
池星野身后跟着个男生女相的男修,正是万籁生。万籁生提着编钟,咬牙切齿,“祖宗,你可算回来了。”
他就换个衣服的功夫,解开了控制,准新郎就跑了。好在池星野是回来了,否则这桩事办不好,师姐定是再也不会理他了。
“你去哪儿了?脸色这么差?”
万籁生说着悄悄话,却见姬瑶这大小姐拽了一把,她把池星野抓到自己身旁,两人挨得更近,看上去亲密无间。
池星野这么嫖姚,姬瑶拽这一下,很是轻易,他像是没力气反抗了。
万籁生操控着编钟,手下几乎没有阻力,这是池星野放弃抵抗了?
万籁生悄声道:“美娇娘在身畔,想通了?”
池星野强调:“只是定亲。”
“定亲?”万籁生狐疑道,“不是结亲吗?”
池星野呼吸一窒,“不是定亲吗?”
万籁生:“少爷,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能不上点心?定亲会有这么大的排场?无非双方长辈吃个饭就是了。”
编钟一紧,万籁生再加真气,可池星野只异常了一瞬,又不再反抗。
池星野明白,自己被兄长算计了。
他太过信任自己的兄长,一手交与兄长包办。若只是定亲,青云剑宗宗主生怕有变,又怎么可能把底牌交出手?
这样的安排,是最有利于兄长计划的安排。
池星野正听着祷颂,耳朵里,山主的声音熟悉而空灵。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诗咏关时,雅歌麟趾。
同心同德,宜室宜家。
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
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
客席宾客,有修为在身,皆是耳聪目明,听得都含着善良祝福的笑意。
身侧,池星野听见了身旁姬瑶珠帘面纱的敲击声,清脆悦耳。
很好,用的是爹娘成亲时的誓词,他有点惊讶,自己记得这么清楚。就像兄长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亲的场面,每一分细节,仍历历在目。
他看见了,小道医是推开了阿兄的,可那又怎样呢?
他看见了,兄长替她擦脸时,她那下意识的仰头,习惯性的“青道哥哥”,他们习惯对方,已经深深刻在骨血里。
他们的十年,是他短短几个月,所远远插不进比不上的。
指望那么短的时间内,小道医会变心,他本就是在自欺欺人,想豪赌一把的。只是赌输了。没关系的。
他喜欢小道医就好了。
他们会有很长时间的。
他会好好守着小道医,一直一直。到老,到死。
他会一直守护着她。
仪式结束,新人共同下了阶梯,去向宾客敬酒致谢。
“哎呀,山主大手笔,这可是问心盏。”
“钩吾山拢共就这么一对,竟送给新人了。”
“传说,问心盏饮酒,会随人的心意变化。”
“饮者喜,酒味辣;饮者悲,酒味酸;饮者妒,酒味咸;饮者怒,酒味苦;饮者厌恶,酒味是甜的。”
“这问心盏,怎么厌恶之情,反品尝出甜味呢?”
“人之情那么多,哪里体会得完?要听新人说,这酒该是什么味啊?”
面对众人默契的起哄,姬瑶面颊微红,饮完满杯,在半空中反扣杯,展示滴酒未剩。她略带羞赧,“这酒性烈,好辣。”
喜为辣。
宾客们爆发哈哈大笑,这笑意是出自善意。欢快弥漫在空气里。向来严肃板正的青云剑宗宗主,也是多喝了几杯,满面红光,为女儿得嫁所愿而衷心地快乐。
新娘已喝完,有人调侃新郎道:“池小友,这酒可辣不辣?”
池星野明知是劝酒,也仰首一饮而尽。
满口溢满咸苦,尾调酸甜酸甜。
好甜。
池星野不说话,宾客们都睁着眼睛瞧着他,好像在等待什么。
回忆闪回,池星野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幼年和哥哥紧挨在一起的自己。他们在看阿耶。
“卿卿,看我一眼?我托旧友找了剑谱,你瞧瞧可有看得上的?”
爹的热脸再次迎上娘亲的冷漠。池界春执剑慢行,徒留青竹般的清寒背影,“我去会一面师姐。”
兄弟俩琉璃般清澈的眼珠,就这么静静看着,手中的玩具也不玩了。
那是父亲在被无声凌迟。
原来动了情,可以这么伤人。
欢声笑语爆发在耳边,池星野被迫从回忆中抽身,看着酒酣耳热推杯换盏的宾朋,酒劲上来,也不复仙人之姿,不少都笑得露出鲜红的牙根。
像童年夜故事里的精怪。以美貌仙相惑人,奉上酒馔,请人入奢华宅邸,客人夜半酒醒,才惊觉自己身处野山破洞,蛛网缠身,饭菜为土酒为虫。
“我可以敬你们一杯吗?”
突然,一道细细柔柔的请求声,像尖针,一下扎进了池星野的耳膜。
池星野猛然抬头,看见那抬酒杯之人。
一瞬间,身边所有人所有声音都在远去,化作虚无。声音模糊不清,视觉变成白色雾气,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对面人含着泪的脸。
越发清晰,连哽咽都寸寸共感同感。
原来,这就是兄长的目的。计中计,至此闭环。
池星野呼吸变得困难。
“小道医。”他唤。
李希夷泪如雨下。执杯之双手,颤得酒液晃起剔透涟漪。
“永谐鱼水之欢?共盟鸳鸯之誓?”她只听一遍就记住了,字字诛心。
李希夷在泪眼中笑起来,手中酒杯翻转,酒液泼在地面,宛如祭奠。
“池星野。”
“你要另娶他人?说清楚了,我绝不再纠缠你。”
“从此,你我永无瓜葛。”
池星野迈步,脚步猛地一绊。
他身后,作为傧相的万籁生,敲响编钟,数次组合排列,控制的效力拉到最大,
池星野舌根麻木,说话都变得困难而模糊。
“小道医,我喜……”
喜欢的,是你啊。
池星野动作不下去,呼吸每一次都胸腔发疼。
他本就模糊而微弱的发声,顷刻被别的杂音盖过去。
青云剑宗姬武拍案而起,“哪里来的野姑,好没教养,不知羞耻,有请帖没有?”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些交头接耳议论,那姑娘穿着朴素,可体态相貌,堪称披萝带荔。说她是野村姑,剑宗宗主有点睁眼说瞎话了。
不知谁打趣圆场,“哎哟,池小友桃花劫还不少。”
面纱珠帘微晃,成串的金梅花珠饰后,姬瑶眼中划过一抹厉色。
姬武挥手叫人,“来人,把这捣乱的野姑轰下山!”
作者有话说:
结婚誓词引用自百度。
第32章
立有维护秩序的执法弟子前来,架住李希夷往外拖,动作急切,李希夷的酒杯摔在地上。她恍若未觉,含泪的眼,只盯着一身喜服的池星野。
她没有等到池星野的答案。
他用沉默,回答他要另娶他人。
【池星野好感度:60%】
【宿主,别再说狠话了。】
再这么下去,他们就要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李希夷闭上眼,两行泪顺着眼角滑落。
再睁开时,里面已经了无悲情。
无非就是再多一次罢了。
再一次被抛弃。
“慢着。”
话音落时,执法弟子感觉自己被剑意威压震慑,动弹不得。
他们架起的李希夷,臂弯一紧,她已被池青道拉过去,倚靠在年轻仙君身上,满鼻子都是他身上的冷木香。
池青道半拎起她,低头看了看。
李希夷刚才被拖行,鞋子脚后跟处都是灰。池青道拎起她,净身咒下去,李希夷的衣物鞋子都焕然一新。
只这一个细节,就镇住多嘴多舌的好事者了。
他虽然没落了,被发配到极北草原。
可池界春的无情剑道,十多年前,是令十三境都害怕的存在。
他承母余威,在无情剑道颇有天赋实在为人所忌惮。其为人风姿,看着也非池中物。
池青道恍若未看见旁人的打量,身处他人视线中心,他屈膝,擦去李希夷脸上泪,低声叹:“才擦干净,哭得可真丑。”
李希夷冷笑出声。
她也不是傻子。此刻也明白过来,池青道好计谋。吻她吻给池星野看,带她逛逛正好逛到池星野成亲之礼。
池青道装作没听见她那声冷笑,牵住她的手,走到新人面前,“是我朋友,吃醉了。我赔罪。”
“她都备了礼,诚意十足。”
说话时,池青道从李希夷袖中摸出一个礼匣,放在案上。
给足了脸面。
李希夷看着他匪夷所思,差点没笑出声。
妥帖,实在是妥帖。她没发觉之际,池青道是在客房趁她分神时偷偷放的?
青云剑宗、池星野、她,谁不是他池青道的棋子。
这样操控别人,看棋子在棋局之上各显神通,他是不是很得其乐?
众目睽睽下,姬武对着池青道翻了个白眼。
池青道没有表情,拿起干净酒杯,重新斟了一杯酒,塞到李希夷手里。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李希夷挣扎,可在灵力的压制下,她完全挣不过池青道。
池青道把着她的手,紧握酒杯,“酒还没敬完,重新敬。”
他严辞厉色,仿若严师。
李希夷犟着脖子不肯,池青道也没甚所谓,手把手带着她举杯致了意,而后送到自己唇边饮下。
在旁人看来,就是李希夷仰着头侧靠在他胸怀,举臂喂他饮酒。不可谓不暧昧。
李希夷另一只手没歇着,暗中揪住池青道垂在左肩的细麻花辫,绞在手指上,看似玩头发,实则狠狠一扯。
池青道眼角抽了抽,放下酒杯。接着他半揽着李希夷离开喜宴。
李希夷被他明托暗带,踉踉跄跄跟着走了,她回头看了几眼池星野,她要的答案还没问到呢。
池青道匀出只手来,把她的脑袋掰正,“看路。”
修道之人早就耳聪目明,许多低声议论,李希夷听不大清,可池青道和池星野都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他不是和空蝉苑的仙子有婚约吗?”
“早多少年前了,早退婚了,你出关该多打听打听了。”
“早退了。”
“在陌洲也有个红颜知己的吧?”
“你管啊。人家生这么张脸,应得的。”
无人留意。
嘎达嘎达连着几声。
新人身后,傧相万籁生面色惨白,不离身的编钟上,都出现了裂痕。
万籁生看着池星野垂落的手,被喜服的宽大袖子遮掩。
他为了挣脱控制,强行突破编钟的禁制,角力之间,指骨已经断了几根。
万籁生被池星野的狠劲吓到了。
那些传说中,池星野和春山底部大阵里的魔兽以身肉|搏,还真未必是瞎话。
编钟也撑不了多久了。
万籁生叹了口气,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吧。他顺着池星野的目光望去,新郎的视线,牢牢锁死了那小小的少女身影,那姑娘正倚靠在他兄长的怀里,相携远去。
池青道准备把李希夷带回春山别苑,打晕了,还是传送阵送回去。
路过后山时,她踩了他一脚,说跑就跑。
池青道有些意外,但没有用术法去追,而是信步闲逛,跟着她的踪迹去寻。
她没有一点真气灵力,全徒步去跑,连探路都不会,等停下来时,人已跑到了不可跑之处。
悬崖。
明明是她自己那么害怕的地方,汗水一个劲儿地冒。
李希夷咬牙忍住了,她看见池青道略皱了皱眉,朝她伸出手,“过来,别闹。”
李希夷从喉头挤出一个字。
“滚。”
池青道放下伸出的手,“这句话,收回去,要讲礼貌。”
李希夷感到恶心,就像他强迫她向新人敬酒时一样。
“你是故意的。”李希夷质问他,“故意亲我,让星野看见;故意带我到喜宴,要我死心,是也不是?”
池青道长睫垂下,悬崖倒灌上来的毫无遮挡的冷风,拂过他的雪色袍角,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沉默而冰冷。
池青道:“放下他吧。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时,李希夷脑海中,法印也开始劝说【事已至此,池星野都成婚了,宿主,要不咱们就换攻略目标吧。】
李希夷却反问;“凭什么我不能同他在一起?”
池青道很是平静,“小野今日的新娘,是青云剑宗的独女。护他,敬他,心悦于他。成婚之后。可保小野修行不受人欺,法器灵宝人脉,人有他有,不短分厘。”
“你呢?李氏希夷,一介弱质孤女,无凭无依。”
“你连自保都难,何必拖累小野?”
法印怒了【男主太过分了!】
李希夷脑子发晕,【你别踹我脑袋(不是)。】
李希夷找回了理智。
平心而论,池青道说的是实话。他此番话,论平时,可能整整一个月同她讲的话,加起来才这么多。这么个惜字如金的人,规劝起来,字字陈述事实,真的如几个巴掌扇在人脸上。
虽然知道是事实,可是她想活下去。
李希夷思索了一小会儿,平心静气道:“好,我祝他幸福。”
这时,一阵风从悬崖下刮上来,不同于春山的四季如春,这风是钩吾仙山山群地面的风,满是正当冬季的刺骨寒。
李希夷梦回前世,不禁后退两步,自己也两股战战。
碎石子从她脚下滚落。很快落入悬崖,深不见底,一声不闻。
李希夷看见池青道迅速朝自己走来,他再次伸出手。
“你不是怕高吗?快过来。”
李希夷试探着伸出手,她站在悬崖边,是真不敢动了。池青道似是被她的紧张感染了,也怕吓到她,慢慢踱步过来,伸出的手相触。
李希夷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握严实后,安心地松了口气。她踏步上前,而后转身,拉开弓步,使出全身的力气,一口气将池青道推下了悬崖。
【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候不能杀男主,要出事的!】
【你就不能忍一忍再杀吗?】
李希夷倒抽一口气,愣了两秒,才收回拉开的弓步,还有悬在半空的双手。她顾不上看悬崖下,拔腿就跑。
池青道肯定摔不死,但他爬上来,她可能就要死了!
法印的尖叫不绝于耳。
李希夷边跑边解释。
【祝池星野幸福?那不可能!做梦去吧。】
弟弟最高达到过91的好感度,要她说丢就丢,想peach。要她再去抱男主大腿,像上辈子那样被辜负吗?
一共两支股,已经压输了一支,只有另一支,也就是池星野,她没得选。只能一心一意往下想办法。
攻略池星野,现在成了险路,但总比哥哥这条死路好。
法印不言语了。
李希夷凭着身体记忆,上辈子她也是在春山长住过,建筑位置、上下山三条小路大路她都熟悉,这里离后山近,走那里好躲藏,能增加点儿池青道找她报复的难度,她想也没想,急匆匆穿过祈福殿,从殿后门而出,直奔陡峭的后山山路。
跑着跑着,身后不见池青道追来,李希夷迎面撞上什么。
她刹住脚,捂住撞酸痛的鼻子,忍住生理性眼泪。看清了自己撞上的是什么。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李希夷顿了顿。
“正常人不都走大路吗?”
“正常人不都走大路吗?”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面面相觑。
李希夷觉得,再说下去,她和池星野,会越来越像像两只复读机在赛音量。
对面喜服少年,公子风标,修眉山远,恰如寒□□破要害,偏扯出一缕艳,清瞳如暮光星辰,眼眸隐隐发红。
“来得好啊。”李希夷撸起袖子,“我还没问清楚呢,怎么背着我娶别人?”
池星野抿唇,“你背着我亲兄长。”
“我那是当着你的面!”
池星野气到呼吸一重。
李希夷自知失言,连连摇头摆手,“不是,我那是被他设……”
手倏地被抓住。
池星野单手与她十指紧扣,认真看着她,“我信你。”
不需要解释,他信她。
就像同样在逃跑,他们还能同时与对方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李希夷哑口无言。但凡他狡辩一二,她都不会这么失语。
【池星野好感度:92%】
【真的选对攻略目标了,宿主,好样的。】
不远处有嘈杂声,似乎在找什么人。
池星野担忧地看了眼,李希夷立刻明白,“他们在找你?”
池星野点了点头,“我要退婚。”
李希夷二话不说,牵住池星野的手,“那还等什么的?跑啊!”
【印灵,我穿进什么落跑新郎了是吗?】
【不哦,是恐怖复仇剑道杀人魔噢。】
【遭了,忘了还有池青道。他应该爬出悬崖了吧。】
两人对后山山路的熟悉程度,出奇一致。李希夷是上辈子太过无聊所以爱爬山散心,三条上下山路岔道摸了个透,至于池星野……
李希夷一边四脚朝地爬陡壁,提防脚下昨夜雨后的青苔,一边仰头问:“后山路线……你怎么这么熟?”
池星野在她下方反问:“你怎么这么熟?”
李希夷抢答:“天赋。”
池星野笑了笑,也答:“小时候兄长拿剑削我,我就跑后山。”
李希夷了然。
严兄出怂弟。
“所以,池青道在后山找不到你?”
“那倒没有。池星野还是带着笑意,“后山,阿兄切起人来,束手束脚一点。”
李希夷:当我没问。
池星野的视线延长,落在了李希夷爬的那块石壁上。石壁光滑如镜,切口平整,倾斜角度近乎垂直。连棵树杈子都没留下。
李希夷咬牙切齿。
她终于知道,是谁害她在后山展示蜘蛛侠绝技了。
*
将春山后山当刀削面的罪魁祸首,池氏青道本人,吊挂在悬崖边,静静在风中摇荡。
说实话,被李希夷推下来时,池青道是懵的。
还是修道者的自保本能,让他浑身真气爆发,佩剑脱鞘飞出,扎进触手可及的峭壁,而他的手,也随剑意而去,握住剑柄,整个人吊在了悬崖边。
他就这么晃荡。
扎剑处,碎石不断落下,显然吊着这么大的重量,这块石头群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池青道垂着头。
脚下是深渊万丈,满是恶瘴怨灵。里面是钩吾山镇压的鬼怪妖魔、魍魉怨灵。怨气如有实质,伴风而上。
剑灵几次提醒主人该上去了。
却迟迟得不到主人的回应。
剑身上结了薄薄一层寒霜,隐有细小的雷光电闪,这是剑意累积之兆。
受剑意召唤,春山附近的天空,一团团乌云攒聚,雷声滚过,就像雷劫经过。
正在满山寻找新郎的钩吾山弟子、青云剑宗弟子,都注意到了天空中的异象。
年岁小的新入门弟子,还嚷嚷着“要下雨了”有去仓库找伞的,而年长见过世面的修者,忍不住面露惧色。
“这是……”
“无情剑道。”
有人点破时,他们面前半空中,仿佛又见那女修背影,一剑破万相。收剑在背如挽花,剑收而花不落。
“天生天杀,我执磨镜。
剑道无情,垢去镜存。”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是名“界春”。
池界春,死了多少年,她与她所创剑道,亦让人心生颤栗钦敬。
昔年她凭此道,只剑横扫十三境,扫除一切不和谐的声音,奠定了钩吾山仙界之尊的领头地位,至今无人敢撼动。
她留下的孩子,无情剑道的传承者,是真正抢手的香饽饽。
青云剑宗宗主姬武率先感受到滔天剑意。
姬武赶在众人之前,抢先到达悬崖。
正遇见池青道借力跳上悬崖。
其实他掉下去不过两三米,算不得险境。与凡人坠崖那通天绝望,毫无可比性。
但他周身压抑,山雨欲来风满楼。
池青道还是懵的。
李希夷把他推下了悬崖,一走了之,逃之夭夭。
她想要他死?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池灵均,你弟弟背弃诺言,当场退婚。”姬武怒发冲冠,指着池青道,“你不怕命契反噬,你一命呜呼吗?”
面对质问池青道抬起脸,“她想要我死。”
乌云里漏下的雨滴,滴进他水蓝的眼睛里。
姬武没听懂,“你少故弄玄虚。”
池青道恍惚的眸光,渐渐转为清明。
他抬手时,剑随心动,已横剑在姬武脖子前。
“位置,给我。”
爹死前,遗物的位置。
姬武本命重剑飞出,保护主人,撞弹开池青道的佩剑。
而后本命重剑撑开剑阵,环绕空行于姬武周身。
姬武吓到了,脸上早已没了怒色。他也算看着池青道长大的,从来没见过谦谦君子红过脸。
就算爹娘死时,池青道都平静得如同死人。有人疑心,他天生根骨擅修无情道,怕就是对众生无情,外在表现才处处有情伪装,形如高岭之花周到妥帖,本质上他什么也不在意。
池青道脑子都冷了,弟弟厌恶他,微微要他死,至少,他要为爹拿到个真相。
姬武举起手,手心朝外,“灵均,我无恶意。”
“只是池星野,辱我爱女,辱青云剑宗太甚,你应当还我们一个公道。”
池青道微微歪头。
姬武这老鬼,重剑不曾收回,聚在他四周护卫的剑影更多了,转起来频率也更快。
池青道举剑,竖着立在眼前。
剑光清寒,如同竖着割开了他的脸。
“所见诸相皆为虚妄,轮回剑,映自心。”
剑身翻转。
隐界展开。周身悄寂,无风无波。
表面上,他们仍是在春山悬崖对峙,天空还是乌云攒聚,可姬武知道并不是。
因为那句无情谶。
姬武额际滴下一滴冷汗。眼里却露出对剑道的渴求和痴迷。
“无情剑道。”
无情剑道,可自行开辟隐界,无人可扰。
剑主既可引外界五行入这方天地,自辟出自己想要的世界;也可缩这方天地为方寸之间,一切活物死物,在剑意压迫绞杀下成灰,五行全消,重归混沌。创世灭世,只在剑主一念之间。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无情,所以不困于五行。作为观察者旁观者、创造者和毁灭者。
但从来不是参与者。
姬武知道,自己已经进了池青道创造的隐界。生死全在池青道一念之间。头顶雷电剑光缓缓在云层间拖曳,隐隐约约有众生喜怒哀乐之声,嘈杂切切,摇动心旌。
现在,除非他能一击暴起,杀掉池青道。否则他必死无疑。
毕竟他落了后手,破隐界而出的机会是没有了,同归于尽还是做得到的。
但姬武不愿。
池家一无所有,池青道少年失怙,无父无母无甚牵挂。可他还有偌大剑宗掌管,享不尽的富贵景仰。
更别提……
姬武收起重剑,表明自己退让的诚意。目光却注视在池青道的佩剑上。
普普通通的佩剑,剑身如游龙,电光加深。是无情剑道,赋予它殊胜力量。
姬武还能想起,二十年前,他跪上钩吾山,阶梯三千阶,一步一叩首,求承无情剑道。但姬武彼时心中没有拜师的诚意,只有一阶一阶累计的恨意。
待来日他学习无情剑道有成,他势必会将池界春这个女人踩在脚下,狠狠报复。
姬武仍记得,他好不容易跪上三千阶。
池界春……那女人猖狂,只问了他一个问题。就他一腔热血浇灭了。
池界春:“不拘什么剑,你有心吗?”
没有心,方可习此道。
人未成圣贤,怎会无心?
无心无情,便无欲;无欲,又何必修道?
如此便只有借血脉传承。池界春至死都没找到能修无情剑道的徒弟,不也还是退而求其次,嫁人生子吗?
这剑道,他姬武想传承,冠上青云剑宗之名,发扬光大!
这才是他赞同女儿与池氏联姻的根本原因。
姬武想明白了,当场认怂,“灵均,凡事好商量。”
池青道说:“命契不会反噬,命契已履,你我皆知。”
当初他与姬武立下命契,定的是池星野与姬瑶完成婚约。这是青云剑宗的明确要求,也是姬瑶强烈的诉求。
他池青道不可代劳弟弟成婚。青云剑宗没有辨别他们的方法,只能出此下策。他们池家兄弟简直一模一样,自己想装时,都没有办法分辨,面对面互相学说话,都会被同胞兄弟给骗过去。甚或时间长了,哪天他们自己都不记得,是不是有换回来。
还是不知不觉……完全取代了对方的人生。
就是怕小野掉链子,池青道才有了保底的做法。
他拜托裴阮宁,施展控制人行动的术法。裴阮宁却说,她的箜篌只能以音惑智,短暂影响人的神智,要想像提线木偶那样操控一个人,很难做到,也无法持续到一场婚礼结束。
裴阮宁:“若是魔修傀儡师,那倒是易如反掌。”
傀儡师的操控傀儡手法,出神入化。
不过傀儡师消失了数十年,早已杳无踪迹。
退而求其次,裴阮宁道:“我师弟,主修编钟,或许可以试一试。”
于是裴阮宁请万籁生出马,每隔一刻钟,操控失效,就让万籁生跟随续上。苦了万籁生,连日来全天无休。不敢合眼。
池青道抬起手腕,命契印记若隐若现。
“我弟弟完成了婚礼,该你兑现诺言了,姬武。”
姬武发现他不好拿捏不好忽悠,大事拎得清,很棘手
就像煮熟的山芋,烫手。扔不得,吃不得。
姬武笑道:“位置,给你便是。”
随着姬武抬起手,手背印上池青道手腕。
赤色的命契印记,褪去消失。
姬武告诉池青道,他父亲遗物何处。
“那里,应该有许华年留下的卷页,记录了他的遗言。”姬武事无巨细,“我收到他的飞鸟传讯,就是这么多消息。”
命契没有异常,老鬼说的不是假话。不过池青道并不全信,就算说真话,也不是不能挖坑,还得去走一趟冒个险。
池青道再次翻转剑身,他忽地一愣。
银色剑身,映出他的脸——
剑身上,自己一眸红,一眸湖蓝。
不详异瞳,殊为可怖。
红眸一闪而逝。
魔气……吗?
应当是看错了。
姬武催促道:“怎地,灵均你还不解开隐界吗?”
池青道抬眼看向他,“世伯。”
作者有话说:
禅语,改自《华严经》引自《佛说鹿母经》《禅无所求》《偈颂七十二首》
观天之道一句,天生天杀,出自《阴符经》
界春名字诗句,出自《沈兼签记梦》
第33章
春山后山野路。
“啊”的一声惊呼,很快压抑低下去。
李希夷脚滑,踩到深色的不起眼青苔,立刻摔了个大马趴。
“微微!”
池星野眼疾手快,一把提住她衣领,自己脚下也险些不稳。
李希夷借力爬起来,稳住身体,揉揉屁/股。
“刚才那下给我摔成美人鱼了。”
池星野:“美人鱼?鲛人吗?”
“差不多,东西方叫法吧。”
李希夷留意到他鞋侧带湿泥,像是走滑了崴脚,奇道:“星野,我就算了,你是没修为了吗?”
池星野脸色白了一白,看见她指自己的鞋,方知是这里露了马脚。
“昨夜下雨,山路滑。”
李希夷沉下脸,语气不复活泼。
“你的手指也折了好几节,还要瞒我到何时。”
“喜宴上当场退婚,没那么简单,就放你出席面。”
“派人来追,场面更不会是什么善场了结的。”
“闹得难看,他们怎会轻易放过你。”
池星野遮掩不过去,低头沉默。
李希夷瞧他这受伤小兽的模样,不禁叹道:“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又朝山下爬了一会,终于看到了半段人工开凿的台阶,尚算平坦,李希夷小心坐下,拍拍身侧,“过来坐。”
池星野得了指令,默然往台阶一坐。
他坐下时,李希夷听见他闷哼。
“现在知道痛了?”
池星野“嗯”了声,听上去含了点撒娇的意味。
他一路不吱声,是忍的?可他从小活在斗兽场,忍痛比旁人强了多去了。到底前面是忍的,还是坐下来这声呼痛是装的,李希夷分不清他的虚实。
索性不想那么多。
李希夷执他手查看,好几根手指,业已变形,折成一节节,看上去很可怕。她皱眉。
池星野忙道:“我是被人操控的,强行反抗,就这样了……”
“我信你。”
李希夷漫不经心的话,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却如重锤敲打在池星野心上,让他狠狠被击中了。
李希夷运了会身体里的气,爬山累得很,她调动仅剩的气,全部集中起来,给池星野治疗折断的手指。
蓝色的光如萤火虫,星星点点,逐渐覆盖住指关节。
“效果比不了你们的仙法,多担待。”
池星野乐坏了,一把抱紧她,“效果很好……再没有更好的了。”
李希夷被他抱得突然,轻拍他肩膀,“好了,当心,别摔下去了。”
【所以宿主,这种断指的程度,对池星野来说,到底算不算痛?】
【啊这……你还在想?】
【对,我终于想明白了!】
【?】
【他分宠的小手段罢了。】
【罢了,他肯为你用心就好。】
【T。请闭麦。】
也在此时,雷声传来,天光阴暗,李希夷他们也看见了乌云团聚在春山上空的异象。
池星野站起,“是兄长。”
李希夷抓着他手臂也站起来,“还回去吗?”
池星野紧紧盯着山顶,“定是出了什么状况,逼到兄长使出无情剑道。”
李希夷:我把他推下悬崖了,算状况吗?
目光触及池星野面容,李希夷反问句变祈使句,立刻改了口,“必须回去。”
虎毒不食子,池青道应该是个弟控吧。
有个盾牌挡一挡,她也许可以完蛋得漂亮一点。
李希夷躲在池星野后面,从没有感觉他的后背这么宽阔过。
两人重新勉力爬上山。
痛苦下过山的路,重新又依样画葫芦走一遍。
李希夷气喘吁吁。
【印灵,我恨男主。】
靠自己爬下去的山路,又要靠自己再爬上去。
【靠。】法印应景地附和。
李希夷刚想说你有点太给面子了。她和池星野站在祈福殿后门入口,忽觉脚下一震,有什么轰然巨响。
人还没反应过来,小半边山角已经削下来了。
李希夷亲眼目睹。
什么?春山削下来一块了,悬崖是彻底没了。
好在有十几仙人飞跃而出,召出法器,列阵排布,控住了那块坠落的悬崖山块。悬崖山块上方笼罩着雷云。
条条灵力结成的锁链,从十六角一一拉扯,随着阵法中心山主一声令下,众人使力,牵扯住削下的山块,横扫过去,在山顶空旷处坠落,砸下时,发出震荡激起漫天尘土。
人群都围拢过去。
池星野道:“兄长,他应该在悬崖开了隐界,咱们过去。”
李希夷不想去。
她停在原地,摸了摸脖子。
悬崖都削下来了,池青道宰她这颗脑袋,是不是还不够他削的?
池星野哪里放心单独留下她,干脆背起她,直奔被护法长老们围在中央的山块。
李希夷趴在池星野背上,池星野背着她跳上附近最高的石头。她身居高处一览无余。
那已经不能叫做“山块”了。
在李希夷的认知里,那难以形容。看上去,悬崖的土地、植被、天空等,与她离开之前,并无区别,可外面却罩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穹顶。
长老们的灵力波动时,悬崖内的景象,就像泡沫一戳就破,全部扭曲,化为伸手不见五指的暗色星幕。
就算潦草地挂着几颗星星,却莫名没有生机,没有过去现在,也没有未来。
仿佛人一伸手探进去,就会陷入宇宙不知名的黑洞中。
连尸骨都不会留下一根。
李希夷腿发抖,“这就是……隐界吗?”
池星野按了按她的小腿,“别怕,前辈们会处理的。”
这是安慰。
他修无情剑道,再清楚不过,这隐界带着雷云移动,或许与碰上兄长渡劫有关。否则雷云不会跟得这么紧。
可是……远不到暴露真实实力的时候。
到底什么事会触发兄长心境生变,引动修为升境?
李希夷听了池星野的话,略略安心,因站得高,很快有人发现了他们俩。
“池星野,你来得正好!”
站出来个穿青云剑宗宗服的弟子,他的弟子服比旁的好上一等,李希夷猜他是大师兄一类的角色,“成亲宴上退婚,百年未闻。”
“阿瑶师妹都哭成泪人了。”
“她对你一片痴心,你良心不会痛吗?”
一句句的气氛升温焦灼,钩吾山主从大阵中分神,出来挡了下,“星野,你此举,太任性了。”
池星野应了一声,“是我不对。”
山主赞许地看着他,“不过,你自断经脉,已成了废人。”
李希夷听到自断经脉,不可置信,她下意识抓紧池星野手腕,“你……为什么……”
千万人求而不得的灵根,他说废就废;她求而不得的成仙路,在池星野眼中,算不了什么。
李希夷心绪复杂,可事已至此,她人微言轻影响不了什么。
只见山主楼望月环视四周,重点与几大宗门的话事人对视一眼。
她继续对池星野说:“以后你修不了无情道,也算是赎罪了。在场诸位都亲眼见证,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若是没有天大的难处,想必不会做到这个份上。”
李希夷叹为观止,山主说话的艺术还是这么强。
池星野也如找到了嘴替,颔首承认。
既然钩吾山主发话,其他人不好再多为难。
青云剑宗也是想出口恶气,找回丢失的面子。真要他们接受一个废人做阿瑶的丈夫,来日让这个废人继承掌门位置,统领一派,对他们耀武扬威,谁能愿意。
更别提这废人的哥哥,无情剑道用到如是境地。
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池青道露了这一手,今非昔比了。
现在他们宗主还被困在隐界里,总不能把他弟弟给杀了泄愤吧?
立有更年轻的师弟帮忙开口,“师父都被你哥哥关进隐界去了,生死未卜。”
“弟弟退婚,哥哥关人,欺人太甚。”
“快,进隐界去,让你哥哥放人。”
池星野根本不搭理。
就是山主亲自劝说他出面,他也是敷衍过去。涉及到兄长,他很少给别人面子。
李希夷比了个大拇指,“你老丈人都进去和你哥攀谈啦?”
池星野撇了撇嘴,很不开心的样子。
李希夷扫了一圈,姬瑶似乎不在。成婚现场被心爱之人悔婚,这打击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姬瑶顾及脸面,暂时躲起来,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也免去她再在这大小姐面前再拉仇恨了。
【印灵,这个山顶,咱就是不该回。】
【私奔失败。认命吧。】
双胞胎兄弟连心,一方有难,另一方心电感应就来支援了。
李希夷在这一波三折里,艰难地捡起了自己的攻略目标。
“星野,你自断经脉……”
池星野连忙自证:“我练体还是很强,能保护你,别担心。”
李希夷默然,这是重点吗?
她努力想了想,原著里没有这一出,所以这真是她攻略弟弟引起的蝴蝶效应吗?
那倒是个好消息。
说明,剧情大节点不可改,但她作为女配,可以挣自己的一线生机。
“这隐界……”
“是无情剑道的心法所开。我不知兄长为何开隐界,更不清楚为何会……同时引发他的雷劫。”池星野像是怕她听不懂,说得明白仔细。
李希夷问:“他们都让你进去?”
池星野:“我不一定能进去。”
他迟疑了。
“隐界归属于无情剑道,只接受同修者。余者皆被拒之门外。”
李希夷腹诽,排他性还挺强。
“除非是剑主心之所愿。”池星野说出反例,“主动接纳。”
李希夷听明白了,合着就是池青道愿意让谁进,谁才能进去。
别的人想硬闯也是没招。还得在外面布阵提防,防止剑意过剩,对外界造成极大的破坏。
而这隐界即便人进去了,也是有进没出,能不能活着出来,也得看池青道他愿不愿意。
她决定,还是不要说出,她在隐界里被关了好几天昏睡的事。
这难道光彩吗?
【宿主,你把男主推下悬崖了,你还记得吗?】
【别唱。】
李希夷一根根挪开池星野牵她的手指,默默倒退,准备爬下高石。
后背猛地一痛,好像被谁推了一下。
【嘚,是谁,陷害我老李。】
李希夷摔下高石时,只看见女子的衣角,还有池星野下意识捞来却失之交臂的手。
然后,她摔进了柔软的星幕里。
像海绵吸收水,被吸了进去。
第34章
陌洲,极北草原,姜水。
草原丽水,牧人遥指方向。
“谢谢,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就是来转转儿,长长见识。”
牧人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用手比划,“当时的水花有那么大,溅得比烟花还高。”
问路的人,富商打扮,塞给牧人一锭银。
地魔陵在地下挖的洞穴里踅居,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金矿银矿宝石矿。
“富商”顺着牧人的指引,走到目标地,那焰火大会上剑气扫过,致使姜水激起巨大水花的地方。
他已经向部落部长确认过,那道剑气,确实是出自池青道之手。
郁雾伪装后亲自过来,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大约是端木泠失踪太久了。她带到草原的下属又不像话,胆小如鼠,过去个把月才敢把她失踪的事情报上来。
端木泠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姜水。
她和下属说要去调查,实际是因为解兰舟半夜发大疯,和她说姜水下镇压的魔兽在呼唤他。阿泠就马不停蹄地又去下水调查了。
然后,她用海螺联系了解兰舟。
“解兰舟。”
解兰舟向郁雾复述的时候,带着天真的笑容,“阿泠说的时候,声音都在颤呢。”
“尼玛的,解兰舟,祝融氏之墟,真裂缝了……”
说完这句话,海螺那头传来了杂音,阿泠的女声变得断断续续,很快就听不见了。
用于通讯的海螺失灵后,端木泠就彻底失去了踪迹。
阿泠有不死人的天赋,若说性命之危,郁雾和解兰舟是不担心的。但失联许久,没有人能保证,她的精神状态还是正常的。
晴日当空,姜水在日光下粼粼反光,金色洒满了水面。
好脾气的牛羊,踱到水边,伸出舌头小口小口喝水,顺嘴还要啃几口水畔的青草。
郁雾脱下外袍,吩咐那个胆小的下属,“你在这等着,随时接应。”
而后就跃入了姜水。
他和阿泠一样,都是潜水的好手。
毕竟,在地魔陵混,常年在密不透风的洞穴里穿行和修炼,闭气之术是他们最基础也最熟练的基本功。
一丈。
五丈。
二十丈。
越沉越深。
越往下,水压越高,光线也越来越昏暗,所有的杂音都在渐渐远去。
除了自己游动时的水流声,郁雾听不到其他的任何声音了。
姜水之下,黑暗而又静寂。
他突然有点佩服阿泠,不是她那种执着的人,在这种水下待久了,人很快会因为感觉不到任何凭依而崩溃吧。
“蟾影。”
等人高的巨大镰刀,凭空破开深水,幽幽白光,点亮了郁雾周身一圈的位置。他一身夜行衣被包围在光圈里,借助镰刀当做提灯照明,继续往下潜去。
解兰舟同他描述过。
无数人闻之色变的魔渊。连提都不想提起。
解兰舟却同郁雾细细地讲过,魔渊即祝融氏之墟,地处姜水之下。
姜水表面平静,可到达某个深度,会突然出现断层。这断层就是人站在这边,瞧着另一边的水面湛蓝漂亮,可一脚踏过去,就会被水压吸入深渊,很快溺水,成为填补断层的水尸。
就像诱捕蝇虫的美丽食人花。
断层里的美景,都是让人放松警惕的假象。
在断层之下,就是祝融氏之墟。地火绵延,岩浆横流,酷热难捱。
无数的魔兽们,就在这种烧灼之中,感受着无穷无尽的痛苦,刑罚的期限,是无期。
解兰舟轻描淡写,“魔兽也有长脑子的。会浮游上去。”
试图逃避祝融氏之墟的烈火燃烧。
“哦,你没见过吧,怎么这副表情?”解兰舟愉悦道,“不过没有用,他们会被冰层结界拦住。”
“那层冰,会让魔兽,陷入迷乱。自动回到岩浆内。”
为了防止误伤渔民或下水的冒险者,当年天才魔修解折自我封印后,拜托好友陈留氏,在断层设下了寒冰结界,外界人进不去,里面的魔兽出不来。
这个陈留氏神秘无比,可设下的结界,仙道、魔道、妖道,乃至鬼道、修罗道,没人可以解开。
一层水,一层断流,一层冰,一层火。
这就是最牢固的封印。
解折将自己封进去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再出来。堵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咚的。
郁雾的双脚落地,踩到了实处。他踩在了坚冰层上。
一线之隔。
他看见了传说中的断层,水底生物蜉蝣,发出温暖的光,鱼群在珊瑚丛中嬉戏,独特的水底植物奇形异态,柔美婉约,仿佛在招手。看见就让人心神宁静,忍不住想靠近。
郁雾迈出脚。
哐地,蟾影镰刀斩在他脚前的冰面上,深深扎根。
郁雾本能躲避,神智也清醒过来。
他差点被引|诱了。
俯首看去,在那些美丽的景色下方,层层叠叠的。郁雾看到了一具具尸体,乃至衣着都是完好的,想必掉下去突然,没受什么痛苦就溺死了。其中有修仙者、也有普通的渔民打扮的,他们的尸体,像一根根立柱排列在下方,比君王陵墓里列阵兵马还让人害怕。
“阿泠干的,还真不是人干的活。”
郁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坚冰层上回荡,声音空洞发寒。
他不再说话,而是唱起了地魔陵人人传诵的一首童谣。
这样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郁雾已经非常警惕,尽量使自己远离断层深堑的交接线。但是他总会不知不觉地走回来,好几次都差点被蟾影给斩去双脚。一线之隔,他知道在满目雪色的冰层里走,头顶昏暗,脚下惨白,人很容易会对距离感有误判。
好在蟾影能帮助他码尺寸、丈量距离,让他勉强维持住自己的安全状态。
那个陈留氏,还是有给误入者留活路的。
郁雾在坚冰上走着,他的呼吸很困难,撑不了太久。
不是闭气的原因,太压抑太孤独了。
蟾影的魔气,分出多种形态,在他周身舞动,形同陪伴。
而魔气召感魔气,若是发现了阿泠,蟾影也能有所感应。
这样漫无目的的寻找,不知要找到猴年马月。恰在此时,郁雾远远看见了一个黑影,他目光一亮,疾奔过去。
郁雾跑到黑影跟前,果然,不是阿泠还能是谁?
端木泠穿着正常的下水服,维持着小女孩的形态,可是像个没头苍蝇,左右乱转,一直在鬼打墙。
郁雾扣住她肩膀,“阿泠?”
在她踩着的冰层下方,炎火与寒冰共舞,张牙舞爪的光,扑到阿泠脸上。
阿泠眼神怪怪的,瞧了他一眼,而后动了一动。
郁雾摇晃她的肩膀,“你怎么失踪这么久?一直待在下面吗?”
阿泠望着他,目光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郁雾没有察觉,他急着让蟾影变小,化为弯刀。弯刀在他手中旋转翻飞,轻盈如剪纸窗花,向阿泠身上各处劈斩而去。
蟾影斩出白光,触及阿泠身体,将她那些溃烂发脓的伤口一一治愈。
郁雾问:“你身上这些伤,都是哪来的?”
阿泠摇摇头,“不记得了。”
阿泠有不死人的天赋,总是会好的,这些伤却好得很慢,伤口发脓溃烂。就像反反复复被伤害过。
郁雾:“你再仔细想想。”
小女孩乖乖回想。她那张小包子脸,都已经瘦出下颌线,眼睛也大了两圈。
“想不起来。”
郁雾是觉得不对劲的,他发现她的时候,她像个游魂一样,反反复复在这里走,像被什么迷住了。现在还这样一问三不知。
“你失踪前,用海螺联系过解兰舟,你还记得吗?”
郁雾耐心引导,“你说,你看到祝融氏之墟裂了一条缝。”
“你真的没有一点印象了吗?”
阿泠怔忪,她的眼神又开始变得奇怪。
“记得的。”
她比划着,“我好像走了很久很久,从这头,到那头。”
“我看见了一个人。”
郁雾着急道:“什么人?是解折逃出来了吗?”
铮鸣。
蟾影挡在主人面前,挡下致命一击。
郁雾惊得退了一步。
面前,端木泠的脸液体般融化,皮肤变红,眼珠液化,一串串如同岩浆般往下掉。
接着,她的身体也开始岩浆化。
那岩浆流淌漫延,到郁雾脚下,爬上腿,融化到见白骨,一寸寸淹没股骨、腰际、胸膛、下巴、鼻子,最后是头顶。
郁雾动也动不了。
“到底是……”
怎么了。
*
春山。隐界外围。
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愣愣看着站在高石上的池星野,还有他身边风华绝代的新嫁娘,姬瑶。
姬瑶站在原地,珠帘面纱随风而动,嘴角紧抿。
池星野认真问:“你为什么要推她?”
就他所站石头的高度,小道医就算没被吸进隐界,她只是个凡人,摔下去也是非死即残的。
姬瑶这一推,是奔着让李希夷去死的。
姬瑶冷笑,“阿野,你悔婚,是不是因为这个女人?”
池星野点了点头,“你可以拿我出气,但不该伤她。”
说着,池星野一跃而下,直奔隐界。
他没看到姬瑶因为他这句话,而骤然更红的眼圈。
青云剑宗大师兄尴尬道:“阿瑶没有恶意,你在旁边,总会救上一手,她就是想出出气。”
“救人要紧。”
池星野目标是星幕,心无旁骛地走过去。
可他到达边缘,凌厉剑光交错绞出,在地面割出驳杂痕迹。
池星野迅速翻滚躲避,他站起来时,内心不免错愕。
隐界不让他进入?
众人都被这一出吓到。
山主楼望月解释道:“星野,许是你自断经脉……无情剑道已毁……”
她话风委婉,意思是池星野自行放弃了无情剑道,就无法得到隐界的认可了。
池星野摇头,“不。”
是兄长,兄长在拒绝他。
不仅是拒绝,还有难以控制的恶意。
兄长……这么恨他了吗?
事已至此,隐界对池星野的无差别绞杀,众人都看在眼里,也不好再逼迫他进去同池青道谈判。
楼望月道:“没有办法,只得等了。”
隐界内。
李希夷眼前一花,滚了进去。
“疼疼疼。”
李希夷爬起来,揉着屁|股,她这也算是今天第三回 摔了,在摔屁|股的大道上,也不知是几进宫了。
当她看清眼前景象时,整个人久违地脑子灵活了。
隐界内,还是熟悉的春山悬崖,池青道与青云剑宗宗主姬武对立而站,池青道立剑于眼前。
姬武看似毫无防备,实则脚尖重点在地,随时准备扭身或调转方向逃跑。
“世伯?灵均,你如此生分,是不是折煞老夫了?”
姬武警惕极了,池青道越客气,一般打架下手就越狠。
李希夷看着他们俩,回想原著里这二位的接触,那可是少之又少,至少明面上是没有的。可池青道单独把人关在隐界里,还困了这么久,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商议,还不能让外人知道。而闹到钩吾山人尽皆知,怕是商量时在闹掰的边缘。
现在看下来,他们双方博弈下来,姬武明显认输。
而池青道态度不明。
【印灵,剧情走到哪儿了?】
印灵翻了翻权限内的大纲要点,【下一个是雪山晶窟了。】
李希夷灵光一现。
【这么快?】
雪山晶窟,男主就要发现父母死亡真相,杀回仙山了。
原著中说男主找到雪山晶窟,发现了关键证据,溯影镜,可从没提起过这面记录许华年遗言的镜子,是从哪儿来的。
关键证据不会凭空出现。
李希夷看了眼威猛如山的姬武,心头发颤。
除非,是有人给了池青道坐标。
太快了。她和池星野还在尴尬境遇,男主就找到真相,那她马上就要面临回钩吾山,池星野经脉全断,就算想保护她也力量有限,她可怎么办?
李希夷慌乱不定,却见池青道朝自己看过来,他问:“你怎么进来了?”
“不是你把我卷进来的?”李希夷没好气地反问。
池青道的脸上划过一丝诧异,他立刻看向手中剑。
“你干的?”
佩剑在手中震荡,摇晃不已,仿佛在抗议说,明明不是它干的。
李希夷:“你倒也不必欺负它不会说话。”
剑和剑主,都定住了。
李希夷和池青道不过几句,姬武这老油条就看出了门道,他二人关系匪浅。而这女子又在喜宴上要池星野给个交代,看来和兄弟俩都有纠葛。
说时迟那时快,姬武脚步猛点,身体弹射出去,直接揪住李希夷后颈衣服,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本命重剑发动,从后背破衣而出,悬垂在李希夷头顶。
方寸之间,李希夷暗道一声倒霉,外面后背挨人推,现在又成了人质。
池青道神色一紧,尽管他调整很快,姬武也没有忽略这一细节,愈发看死了李希夷,当做救命稻草。
“灵均,放老夫出去。”
“你弟弟悔婚的事,咱们另算。一码归一码。”
池青道握着剑,看看李希夷头上的巨大黑红色重剑,再看看剑下表情一言难尽的李希夷,他暂时没有动作。
僵持。
“有道理啊!”人质李希夷,叫出声来。
姬武沉默,池青道沉默。
李希夷苦口婆心,“青道哥哥,你放我们出去,有话好商量啊。”
池青道:“你先把她交过来。”
姬武:“人质岂可轻交?万一你反悔?”
“万一我解开隐界,你立时出气,把她劈成两半,如何说?”
姬武感到挟持的野姑娘,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估计是在想象那个场景了。
“背信弃义,老夫能有那么蠢?”
“难说。”李希夷嘀咕。
姬武怒目而视,李希夷马上立正站军|姿,就差没给他老人家鞠个躬了。
池青道似乎笑了一声。
可他脸上毫无表情变化,只淡淡道:“你把她带过来。你交人,我解开结界。”
姬武想着自己本不想闹翻的,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于是他押着李希夷近前,过程中,他留意着池青道的动作,唯恐生变。
李希夷则看着脚下的土地。
啊,在变。
一沙一砾的,在她和姬武行走时,脚下的土地在不知不觉变化,看上去,他们离池青道越来越近,可实则前行的方向,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偏移。
李希夷心跳加速,余光中,她和姬武离悬崖越来越近。
终于,姬武押着她,来到池青道身边。
姬武精神高度紧张,注意力全集中在池青道身上,丝毫没有发觉,自己已经来到悬崖边。
“人给你,撤开隐界。”
李希夷肩膀一痛,是姬武大力把她推到了池青道那边,她头顶的重剑,姬武却不曾撤下。
李希夷撞进池青道怀里那刻,如她所预料,池青道手腕翻转,剑势逼出。
与此同时,姬武也面色发狠,重剑重重坠落,破空而来。直直砸向和池青道抱在一起的李希夷。
老狐狸对上老油条。
两边都不肯吃亏。
同时发难。
李希夷望望天,伸出脚,一勾。
她摸摸鼻子,“青道哥哥我啥也没干,你们斗得好狠啊。”
池青道抱着她一转身,躲开了重剑。
他真气的力量带动,刚摆开剑势的姬武,就这么被李希夷一脚绊倒,跌到了悬崖下。
李希夷默默注视姬武摔下去的身影,目露怜悯。
她走过去,抬起脚,猛踹姬武屁|股。
姬武坠下悬崖。
李希夷长叹一声,推人下悬崖这事儿嘛,一回生二回熟。下去吧你。
对不住了,姬大宗主。
死一死也好,不然一把年纪了,日后该狂成什么样?
池青道和李希夷配合完美,丝滑地完成了一套坑人连招,池青道这回不掩饰,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打算开隐界?”
“猜的。”
池青道挑挑眉,眉斜飞入鬓,平添罕见的一丝痞气。
他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李希夷巴不得他别追究她推他下悬崖的事,认真答题。
“一进来我就听明白了。你们不是为星野的事在吵,是为别的,还不方便告知我。你不喜欢被人威胁,他这是犯了大忌。”
她和池青道混了十年,他打的那点小手势还看不懂,炮灰女配这角色都捞不上了。
池青道抱剑在怀,“绊人是跟谁学的。”
“你呗。”
李希夷看他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道:“小时候,小五陪我玩绑|架游戏,你不是这么教我的?”
算起来十年过去,年代久远。
但这么坑人的方法,她学一次就记住了,很难忘好吗?
池青道听后,没说什么,走到重剑旁边。
重剑扎在土地里,不断地震荡,感受着主人姬武的召唤,想要下悬崖去接应。
池青道分出一缕剑气,轻轻压在重剑剑柄。
举重若轻,重剑顿时老实得不得了。
李希夷看着那重剑,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悬崖边传来声音,是姬武在努力攀爬,口中骂骂咧咧,怒气到达了巅峰。
“黄口小儿,村姑野娘,暗算老夫!恬不知耻!”
李希夷缩了缩肩膀,小碎步挪到悬崖边,一只手还扒拉着池青道,生怕她自己掉下去了,得找个垫背的。
她狠狠跺了几脚悬崖边的土地,试图把姬武这大老个给震下去,她拽拽池青道,“你还愣着干什么,来帮忙呀。”
池青道面无表情过来,拿剑把捅了捅,刚伸手爬上来的姬武又掉下去了。
悬崖下回荡着姬武的惊叫哀嚎。
这下子摔下去,姬武估计摔得够呛。
李希夷闭起眼,感叹:“缺德,你这样干太缺德了。”
池青道从鼻子里挤出笑,“行,我缺德,你不缺德。”
狐狸是不会明怼自己的同伙的。
他一个眼刀子刮过来,李希夷毛骨悚然,想起自己在这悬崖边,貌似之前推过池青道下去哈。
她默默离开悬崖边,越远越好。
【印灵,我缺德吗?】
【你很贯彻人设。】她还能说什么呀?她一个都没核桃大的法印,能跟这种天然呆天然黑随便切换的,杠上吗?
她敢吗?
以前是敢的,以后,再看看吧。
应该也是敢的……吧。
李希夷和法印皮完,俯瞰下去,春山是钩吾山山群中排前几的峰头,高度十分足够,她这么一看,一览众山小。
这还只是开始啊姬大宗主。
逼死她的那帮人里,是姬武开的头。
那么……就从他先还起好了。
李希夷勾了勾嘴角,转身时,天真活泼,像只兔子。
“青道哥哥,接下来该怎么做,就得你教我啦。”
第35章
姜水之下。祝融氏之墟上方的冰层。
“郁雾……郁雾……”
十岁的小女孩,把阴郁青年推醒了。
郁雾悠悠醒转,猛地跳起,蟾影弯刀在身体各处要害划过。既保护,又有治愈效果。
端木泠躲得及时,也被刮出几道血口子,“你发什么疯?”
“你……你不是变成岩浆了吗……”
郁雾迷糊了,端木泠好好的,身上没有伤,连衣服都是完好的。
“岩浆?笨蛋,你这么紧张我,都做噩梦啦?”
“放屁。”郁雾骂完,用舌头一顶腮帮子。试图缓解尴尬。
阿泠捧腹大笑。
“你被冰层结界的幻术迷住了吧?哈哈哈定力不够啊二师兄。”
她唤的是郁雾在圣儒堂潜伏的身份,虽然她从未提起,但郁雾一听就知道,这个“二师兄”不是什么好词,每次她喊的语调都特别奇怪。
郁雾:“那你怎么失踪这么久?”
阿泠:“我发现那裂缝,我看看有什么东西没有,爬着观察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你也知道我的,一趴下就想睡觉,一想睡觉就来灵感。索性我就趴在冰层上写,可快乐了。”
“你闭气能坚持那么多天?”
“偶尔我也浮上水面吸收灵气的呀。”
郁雾再也找不到怀疑的点,“你带我去看看那条裂缝。”
阿泠依言带路。
郁雾看了,就是条冰层裂缝,一层层往下裂,裂痕不规则,下面的情形也看不到。他们俩吹了半天从底下上来的热风,魔兽的影子是一点没看见。
阿泠:“应该就是池青道的剑气砍出来的。”
那道剑意,足够凛冽。也不知他当时生了什么气,情绪如此激动。
郁雾想了想,“还得让解兰舟自己过来。”
他们俩对魔兽,同整个修仙界一样,可谓是毫无办法。
商议妥当,两人预备打道回府。端木泠怕像之前一样闹乌龙,先接通海螺,跟解兰舟汇报情况。
“对,裂缝下面有什么看不清,也听不见声音。”
小女孩百无聊赖,一边禀报,一边踢着脚边凸出来的冰碴子。
嚓、嚓、嚓。
郁雾在不远处察看,看看周围是否有线索。他一直是个谨慎的。低头时,他登时目眐心骇。
有血。一大滩。被封在了厚厚的冰层里。
血的周围,细细的红金线条,不盯着看,都看不到。
是岩浆。
“我跳下去,我给魔兽吃成渣渣吗我?我是不死人,不是不痛人,你自己来!”
阿泠与解兰舟聊得不愉快,不悦地切断通讯。
她背对着郁雾。
还没有留意到他的失常。
阿泠缓缓转过身,疑惑道:“你脸色好差。”
郁雾踱步近前,远离那块封血的冰层。
“我是觉得好笑。”
“你什么意思?”
“笑你路痴,这么大年纪路痴,和尿床有区别?”
阿泠被他毒舌到发蒙,反应过来时,书卷已经操在手里,“郁雾,你有本事别跑!”
郁雾早就往上游去。
可他忍不住,侧眼看向那块冰层的方向。
断断续续的记忆总在闪回。
他看见阿泠在哭,黑漆漆的眼睛,黑得像深夜孤庙里的井。
“我……我看见了一个人。”
那时,阿泠真的很恐惧。
能让不死人感到恐惧的。
目前来说,还只有一个解兰舟。
……
或许是嘴贱被追杀的缘故,郁雾这回浮上水面特别快,阿泠急着给他一顿教训吃吃,也跟着一起浮出水面。
两人用术法烘干身上的水分。
端木泠冲过去,给他来上结实一书,打得郁雾发顶都塌了。
“月主,命主。”
“富商”打扮的手下,打断了两位魔修的互动。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你们可算上来了,下面情况如何?”
阿泠想也没想道:“祝融氏之墟裂了一条缝,魔婴亲自过来,你先去……”
话还没说完,阿泠面前炸开血花。
弧度锋利的弯刀,嵌入下属的头部,高速旋转着切出,回到郁雾手里时,蟾影已是刀身干干净净,锃亮反光。
而下属的头,经历了致命伤害,依然颤巍巍吊在脖子上。
“下面情况如何?”
“下面情况如何?”
“下面情况如何?”
下属维持着讨好的笑容,重复相同的问话,看上去浑不似活人。他的脖子处,原本肉眼看不见的丝线,也因为被蟾影切断后,松散地弹了出来,在血色中反光,明显了许多。
阿泠去碰丝线,郁雾夺过来用力一拽。
丝线瞬间绷紧。
在郁雾和操线者的角力里,丝线猛地一松,竟是另一端先脱了手。
下属整个人像散了架,轰隆倒下溃散,头不是头,腿不是腿的。
“想跑?”
郁雾操纵蟾影,他翻身跳上蟾影刀面,蟾影一路飞旋,平行于丝线,擦着过去寻迹。
那人本可以跑掉的。
但他没有。
半路丝线就断了踪迹,绵延到好几个方向,只有一束丝线还绷紧,像是某种引路的标记。
蟾影的高速,领着郁雾疾速追击。
到最后,却落在了离下属不远的地方。
那束丝线在操纵者的身体里,一端连着他,一端连着端木泠,丝线缠绕在端木泠的脖子上,一点点拉紧,她的脖子上横亘着血痕。
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
和草原上放牧的人一样,皮肤粗糙黝黑,戴着红色的毛毡帽,眼神也非常透亮。
但表情却很平淡。
郁雾跳下蟾影,三两下收起。猎猎风声中,蟾影化作高大镰刀,他虚虚倚靠在镰刀柄上,抱臂微笑。
“拿她威胁我,你确定?”郁雾伸出一只手,“请便。”
粗犷男子说话,却是书生气很足,有种历经世事的成熟。
“我知道,她是不死人。”
郁雾:“知道还不束手就擒。”
男子道:“脖子扯断多少次,才能死啊。好孩子?”
眨眼之间,丝线堪比利刃,割断了阿泠的脖子。小小的头,滚进了草地。
数不清的丝线,从阿泠的嘴巴、眼睛、耳朵里冒出来,远远看着,就像她成了结茧的蚕,吐出过量的丝。
“你真是……和解兰舟那玩意儿一样……让人恼火啊。”
巨大镰刀挥来。
男子翩然如风,手指微动,丝线织网,拦住一次次蟾影的攻击。
丝线看上去比发丝还细,真真交锋时,硬度韧性不属于任何法器,蟾影刃上越打越有凹口磨损。密密麻麻,有如蚁啮。
郁雾觉得棘手。
他在水下待久了,真气耗损很多,现在这种打法,真气耗损就更快了。坚持不了多久。
男子却从容得很。
他收回部分丝线,姿态从容。
丝线网从密集变得疏落,线网接住蟾影的攻击,就像大人接住小孩打闹的小拳头。
郁雾沉冷出声,“是你吗?傀儡师。”
曾经盛名一时,与魔头解折同期的魔修——傀儡师。
男子默认了。
双方默契地同时收起了攻势。
郁雾奇道:“你既是解折手下,同为魔修,又为何对我们出手?”
“你们不是想放解折出来。”
涉及机密,郁雾咬咬牙,没有回答。
解兰舟从未言明,他为何要想尽办法破开陈留氏的封印,放出魔兽。但郁雾猜到一点,他与解折关系匪浅。
解兰舟,可不会那么好心,“放”解折出来。
吃干抹净,吸光解折的灵力还差不多。
男子微微笑起来,郁雾的沉默,也是一种默认。
男子继续说:“解折,他不想出来。”
“所以,你们死心吧。”
“这道裂缝,仙门自会派人来补救。”
“魔婴要开魔渊,可让他先杀了我。”
男子说着,操控丝线,一步几跃就消失在视线中。
郁雾目送着男子身影远去,心头一片阴霾。
愣了片刻,郁雾跑向阿泠的身体。
阿泠脖子上血管肌肉肌理互相缠绕,断颈平滑的切口上,抽丝剥茧般生出新的头颅。
头发散乱,阿泠急着梳头簪发。
她把卡进肉里的碎发拔出来,“他人还怪好的嘞,给了个痛快。”
郁雾:“……白担心你是吧。”
“这算什么?你看不起我。”
阿泠迅速簪好头发,从她穿过来起,就是在炼狱养蛊场里面活下来的,多少次痛苦自杀,醒来还是新的要活下去的一天。对她来说,死亡才是真正特权。
后来遇到解兰舟,她以为自己被拯救了。能维持勉强活着和死亡的平衡。她好好办事,他不发疯。而且解兰舟找了很多助她修炼的方法,也总是笑眯眯支持她磕cp,很少置喙插手什么,所以嘛,她在老板手底下干得还算愉快。
在地魔陵效力,阿泠自觉日子好过多了。
阿泠一脚踩在自己的旧头上,踩了个面目全非。
“这个男的,还是傀儡。”
郁雾也看出来了,“他不会现真身的。”
阿泠冷哼一声,“随他去吧。解兰舟和傀儡师还有的打,咱们凑什么热闹。”
几百年来,阿泠早就了解过,他们所处的时代,和从前天地灵气充溢时期完全不能比。端看现在钩吾山的灵气,都靠山下锁住灵物的大阵弥补,就可见一斑。
可解折就是那个灵气充沛时代出来的。傀儡师似是他辉煌生涯末期的部下了,常伴左右。据说,傀儡师是凡人,在瘟疫村子里濒死之际被解折救下,因而很小就开始跟着解折出生入死了。
阿泠突然说:“我猜,傀儡师是个女的。”
郁雾:“哦。”
“你打不过我,也打不过傀儡师。略略略。”
郁雾:“对,我还不尿|床。”
“你再说,造、谣,我叫书吃了你!”
……
“你很紧张我吗?郁雾?”闹到最后,阿泠忽然停住攻势,偏头问他。眼神亮而通透,让人害怕。
郁雾:“噗。”
“认真点、郁雾。”
阿泠没有强求他的回答和顺从,反而像一个长辈,语重心长地教导。
“噗哈哈哈哈哈,你说话好像我400年前下世的奶奶。”
郁雾刚说完,脸上就挨了阿泠一巴掌。
*
极北草原。
有人沐浴在阳光下,编织着最普通的北神祝佑平安扣。
冬日的阳光,很少这样温暖。
书生气十足的男子,正蹲在她身边,趴在草地上,扒拉着块石头玩。留影石里的画面也反复重现。
“月主,命主。下面情况如何?”
而后是命主的回答:“祝融氏之墟裂了一条缝,魔婴会亲自过来……”
她拍了拍男子的脑袋。
“去吧。送到钩吾山,交给山主楼望月。”
第36章
钩吾山,隐界内。
李希夷勾了勾嘴角,转身时,天真活泼,像只兔子。
“青道哥哥,接下来该怎么做,就得你教我啦。”
池青道心里那点气,因为李希夷太过懂他需要的每个点,此刻都散了个七七八八。他想气也气不起来。
李希夷气他算计她,一时情急,把他推下悬崖,也就是小姑娘发脾气。又伤不了他什么,十年来这样的事也不少,他不都包容过去了?何以要越活越倒退,与她斤斤计较?
这么一想通,池青道手里的佩剑都雀跃起来,活跃发光,池青道按都按不住。
“青道哥哥,你心情很好吗?”李希夷疑惑,“先聊聊正事怎么办吧。”
外面那么多人围观,还碰上池星野和姬瑶大婚。众目睽睽下,池青道不会愚蠢到杀掉剑宗宗主的。
他是男主,又不是反派。
所以李希夷猜,他有自己的安排。为的……也许就是掩藏姬武给了他学雪山晶窟的坐标这件事。
池青道:“小野悔婚,姬武前辈一时怒急攻心,与我打斗。我勉力自保,交手时,前辈不慎失足跌落悬崖。”
好一个失足。
池青道够放心她的。她真是一个合格的炮灰女配。哪有需要往哪搬。
李希夷接道:“我误入此处,咱们奋力营救老人家,可惜力有不逮,你及时解开隐界,寻求大家的帮助。”
池青道很满意她编的后续剧情,收回剑气。
重剑没了他的压制,试探着飞出土地,一步一停,往悬崖边挪动。确认池青道不会再攻击它,重剑二话不说直直飞下悬崖,解救主人姬武去了。
李希夷瞧着重剑的怂样,莫名又生起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哀愁。
专畏强权。
趁着重剑飞下悬崖的间隙,池青道不等姬武上春山来寻仇,他再次立剑在眼前,剑身倾转。
池青道反拿剑。
剑刃对准了他自己。
薄薄一片。剑光一线。
他道:“物去空,境随心灭。”
没有声响,仿佛剑纵切开水球,隐界外的世界丝丝缕缕显现出来。
李希夷看到了一张张担忧焦灼的脸庞。
其中最让人瞩目的就是池星野,个子高,气质冷而危险,鹤立鸡群,想让她注意不到都难。
李希夷挤过人群,跑向池星野,“快下去救你老丈人。”
池星野一口气憋在胸口,这事是过不去了吗?
她还没消气吗……
“你怎么才肯消气?是我错了。”
李希夷方觉措辞欠妥当,改口:“你前老丈人。”
此话一出,过了足足五秒,她才重新听见池星野正常的呼吸。
她挽住池星野手臂,“别激动。他人还没死。”
“让开!”
说话时,大红色倩影从他们身旁疾速经过,姬瑶一挥宽袖,“青云剑宗,众弟子听令。”
“层曲九成阵,接我爹上山。”
在场青云剑宗弟子召出剑影,单看算不得多强,可仗不住人多,一人一剑影,搭建成阶梯状,一层层从悬崖递下去。
正当李希夷以为姬瑶走走下去时,只见红衣女娘手放到唇边,吹响一只火红色的哨子。
立有清鸣从九天之际传来,只见两道白影俯冲而落,那是两只通体雪白的鸟,齐人高,伴立在姬瑶两边。恭恭敬敬,很通人性的样子。
池星野扣住李希夷手指,不让她再跑开,“那是白鸾,青云山的神鸟。”
李希夷叹了口气。
【法印,我突然发现,作为系统,你好像挺穷挺磕碜的。】
【是“咱们”很穷!】
【同样是女配,待遇差距怎么这么大。】
【清醒点,你是炮灰的那个。】
人姬瑶虽然也是女配,但是剧情后期还是再寻另一春了,姬武替她寻的也是门当户对的姻缘。
李希夷再看看姬瑶,要宠物有宠物,要手下有手下,要爹有爹。
她就差羡慕得流口水了。
姬瑶乘着白鸾,直冲悬崖底下。
这一趟营救,去得相当久。
在悬崖底下,不知是姬瑶替她父亲疗伤,还是姬武在向女儿痛诉自己被推下悬崖,父女谈心,分析当前局势的利弊。总之费了好些时候。
过了好半晌,才见白鸾驮着姬武父女一道上到山顶。
上来时,姬武的伤还算看得过去,大都是外伤挂彩,并不是很重;而姬瑶褪去了珠帘面纱,面上也好看了很多。没那么失态了。
姬武显然已经听女儿说过,池青道是如何歪曲事实了,但他暗藏许华年死前讯息,瞒而不报,这也是不能摆到台面上的事。
关键时刻,还是山主站出来打圆场。
“姬武宗主,今日之事,星野悔婚他之过,可阿瑶也把人家姑娘推下去险些摔死了;池家对不住青云剑宗,但青道也不计前嫌救了宗主,不如就趁此握手言和?”
李希夷听得头大,这些事要一桩桩掰扯清楚,可太难了。她权衡利弊,若她是姬武或池青道,明面上也是不会再闹的,有什么仇,私下怎么报,那别人可管不着了。
青云剑宗今日丢的丑够大的了。
姬武在弟子搀扶下,出列和颜悦色,“那老夫就……”
“慢着。”
李希夷万万想不到,她还漏估了一个因素。
这里有个人,他的脑回路,自由起来就是泥石流。
池星野倔强,“若姬瑶未消气,我可以再接受惩罚。”
“但是,她推了人,必须道歉。”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姬武和池青道一时都哑口无言。不知该怎么进行下一步。
剑宗大师兄指着池星野骂道:“合着你刚才不是体恤阿瑶,是等着秋后算账。”
姬瑶也火了,“她坏我喜宴,还要我道歉?”
池星野道:“这你待会儿罚我便是。与她无干。”
他这样一本正经地顺从,明明未必是他占理,他单纯到执拗,总是让姬瑶提不起气来。
姬瑶缓了缓,上下打量了一眼李希夷,尾音有点发虚,“她不是没死吗?”
池星野:“你爹也没死。”
李希夷沉默了,她从前怎么就没发现,池星野的冒犯性真的很强。
果不其然,姬瑶的巴掌响亮地扇在了池星野脸上。留下五道清晰的指甲爪痕。
池星野不躲不避,就这么受着,“给她道歉。”
并不需要道歉的·当事人·本人:……
“我想……”李希夷弱弱出声,“她没有想让我死的。”
池星野朝她看来。
李希夷:“她一时气急,我也受了惊吓。”
说实在的,李希夷并不计较。姬瑶是什么人,她还是清楚的。冲动脑,骄纵惯了,但坏心眼是没有的。要不然姬瑶不会只让小五监视她,而从来没有对她使过阴招。姬瑶真要害她,也不会选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授人以柄。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么个大好机会,卖个人情与姬瑶,不亏。
李希夷挥挥手,冲姬瑶笑了下,“就当不打不相识吧。”
却见姬瑶原地晃了晃。
旁边剑宗大师兄扶住,低声:“师妹,你要把持住。”
师妹颜控的毛病,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大庭广众之下,姬瑶咳嗽几声,把持住了。
“那……那行吧。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你计较了。”
李希夷都惊呆了,这么好说话?
姬瑶跟缅因大猫一样,凶得张牙舞爪,一摸顺得爪爪开花变成海星爪。
印灵也感叹【原来她吃软不吃硬啊。】
【宿主,拿捏了,first blood。】
姬瑶瞥了眼池星野,“你等着,总有一天,我把你抓回青云山,做男仆!”
池星野:“好,只要你抓得到。”
李希夷看了池星野一眼,啧啧称奇。
小看他了。
单纯克傲娇啊。
可算是知道姬瑶为什么栽他手里了。
李希夷接着道:“姬武宗主,您请。”
【宿主,你笑得真的很谄媚。】
【生活所迫。】
【……】
【你就让让我吧,我又穷又弱,落拓成这样了,有点小市民习气,是多么地天经地义。】
姬武屁|股的衣服上还留着这小妮子的脚印呢,他心里恨得紧,脸上挂着笑,说话中气十足,端足了一宗之主的派头。
姬武:“池星野,你接老夫一掌,这事就算翻篇,大家做个见证。”
池星野跨出几步,直面姬武。
行动前,他习惯性看向池青道,寻求指示。
池青道心平气和,“你自己选的,受着。”
李希夷知道,池星野肯定不会有事,书里活到大结局的人,但戏还是要演一演的。她跪到一半,弯曲的膝盖又倏地直回去了。
山主主动挡道:“星野自断经脉,受不住这一掌,还请宗主手下留情。”
姬武毫不理会。
一掌下去。
真气浑厚,池星野胸口正中一掌,飞出去数里,后背撞倒四五颗树,他保持身体平衡,这才停下。血控制不住地吐出来,七窍里倒有五窍流了血。断掉的经脉再遭重创,饶是池星野这样铁打的体格,一时也站不起来。
他趴伏在地上。
“谢宗主,手下留情。”
这一掌,姬武本可以拍在他脑袋上一击毙命,却只是震坏他心肺。
“星野,你……你没事吧?”李希夷跑过去,蹲下来,扶他起来时心都有点发颤。
这帮修仙的,还是一样,不把人命当人命。
钩吾山主楼望月,亦面露不满。
姬武其实不大看得起她,楼望月有这自知之明,她并非众望所归。在钩吾山内,各门派都是阳奉阴违;钩吾山外的就更不把她当回事了。
李希夷看破说破,“这姐姐好生漂亮,为何姬武宗主不听你的话?”
【宿……主?哇哇哇你在拱火。】
姬武剜了女主一眼。楼望月倒看着她,曼妙眼睛里浮现出笑意。
“是啊,姬武宗主,大约嫌我不庄重。”
要不是这么多人,李希夷恨不得上去抱她。你山主还是你山主,即便人生再来一次,她和山主做事的默契,还是会深深触动到她。
她很依赖山主,同理,池星野也会给山主几分薄面。山主是有个性的美人。只是不怎么能压住钩吾山众位仙人。
姬武:“你看看你穿的是什么?”
楼望月今日身披紫纱,头顶山主冠旒,编着脏辫缕缕,额饰琉璃三花晶,就是使仙法都格外妖娆。
要说也是为了池星野的喜宴,要不然,平时楼望月会用幻术遮掩自己,在低等修为的弟子眼里,她总是一身老学究的衣服,这样挑她毛病的就少了。
楼望月笑道:“我爱怎么穿,就怎么穿。”
李希夷点点头道:“姬武宗主还光膀子咧。”
姬武怒道:“老夫这是坠崖树枝刮的!”
【double kill。】
李希夷装作没听见,思忖下一步怎么走。
轮到池青道了。但这货不好对付,李希夷并不是每次都能猜准他的心意。
池青道与她目光相触,然后分开,微微仰头,看向天空中的雷云。
李希夷试探着:“青道哥哥,你头上那团云,好像一直跟着你呀。”
众人听了,七嘴八舌,“这……看着像是雷劫啊。”
池青道:“还请各位道友退避,以免受伤。”
【宿主,你好厉害。这么多事儿,给你理清楚了。】
李希夷松了口气,她猜对了。
池青道露了无情剑道这一手,韬光养晦自然是延续不下去的了,他希望适当暴露实力,那暴露几分,由他自己来定。
这劫云就是最好的见证。
按常理,修仙者在人群之中经历雷劫,可求天道多几许怜悯,让劫雷好挨一点。不过,池青道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还犯不着走此歪门邪道。
他话毕后,先还站满了人的春山,各自都退远了。
有的御剑乘兽在半空中围观,有的退到山下,能躲则躲,唯恐被不属于自己的雷劈了。
大多数人,都在山主的带领下,到了钩吾山主峰,有地位的在山主殿暂憩,弟子们则在山上各处落脚。李希夷和池星野就在此列。
硕大的一面水镜,浮在主峰最高处。
让池青道经历雷劫的过程,为大家所看得清楚。
第一道劫雷落下就不一般,照亮整面水镜,刺目到让人疼不住闭眼。
一道接一道。
劫雷的威力,一道强过一道。
直追池青道而去,全数劈在他身上,躲不得,避不开。
池青道从刚开始的提剑硬挡,到后来完全身不由己,被劫雷裹挟着行动,从站立到御剑飞行,到人被卷入空中,卷向云层,直直地受雷,场面十分震撼。雷声滚滚,使人耳膜震颤。
李希夷:【误入男频文片场。这是哪儿我是谁。】
【宿主,这本来就是龙傲天文。】
惊雷游蛇般道道落下,劈得人只看见电光,看不见人样。
天地之间,只有一根瘦削骨,在电光中,铮铮而立。
“剑骨……他才多大,就已修成剑骨……”
李希夷听得人群惊叹,这剑骨似乎是很厉害的东西。
这根骨出来,池青道早已溃散的剑影,业已重新凝聚,浩浩荡荡,从春山之巅,上贯云层,下指大地,一剑连通乾坤。
劫雷已不是劫雷,是给他供养真气的来源,是给他磨砺剑意的魔刀石。
剑随他心意而动,接天地灵气。
渡劫变得轻而易举。
雷电最高峰过后渐渐回落,池青道的状态,肉眼可见地轻松。
围观水镜的观众,则不那么轻松了。
“筑基。结丹,元婴。他他他……他十年前不是早就被打回炼气了吗?”
“他十三岁就一念结丹,一息成婴,如今也不过把老路再走一遍,自然比寻常人容易太多了。”
“之前不是说他修为废尽,重新筑基吗?”
“楼望月推他上的斩仙台,亲自行刑,仙根都废了。”
“这你就有所不知,无情剑道,可重塑仙根。”
“那自断经脉的新郎官,岂不是也有救?亏我还怜他一场。”
“莫非山主行刑时,念及旧情,手下留情?”
“若如此,他去陌洲那穷乡僻壤待十年作甚,浪费光阴吗?”
众说纷纭,各人有各人的想法。猜测迥异。
但有一样是相同的,大家都对池青道过人的实力,产生了忌惮之心。
尤其钩吾山,人心各异。春山这一脉,又要起来了。
身处舆论中心的山主,大冷的天,摇着孔雀羽扇,单手撑在山主宝座金制扶手上,笑意幽微。
李希夷听得他们越猜越离谱,心说你们都被他给耍了。
池青道可是男主。
李希夷都能复制龙傲天文,套路就是男主先挨打,先受辱,打趴下了,再违背力学定律,站起来打其他角色的脸。池青道还算待遇差的男主,没有老爷爷带他。
池青道举重若轻地渡完雷劫。
脚边佩剑早成了废铁。风一吹就散了。
池青道后颈脊骨伸出,一节一节,他取下半节,横剑骨在鼻尖。
尚带着血的剑骨,赤色转赭。
“荣枯长河世事,酣梦堪醒。”
湖蓝色眸子空寒无波。
剑域张开,所覆盖之处,整座春山草被山土,坑坑洼洼的阶梯,雷火烧孑的建筑物,尽数复原,一派欣欣向荣生机勃勃之象。
这是无情剑道又一特殊处。
李希夷惊叹道:“烧成灰了,还能修复回原样啊。”
“咳。”池星野躺在草地上醒转,轻声解释,“这也是无情剑道。不过是逆用。有修复破坏、重注生机的效果。”
李希夷若有所思。
“听那口诀,是把破坏当作前梦,梦醒,破坏就该当消失?”
“微微,你很有天赋。”池星野不吝夸奖,“没错,这是我娘结合了山主的幻术,与她共同所创。名为,醒梦诀。”
李希夷不置可否。
以真为假,以假易真。时间久了,剑主如何分得清虚实?
啪。
山主殿高座之上,楼望月扔掉孔雀翠羽扇。看也没看,抛到座位后。
“走了,去庆他入化神镜。”
这小子,到这地步了,这时候还在玩心机,压低修为。可惜逃不过她的眼。
楼望月侧坐上灵兽,蹁跹腾云而去。
脚腕上的银铃,叮叮叮留下余音。
第37章
“化神?”
“池青道已经化神了?”
“没看出来。”
人群又是一阵悚异。
而后众人各显神通,回春山去再看新鲜的热闹。
“走吧,捎你们一程。”
姬瑶领着白鸾步来,她已换下喜服,一身宝蓝色锦装,富贵逼人。
李希夷瞧她恢复如此之快,确有大家族都风范。
姬瑶分他们一只白鸾,池星野顶着伤,把李希夷抱上鸟背之后,自己再坐上去。
红色哨子声响,白鸾展翅飞入云层。给乘坐者的皮肤带来阵阵湿润触感。
将才被山主行动骤然打断,李希夷还没聊完,“星野,你说逆用的心法,是你娘亲和山主一起创造的,那山主也会了?”
“山主才不会。”
女声插嘴出声。
姬瑶驱赶自己座下白鸾,追赶上来,与他们并驾齐驱,不分先后。
姬瑶继续道:“据我所知,连池界春本人,都很少施展逆用之法。”
她侧头看着池星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池星野知道她在套话,“逆用心法,要求严苛,一般人做不到。”
李希夷看他说话说一半,就知心法机密不好为外人道野,也就不再追问。
姬瑶等了一会儿没下文,鸟都快飞到春山了,夸奖道:“池青道的确不凡。无情剑道,他正用逆用皆可,都十分纯熟。”
“星野,你兄长,有什么秘诀吗?”
池星野有气无力,“不知道,这是他的禀赋。”
李希夷听着他们一个打机锋,一个打直球,目光不住被鸟脖子上套的芥子囊吸引。白鸾并飞,实在是好奇,她戳了戳芥子囊。
白鸾的鸟眼珠子里,出现了慌乱。
李希夷奇了,一把握住芥子囊。
姬瑶吓得把芥子囊夺回来,线缠线绕的,差点没把白鸾给勒死,鸟毛乱飞。
“你怎么乱碰东西?”
李希夷道:“抱歉,太好看了就。”
她甜甜笑起来,毫无攻击力。
姬瑶晕晕乎乎,漂亮,真的漂亮。
又美又柔弱,弱质女流性格还古灵精怪。
池星野这种狼崽子,会栽跟头,不是没原因。其实换她来也不错。
“阿瑶,小心别暴露了。”
芥子囊里,变小的姬武急得要命,不知道他的话,宝贝女儿听见没有。
李希夷却道:“你这么紧张,莫非你爹在里面?”
姬瑶不停眨巴眼。
李希夷比她还吃惊,推了推受伤的池星野,“你前老丈人,躲在芥子囊里偷听呢。”
池星野不想说话。
【宿主,你怎么知道的?】
【大小姐突然不计前嫌示好,大约是听爹的话,来打听的。】
【料事如神。】
【诈的。】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一猜就中。
姬瑶本来也是个藏不住事的,这时也十分尴尬。把老爹姬武放出来也不是,不放出来好像也不合适。
李希夷搭了梯:“姬武宗主想听,可以直接问的。”
芥子囊内,姬武气得直跺脚。
他修行这么多年了,自恃心境尚可,可遇见这个野姑娘,真的无时不刻不在破防。
“我娘主修正用心法,因为她觉得逆用,太过鸡肋。”池星野躺在鸟背上,嫌阳光刺眼,他横过手臂盖在双目上。
“就算逆用,也依旧需要无情。”
“不能修复自己心爱之物。”
“不能拯救自己心爱之人。”
“以假易真,到底还是幻梦一场。”
“很公平。”
一阵静默,姬瑶、李希夷和芥子囊里的姬武都有所顿悟。
李希夷后知后觉,“你是讲给我听的吗?”
“是。”
一时间,只听见白鸾扑腾翅膀的羽毛声。
李希夷瞧见,池星野张开指缝,露出的灰金色眼睛,惯常漠然。与她对视时,眼神变得分外委屈。
得,关心哥哥太多,孩子又醋上了。
李希夷摸摸他的脸,忙着表忠心,小声说:“我还是最喜欢你了。”
【池星野好感度:93%。】
暗爽是吧,你小子。
李希夷打算收敛点,担心姬瑶听见了,使唤白鸾把他们俩颠下去。
不过姬瑶也不掩饰,已经把姬武放了出来,同坐鸟背上。父女俩交头接耳,面露兴奋,应该是在研究无情剑道逆用的忌讳、限制上。
白鸾降落时,春山上围了不少人。
山主正叫医修丹修查看池青道的伤势。看见池星野来了,她拍拍医修,喊医修也过来处理下池星野的伤势。
人群之中,池青道峨冠博带,白衣银发,鹤立鸡群。
冷冬季节,春山上的春花,经过修复,反常地焕然一新,黄黑相间的蝴蝶落在他斜绑在左肩的细麻花辫上,给他增添了不属于他的生动感。
李希夷微微失神。
她忽然想,无情剑道,或许是有情的。
逆用心法,是修复被自己破坏的一切。
若不是有情留恋,东西坏也就坏了,又何必展开剑域去修复呢?
这是个特别矛盾的道法。怪不得没血脉修不了,有血脉也要看心性天赋。
创造者,池界春。
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李希夷不由生出好奇。
医修检查完毕,池星野身子底子好得过分,医修原话评价直接转去体修都没事。池青道也没什么大碍,众人惊叹剑域修复效果之余,纷纷近前道贺。
楼望月:“我叫铸造师为你打一柄你喜欢的剑。”
她踢了踢脚边的土,“你这都用的什么废铜烂铁,老抽骨头来用,也不是事儿。”
池青道不置可否。
作为关注的焦点,他更多的是在观察。
当初他自己设局被流放到陌洲,已经诈出诸如空蝉苑主之流,如今他东山再起,那有心之人,必会再露出端倪。
湖蓝色的眸子,视线流转,不放过任何一个围观者的微表情。
*
雷声滚滚。
钩吾山山主殿,迎来不速之客。
几乎是前脚山主刚去春山,后脚这不速之客就到了。
这是个年轻男人,其貌不扬,通身一股书卷气。
钩吾山大阵,他出入如入无人之境,以至于直闯山主殿时,婢女郭葵都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喜宴的哪位宾客,去春山看热闹折返回来。
郭葵问道:“是掉了什么东西吗?”
她长着和名字完全不符的稚嫩娃娃脸,绑着双环髻,行事作风也很孩子气,很得山主楼望月的喜欢。
人走近了,郭葵才感觉到异样。
“你不是活物。”
死物过阵,大阵不拦。
那书生气男子抬手,手握拳头,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山主呢?”
郭葵直觉不对,双棍挡在身前,“你找山主做什么?”
男人抬眼,“魔渊裂缝了。”
郭葵愣住。
*
春山。
池青道观察了一圈,开口道:“我想休息,先告辞了。”
池青道主动这么提,旁人也不好再叨扰,他从人群里挑出池星野和李希夷,往春山别苑走去。
人群四散之际,天边有什么疾速冲来,轰然坠地。
众人都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那是两节棍子。
一节挂着一个人,棍子深深扎进土地里。
另一节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小丫头眼熟,山主跟前伺候的。她一棍挑落挂着的男子,大声道:“山主,我把造谣的抓过来了。”
楼望月生疑,“小葵,这谁?”
“造谣的。”郭葵高声应答,语气理直气壮,声音满山遍野。
“他说魔渊裂缝了!”
鸦雀无声。
楼望月扶额,丫头选心直的,有时不知是好是坏。
静寂过后,骚动爆发,对魔渊和魔主解折的恐惧,长了腿一样在修行者之间流窜,愈演愈烈。
快五百年过去,提起魔主,大家还是一阵胆寒。
那可是生/剥修行者,硬取金丹生剖元婴的存在。
手段之残忍,令人闻风丧胆。
魔主脑子里是没有活人概念的。他只喜欢研究。
楼望月开口:“随我回去,先找人查明虚实。”
山主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暂时安抚住了人心。
“对对,先听山主的,是真是假还不知道。”
这时,书生气男子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从地上爬了起来,四肢腰骨关节骨折,反向扭转。
场面诡异,男子爬向楼望月。
“你是山主?”
楼望月坦然,“是。”
“好。你拿着吧。”
男子紧握的拳头,骤然松开,有什么掉了出来。
楼望月当然不会用手去接,万一是什么瘴毒蛊物,中招了就不妙了。她往后退了半步躲开。
那东西掉在地上,原来是块留影石。
留影石受到震动而触发,影像自动播放。
“月主,命主。下面情况如何?”
而后是男声的回答:“祝融氏之墟裂了一条缝,魔婴会亲自过来……”
一遍又一遍,仿佛卡了壳。
楼望月惊了一惊,一脚踩住留影石,止住影像。她问男子,“你叫什么?”
男子机械回应。
“阿念,我叫阿念。”
话音落时,阿念的身体土崩瓦解,只余满地丝线。
红莲宫主拢眉,“傀儡师。”
“天呐,是傀儡师,跟着魔主的……”
“这消息还能有假?”
“魔渊裂缝,那魔兽再临,苍生浩劫来了!”
“魔婴亲自前去,是不是还有可操作之处?”
“众位道友莫慌,消息是真是假,还不知道。”楼望月收回手,搜魂术的真气也退回身体里,“影像里,月主命主的脸都看不清。魔道报信,指不定是故弄玄虚,引咱们入瓮。”
空蝉苑主裴计反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楼望月深吸一口气,“我这就派人去查。”
傀儡师报信这手,让人看不明白,声量一时是下不去了。
众人下山时,还议论不断。盘点魔道残忍,斑斑劣迹,那是信手拈来。
“传说魔主有面墙,手下进贡了七七四十九,九九八十一,挂满了整面墙柜阁。”
“何谓四十九,八十一?”
“驴耳朵,肉莲花啊。嘿嘿。”
“我听说,解折长得得尽天地风流,是真是假。””我没见过,要回去问师尊。”
“听说魔婴肖像他三分,每每出行,整个地魔陵围观他的男修女修都得排队。”
“唉,魔主还是魔婴,若是睡上一晚,也值了。”
“狂,我看你嫌皮痒了。”
看完一出好戏,李希夷正往春山别苑里走,随口问:“驴耳朵,肉/莲花是什么?”
池青道脚步一顿,“不许听。脏污事。”
他越这么说,李希夷越是好奇。
池星野搭手臂在她身上,虚虚靠着,一点也不重。不过是腻着她。
“走吧,兄长不让听这些。”
李希夷更是心痒,“连你也知道?”
乖宝宝都知道的,怎么她就不能听了?
这还不算,池青道转过身来,拎起池星野就走,“这些事儿,你不知道捂住她耳朵吗?”
池星野乖得毫无反抗,“下次知道了。”
李希夷被这架势惊到,抬脚就追去救人,“青道哥哥,他伤还没好 ,你等他好了再揍啊……”
【微微……】
李希夷被法印喊住。
印灵那官方的“宿主”,忽然变成喊小名,她还有点不习惯。
而且,印灵语气惊疑不定,害怕之意,无暇掩饰了。
【怎么了?】
【微微,我好像看到了……同事。】
【同什么?】
【同事。我看到了另一个系统。】
【在哪儿?】
【分裂了。】
李希夷明白过来,【那个自称“阿念”的傀儡?】
【嗯。】
李希夷安慰印灵,【应该是撞脸吧?】
法印也觉得离谱,平静下来,【也许是我看错了。】
系统怎么可能有实体?还脱离了宿主?
怎么可能有傀儡,披着系统的皮囊?
太奇怪了。
【比起这个,你要注意,“雪山晶窟”剧情,箭在弦上了。】
李希夷反应过来,【我还得走剧情,跟着去是吧?】
【没错。】
李希夷绝倒。
她现在该做什么?走过去拍下男主肩膀,你好我想和你一起去晶窟,走剧情在生死之际耗费我半条命救你?
哦对了,我刚和你弟定情,顺便搅黄了你弟的亲事。
还推你下悬崖了。
是啊,我对你变心了,但我还是要救你。
她应该会被当成夺舍给搜魂加大卸八块吧。
李希夷克制住了自己打直球的冲动。
走剧情,保小命,可以迂回,可以曲线自救嘛。问题不大。
李希夷走过天井,听到厢房内兄弟俩说话的声音。
池青道没有在打弟弟,反而在劝药。
“把药吃了,经脉可以重塑,你再辟谷半年,自可以重新伐毛洗髓。”
池星野拒绝,“兄长,我不适合修无情道。”
“伐毛洗髓后,你要修什么,随你。”
池青道难掩倦色。
这一天他被推下悬崖,索要位置,经历雷劫,费脑费身,说不累也是在逞强。
或许,也不是这一天,是这阵子,他都感到不知名的疲倦。
似乎,是从那日李希夷对他使性子,说“不想再喜欢你了”起。
她累了。
他为何会跟着累?
池青道揉着眉心,盯着弟弟服药。
池星野临门一脚,药都拿到嘴边了,忽然问:“哪来的药?”
池青道不语。
“青云剑宗给的,是也不是?”
池青道并未否认。
池星野来了脾气,把药放回盒子里摆好,“我不能再欠姬氏了。”
“药是姬瑶差人送来的,她对你有真心。”
池星野垂头,“我此生,只要微微一人。”
弟弟唤起小道医的小名,池青道莫名来火。
“小野,别犯蠢。你能修炼了,再谈亏不亏欠。”
池星野不为所动。
池青道冷笑,“真以为就你现在这样,护得住李希夷?”
被戳中命穴,池星野脖子不梗了,立刻拿起药吃了下去。
李希夷在门外走远开,默默想,男主嘲讽起来,嘲讽一万点。
是夜,春山别苑。
池星野打开姬武给的信息,对照地图,眸光深邃。
爹娘之死,仙门讳莫如深,爹死亡的细节,更是口径统一,说是畏罪自杀。追随娘而去。可细究起亲历亲眼目睹者,却是一个也找不出。
“果然是在魔渊附近吗……”
爹留下的遗物,溯影镜。
坐标显示,是在魔渊附近寒冷区域的一座雪山里,具体什么情况,还需他亲自去探查。
咚咚。
李希夷敲了敲门,听见池青道允许,这才端着茶水走进去。
池青道:“何事?”
李希夷了解他,开门见山,“青道哥哥,你要出远门吗?”
池青道:“嗯。择日送你回草原。”
“不急,奶奶那边报过平安了,星野已经帮我传信过去,一两天就能到。”
池青道又“嗯”了声。喜怒莫明。
李希夷能理解,多年耿耿于怀的爹娘死亡真相,终于有了突破性的线索。就是他这样运筹帷幄的人,也难免心绪纷乱。
“青道哥哥,我能跟着你一起去吗?”
池青道听了,脸色未变,可李希夷觉得,他的目光里满是可怕的审视。
这也难怪,她上一秒变心,下一秒缠着他要同行历险,怎么想怎么可疑。
该死的剧情压迫。
这节点,她得跟着去。
运气不好,没走剧情,她就要跟印灵一起被抹杀了。
运气好,她不走,剧情力量推着她去雪山晶窟,与其这样被强制安排,还不如自己主动跟去,多少能抱男主大腿,少受点罪。
池青道缓缓道:“你跟着我一起去,那星野呢?”
什么致命问答。
李希夷难住了,“要不……一起带上吧?”
……
关了窗的厢房内,似有阴风刮过,若不是晚上,上方应该有乌鸦飘过。
咚咚咚。
再次响起的敲门声,仿佛成了李希夷的救星。
“灵均,是老夫。”
是姬武的声音。
李希夷和池青道互相对视,李希夷二话没说,往他桌子底下的空隙里一钻。
她还拿池青道的袍子挡住自己,试图掩耳盗铃。
池青道衣服被她抓住,整个人站在桌前,不好走动。
姬武便顺顺当当走进来。他一眼看见桌上的茶水,“有客?”
池青道目光向下,还未回答,桌底下蹲着的李希夷,就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服。
“无妨,客已经走了。”池青道轻轻咳嗽。
姬武关切他,“可是渡劫伤了根骨?”
“着凉。姬世叔何事?”
姬武谦恭道:“老夫来替小女赔不是。两家虽没有结为秦晋之好,但毕竟有交情在,同为剑修,日后要多来往才是。”
池青道冷眼打量着姬武,目光尽量温和。
姬武也在反过来察言观色。
池青道,池灵均,剑道天才。
今日险些撕破脸。
可池青道他并没有用处他的杀招,可怕的自控力和理智,很难有什么让他失控和动情,所以他是最适合无情剑道传承的。
说起来,他那弟弟干净,照理更适合修习此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天赋差成那样,简直没眼看。世人只好猜他因为愚痴,身负人皮形同野兽,寄情于兄长友悌,反落了下乘。
还好,还好,他劝住了宝贝女儿,也劝住了自己。
大事化小,握手言和。
池星野立刻就把醒梦诀的弱点,坦然告知了,对青云剑宗长远来看,绝对不亏。
“世叔说的是。”池青道打马虎眼。
他太擅长把天聊死。
李希夷在桌底下抠指甲,就男主这沟通能力,能不挨打,纯属是实力太强。
姬武只得再表诚意,“那位置,你看了没有?”
池青道再咳,轻轻挪腿,把李希夷往里赶了点。
李希夷人在桌子下,不得不低头,还得越缩越紧,生怕撞到桌子发出声音,让姬武发现还有个偷听的。
“世叔,一切等我去探查完,再做定夺。”
李希夷腹诽,池青道这样含糊其辞,急着转移话题,不就是怕她听到秘密吗?
可惜了,剧情,雪山晶窟的,她比他熟。
姬武以为池青道是在搪塞,不愿意交好,反而竹筒倒豆子说了个干干净净。
“你爹给我传讯,只说那里留了溯影镜,有他想对你和弟弟说的话。但老夫心想,以他的个性,那地方防人误闯,怕也是危机四伏。”
池青道:“放心,若我受伤,绝不迁怒世叔。”
他拎得清。
理智到让姬武找不到落点。
姬武喜他理智,有益于剑道;又畏惧他理智,才二十多岁年纪,已有引领剑道的统帅之风。不差实力,更不差智计。
这样的人,或许只能直来直往,还多博得他几分信任。
姬武:“灵均,老夫实话实说。我怀疑,你父母之死,幕后推手就在钩吾山。”
第38章
姬武说爽了,慷慨陈词。
李希夷在桌底下听晕了。
这是她能听的吗?
她都怕姬武今夜一走,后脚她就被男主灭口啊喂。
池青道:“世叔,何出此言?”
姬武又吊起了胃口,“老夫不多言,免得说我故意挑拨,要引钩吾山内讧。”
池青道:“世叔,但说无妨。”
姬武顺坡就驴。
“昔日,你娘在外,有报说她以无情剑道剑意,劈开魔渊,欲图私放魔兽。”
“干系重大,为何不派钩吾山斥候,查明清楚?卷宗留档,也是一笔带过?”
“你娘死于魔渊,却是专司暗杀的梅花鸦去的前线。”
“到底是你娘死前去的?还是死后去的?谁能说清?”
姬武越说越有底气,“你娘死后,草草定罪发丧,你爹下落不明。”
“再有消息,就是你爹也坠入魔渊,殉情而死。”
“到底是坠入的,还是旁人设计的!”
池青道附身书案前,闲闲落笔,墨水在纸张上落下痕迹。
明而不乱。
等墨迹风前干,池青道都没说话。
李希夷听见他翻下一页纸张,轻轻抖动。
他端的是君子仪态,做这样的大动作,衣服移动的幅度都非常小。
姬武脚步走近桌子,李希夷缩得更紧。
池青道朝下看了眼,主动伸手,递出宣纸。
姬武接过来一看,喜不自禁,“这是……”
“剑诀。你要,大可以去练。”
“你允许外传?”
“只要有志之士有才能,练又有何不可。”
姬武哈哈大笑,“老夫果然没有错看你。”心满意足而去。
出门后,姬武走出春山,满脸谦卑,化作倨傲不屑。
青云剑宗姬瑶和大师兄都走来,姬瑶问:“父亲,他可有交好之意?”
姬武想起桌底下的春秋,先冷哼一声,“什么癖好,世风日下。”
姬瑶不明所以。
姬武则揭过这篇,将剑诀展示于他们,“有了这个,咱们找好苗子去试,去练,总有心性能练此道的。”
姬瑶也心生欢喜,“只要我们能培养出个无情剑道的,青云剑宗,也不怕再被钩吾山处处压一头了。”
“对对对。”大师兄拍手称是。
*
春山别苑。
李希夷狼狈地从桌底下爬出来。
心下感叹,男主格局还真是大,绝密的心法,说给就给。
池青道:“该听的都听了,你不赞同?”
李希夷心道我哪敢,讪讪道:“修炼剑诀,给了出去,以后怕是会培养出劲敌来。”
池青道何尝不知,“无情剑道传承熹微,多点人去练,说不准就有合适的。密法过密,失传的不在少数。”
原来他是担心长远发展啊。
“不过他很笨。自己是棋子都不知道。”
池青道微微一顿,“哦?”
李希夷:“他嘴上说,不希望钩吾山失和,又何必同你讲过往细节?”
“无非是想借刀杀人。能笼络你去他们剑宗也好,叫你同钩吾山生嫌隙也罢,总归于壮大他青云剑宗,是有利的。”
池青道悠悠,“这不难看破,你说他也是棋子?”
李希夷笑道:“你爹的棋子啊。”
话止于此。
李希夷知道许华年是他的心病,她自不会把许华年的城府布置,摆到明面上来。
李希夷更关心姬武来之前的事。
“青道哥哥,去探查,你会带我去吗?”
她反复确认,池青道气定神闲,目光微落。
李希夷趁热打铁,奉上茶水。
【狗腿子。】
【能不能不说风凉话?这叫能屈能伸,求生欲强。】
池青道端起茶,杯沿碰到点嘴边。
“这就是你的诚意?”
李希夷狐疑,手指却被他齐腕捏住,强递到他脸上。
池青道让她的食指,压在自己嘴唇。
李希夷手指,微微一弯,甚至能描摹出他的唇纹。
“茶是冷的。”他说。
吐气在她指面。
温热潮湿,比他本人要鲜活得多。
李希夷心虚,迅疾抽回手。
茶当然是凉的,不止,还是它管春山别苑小婢女那借来的,还是隔夜的茶咧。
【你……我………】印灵在脑海中躺进小床,头上贴了退热贴,盖好小被子。她就不能期待李希夷能多正常。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有的喝就不错了,要求那么高。】
怎么,这诚意还不够吗?
“我特意放凉了,怕你烫到。”
池青道笑起来,这是连日来他第一个笑,明朗温柔,笑得李希夷一恍惚。
他再次摸上她手腕时,她都没回过神来。
“你总是喜欢摸你的法印。”
李希夷一慌,幸好池青道没有再追问。她也暗自警告自己,以后和法印互怼,得小心注意自己的微动作,不要太刻意。
她忍住把手抽回来的冲动。
池青道的手太冰冷。境界冲到化神,他的剑气更加清寒,几乎感觉不到人气。
李希夷语气一软再软,“青道哥哥,这样我可以陪你去了吗?”
池青道干脆作答,“再看看。”
他松手离开。
李希夷反拉住他,“你要只身一人赴险吗?”
池青道不动作。
李希夷知道,如果不是他愿意,以他的修为,她这点力气又怎么可能拉得住。
“我陪你。”
三个字,了却一切纠纷。
回到自己的房间内,李希夷还在后悔,早知如此简单,何必多费口舌。
池青道要的,其实是被坚定的选择。
【印灵,池青道好感度多少啦?】
她记得,之前池青道算计她,故意亲她时,印灵报过好感度是50%。
【啊我查查……好感度被锁定了。】
【bug了?】
【不知道啊。】印灵听上去比她还迷糊,【可能因为这段剧情,是新剧情,好感度系统还在调整吧。】
李希夷想这一天天的,剧情像坐了火箭,疯狂脱轨,好感度被锁也在情理之中。
想想算了,50%的好感度,不看也罢。
*
出发去雪山晶窟之前,李希夷还要等星野的伤好起来。
青云剑宗给的药,重塑经脉有奇效。
且池星野炼体之上,天赋远超常人,且常年受魔兽争斗锤炼。
因此,星野差不多个把月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姬武那一掌,虽留情,但还是伤及内里,好得很慢。
有时候坐着聊天,星野就喷出血来,自己像没事人一样擦掉了。
把李希夷吓得够呛。
要去雪山晶窟的事,李希夷找不到机会提起,最终还是池青道亲自去同弟弟说了。
“反正爹娘的死,你也没执念,就不用跟着去了。”
李希夷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
男主真的该去上个语言的艺术培训班,真的。
星野却多年如一日,早已适应,“好,我现在,去了也成拖累。”
李希夷:不是,你们的兄弟关系,真有点看不懂了不是。
池青道和双胞胎弟弟,达成完美共识。
李希夷倒是有点依依惜别,出发前夜,她守在星野床边,不太肯走。
此去一别,她再回来,可就只剩半条命了。
再回来,她就不是完整的她了。
【宿主,该走的剧情要走的。攻略目标完成后,身体素质都会恢复过来,这个你不用担心哒。】
李希夷长叹一口气。
知道是知道,但谁乐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手背猛地一片潮湿。
李希夷回过神来,发现星野吐血吐在她手背。
池星野比她还慌,忙着找东西给她擦干净。
李希夷按住他的手,没费什么劲,他就乖乖的不动了。
“对不起,微微。”
李希夷:“你好好养伤。”
星野方才胡乱擦过脸上血迹,掌心有血。他反过来,用手背蹭了蹭李希夷的脸。
“谁说的祝我幸福。我现在就很幸福,不需要祝愿,现在就已经实现了。”
李希夷想了想,才想起来,他是在说喜宴之上,她对他讲过的决绝狠话。
那也不过是她以退为进的套路。
李希夷找来手巾,帮他擦干净血迹,四肢都有点沉重。
【宿主,你不会在愧疚吧。】
【没有。】
李希夷长久地不说话,池星野以为她在担心自己的伤势,笑道:“微微,我真没事,吐几个月肯定能好。”
他抬手时,里衣滑下一大片,肌理分明,在严寒灯火中充满了生命力。
李希夷盯着看了一会,肌肉的主人都被看红了脸。她才移开视线,叹道:“等你伤好了在说。”
不带上星野,也算是为了星野好。
雪山晶窟这个剧情点,太过危险。
出发日。
清晨。
春山别苑前,院墙错落有致,朝露凝在花瓣里荡漾,桐花繁垂,绚烂似霞。
池青道一人一剑,只身迈出重重院门。
李希夷在屋子里收拾包袱,都是她在别苑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各种丹药,过不过期不知道,顶用就行。
她背着包袱紧赶慢赶,去追池青道时,池青道放慢了脚步。
星野还送到门口。大冷天,他穿这件单衣,靠着门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兄长再见,兄长保重。”
对他来说,他对哥哥的实力,兴许比哥哥本人还自信。
待池星野看到哥哥背后跟着的“小尾巴”时,眼睛就瞪大了。
“小道医,你去哪儿?”
池星野追上来,一边抓住李希夷小臂。
李希夷缩头缩脑,“我……春光正好,我出去踏青。”
“踏青带包袱?”
“带吃的。带喝的。东西多。”
“行了。”池青道无情打断李希夷的胡编乱造,“她和我一起去。”
池星野当时就一口气没顺上来。
“兄长,为何带她不带我?”
池青道:“你自己不想去的。”
“那我现在想去了。”
都这时候了,池星野再闹,池青道怎么也不肯同意带上他了。
池青道自觉,带着李希夷一个拖油瓶就够累的了,没法分心再照顾弟弟。
李希夷默默拨开星野的手,跟着池青道离开。
池青道召出山主托人打造的新剑,“行藏。”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
作者有话说:
用舍由时一句,出自苏轼《沁园春》
第39章
行藏剑出鞘,震荡开无边寒气。
剑随剑主心意,剑影飞至脚下,托起剑主。
山主托人送行藏来时,特意说过,此剑由涿光山不老泉所出,自带天寒。因不老泉中有多翅鱼,鳞发寒光,所以此剑天生辟火。
辟火需依寒。
李希夷看着池青道朝她伸来的手,果断搭进他掌心。
冷得她一哆嗦。
心冷的人,用剑也是冷的。
池青道让她站在前方,“手展平。”
李希夷依言照做,大臂被他稳稳托住。
“站稳。”
“嗯。”
前世,李希夷没什么机会,随他同乘一剑。
此时踩在行藏剑上,她随之疾驰。
行藏如离弦之箭,眨眼间脚下钩吾山,缩成一块块青绿色斑点,他们离天空越来越近,只能看见大团水汽云层。那小小的春山别苑也不见了。
李希夷闭紧眼。
耳畔是池青道的吐气,“你怕高?”
上一次是悬崖,她怕得直哭。
李希夷咬牙,“还好。”
大臂内侧传来轻微麻痒感。
池青道的手从托举,慢慢下移,转到她的腰侧。
轻轻握住。
“站稳。”
李希夷身体轻微颤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行藏移速极快,待池青道收剑时,他们的高度正好跳下来。
剑影消失。
他们降落在雪山山脉群里。
池青道拿出地图,校对姬武提供的坐标。
李希夷冷得打战,紧紧跟着他,跟紧了又被他身上剑气冷到,不由拉开距离,保持几步之遥。
满目雪色。
在阳光照耀下,雪地里表层的白雪融化,露出常年不化的冰层。
化雪更冷。
眼睛盯着白雪看见了,再看没有雪的道路前方,眼前都发黑。
耳边只有踩雪的嘎嘎声,还有前面池青道与雪融为一体的背影。
如果不是行藏上散发的宝蓝色鳞光,李希夷随时能迷路。
她嘴唇都发紫了,也不敢吭声。
她本来就是拖油瓶,在这样难走的地方,若是与池青道走散了,大概率是要死路一条了。
好在池青道靠谱,不多时,就定位到了对应的那座雪山。
他一剑击出。
攻击高度,精准锁定在他的身高,分毫不差。
震荡开积雪,而没有引群山雪崩。
积雪坠散,露出一扇红色的木门。
门上结着层冰。
李希夷看到了希望,小步跑过去,赶紧想进去躲躲。
池青道矮腰,真气汇聚于掌心,碰到门上,坚冰逐渐融化。他道:“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李希夷脚步一顿,“我……”
此时,她耳中出现了熟悉的踩雪声。
而她和池青道都是站定的。
她循声转身,惊得倒坐在雪地里。
“微微!”
来人伸手捞起她,抱在怀里。
源源不断的热量,从来人的胸膛里传出,李希夷找到了热源,口中呼出的白气都有了温度,一时舍不得离开。
竟然是星野。
跟了他们一路。
“你怎么过来的?”
星野不答。
反而是专注于化冰的池青道,冷冷出声,“他在你身上,放了感应物。”
李希夷反应过来,“是送行时……”
星野抓她手臂的那一下。
趁机在她身上藏了东西吗?
李希夷心里诧异,她一向认为星野单纯,并没对他设防。
如今想来,他只是干净,却并非了无城府。只看他愿不愿意用而已。
池星野舔了舔嘴唇,变魔术似的,从李希夷衣袖里抽出一根赤色丝带。
“是这个。”
他做贼心虚般,迅速收回去。李希夷并没注意仔细看。
星野还是春山别苑前送行时那套单衣,显然没什么换衣服的时间,玄衣金乌纹,片片羽毛栩栩如生,很配他的瞳色。
他半敞开衣襟,用自己的温度,替李希夷取暖。
李希夷见了,反替他拢好,“着凉就不好了。”
星野啼笑皆非。
木门上寒冰业已化尽,池青道推了推木门,后面并无真气流动,他又操纵行藏进去探了一圈,并无危险,这才道:“小野,你回去。”
池星野哪里肯,“我和山主说过了,她允我休沐。”
李希夷也劝,虽然舍不得温暖,但也只能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回去吧,你伤还没好。”
池星野面露受伤之色,“你赶我回去,我就得去斗兽场了。”
李希夷顿时心软。
池青道:“让他去。死不了。”
星野委屈巴巴。
李希夷更心软了,男主的标准没有参考性,小时候打弟弟能把春山劈成那样,他太严苛了。
她跑去求池青道:“一起带上他吧?”
池青道没理,径直走近雪山木门内。
李希夷和星野都知道,这是他同意了。
星野跟上来,眼里刚蓄的那点泪,都没有了。
两个人鬼鬼祟祟跟进木门,星野殿后,他推上门,加了个禁制,他用拳套尖刃钩下红丝带一节,绑在了门把手上。
这样,若是里面有什么情况,他也能迅速感应到出口。
李希夷等了他一会,发现池青道还在前面等他们。
她看下去,门后,竟是层层阶梯,呈螺旋式通往地下。
除了阶梯,下方只能看到一片幽黑,深不见底。
同样的阶梯,还有另外五个方向,构成规整的六边形,她猜可能是其他路口。
李希夷拉上星野,追上池青道,“等等我们。”
池青道冷哼:“慈母多败儿。”
李希夷脚下一绊,差点踏空,摔阶梯下面虚空了。
还好星野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慈母多败儿,什么烂比喻。
李希夷小声嘀咕:“我回草原,给你报个扫盲私塾吧。包管用、包速成的。”
她叽叽歪歪小声,就是敢怒不敢言。
但池青道和池星野耳聪目明,都听了个分明。
池青道不是不懂,只是看她做什么都要等一手小野,心里就是一股无名火,便口不择言。
星野则笑出来,跟李希夷咬耳朵,“帮我也报一个。”
李希夷满意地点点头,一脸孺子可教也的表情,看着星野。
一眨眼,池青道已经在十几层阶梯下了。
“唉,这么快?”
李希夷惊叹间,天旋地转,星野已经将她打横抱起来,脚步轻健,一级级跑下去,又快又稳当,很快跟上了池青道。
尽管不用自己走,李希夷躺着下阶梯,也感觉很不舒服。
越往下走,人就越恶心,超重感越来越强烈。
李希夷干呕了好几次,好在是没吃什么东西。她怕自己一口呕在虚空出,能把什么东西引上来。
更糟糕的是,视线里是无穷无尽的螺旋阶梯,一圈一圈,她都看晕了。头靠在星野胸膛。
真不是凡人待的地方。
不知道他们兄弟俩怎么一点也不受影响。
星野以为她困了,便单手从储物袋里,找出拥巾毛毯,给她牢牢围上。
“睡吧,到了我喊你。”
李希夷从寒冷到温暖,本来就困,他再这么一加码,就更昏昏欲睡,后来在想吐和想睡之间,她平稳过渡,选择了睡着后梦里吐。
不知做了多少个颠簸呕吐的噩梦后,李希夷听到有人在耳边轻轻吹气,“起床了,微微。”
她一激灵,醒过来。
发现三人已身处螺旋石阶尽头。
六条阶梯从上而下,最终汇聚于他们所在的平台。
平台铺展开来,空间广阔,说话都有回声。
李希夷目测起码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大。
而她低头时,两眼一黑,又栽倒在星野身上。
“微微?”
李希夷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又低头。
没看错。
这个广场,脚底下是透明的。
冰。
就跟她穿越前走玻璃栈道差不多。
冰层不如玻璃的透视性好,但这么看着,还是有让人随时会坠落的感觉。
李希夷一口接一口地咽口水,仰头朝上,催眠自己看不见。
这时,脸上一凉。
她拿起来一看,池青道丢过来的是一段素色绸带。
池青道:“绑在眼睛上,小野领着你走。”
“我不用的。”
李希夷说着就把绸带绑在脑袋上,一拉,盖住眼睛,立刻就感觉人踏实多了。
素色绸带能模糊视野,但李希夷不至于眼盲,还是能大概辨别物体的轮廓的。
她拉着星野的手,不松不紧。
池青道御使行藏,眨眼间将整个广场探查了个遍。
他飞回来时,行藏回鞘,他语气淡淡:“是阵法,父亲教过。”
到这时,他对姬武的怀疑,已去了大半。
姬武要做局设计他,还仿不出娘的阵法,更编不出父亲在他儿时常念叨的故事细节。
那些故事里,藏着各种阵法奇门、诡谲人心,还有冷僻的难题和解法。
这个广场的布置,构成的阵法,就是出自其中之一。
阵法是娘池界春所出,里头涵盖的陷阱技法,却出自爹许年华之手。
“兄长,你来吧。”
星野领着李希夷,退到东南角落处,他有印象,但不多。
只记得生门位置就算了。
池青道乐得如此,他御剑升至高空,纵览全局,以剑影操作,破解许年华留下的难题。
李希夷和星野在生门角落里,互相依偎,李希夷贴心地把拥巾分了一半给他围。
远远看上去,就像一条围巾上长出两个脑袋来。
池青道在绞尽脑汁,费尽心机。
池星野在生门翻储物袋,“找到了!”
他架起烤架,生火烤鸡腿,李希夷在旁边香得发晕。摩拳擦掌。
不多时,只闻高空中,池青道真声提醒,“当心脚下。”
只听刺啦刺啦,冰层裂开无数缝隙,而后轰然碎裂。
电光火石间,这一层广场崩塌殆尽。
他们三人掉到了第二层。
过往的教训犹在眼前,李希夷的尾巴根还疼着,赶紧地手脚并用,扒在星野身上,得以平稳落地。
她观察四周,形成广场的冰层,在阵法破解后,小部分冰碴子跟着掉到第二层,大部分碎裂成光点。看来真正用于组成阵法的冰并不多。
龙傲天的娘,身上挂就是多。这阵法,物尽其用,三分无力显出九分效果,就算被破解了也不会给第二层带来建筑垃圾,实在精妙。
李希夷感叹:“你娘的阵法,是这个。”
“这个?”星野跟着她比大拇指。
李希夷道:“就是很厉害最厉害的意思。”
星野笑起来。见牙不见眼。
李希夷从冰碴子堆里捡起烤鸡腿,“三秒定律,还能吃。”
星野拿过来,“我给你换新的吧。”
于是又重新烤腿。
李希夷好奇,跟着池青道开始观察这一层。
第二层,仿佛藏书阁的布置,层层叠叠望不到顶的木架子,中间还穿插着布置疏落的博古架,一眼望不到头。
架子上摆满了各色书籍、奇珍异宝,博古架上的古董也不少,李希夷随便看一本,也不敢翻动乱动了阵法,只远远看一眼。
古董瓶子里似乎是关着妖物的。
那她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李希夷回到香气扑鼻的烤鸡腿旁,坐下来看大佬池青道阶解题。
池青道不知从哪儿看出门道,他移动了几个特定架子上的位置,按照顺序扭转,一盘硕大的棋局就出现在了上空,池青道踩上下棋位,开始对弈。
那一排排架子,就成了棋子。
星野给李希夷递上新鸡腿,“应该是一笔勾成,顺序错了会触发机关。”
他们俩对池青道都有信心,并不担心他会解题失败。所以仍就安然坐着。
总地来说,他们对池青道是太过放心了。
就是等着池青道解题,他们不捣乱,找个安全地方蘑菇蹲就行了。
整座晶窟的机关,池青道是破了一层又一层。
李希夷鸡腿吃个铁饱,和星野互相比谁打的哈欠多。睡着睡着就被池青道带飞了。
【荣耀带黄金,法印,我快乐了。】
【宿主,你这样开摆,男主会不开心吧。】
【我身体力行,我这不是在“陪”他吗?】
到某一层,森林繁茂,树上垂满宝石做成的果实。朱紫苍黄绿,烂漫胭脂色,李希夷看得在树下啧啧称奇。
星野就坐在她脚边,仰头听她滔滔不绝地感叹。
虽然并不懂她在讲什么,但她很兴奋,他也很开心。他灰金色的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神采奕奕。
前方,池青道效率加快。
愈发变作了无情的做题家。
化身为冰冷的破阵机器。
越往下层去,李希夷一句话还没和星野掰扯完呢,星野的笑容才挂了一半,他俩就得忙着坠落到下一层了。
“快到底了吧。”李希夷抽空说道。
每一层阵法破开,下一层的面积就相应缩小。
李希夷判断,雪山晶窟,是一个朝着地下去的倒置金字塔结构。
池星野歪头看她,仿佛她说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
李希夷都被看不好意思了,时间长无聊,她突然起了兴趣,给星野讲起了鬼故事。
为了应景,李希夷还讲了与晶窟很像的故事场景。
“星野,你知道吗?就在我们草原,出现过一个神秘的屋子,里面有阶梯无限往下延伸,小时候,我和小五她们会一起下去,在尽头,有一扇门,特别矮,特别小,她们说,那里通向无间地狱,打开门,走上的就是黄泉阴阳交界道。那天,我们推门过去,看到了一只黑猫……”
起初,星野不以为意,这就是个骗小孩的故事嘛。
他认真听着。
李希夷讲着讲着,感觉她牵着星野的那只手,手里全是汗。素来温暖的星野,体温明显在下降,他遍体生寒。
“不会吧,你怕鬼?”
池星野一僵。
李希夷忍着笑,“你魔兽都不怕,你竟然怕鬼?”
池星野气鼓鼓。
李希夷不再逗他,恰在此时,一阵恶心感袭来,比刚进晶窟时严重数倍,让人呼吸困难。
他们坠落到了最底层。
这一层只有日常院子大小。
晶窟,最后一层,是水晶世界,而非寒冰。
四面墙体,以诡异角度折出白色水晶,深深浅浅,稍不注意就会挨扎。
池青道仰头,“十九层。”
李希夷心想,这真是亲爹,留个遗物,给儿子设置十九层难关布局,一步一坑,换个人来都死十九次了吧。
考验人的心性、耐性、智慧,简直是为池青道量身定做。
不过这一层,没有出口。
池青道也找了半日,看不出有什么阵法。
最终,是直觉力超强的星野,发现了墙壁上的异样。
“这里,有通道。”
李希夷和池青道都走过去看。
与其说是通道,不如说是一线天。
越往里走,通道越狭窄,尽头根本不能通人。
李希夷灵机一动,“剑倒是可以塞进去。”
池青道受到启发,竖剑在眼前,“所见诸相皆为虚妄,轮回剑,映自心。”
隐界张开,他们三人都被裹挟进去。
此处隐界正如俗世书房,李希夷兴奋道:“是不是可以让行藏带我们进去?”
池青道点点头。
剑随心动,剑尾拖着缩小的隐界,直入一线天。
不知什么时候,行藏停了下来。
李希夷被放出隐界时,吐得七荤八素。突然觉得行藏做剑也不容易。
【我做你系统,也不容易。】
李希夷接了星野递来的手帕,擦去嘴边脏污,倚着他站起来,彻底看清了此处。
一线天之后,是一座宝库。
以金山作比,毫不夸张。
金银财宝、玉石礼器堆叠似山,有什么立在山尖,俯瞰他们。
“是天杀剑的剑影。”星野道,“母亲的本命剑。”
话音刚落,天杀剑影俯冲而下,化作千万道利剑身影,刺向他们三人。
池青道勾起行藏,与天杀剑影战作一团。
李希夷抱着池星野瑟瑟发抖,有误入科幻末日灾难片之感。
铮鸣不断,破空无数。
金银财宝上都划满了斑驳刻痕。
不知何时,两股恶战的剑气,分出了胜负。
天杀剑影彻底消失。
而行藏也飞回鞘中。
寒冰布满了整座金山,昭示着池青道的胜利。
与此同时,上空掉下一块留影石。
留影石在不规则的金山上滚动,掉到地面时,影像现出。
那是个绝色的男子。轮廓五官和池家兄弟有相似之处。
剑眉星目唇若敷朱,高束黑发,乌簪挽起碎发。
一双似笑非笑眼,眼尾却勾出下垂弧度,说不出的哀伤。
风流端正,当得起君子如玉;举手投足,又有气吞山河的国士风范。
许年华。
池青道和池星野的爹。
李希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他把博带峨冠少年气,还有诱敌假寐狡猾狼的气质,完美融于自己身上。
有时,他说话带出一点沉郁气。
让人愈发摸不透。
许年华在影像中道别。
“青道,星野,你们看到这的时候,我当是沉于祝融氏之墟了。勿怨勿怒,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下去陪界春。”
“界春之死,扑朔迷离。梅花鸦暗杀,并未能伤她太多,但她归家后,着实反常,我再去寻她,就是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她坠入魔渊了。”
“不知魔渊为何会突然打开。更不知为何界春会投身进去。她是主动的,还是受人胁迫的,还是受魔兽蛊惑的,这些没人知晓了。”
“这是要务,你们必须要查清,界春的死因,就是你们死了,也要找人传下去,必须要找到真相。给界春一个公平。”
许年华这执着的发言,让李希夷听得不舒服。她有些明白这个妻奴,为何能偏执到改妻姓,放弃一切也要讨好妻子,甚至最终殉情追随了。
一厢情愿的爱,不被珍惜,很是应当。
影像中的许年华无法察言观色,仍旧按部就班说下去。
“这个晶窟,是界春和我共创。”
许年华追忆了一段和池界春的美好往事。那时,池界春为延续血脉,似乎与他还算浓情蜜意。许年华认定,是无情剑道让池界春淡忘了他,也疏远了他。
李希夷听得恨不得以头点地。
她侧头小声问:“他的眼睛,为什么是异瞳……”
一蓝一灰金。
【你关注点好奇怪啊喂。】
池星野:“他是天生异瞳。帝燕城许氏一族辉煌,子嗣就多。”
李希夷听懂了。
许氏辉煌,争着进献美人的肯定不少,许年华大约是什么贵族产下的地位不高的孩子。
在这种情境下,许年华还能杀出自己纵横捭阖的路,到处合纵连横,也没经历什么大坎坷,属实是个人能力突出,外加环境允许待遇优厚。
星野补充道:“只有帝燕城,最包容他。”
换言之别的地方,都会对异瞳有所指指点点的。
这么一想,帝燕城还是不错的,包容度很高。
【这么漂亮的眼睛,收藏起来绝对价值连城。】李希夷暗戳戳地寻思。
【……你能不能不要用最少的字数,讲最恐怖的话啊喂。】
李希夷只敢想想。
嘴上也是真诚感叹,“帝燕城人杰地灵啊,人杰地灵。”
池青道甩来眼刀子,李希夷立马原地立正。
夸他爹都不行啊。要求真高。
【池青道好感度:-30%。】
【好感度降低,倒也不必特意告知我。】
李希夷对男主的下限,早就有所预期,负的好感度,与她关系也不大。
毕竟星野好感度93了,多么美好的数字,靠近100的数字,她抓住这支表现优良股就行了。
许年华的讲话快到尾声。
“无情剑道,除却逆用心法,界春还创出了有情心法。”
听到有情,李希夷一愣。
连池青道都愣住了。
无情道,怎么能有情?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金山之中,飞出金书玉简,玉简展开,字迹清晰。
【无情剑道,剑心守一,剑意纯粹,遂失自我。】
【此心法,守剑意,寻归自我,以有情成就无情。首先寻一习惯心爱之物练起,而后寻一心爱之人……】
竖排的字,李希夷草草看过,她没有灵根,又从未修炼过,越往后越深奥处,她看了也是脑子一团浆糊,记也记不住。
她想起了另一件事,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涿光山改自《山海经》
第40章
记忆显灵,前世,她没有跟着来,是池青道留了一手,在她帐篷中设下传送阵,危急时刻,感召她而来。
当她到时,池青道重伤,衣衫褴褛,连行动都困难,他怀中就揣着个类似金书玉简的物什。
不就是这个有情心法?
能让池青道伤到只剩一口气,该是什么级别的东西?
李希夷催促道:“星野,青道哥哥,咱们赶紧出去吧……”
像是呼应她的记忆,影像中的许年华,无奈叹气,语气里含着宠溺的笑意。
“拿到有情心法,你们得想办法逃出去。”
“你娘非要如此,为父不得不从……”
留影石失效,失去了光彩。
晶窟第十九层,脚下剧烈地震。
李希夷东倒西歪,只有拽着星野的衣服才能勉强不摔倒。
她怒了。
谁家宠妻把儿子当玩具使,给老婆杀着玩啊?
都什么人。
许年华,你最好祈祷你基因不会遗传。
差评。差评。
池界春,池姐不给差评的吗?
李希夷心里骂骂咧咧,口中吐字极快,“赶紧出去,这里要塌了。”
“所见诸相皆为虚妄,轮回剑,映自心。”
池青道打开隐界,把三人和金书玉简一起囊括进去。
隐界附着在行藏剑上,从一线天飞出。
颠簸中,李希夷努力劝服自己,“这么多金银财宝,一样带不走。”
池星野大声道:“你喜欢?春山底下多的是。”
李希夷:……不是,她现在很想刀了这个二代……
强行活跃气氛后,他们掉出隐界,一下子回到了第一层。
眼前是不断向上延伸的阶梯,但与之前不同的是,阶梯之外曾经黢黑的虚空处,冒出了红色流淌的液体。
池星野:“是岩浆。”
岩浆滚滚流动,烧红的铁链从六个方向悬垂着阶梯,失去了阵法的阻挡,铁链经不住腐蚀,一根根断裂,发出爆裂声响。
阶梯也摇摇晃晃,不复平稳。
池星野二话不说,抱起李希夷,“跟我走。我在出口门框上系了发带。”
池青道御剑,捎带三人,这时也顾不得风度,催动行藏直冲阶梯上方。
剑气震荡下,阶梯反受到刺激,脆弱如沙,轰然崩塌。
底下岩浆热浪扑来。
行藏之上,三人被烘得嘴皮翻卷,喉咙发干,头发都被燎掉一块。
李希夷惊叫着躲进池星野怀里。
行藏在半空中,摇晃不稳。行进速度大大降低。
池青道坦然:“我真气不够了。”
足足十九层难关,持久战与爆|发战的交替,加上与天杀剑作战,哪怕只是母亲残留的一道剑影,也够池青道喝一壶的。此时露出颓势来,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他说这话时,微微垂眸看着李希夷。
似乎对自己可能要死,没什么感觉。
湖蓝色的眼睛里,暗含审视与期待。
李希夷被岩浆吓一跳,现在反而缓过来了,有男主光环罩着,他们肯定有生机的。
李希夷:“逆用心法……可不可以复原?”
池青道轻呵:“荣枯长河世事,酣梦堪醒。”
行藏之上,剑气荡开,以行藏剑为圆心,无限寒气圈圈扫开,覆盖住岩浆表面。
恍若拆散的积木,重新搭建起来。
粉碎的阶梯,一节节复原;肆虐的岩浆,逐渐褪去化作虚空,而后转为层层坚冰;崩塌的巨大广场,拔地而起。
醒梦诀生效了。
此时行藏也到了极限,剑光熹微,直接掉在了阶梯上。掉进冰层前,池青道一把捞住,插回剑鞘。
行藏回了剑鞘,托举的三个人也落到了阶梯之上。
李希夷捧着半边烧焦的头发,嘶嘶呼痛,脚踩到阶梯的实处,还有点不敢相信。
“太厉害了。”
池青道冷哼一声,看向别处。
星野:“爹给我们留了生机。”
醒梦诀可解燃眉之急。
李希夷唯恐生变,“咱们快出去吧。”
三人此时都没什么战力,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互相搀扶着往阶梯上方走。
李希夷心脏狂跳。
她高度敏感,察觉到四周并不是完全复原的。
比如虚空变回了寒窟,这应该是雪山本来的内部模样,严冰不化。人在低温之下,很快是会失温的。
更可怕的是,随着他们越往上走,脚下阶梯虚虚实实,似梦似幻。
李希夷一脚踏空,池星野把她拽回来,他眉头紧锁,“小心。踩实处。”
醒梦诀的限制,此时大大地体现了出来。
醒梦诀无法恢复心爱之人,无法复原心爱之物。
池青道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可潜意识里,这里是父亲许年华留遗物的地方,是许年华与他隔开时空久违对弈的地方,他对这里生出了未曾察觉的留恋之情。
因此,醒梦诀以幻为真,就站不住脚了。
这阶梯时真时假,他们走动时,需要先踩下去探探虚实,才敢真正踩实行走。
踩实了,他们也不敢久留,迅速试探下一阶。
这样一来,到出口的速度又大大慢下来,磨磨蹭蹭,如履薄冰。
池星野直觉力强,又能定位到出口门把手上的发带,不易偏离方向,便由他在第一个开道。
李希夷和他牵着手,走在中间。
池青道真气耗尽,但总归有底子在,由他走在后面。
兄弟俩默契地把李希夷夹在了中间。
万一她再踏空,前后都能拉她一把。
就这样一路同行。
原本还算尚可的脚程,这回走起来却特别劳累。
李希夷在草原腿脚跑惯了的,算不上娇气,都走得双膝发软,气喘吁吁。
池星野率先发觉不对:“阶梯变长了,而且越来越长。”
他定住自己站的位置,往上目测,发带定位的位置,几乎没有变过,而往下目测过去,平台却显得越来越小。
李希夷忧心着,忐忐忑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舍身勇救男主的环节。
看样子,晶窟不会轻易放他们出去。
李希夷正想着,身后扑通一声,她扭身一看,池青道直接倒了下去。
顺着阶梯往下滚。
她下意识抓住他,阻止滚落的趋势。
可她的力气,根本拖不动一米九的池青道。
尽管她努力放低重心,调整姿势去拖拉住池青道的腋下,还是不能阻止池青道滚落的趋势。
就这样,失去意识的池青道,连带着李希夷往下滚了好几阶。
李希夷磕磕绊绊,头脸全是磕伤,也顾不得。
幸好,池星野追下来,单手提住他们,放平在阶梯上,阻止了落势。
李希夷看着下面若隐若现的广场,心里一阵后怕。
这平台都不知道还能维系多久。
掉下去,怕是从山顶坠落到山底的距离,摔成一团烂泥。
星野沉声:“是天杀阵,六形,变式。”
李希夷:“是六条阶梯吗?”
“对。”星野意识到什么“天生天杀,破阵失败,兄长大概被反噬了。”
池星野赶忙蹲身,检查池青道的状况。
池青道尚有意识,只是浑身力竭,无法动弹。身上慢慢爬满了冰霜,这是被剑气反噬所导致的。
池青道本人没什么情绪波动。
他淡淡道:“哪怕醒梦诀过关,娘也并不想放我们出去。”
在池界春的眼里,两个孩子修炼无情剑道,都是不合格的。
许年华明知这点,给他们留了活路,可还是仗不住池界春有后手天杀阵法。
李希夷听出门道。
晶窟一番较量博弈,明显池青道没达到池界春的要求,醒梦诀出现了严重的失误,说明池青道并非完全无情。池界春宁肯他埋葬在这里,也不希望一个“弱者”出去作为无情剑道的传承者。
无情道都修不好,还去练有情心法,岂非自寻死路走火入魔?
许年华还在其中知情帮忙。
李希夷:虎妈狐爸,大小王,要不起呀!
怎么都这么精英主义?人生适当摆摆烂不好吗?
强者都这样吗?可算是知道池青道要求高,遗传的是谁了。
结冰声清晰在耳。
池青道很快成了个雪人,眉毛上都是寒霜。说话也声音滞涩。
池星野表情肃穆。
李希夷:“天杀阵反噬,很严重吗?咱们给他取取暖?”
池星野覆手到兄长胸口,语气温柔异常,只是在宣布一个必然的事实。
“没心跳了。”
李希夷一口气没吸上来。
【宿主,请立刻用祝由术,对男主池青道进行施救。】
【如果失败,宿主和我将同时被抹杀。】
【倒计时:3分钟。】
【计时开始。】
【两份五十九秒,两份五十八秒……】
李希夷一口气呼出去。
【我去!祝由术念咒不要时间吗?】
她根本没时间解释,推开池星野,劈手夺过池青道冻成雪人的身体。
三分钟不到了。
李希夷以惊人的熟练度,聚气于手指,推过池青道全身各处大穴经脉。
阴脉十三,阳脉十五,一条不落。
二十八脉,随手上下。
一脉一通。
【一分二十秒,一分十九秒……】
法印的声音,仿佛催命符。
“知汝有苦,魍魉驰走,朝食鬼父,暮食鬼母,食正欲壮,复索鬼子,急急如律令。”
李希夷俯身,嘴唇贴上了池青道含冰覆霜的唇。
她体内的气,单方面地流进了池青道的经脉。
而于此同时,池青道经脉中森森寒意,贯入了李希夷的身体之中。
在某种意义上,这与修道之人的双修之法,已无本质区别。
池星野站在他们身侧,神情落寞。轻轻苦笑。
作者有话说:
施救祝由术,改自《祝由十三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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