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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夺位指南》现代言情小说_吾王万万岁

    第341章


    “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广成苑猎场西侧,正百无聊赖地射着傻狍子的荣王林璋,没想到顾沉一回来,就给自己带来这么一个重大的消息。以至于他连顾沉只带回五十人以及北周人为何没有回来这些事都没心思细问了,以及那支原本准备射向傻狍子的箭偏了,射到了一片泥土地上也没在意,只盯着眼前人,忍不住又重复问了一遍。


    荣王林璋只觉得或许是今日的阳光过于晃眼了些,亦或许他心情过于紧张的缘故,竟让他耳朵产生了幻听,听见了林昭死了这样的话?这可能吗?林昭怎么可能死了?那可是天兆之子!虽然他一直想让林昭死,也不遗余力地置她于死地,但说实在的,他内心深处从不觉得自己真能成功。


    她太邪门了。


    从北疆到南越,再从南越到建州,几乎每一次看似必死的局她似乎都能翻过来,像一抹怎么都抹除不了的梦魇。猛然听到“她跳崖了”这样的话,他竟觉得像是在梦里。


    太不真实了!


    顾沉自然看出了荣王的震惊,见此,将自己看到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殿下,昭王殿下被太子的人和北周人共同围堵,自己骑马跳下了绝命崖,属下亲眼看见。那绝命崖高达百米,四壁光滑如镜,几乎没有任何树木缓冲,崖底更是水势凶猛,属下认为,昭王…昭王不太可能生还!”


    “绝命崖?”


    林璋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的瞳孔一点点放大,他想起了这个地名,这不就是猎场左路边缘那个危险的悬崖吗?高大百米以上,崖壁光滑如镜,崖底基本都是乱石与湍急的河水,连猎场里经验丰富的虞人都不敢轻易靠近,生怕一不小心跌下去死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悬崖!


    林昭竟然跳下了那里?!


    林璋突然觉得喉咙发干,下意识想拿起马鞍旁的水囊,手指却攥了个空。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早已将水囊拿在了另一只手上,只自己浑然不觉。


    这么一个转折,林璋倒没有了喝水的欲望。


    将水囊挂回马鞍旁,他看向顾沉,忍不住再次追问道,“你……亲眼看见了?”


    顾沉低着头,再次答道,“是,属下亲眼看见,昭王离间了太子和我们带来的北周人,随即骑着马一跃,连人带马坠入深涧。”


    林璋没有说话,心中却涌起一股无限的激动与欢喜。那是继恍惚之后,终于确认林昭的确死了的巨大惊喜,惊喜得让他感觉自己胸腔里的心脏,都抑制不住地快速跳动起来,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就像压抑着它的东西,终于被搬掉了一样。就连他那攥着缰绳的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惊喜到极致的颤抖。心间更是涌上一股热流,通过脊柱,漫过脑海,带来一种极致的战栗。


    林昭死了!


    林昭终于死了!


    那个他恨了这么久,咒骂了这么久,一直想要除掉的人,终于死了!哈哈哈哈——,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的二妹妹,终究还是死了!


    让她猖狂!让她得意!


    死了吧!终于死了!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狂笑着,得意地嚎叫着,带着一种几乎被压抑到极限的、扭曲到极点的狂喜,差点让他流出了眼泪。倒不是他真的悲伤,而是这股狂喜太激烈了,以至于他甚至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来表达。


    直到好一会儿,他才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又尖又短。但很快林璋就意识到,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林昭死了,但这件事可是与他有关,如今最重要的是,把这个罪名甩出去。至于甩给谁,自然是太子。


    他强忍住嘴角的翘起,努力思考接下来自己该做的事情,试图抑制住自己肉眼可见的欢喜,让自己恢复理性。可再怎么抑制,都压不住嘴角那上扬的弧度,也压不下胸前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激动。


    最终,林璋只得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地问道,


    “那些北周人?”


    “还在那边!”顾沉低声回,“因为现场有太子的人,再加上北周人,两方又被昭王离间挑拨了,没有了昭王,必有一战,所以属下一看到昭王跳崖,便立马回转来禀报殿下了!”


    林璋点了点头,自然明白顾沉的意思。林昭死了这个消息,他必须在太子和北周人分出胜负之前,先一步掌握在手里。顾沉没有恋战,没有搀和太子和北周人的对峙,而是第一时间赶回来报信,这个决定做得很聪明。


    “你做得很好!”心情好,林璋自然不吝赞许。


    况且,在这件事上,顾沉的确做得不错。至于北周人,虽然他和他们合作,但林璋内心始终是存在一份警惕之心,如今,太子的人能够将那些人杀了,对他反而是一件好事。


    至于如何跟独孤冲交代?


    自然是如实告诉他,他们的人都被太子杀了!如此一来,还能给太子增加一点仇恨值。至于他,只是一个无意中看见了这件事,却无力改变的人而已。


    想到这里,林璋立马转身,以一种警告的口吻低声对顾沉道,“记住,这一切都与孤无关,是太子的人干的,至于孤,不过是看见太子派人刺杀昭王,不忿太子的无情,派人帮助昭王抵挡了一下而已。只是孤到底人少,敌不过太子的势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二妹妹跳崖。明白吗?”总之,一切都是太子的错,他是老好人,还因为帮了昭王,损失了几百人手。


    顾沉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这是将所有罪名都扔到太子头上呢。只是,他还是提醒了一句,“殿下,那些北周人?”


    “不用担心,孤了解大兄!”林璋压根不担心,以太子的心狠手辣,那些人必死无疑,一个都不可能活下来。毕竟,他们亲眼看见了太子的人逼死林昭。


    如今,最重要的是,先人一步,将罪名扣到太子头上。他可是很清楚,父亲对太子不满已久,只要自己奉上这个罪名,兴许能够一举废掉林瑚的太子位置呢。


    想到这里,他立马掉转马头,快速道,“走,回行宫,孤的二妹妹被太子逼得跳崖而死的消息,怎么也该早一点让父亲知晓。只有这样,才能将罪魁祸首快速地抓住,不是?”


    说罢,他也不等其他人回应,夹紧马腹,一鞭挥向马的屁股,白马长嘶一声,沿着来路疾驰而去。冬日的冷风灌入他的袖口,拍向他的脸庞,吹乱他的金色发冠,但林璋此刻却一点都不在意,甚至觉得这冷风吹得他无比舒展。


    想到接下来,太子即将因为他的告状,背上杀害林昭的罪名被废,他的心情就格外畅快。林昭已经死了,太子再有一个这样的罪名。以父亲对太子的不待见,太子必会被废。太子一被废,四弟又不过才十岁,整个西雍除了他,还有谁能够继承父亲的帝位。这不就等于,他林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西雍天子了吗?


    如此美好的未来,如何能不令人畅快。别说现在不过是冬日带点冷的寒风了,就算是猛然下大雪,也熄灭不了他此刻心中的畅快和得意。


    想到这里,林璋骑马奔驰的速度更快了,马鞭一次次挥在马背上,都顾不得招呼其他人了,只为快一步到达行宫。


    身后的顾沉等人立马沉默跟上。


    很快,马蹄声汇聚成一片急促的轰鸣,沿着密林小径,朝着行宫方向快速压去。


    林璋的动静,没多久就惊动了中路的太子林瑚。


    虽然此刻林瑚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林昭身上,但他也没有放过林璋,毕竟,林昭如果真死了,他还要用林璋与北周勾连一事,遮掩自己杀林昭的行为。


    再加上前番自己的人被北周人无意之间发现了,导致他不得不调更多人手围剿林昭,林瑚自然不会放松对林璋那边动静的监视。


    所以,荣王林璋那边刚骑马进入密林,意图回行宫,林瑚这边便已经得了消息。


    “所以,荣王突然策马往行宫而去?”林瑚勒住马,将目光从不远处的红狐狸身上收回,落在前来禀报的心腹脸上。那红狐狸,是他废了不少心思才猎到的猎物,本打算弄来给阿娘做一个围脖的。但此刻,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想这样的小事了。


    心腹点了点头,“是的,荣王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策马狂奔,连身边的护卫还没有收拢都没管,只带了几十人便冲进了密林。”


    “可是出了什么事?”林瑚很不解,按常理,林璋不该这么快回行宫。先不说这一次冬狩他和北周人勾结的目的还没有成功。就算成功了,为了遮掩这件事,他也应该留在猎场里做做样子,而不是这样急不可耐地往回赶。


    心腹迟疑了一下:“荣王派出去的那支队伍回来了一小拨人,随后没多久,荣王便策马往行宫方向去了。至于那支队伍说了什么,属下的人无法靠近。”


    林瑚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远处密林的轮廓上,那里的狼嗥声早就没有了,后来突然响起的阵阵马蹄声和兵器相交的撞击声也停下了,只有冬日的寒风偶尔从林梢掠过,发出细碎的呜呜声。不知为何,明明是很寻常的声音,林瑚却觉得有点瘆人。


    “宋令还没有派人回来吗?”他问。


    “自从前往追击昭王之后,卫率便没有再派人回来。”


    林瑚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们派去左路探查的人呢,可探到了什么?”


    心腹摇头,“除了知晓我们留在芦苇荡那边的人手和荣王北周那边的部分人手似乎全部被灭了之外,其余的消息一概不知,不过——”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肉眼可见焦躁的太子,踟蹰了一会儿,到底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殿下,属下觉得,荣王那边怕是已经得到了某个消息。”


    林瑚自然清楚,林璋必然是知晓了什么,否则,不可能那么急着回行宫。


    问题是,林璋到底得知了什么消息,能够让他如此急急忙忙奔回去?还有,为何林璋这边的人手回来了,宋令这边的人却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他这边派的人可比林璋布置的人手多多了,按道理不该出现这种情况的。


    莫非,事情已经成了,林昭已死?


    可如果林昭真死了的话,他不应该是立马将北周那边的踪迹抹除吗?再说了,这么重要的消息宋令不该没有任何信息传来啊!


    除非,他已经没法传过来了!


    想到这个可能,林瑚再次猛然攥紧手中的缰绳,若真如此,就太糟糕了,这意味着,他辛苦布的局,如今已经完全不受他的掌控,更可怕的是,他对眼下的情况一无所知。而他心目中的蠢货林璋,却似乎知道了些什么。


    林瑚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极了他这些年在父亲面前的样子,永远只能被动等待,明明他才是太子。


    “我们是不是还在右边密林里也布置了人手?”林瑚记得,当时和宋轶商量时,他们在猎场的每一路都布置了人手,目的吗?自然是以防变故。虽然他们大概率猜到了林昭会走左边,但万一呢?万一武德帝突然想法不一样了呢,他们也不至于完全被动。


    心腹点了点头,“王家的杀手埋伏在那边。”


    “快速联系那边的人,截杀荣王!”林瑚冷声道,虽然不知道林璋到底得了什么消息,但他可以让这个消息传不到林璋想传的耳朵里面。反正,他本来就没打算放过这个三弟,如今,不过是提前了一点而已。哪怕有可能来不及了,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心腹愣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应下了,“是。”


    “还有,”林瑚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连带着身下的马都不安起来,开始刨蹄子。太子放松了一下缰绳,马才稍微安静了点,“再调集人手去左路,务必弄清楚宋令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交代完这一切,太子林瑚抬起眼,又一次望向左路密林的方向。在那里,为了杀了林昭,他投入了大量的人手,明明应该没有任何意外才是,可偏偏至今也没有消息。林间那些树叶已经掉光的叶子,就像一个个狰狞的爪子一样,将一切动静掩盖了。


    沉默了片刻,林瑚直接决定,“撤围,回行宫!”


    不管此次截杀能不能杀了林璋,也不管林璋到底得知了什么消息,他都必须快速地回行宫。最起码,这样他还能在局面彻底失控之前抢回主动权。


    说罢,也不管其他人了,和林璋一样,带着随身的几个护卫,便快速地朝着来时的密林方向奔去。


    第342章


    广成苑寰宇殿,殿内窗扉半掩,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初冬的寒冷彻底隔绝在外。不过,此刻里面却静得出奇,除了炭烧裂偶尔发出的咔擦声,便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声,和殿内阴影处偶尔传来的宫人的呼吸声。


    很显然,武德帝正在对弈。


    有意思的是,棋盘对面与武德帝对弈的人,既不是王公大臣,也不是皇族勋贵,而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道袍的道士。如果穆兰等人在此的话,一定会惊讶地发现,在他对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那个救了林昭的正阳先生。


    此刻,正阳先生正捏着一枚黑子,将其放在自己早已看好的位置上,随即看向武德帝。


    “陛下,这一局,你输了!”


    武德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一眼自己眼前的棋盘,不知何时,原本自己用来布局的白子已经被黑子围住了,他竟浑然不知。也就是说,他的确输了这一局。


    这倒是一个新奇的体验,说来,自从当了皇帝以后,他似乎再也没有输过了。哪怕,武德帝并不喜欢下棋,下棋的技术并不好。但不管他和哪个大臣将军下棋,最终赢的都是他。


    无他,因为他是皇帝,皇帝怎么可能输呢。


    越是如此,武德帝反而越喜欢拉着别人下棋,毕竟,看着那些大臣费尽心机给自己这个臭棋篓子让子送子,也是一个不错的消遣。


    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将其变成了一种暗暗的惩戒,看着谁不顺眼又不好光明正大地斥责惩罚时,就召他下棋。被召的人哪怕战战兢兢,也还必须感恩戴德。


    当然,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自从他坐稳帝位后,就基本没有用过这种迂回的手段了。


    也就这一回,他对眼前这个神秘的道士没有底,又有求于人,这才搬出了对弈这一招试探一二。没想到,倒真让他试探出了一点东西。最起码,从面前人敢赢他这一点能够看出,他对自己这个帝王并没有过于畏惧。


    不过一个道士而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虽然他雍国如今还未统一中原,但武德帝自诩自己在西雍也算说一不二,想杀一个道士易如反掌。


    那么,到底是什么给了眼前道士底气呢?


    武德帝将棋盘被围的白子捡回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正阳先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他有意想知道,眼前人是不是知道点什么,遂直接冷下脸来,淡淡道,“先生好棋力。”


    站在后面的周赟听到这句话,差点吓死,皇帝冷下脸来太摄人了。


    正阳先生却仿佛毫无所觉般笑了起来,“不是贫道棋力好,是陛下心有旁骛,让贫道趁虚而入罢了。”说罢,他看了一眼棋盘边缘,那里放着一块玉牌,上面写着荣王二字,“自从得知昭王殿下遇狼之后,陛下便一直心神不宁,如此自然难以下好这局棋。”


    武德帝并没有说话,只目光在那玉牌上看了一眼。那是一个时辰之前,林昭那个名叫六子的虎贲卫送回来的东西,与之一起送回来的还有一个驱狼人,伤了的护卫和林昭遇狼的消息。对此,武德帝并没有让人做什么,只让人将那驱狼人严加审问。


    毕竟,他设计这个局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太子一系狗急跳墙,制造出无可辩驳的罢黜太子的理由。林昭遇险本就在他预料之中,自然不可能去救援,自己废掉自己的局。


    更别说,那狼群已经被那逆女杀退了。


    不要说他心狠。帝位这种世间几乎无二的东西,从来都是用人血堆砌的。他当年杀兄、杀弟、杀嫡母,踩着满殿尸骨才坐上去。他的下一任皇帝,又怎么能是个连命都不敢拼的人?更何况,他虽然利用了这个逆女,但也给了她一个争夺的机会,还给了她密道图和武勋,能不能活下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全靠她自己了。


    她不是自诩天命帝王吗?就让他再看看,她的天命。


    至于林昭会不会在这场局中死去,武德帝并不在意。如果她真的死在了这场围猎上,那也只能说明一件事,她身上的天命不够,压根不配这个帝位。如此,早死对她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总归,待他死后,得不到帝位,林昭依然只能死路一条。


    早死,他这个父亲还能给她收个尸,再把一些人送下去给她陪葬。


    当然,他这份无所作为背后,还有另一层试探,即试探眼前这个名叫正阳的道士,对逆女的在意程度。这也是他吩咐人,将正阳先生带到广成苑,和自己对弈的原因。他想要弄清楚,自己能否利用逆女,逼迫眼前人给自己治病。


    可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眼前人听到这个消息,竟然完全没有一点反应,甚至还有心情赢他的棋局,就像也丝毫不在意逆女的生死一样。


    明明,此人此前对逆女格外关注,先是给了她一道不知从何而起的卦象,后来又千里迢迢赶去建州,为她解了乌头之毒。


    若说他们之间毫无渊源,他是不信的。


    他曾经以为,哪怕此人不是林昭口中的“师傅“,至少也该跟她的某个旧相识有关。否则,为何林昭那封“寻师诏“一出,他不过半月多便现身了呢?要知道,他动用黑冰台整整找了一年,此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若他自己不出现,此刻根本不可能坐在这里与他下棋。


    可如今,听到林昭遇狼的消息,此人却连一丝波澜也无。


    莫非,自己猜错了?


    还是说,此人的城府已经深到连他这个帝王都看不透了。


    这才是此刻武德帝真正心神不宁的地方。


    当然,武德帝是不可能让人看出来的,反而直接认下了自己因为担忧林昭方才心神不宁这件事,“到底是朕的女儿,又是第一次随朕冬狩,遇到狼群,朕自然会担忧她的安危。”随即,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难道先生不担忧?朕记得,当初先生可是特意为了昭王解毒,去了一趟建州!”


    这已经不是暗搓搓试探,而是明晃晃的明示了。


    站在正阳先生后面的周赟,在这初冬额头上硬生生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忍不住看向师傅,只希望师傅此刻别像往常一样,说他那些神神叨叨的话。


    万一惹怒了皇帝,被砍头了怎么办?


    听说,天子还生病了。生病的人,心情一般都不会太好。


    正阳先生却只是笑笑,将眼前棋盘上的黑子捡起,一枚一枚放回旁边的棋罐里,动作不紧不慢,彷佛丝毫不知晓武德帝的试探一般,直到放完最后一枚黑子,他方才抬眼道,


    “陛下,天命之人自有天命佑之。”


    武德帝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盯着眼前的落魄道士,直到好一会儿,方才道,“先生倒不愧是道家人,只是,先生莫非没有听过一句话,世事无常。”


    彷佛是为了验证武德帝这句话一般,他的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没多久,张永就过来汇报,说荣王似乎有急事求见。


    武德帝还没听完张永汇报就已经知晓是林璋求见,因为张永这边还没汇报,殿外就传来林璋的喊声,带着一种略显夸赞的焦急和急切。


    “父亲——”


    武德帝看了一眼张永,沉声道,“让荣王进来。”


    张永快速地去通传了。


    没多久,荣王林璋就一身狼狈地快步走进了大殿。


    着实太狼狈了,若非看到那张脸,旁人根本难以想象,眼前人竟然是荣王。金冠直接被歪了,银灰色的猎装上也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泥点,披风上更是沾了一大块污泥,就像是在地上打滚了一样。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狼狈,而是他脸上那副“强压悲痛”的神情,眉头紧锁,嘴角下撇,眼眶通红,一副立马就要落泪的模样。


    看着林璋这副模样,武德帝眉头直接皱成了一个疙瘩,作为皇帝,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是光鲜亮丽,整齐干净,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狼狈地出现在他面前了。更别说,眼前人还是自己的儿子,雍国的荣王,在武德帝看来,这简直是丝毫没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这般想,他也这般说了,“作为一个亲王,你就这样来见朕,成何体统!”


    随即,厉声道,“你最好有要紧事!”


    林璋自然看出了上面武德帝的不悦,他顿了一会儿,但很快便立马恢复那副强压悲痛的神情,走到殿中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颤抖道,“父亲…父亲……恕罪,儿只是…只是猛然听到那么一件噩耗,控制不住自己。儿——”


    说着说着,他直接哽咽了起来,伏在地上,竟像说不出话来一般。


    武德帝眉头蹙得更紧了,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个蠢儿子,作为一个在位二十多年的皇帝,和朝中的老狐狸斗了都不知道多少回了,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林璋那故作悲痛的表演呢。林璋的手段,在他面前,就是小学生水平。


    “莫哭哭啼啼的,说清楚,到底怎么了?”他沉声道。


    林璋并不是真的蠢货,他也很清楚,过犹则不及,听到武德帝的话,没再哽咽了,只抬起头,露出通红的眼眶,随即用一种哀恸的口吻道,


    “父亲,儿刚刚从手下那里得知了一个噩耗,二妹妹……去了!”


    武德帝听闻这个消息,身体直接摇晃了一下,随即猛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林璋面前,眼神犀利地看着自己这个三逆子,冷声道,“林璋,你给朕说什么胡话?什么去了?你给朕说清楚?在朕面前,你也敢诅咒你妹妹?下一次,你是不是要诅咒朕?”


    “父亲,儿不敢,是儿的属下亲眼所见的。”林璋连忙道,他可不敢认这个罪名,“儿按照父亲的吩咐在右路围猎,本打算打几只狐狸献给父亲的,没想到突然听闻左路传来狼嗥声。儿怕出什么事情,便让手下的顾沉去看。结果——”


    说到这里,他抬头小心地看了一眼武德帝,想看看父亲知不知晓此事。


    可惜,武德帝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任何神情,只冷冷地盯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见此,林璋只好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假装过于难过,随即继续道,“谁料,那狼群压根不是偶然出现的,一切都是太子的阴谋。不仅如此,太子还要杀二妹妹。儿的人想要阻拦,也被太子派来的人杀了一大半。二妹妹更是直接被被太子的人逼到了绝命崖,无路可退,她……她……为了不受辱,自己骑马从绝命崖上跳下去了。”


    “待儿的人赶到时,只来得及看见二妹妹的马消失在崖边。”说着,他伏在地上,声音更加沉痛道,“父亲,儿无能,救不了二妹妹!儿——”


    听到绝命崖三个字,武德帝直接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那逆女是真的死了呢,没想到只是跳绝命崖。虽然跳绝命崖也很可能死了,但最起码还有一定概率活着。毕竟,他很清楚那逆女在绝命崖做的小动作,甚至还特意让人给她收了尾。


    所以,哪怕她跳下去,也未必真的死了。


    只没想到,自己明明给她提供了更好的一条路,那逆女竟然丝毫不领情,非要去跳这样一处悬崖,她难道不知道,那绝命崖极度危险,稍不注意就真的死了吗?


    心中有怒,连带着眼前的林璋,都被他迁怒了。


    “你的确挺无能的!”武德帝冷声道,连装个悲恸都装不好,别以为他没看到,刚刚说逆女跳崖的时候,这逆子嘴角都快翘上天了。若不是后来他聪明了一点,伏下身子,遮掩住了自己的得意,武德帝定要斥责他。


    “父亲?”伏在地上的林璋,听到这句话怀疑自己耳朵又出现了幻听。


    武德帝已经收敛了神色,转到了林璋所说的太子身上,“你说,是太子逼杀了昭王?”


    荣王林璋没有想到,父亲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问题问的竟然是这个?难道不是应该问他林昭这边的状况吗?怎么父亲好似一点都不关心林昭似的,甚至对林昭跳崖而死这件事,没有露出一点悲伤神情。


    太奇怪了!


    不过,虽然奇怪,但武德帝这句问话,刚好契合了他的目的。


    所以,林璋很快就不再纠结,专注将一切罪责推给太子,“是!”他用力点了点头道,“父亲,儿的人亲眼看见了,领头的人就是东宫卫率宋令。而且,儿听属下所言,二妹妹临死之前,还曾指着大兄的人喊了一句话,她让那些人告诉太子大兄,她要在黄泉底下等着他。”说着,他再次哽咽道,“父亲,太子大兄太丧尽天良了,我们可是手足兄妹啊,今日他能杀二妹妹,来日岂不是要杀儿,儿刚刚回行宫时便遇上了刺客,差点丧命,儿怀疑就是太子所为。”


    最后那句话,是林璋的猜测。不过,就算是猜测也没事。他的目的本就是为了给太子增加罪名,同时也是为了引出下面这句话。想到这里,林璋沉了沉声,声音更带悲恸道,“父亲,太子如此屠戮手足,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连父亲也——”


    最后那句话,林璋并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


    今日太子如此屠戮手足,那下一步岂不是


    ——弑父?


    张永站在一旁,只觉得荣王简直是胆大包天,竟然连这样的话都敢说了。不过,荣王这话说得虽然大胆,但也着实有效,若弑父这样的罪名真让太子背上了,太子恐怕真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武德帝自然看出了林璋这番话的用意,不过,他并没有揭露的意思。此番设局广成苑,他的用意本就是废太子,如今,林璋将太子现成的罪名送给他,他岂有不用的道理。


    想到这里,他直接勃然大怒起来,一个跨步走到上首的御案旁,一掌挥在那御案上,刹那间,御案上摆着的文书、镇纸等物,劈里啪啦洒了一地。


    武德帝却连看都不看,扭头看向张永道,“去,传朕口谕,即刻封锁广成苑,凡太子一系人马,无朕手谕不得擅离营地一步。再去告诉太傅韩晶,将整个猎场搜查一遍,重点查看是否有异常刺客等人。朕倒要看看,太子是不是真的背着朕屠戮手足?”


    张永浑身一颤,快速躬身应道,“是!”


    听到武德帝这句话,林璋跪在地上,心中大喜,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趟赌对了。不过,这里到底是寰宇殿,林璋面上也不敢露出得意,只将头埋得更低,遮掩了自己的喜悦。


    只他这份喜悦还没持续太久,门外便又匆匆走进一个内侍,正是另一个中常侍曹瑞,只见他快步走到大殿中央,低着头禀报道,“陛下,太子求见!”


    *


    第343章


    太子竟然来了。


    林璋惊讶极了,太子怎么这么快赶来了,莫非宋令已经回来将林昭跳崖的消息告诉了他?他心中生疑,想转头看一眼殿门口。不过,想起父亲刚刚勃然大怒的神情,他的心又安定了下来。太子就算知晓了这件事又怎样,北周人已死,自己又已经领先一步在父亲面前告了状,杀林昭这个罪名,太子是洗不掉的。


    武德帝也对太子的到来有点讶异,这个逆子的速度倒是快。不过,武德帝脸上表情并没有变化,依然维持着大怒的神情,只是在听完曹瑞的禀报后,冷冷道,


    “让那个逆子进来!”


    听闻这个消息的张永看了一眼天子,也停住了脚步。


    太子走进寰宇殿时,已经换下了猎装,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重新束过,面容也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敦厚。与荣王那一身狼狈相比,他显得从容得多。在来之前,他已经知晓了王家杀手并没有截杀成功,所以看到殿内的林璋,并没有多意外。


    只看了一眼,便躬身行礼道,“儿参见父亲。”


    武德帝没有叫起,也没有应声。他站在满地狼藉的棋盘旁,垂着眼,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当了十几年太子的长子,神情看不出喜怒。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和角落里宫人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你回来得倒快。”武德帝终于开口,“怎么,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太子立马明白,林璋果然如他所料说了他的坏话。可惜,他目前并不知晓林璋到底说了什么,派去寻找宋令的人也没有回来,只能躬身道:“儿听闻左路有异动,后又看见三弟急急忙忙回来,担心出了事情,便也提前撤围赶了回来。”


    “这么说,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武德帝平静地问道。


    “不知!”太子林瑚摇了摇头,憨厚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儿担心父亲,稍微梳洗一下便赶过来了。”


    “你三弟方才说,你派刺客围剿你二妹妹,把你二妹妹逼死了。”武德帝淡淡道,语气变得出奇地平静,“你三弟的属下亲眼所见,你可有什么话可说?”


    林瑚一震,瞬间搞清楚了一切,林璋果然得了林昭已死的消息。看样子,宋令的行动成功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快速地将消息传递回来,还让林璋的人活着回来,将结果告诉了林璋。莫非,宋令真的死了?


    虽然这般想,太子林瑚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此刻林璋肯定是将林昭的死都推到了他的身上,所以,他必须表现得自己一无所知的样子。一个连这件事都不知道的人,怎么可能是杀了林昭的人呢。


    想到这里,他直接做出一股疑惑的神情,抬头看着武德帝道,“父亲,儿冤枉啊!儿连这件事都是从父亲嘴里听到的,又怎么可能杀二妹妹呢?恐怕是某个凶手为了逃脱罪名,贼喊捉贼,将罪名栽赃在儿的身上罢了。”


    说罢,便将目光投向跪着的林璋身上。


    这话一出,林璋可不干了,这贼不就是在说他吗?他是让北周人杀林昭,可太子也不无辜啊。他直接抬起头,对着一脸憨厚神情的太子林瑚,怒声喝道,“太子,你别在这里假惺惺好像一无所知的模样了,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二妹妹就是被你逼死的,我的人亲眼所见。”


    对于这个喝问,林瑚一点都不慌,他直接问林璋,“三弟,若真如你所说,你的人为何不救二妹妹?莫非,你也想要二妹妹死?”


    林璋被太子这句反问堵得一滞,面上悲痛的表情险些裂开。他自然不能说,他的人根本不是去救林昭的,而是去杀林昭的。如此一来,杀林昭的罪名岂不是要落在他的身上。可太子那句问话也必须解释,想了想,他直接对武德帝道,


    “父亲,不是儿的属下不肯救,父亲也知道,儿的人为了抵挡太子的刺客,就损失了大半,后面残留的不过几十人。而且,等他们找到二妹妹时,二妹妹已经被太子的人逼着跳下了绝命崖,儿的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挽回啊!反倒是太子——”


    说到这里,林璋猛地看向太子林瑚,自己这个长兄,直接质问道,“大兄,你说你没有逼杀二妹妹,那孤倒是想问一句,你那东宫卫率宋令,此刻人在何处?你敢不敢让他出来,跟父亲一五一十地交代,他今天在猎场做了什么?”


    太子林瑚自然不敢。不是不敢,是不能。宋令至今没有回来,他就算想让宋令出来也做不到。但这并不意味着林瑚就要认了这个罪,他沉声对武德帝道,


    “父亲,宋令的确还没回来,儿也是怕出了事,这才匆匆回来的。不久之前,二妹妹那里似乎遇到了狼群,孤便派宋令去看一眼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宋令派人传消息回来说,猎场似乎出现了驱狼人,怀疑有北周人在作乱。然儿还没搞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便只能等着。谁料,突然听到三弟急匆匆回行宫,儿以为出了什么事情,便没有继续等宋令的消息,跟着回来了。”


    一番话,直接把宋令的不在,说成了自己是为了担忧林昭的安全派出去的。


    顺便,把北周人这个消息透露了出来。


    他不相信,听到这几个字,林璋能够不慌乱。


    林璋的心的确慌乱了一瞬,他虽然此前就已经猜测到,太子已经知晓他勾连北周一事,但没想到太子会在这个时候秃噜了出来。但很快,想到那些北周人大概都死了,他又安下心来,反击道,“大兄真的是说得比唱得好听,宋令到底去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三弟,我知道你担心二妹妹,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冤枉为兄啊!”林瑚面上没有一点变化,只是将目光转向武德帝,声音沉稳而诚恳,“父亲,三弟一直说儿逼杀了二妹妹,可除了他嘴里说的属下之外,即无其他人证,也无物证。父亲,儿虽然理解三弟的兄妹情深,却不能接受无辜被冤。儿愿意与三弟对峙,让他拿出足够的证据来。否则,三弟就是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构陷储君。按雍律,无故构陷储君者,当夺爵,贬为庶人。”


    林璋脸色一白,他虽然有人证顾沉等人,但的确如太子林瑚所言,这些人都是他自己的人,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其他实质证据。


    此刻,太子要其他证据,他上哪儿找。


    他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道,“孤的属下十几个人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正因为如此,孤才更要怀疑,是不是三弟杀了二妹妹,要嫁祸给孤。”太子接话道,“毕竟,孤的人回报,说你的人是跟北周人是一起出现的。那北周人,不是你带来的吗?”


    “你血口喷人!”林璋彻底慌了,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太子,明明是你杀了二妹妹,还想把罪名扣到孤头上!”


    “够了。”眼看着林璋落了下风,武德帝直接出声道。


    此话一出,两人都住了口。


    武德帝冷眼看着下面的两个儿子,并没有立马说话。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怕武德帝目前还没有拿到具体的调查报告,他也已经猜到了一二。


    无非是太子和林璋都在逼杀那逆女这件事上做了手脚罢了,不管最后到底是谁逼得那逆女跳崖,还是两人都参与了,总归眼前这两人都不无辜。


    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林璋这个逆子,竟然胆子大到敢勾结北周人。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要的本就不是真相,而是目的。


    他既然要利用这件事废掉太子一脉,就不能让两人一直争下去。以林璋的本事,面对着太子只会越来越落于下风。


    就在他打算开口,让张永直接照着他刚刚颁的口谕去做时,门外又一次传来骚动。武德帝眯着眼看着殿外,看了一眼张永。


    张永会意,立马跑出去查看怎么回事。只一会儿,就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陛下,昭王旗下林中郎和穆护卫以及武校尉、司徒世子求见。”


    武德帝很意外,他以为那逆女都逼不得已跳崖了,那林霄、武勋等人应该也出事了才对。没想到下属倒是一个个都没事,那逆女这个主子却出事了。


    呵~他倒想看看,他们求见他是为何?


    “让他们进来!”


    四人很快走了进来,每个人形容都很狼狈。


    特别是林霄,不止肩膀上被狼抓了一爪子,后面击杀那些剩余的北周人时,后背还受了一次箭伤。虽然身上的箭已经拔出来,但行走之间依然能够看见鲜血不断沁出来。


    他的身后,穆兰的神色也很不好,她身上虽然没有什么伤,但明显能够看出眼眶通红,神情恍惚。同样的还有后面的司徒旭和武勋,只是相比林霄,他们的状况稍微好了一点。


    四人一进来,便齐齐在殿中跪下,喊道,“请陛下为昭王殿下作主。”


    武德帝没有叫起,只看了几人几眼,随即淡淡地问道,“说罢,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霄深吸一口气,快速地将今日猎场,他们遭遇的事情一一道来。从密林中莫名遇到狼群,抓到驱狼人,武勋无意之间撞破了刺客的布局,再到他们查看幕后之人布的血饵时,遇到的另一波刺客。两波刺客围堵,昭王殿下提出以替身之计分兵突围,他们分成三队向三个方向奔去,结果刺客识破了昭王殿下的计谋,留下一波人之后就紧追不舍。最后,他和司徒旭、武勋几人只能先把剩下的人击杀了,前去寻找昭王殿下。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没有省略掉。


    武德帝也没有打断他,任由他一五一十将事情说出来。


    林霄说到分兵之后便停住了,看向身旁的穆兰,示意穆兰继续。


    穆兰此刻正用仇恨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太子,她没有想到太子这个仇人竟然也在这里。殿下跳崖,生死不知,她本就心中悲愤,如今看到罪魁祸首之一,如何能够忍得住,几乎就在收到林霄示意的瞬间,便直接控诉道,“陛下,太子逼死了殿下,你要为殿下报仇啊!”


    此话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特别是太子林瑚,脸色憨厚的神情几乎都挂不住了,偏偏他不知道穆兰手中到底有没有证据,竟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只能沉默地站在一边。


    另一旁的林璋,听到这句话,脸上倒是快速浮现出了一抹喜色。他没想到,自己这边刚刚才失利,就有人替自己顶上,将罪名再次推到了太子身上。他忍不住看了穆兰一眼,只觉得这个林昭的护卫,都有点可爱起来。如今,心头大患林昭已经死了,若可以,他倒不介意将人招到自己麾下,给她一场富贵。


    武德帝并没有被穆兰控诉的声音打动,“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兰平复了一下心情,她虽然心中悲恸,但更想为殿下报仇,立马接着林霄的话,说出了后面的事,“陛下,分兵之后,殿下便带着我等走了峡谷小路。本以为,就算有刺客追击,我等占据那峡谷小路的地利,也能将人甩开,没想到另一波刺客竟然抄了近道,直接在路的出口围堵了我等。


    殿下问他们到底是谁,他们亲口承认,一波是太子的人,一波是北周拓跋氏派来的人。若非被两波人同时围堵,将殿下逼到崖顶,殿下也不会因为无路可走,跳入绝命崖,生死未知。”说到这里,穆兰再次对着武德帝恳求道,“陛下,请一定要为殿下作主啊!”


    荣王林璋见此更加得意了,忍不住插话道:“父亲,儿就说吧,就是太子的人逼杀了二妹妹。”说罢,又看向太子林瑚,“大兄,如今连二妹妹的贴身护卫都指认了你,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太子此刻真的很想撬开林璋这个蠢货的脑袋,看看他是不是脑子生锈了。明知道那些北周人是自己引进广成苑的,眼前那林昭的护卫更是指明了,逼死林昭的另一拨人是北周人,这蠢货竟然还在这里幸灾乐祸。


    他没有搭理林璋,直接向前走了半步,对着武德帝躬身道,“父亲,儿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儿也不知道二妹妹的护卫为何会有这样的误会,但儿从未让人对二妹妹不利过。儿怀疑,是有人假借儿的名义,故意栽赃嫁祸而已,请父亲明察。”


    “栽赃嫁祸?”穆兰猛地扭头,目光死死地射向太子,“你——”


    穆兰气得要死,身后的武勋出声了,“陛下,臣等虽然耽搁了一段时间,错失了救昭王殿下的时机,但却亲眼看见太子手下和北周两拨人在崖顶拼杀。为了给昭王殿下报仇,我等直接杀了两波刺客,只那北周领头的刺客速度过快,直接跳了绝命崖,其余的也被诛杀,我等只抓了一个重伤昏迷之人,反倒是另一边的刺客,我等抓住了好几人,其中一人正是东宫卫率宋令。如今人就在殿外候着,等候陛下发落。”


    此话一出,太子林瑚的脸色立马变了。不止林瑚,就连荣王林璋,都吓了一跳。竟然还有人证,莫非北周人还有人活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只还等他想出什么办法,武德帝就已经示意将人带了进来。


    没多久,宋令就被人五花大绑,推了进来,跪在了地上。


    他几乎是被人从外面拖进来的,整个人都意识不清,站都已经站不稳,下颌还被卸了,两个手臂垂在身侧,明显也是被卸了,身上的褐色衣袍也被撕烂了大半,露出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特别是脸上,有一处伤口明显是自己划的,显然想毁掉自己的容貌。


    可惜,最后还是被人抓住了。


    武德帝只在宋令的脸上看了一眼,便认出了此人,随即将目光投到太子身上,冷声问道,“太子,你还有何话说?”


    太子林瑚从宋令出现的那一刻,整个人脸就已经发白起来,他恨啊,恨宋令为什么没死,竟然被人生擒了。哪怕他和林昭一样自己跳崖了,他也不会沦落到当下这个境地啊。


    只现在并不是恨的时候,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宋令,想到没有出现的北周人,那些北周人怕是都不是重伤就是已经死了。若将这一切都推到宋令以及北周人身上,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林瑚深吸一口气,“父亲,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当时只是派宋令去帮助二妹妹,没想到他竟然和北周人搅合在一起。儿怀疑,他已经背叛了儿,与北周人勾搭在了一起,假借了儿的名义行事。请父亲明察。”


    这话一出,旁边的林璋都愣住了,他着实没想到这个大兄竟然还有这般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宋令是东宫卫率,是宋家旁支,从小跟着太子长大,怎么可能被北周人收买?


    “大兄,你随便往死人身上扣屎盘子,也要看看情况吧。”林璋直接冷笑一声,“宋令是谁,你我心知肚明,这样一个从小跟着你的人,你说他被北周人收买?呵~”


    最后那个呵~嘲讽意义满满。


    太子林瑚并没有理会他,只看向武德帝,等待着他的裁决。他知道自己这个理由牵强,但心中还抱有一点期待,万一父亲愿意保他呢?就像当初林琏建州事发一样,父亲不也一样费尽心机为林琏转圜?


    哪怕这个几率很小,哪怕母后一遍一遍让他不要心存侥幸,但在这一刻他还是在心底猛然升起某种期待。自己可是太子,是他第一个儿子啊,难道他对自己真的没有一点感情吗?


    然而,他很快就失望了。


    武德帝丝毫没有给他留任何面子的意思,直接问道,“你说宋令勾结北周?一个小小的东宫卫率不可能自己勾结北周的,你的意思是,你的外家朕的尚书令宋家投敌北周了?”


    这分明是要他舍了宋家啊,没有了宋家,他这个太子还能是太子吗?林瑚只能低下头,“父亲,舅舅对你忠心耿耿,绝不可能与北周勾连。”


    “不可能?”武德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但任在场的谁都能听出他嘲讽的语气,“你是太子,你的东宫卫率逼杀你的二妹妹,你说是他勾结了北周人。问你是不是你的外家有外心,你又说不可能?小小一个东宫卫率,总不可能自己想不开去勾结北周,那总有个人指使吧,不是朕的尚书令,莫非是你这个太子不成?”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太子林瑚直接跪在了地上,“父亲,儿绝没有做这样的事情。”他不敢想象,自己如果真的背上这样一个罪名会有多惨,倒是别说太子之位了,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武德帝却不再看他了,他直接看向一旁的张永。


    “张永。”


    “拟旨。太子林瑚,御下不严,东宫卫率疑似与北周勾连,围杀亲王,罪证确凿,”武德帝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即日起,圈禁行宫,待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查清楚是否与太子有关,再行处置。”


    太子林瑚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父亲——”


    他没想到,武德帝连一点转圜的时间都不给他,就直接将他圈禁了。如今,他的太子之位虽然没有被废,但如今跟被废了有什么区别?


    武德帝对太子的哀求没做理会,只挥了挥手,让外面的虎贲卫将太子带下去。


    “父亲!!”眼看着武德帝无视自己,太子林瑚忍不住再次喊了一声。他看着这样的冷漠的父亲,忍不住想起冬狩临出发时,宋皇后召见自己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候,阿娘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冷静地对他道,“记住,这次一旦失败,迎接你的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当时,林瑚虽然听见去了,但心里依然还存在一丝侥幸。他可是父亲最大的儿子,唯一的嫡子,父亲不可能对自己那般无情。


    然而,此刻,亲耳听到父亲说出囚禁自己的旨意。


    这份仅存的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眼看着周围的虎贲卫已经围了上来,林瑚跪在地上,却像浑然不觉。直到两名虎贲卫上前架住他的胳膊,他才猛然惊醒般,踉跄着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武德帝,沙哑着声音,问出了那个一直埋在自己心中已久的问题,“父亲,在您心里,儿子究竟是您的嫡长子,还是…您手里一枚随时可以丢掉的棋子?”


    武德帝没有回答。


    见此,太子林瑚失望至极,他不再停留,站起身,转身直接跟着虎贲卫走了出去。


    殿内有一瞬间的安静,直到太子的身影彻底离开,武德帝的声音才再次打破沉默。


    他继续对张永道,“即刻封锁广成苑猎场,不管是谁的人马,无朕手谕不得擅离营地一步。再去告诉太傅韩晶,将整个猎场搜查一遍,凡是异常之人全部捉拿。朕倒要看看,朕这小小的广成苑到底有多少人在搞鬼?”


    说着,他直接警告般地看了一眼,因为太子被带下去明显得意非常的荣王林璋。


    林璋立马心虚了起来。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清楚,他现在只盼着,那些被带进来的北周人全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见此,武德帝方才重新看向林霄、穆兰、司徒旭、武勋等人,“无病,阿旭,武勋,穆兰,搜救昭王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们,沿绝命崖下十里范围,全力搜救,生要见人——”


    他顿了顿,方才再次道,“死要见尸!”


    此话一出,穆兰的眼眶更红了,她看向武德帝,像一个不肯认清现实的小儿般辩解道,“陛下,殿下绝不可能死的。”


    没有人接话。


    武德帝没有说话,另外的几人,也没有说话。


    林霄其实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他当然也想说“殿下不会死”,可那是绝命崖啊,他不是穆兰,第一次去广成苑,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绝命崖意味着什么。那可是广成苑的天然屏障。


    要知道,就算当初卫朝在广成苑发动政变,都没想过利用绝命崖。原因很简单,因为那里太高了,且悬崖峭壁光滑如镜,除非长出翅膀的神人,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上去,和当初昭王在建州中的乌头之毒完全两回事。这样一个悬崖峭壁,昭王殿下从百米高的悬崖上骑马坠入深涧,真的有机会活下来吗?


    他只恨自己,当初为何要让昭王殿下走那么一条小路。但凡换一条路,殿下或许就不会陷入那般绝境。


    司徒旭则垂着眼,也没有说话,不同于林霄,他反而更相信林昭必然还活着。那可是一个还没有登上帝位,就已经开始布局北周,意图统一的人,那样的人,真的会死在一处悬崖下吗?司徒旭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只有武勋因为心中格外愧疚开口了,“是臣失职。陛下让臣保护昭王殿下,臣却…没有做到,请陛下降罪!”陛下让他保护昭王殿下,结果却出了这样的事,这让他心中如何能够好过。就算陛下如今没有斥责他,他也很难释怀。


    “好了!”武德帝挥了挥手,“降罪的事情以后再说,先带人尽全力搜救!”


    “是。”几人齐声应下。


    随即起身,很快就退下了!


    林璋看了看走出去的几人,又看了一眼明显不想再说话的武德帝,道了一句,“儿告退!”之后,也立马站了起来,快速地退了下去。太子已经被圈禁,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下一步他最紧要的是,抹掉自己与北周勾连的尾巴。


    这件事可宜早不宜迟。


    没多久,林璋也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殿外的光影里。


    整个寰宇殿,除了宫人,再次只剩下武德帝和正阳先生以及他徒弟三人。武德帝扭头看向棋盘旁,那个正怡然自乐,拿着几枚棋子自己跟自己下,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置身事外的正阳道人,心中有几分不是滋味。


    明明他是皇帝,按道理来说,他才是这世间最自在的人。可他为了废一个太子,费尽心机,步步为营,连自己的女儿都能拿来做棋子,方才勉强走到这一步。可眼前人呢,既无家国大事需要忧虑,也没有生存的危机,哪怕是知晓林昭生死未知,也还能自己跟自己下棋,悠闲自在得很。


    这么一对比,他这个皇帝当得都有点美滋没味了。


    他沉着脸,再次走到棋盘对面坐下,抬手拿起一枚白子,随手搁在一处,看着对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不甘地问了一句,


    “先生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昭王?”


    正阳先生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将手中那枚黑子落在棋盘的另一角,方才慢悠悠道,“陛下,贫道还是那句话,天命之人必有天命佑之。”


    “是吗?”武德帝不置可否。


    他虽然惊叹于林昭身上发生的奇迹,但始终不认为,这世间真有天命这玩意。那东西,不过是儒家搞出来的东西,若不是它对皇权还有点作用,武德帝早把那玩意儿丢掉了。什么“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搞得好像修德就真的能够影响天一样。


    不过,他到底还是希望林昭活着的,想到这里,补充道,“但愿如此!”说完,也不再说话,将白子放到了自己早已看好的一个位置。


    *


    第344章


    而此时,离开寰宇殿的荣王林璋也在忙活着落下他的另一枚棋子。


    ——杀贤王林琏。


    林昭已经死了,也是时候抹除这个总喜欢拿他顶锅的碍眼兄长了。他那二兄,虽然被圈禁在王府里,却一直像一条蛰伏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暗处窜出来咬人。林璋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个局面,最后成为别人的嫁衣工。


    好在,当初来广成苑之前,他便和独孤冲做好了约定,只待林昭一死,便帮他杀了贤王。至于动手的人嘛,自然是他二兄的外大父齐清齐大将军。


    说来,他也是从独孤冲的口中才知晓,齐清竟然回了洛京呢。


    不过,正好做他的棋子。


    他二兄不是最喜欢利用他的外大父武正栽赃他嘛?就连外父武正的死,都成了林琏算计他的一环,这一次,他就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林琏也尝一尝被亲人背叛的痛苦。


    想到这里,他没有多犹豫。


    走出寰宇殿没多久,就派出一个心腹侍卫,趁着整个广成苑还未全部戒严,暗中带着林昭已死的口信,快速地朝着洛京而去。


    而林璋自己,自然是要想方设法解决那个重伤的北周刺客,以防他供出自己。


    *


    此刻,林昭在哪里呢?


    她真的还活着吗?


    恐怕就连她自己,都没法给予正确的答案。


    她只记得,自己骑着马跳下了深涧,随即整个人都被风包围了。有那么一瞬间,林昭甚至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慢了下来,耳边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穆兰撕裂般的吼叫和虎贲卫的惊呼外,什么都没有。


    但很快,她就看见了那条瀑布,以及下面肆意翻滚的白色雾气。


    冰冷的雾气瞬间让她的理智清醒了过来,而当初枣红马最后因为吃痛跳跃的横向动作,也为她争取到了反应的时间。


    林昭迅速取下了马鞍旁边的那个平平无奇的棍子,按下棍子上的一个开关,很快,那根不起眼的棍子就被烟花一样炸了开来,变成了一把以钢为骨架,皮革为面,长约一丈见方的巨伞。伞面瞬间鼓满山风,滞缓了她原本的下坠之势,把她从马背上带了下来。


    只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这绝命崖的风,虽然已经尽量用坚韧的皮革来制作这把伞了,伞骨也是用当下最好的灌钢法做的,但没多久那伞依然在狂风的摧残下,歪斜着卷起半边。


    这番意外也让她整个人都歪斜着朝着对面崖壁方向撞去。伞面因狂风带来的巨大拉力,更是扯得她手臂发麻,甚至有脱臼的倾向。刚稍微减缓的坠落速度,又加快了。耳边的风声再次震耳欲聋起来。


    好在,这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她距离对面悬崖又近了一步。她当初虽然尽力让马儿跳跃了,但距离斜网依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这番一个折腾,反倒是让她进一步接近了斜网。刚刚还什么都看不见,如今哪怕是隔着水雾,她都能看见对面悬崖上隐隐约约挂着的灰褐色粗麻网。


    林昭知道这个网的具体位置,就在瀑布边缘约三丈处。


    她直接朝着那网格,射出了一支带钩爪的弩箭。


    是的,是弩箭,当初为了这场跳崖假死,她做了多番准备。那“降落伞”只是其一,这弩箭才是最重要的一环,只要钩爪抓住斜网,她就可以借助钩爪的绳索,把自己的身体像滑索一样引到了网上。哪怕没有降落伞,她的存活率也大大增加。


    然而,不知道是弩箭击到了网绳上滑脱了,还是绳子不够长的原因,第一支弩箭竟然没有挂上去,铁钩直接撞了个空,然后掉了下去。


    林昭看着那掉下去的弩箭,心中一沉。


    这样的弩箭,她只准备了两支。第一次失败,若再失败一次,林昭恐怕就只能等到自己快掉到崖底的时候触网了。那时候,她就算能够利用网来缓冲自己的降落速度,时间也不够了,身体怕是很快就会拍在深潭上,内脏摔成一滩肉泥。


    至于控制皮伞来调整方向,林昭瞄了一眼伞面几乎已经全部卷上的伞,更来不及了。距离悬崖只怕不到五十米,下一秒估摸着她就已经落在水上了。最重要的是,崖下的风太大了,作为一个非专业的跳伞者,林昭根本无法自如地控制方向。


    她只能用差点脱臼的右手稳住左手弩身,再次快速地扣下扳机,射出第二支带钩的弩箭。随即,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弩箭。那一刻,林昭只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好似在死神的镰刀上跳舞,一个意外可能就坠入深渊。


    好在,上天到底眷顾她。这一次,钩爪在网缘咬住了。


    然而,她根本没时间庆祝,甚至松一口气,弩箭携带的绳索便猛然绷紧,把她像流星一样荡向斜网。力道太大,让她整个左肩就像一瞬间被什么巨力扯了一下般,剧痛立马袭来,手差点没能攥住钩爪的绳索。


    撞上斜网的最后关头,林昭立马扔掉手中的皮伞,抱住自己的头,侧着身子。


    随后下一秒,她整个左后背一阵剧痛。


    这痛猛烈极了,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拍在了她的背上,林昭甚至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像被人狠狠地捶了一下,眼前顿时一阵发黑。特别是左手臂和肩胛骨的方向,更是彻底失去了知觉。


    她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撞到了网上,又弹了一下,随即便快速地往下滑落。但或许是太痛了,或许还是伤到了脑部什么部位,很快她就意识不清起来。


    等她再次朦朦胧胧想要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浸透在水中,眼皮重得就跟挂着两个铅球,身体也沉重得很。她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四周似乎都是水,她就像一个蜷缩的婴孩一样抱着自己,泡在水里,耳边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呼喊声,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焦急。


    似乎是崔漱玉以及桃娘等人的声音。


    “殿下——殿下——”


    林昭想回应一句,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在,没多久,就有人游到了她的身边,将她抱了起来。没多久,那人就将她抱离了水面,放在一处干燥的地方。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给她换了衣服,有人在给她包扎伤口,有人给她喂温热的水。意识彻底陷入昏暗前,林昭好似还听到有人如释重负道,


    “虽然折到了手臂,后背挫伤严重,但好在没有其他重伤,万幸。”


    也就是说,她赌对了,她还活着。


    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她忍不住心中一松,脑海中更是仿佛电流般涌入一阵劫后余生的惊喜。就连身体的疼痛,都成为了一种快乐。那一瞬间,她甚至想,原来光是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件足以令人快乐的事情啊。


    或许是彻底放松了下来,很快,浑身疲惫剧痛的她便再也扛不住了,彻底昏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过来时,林昭发现,天似乎已经黑了,而自己则好似在一处山洞内躺着。眼前有火光在跳跃,有低矮的岩石,耳边还能听到风吹进洞穴传来的呜呜声,以及水不断往下滴落时,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


    身体底下是用树叶铺的厚厚的床褥子,自己身上还盖着一块厚厚的大氅。她想坐起来,才刚有所动作,便有一阵剧痛袭来,浑身像被拆散后又重新拼起来一样,每一块骨头和肌肉都在叫嚣着痛,特别是后背和左手,她明明只稍微动了一下手指,就有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直冲头顶。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又倒了回去。


    林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艰难地转头,朝着左边看了一眼,果然,左臂被几根木片和布条固定着,缠得紧紧的,明显是骨折了。


    “桃娘!”她声音嘶哑地唤了一声。


    话音刚落,一个女子的声音便从她身侧传来,带着明显的惊喜,正是桃娘。


    殿下,你醒了!”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不少人从那边快速地跑了过来。


    林昭侧头看了过去,发现不管是桃娘还是后面的其他女兵,以及田甲借给她的人手,所有人脸上都一脸激动,眼巴巴看着她,有人甚至抹了一下眼角。


    特别是桃娘,几乎称得上喜极而泣,素来清冷克制的眉眼,竟然泛起了水光。要知道在她印象中,桃娘一直都是一个高冷女性的模样,这般激动的神情还是比较少见的。


    见此,林昭只觉得心口被撞了一下,或许是才刚刚死里逃生,她竟然也有种眼眶发热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准确来说,自从来到这个时代,成为昭王之后,习惯了沉浸在算计和权谋中,习惯了扮演那个冷静的王爵,她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其他情绪。


    所以,即便眼睛突然又酸又烫,她也很快便压了下去,对着桃娘平静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昏迷了多久?”


    “殿下,你已经昏睡整整一个下午。”桃娘小声道,“当时,我们把你从深潭里捞上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是伤,后背更是青紫了一大片,左肩也肿得厉害,左臂直接骨折了。我给你换了衣服,上了药油,简单的固定了一下手臂,你依然发热了。


    好在殿下身体底子并不差,又事先让属下等早早预备好了药,我等喂了殿下一些药和温水,你身上的温度才总算是退了一些。”


    林昭回忆了一下,自己昏迷的时候,好像的确有人给她喂了东西,这人想必就是桃娘等人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辛苦的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桃娘立刻会意,转身从旁边端过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温热的姜水。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林昭,将碗递到林昭的嘴边,林昭喝了几口水,这才勉强说出了话。嗓子难受,她也没再说什么套路话了,直接切入主题问道,


    “桃娘,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桃娘没有立刻回答,将手中的粗陶碗放在一边,方才道,“殿下,你坠崖之后没多久,我们就将斜网全部撤掉了,搬到了这个山洞里面。最开始没什么动静,两个时辰之后,林中郎便带着人来到了崖下,似乎是在搜寻殿下的踪迹。因为殿下还未醒,我等也不敢擅作主张,将殿下在这里的消息透出去。”


    林昭点了点头。她很清楚,此刻穆兰和林霄等人一定急疯了,特别是穆兰,她是亲眼看着自己跳下悬崖的,以她的性子,此刻恐怕恨不得把崖底的每一块石头都翻过来。


    “想办法联系穆兰和林霄。”林昭说,“告诉他们,我还活着,但不要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让他们带着人继续沿着洛河下游搜索。”


    桃娘应了一声。


    “跟我一起坠下去的那匹马呢?”顿了顿,林昭再次问道。


    “马当时就摔死了!”桃娘踌躇了一下,忙说道,“因为怕影响殿下的计划,马摔死之后我们并没有移动,任由它被水冲着往下游而去。据说,如今已经被林中郎等人打捞了上来。不仅如此,林中郎他们还捞到了好几个青衣刺客,据说是北周人。”


    林昭闭上眼,虽然早已猜到这个事实,但听到这个结果,她心里还是有一瞬间的钝痛。毕竟,是陪了自己近两年的马。不过,如果让她在马死和自己死之间二选一,她还是会选择让马死的。马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她的命。


    至于跳崖的青衣刺客,林昭猜测应该是太子那边的人逼迫的,并没有放在心上。


    “广成苑那边呢,可有消息传来?”


    桃娘摇头,“殿下,您昏迷这段时间,广成苑那边似乎出了大事,进出不得,我等目前也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她们就这么几个人,藏在崖底的山洞里,能知道穆兰等人已经下到崖底搜索,已经算消息灵通了,再指望她们打探广成苑行宫的动静,确实不太现实。


    “漱玉呢?”她问,“我昏迷前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


    虽然她只安排了桃娘在崖底,但在不远处的另一边,可是安排了另一波人马接应的,这波人马的指挥人就是崔漱玉。这也是为何,她将计划告知崔漱玉的原因,在这个自己可能昏迷的关键时刻,林昭需要一个自己人盯着桃娘等人。


    桃娘点头:“崔娘子确实来过,不过确认殿下脱险后,便连夜赶回洛京了。她怕离开昭王府太久,反而引起别人的注意,搅乱了殿下的计划。”


    林昭微微颔首。崔漱玉的选择是对的。她此次本就并没有来广成苑,被她留在了昭王府,若长时间消失在众人视线里,难免让人起疑。


    回洛京,稳住那边的局面,才是她该做的事。


    “先让人联系上穆兰林霄两人。”林昭沉声道,“孤需要快速的知道,现在广成苑那边的情况,特别是荣王和太子两人的消息。还有——”林昭并没有忘记,一直在暗中出手的林琏,“让人去信给崔漱玉,重点关注一下贤王府。至于我们,尽快转移到计划好的地方。”


    桃娘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洞口,低声和外面值守的几个女兵说了几句话。那几个女兵听完,飞快地点了点头,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第345章


    而此刻,洛京,


    虽然没有到夜禁的时间,但冬日日短,天已经全黑了下来。


    洛京的一处暗巷内,两个黑色的人影正相对而立。暗巷里没有灯,只有一人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在夜色中发出昏黄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矮又暗。


    “主子说,是时候了。”其中一人道。


    另一边的黑影人,即齐清,倚着墙角,佝偻的身体顿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艰涩地开口,“今晚嘛?”


    此刻的他身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褐色短褐,弯腰驼背,浑身脏兮兮,看上去和一个老乞丐没什么两样,就算有官吏从他面前走过,怕是也不会把他和那个曾经在边关叱咤风云的齐大将军联系在一起。


    “对。”最先开口的人道,若此刻有人凑近便会惊讶地发现,此人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北周人,因为他的眼珠子是蓝色的,天蓝的那种蓝。他没有多余的话,只点了一下头,“主子说了,时机已到。西雍荣王那边也已经送出了口信,昭王已死,太子被圈禁。广成苑现在乱成一团,陛下无暇他顾,此刻是最佳时机。”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齐将军,您只有今夜到明晨的时间,你的家人能不能活着成为北周人,可就全靠你了。你要知道,西雍贤王已废,没有我们北周的扶持,贤王就算想翻身也不可能。”


    齐清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向贤王府的方向。与这边暗淡的巷子不同,权贵所在的贤王府方向,就算是夜晚,也比别处亮堂了好几分。哪怕此刻,贤王已废,他依然坐享富贵,仆从伺候,除了没有自由,什么都不缺。


    而他齐家呢,一朝跌落泥潭,被人肆意践踏,一个个死去。那些人,可都是他一个个看着长大的孙子孙女啊,哪怕是野心勃勃如齐清,也很难不心痛。


    要知道,当初若非贤王做事不谨慎,让昭王抓到了把柄,他们齐家何至于此?


    归根到底,齐清对贤王这个外孙,心中是有恨的。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敢表现出来,因为齐家未来还必须靠贤王才能翻身。可偏偏,原本该和贤王合作的北周人,突然放弃了贤王,转而想扶持荣王。


    而荣王,因为当初栽赃的事情,竟然想让他杀了贤王,就像当初贤王利用武正,栽赃荣王一样。可那是贤王,他的外孙,他们齐家崛起的希望。


    可问题是,如果齐家人都死了,这个崛起又有何意义呢?


    他都已经这么老了,早就生不出孩子了。


    齐清踌躇了起来。


    “齐将军,”见他不语,北周人低声继续道,“您拖得越久,您家人的处境就越危险。拓跋将军已经在北疆那边安排好了,只要这边一动,那边立刻接人,你可得想好。”


    齐清终于开口了,问了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你们的人真的会将我的儿子、孙儿都带到北周?”


    “你放心。”北周人肯定道,“我们北周人可不是你们西雍的贤王,用完就将人全家灭口,我们一向讲究诚信,只要你办成了这件事,齐家所有人都会成为北周人,且还能受到拓跋家和独孤家的庇佑。我们北周欣赏人才,齐将军的儿子兴许能够在北周成为小将军也不一定。”


    齐清的呼吸顿了一瞬,不得不说,他被这番话打动了。


    特别是最后那句话,更是直接骚到了齐清的痒处。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他当下最大的遗憾就是,如今除了贤王登位,齐家再也没法爬上高处了。别说高处,背负罪名的齐家,如今就算想当个平民都不能。


    若能用自己这一把老骨头,换几个儿孙的一条活路,也算没白活。


    而且,他对自己的儿孙有信心,特别是最小的那个儿子,长得最像他,从小力气就不错,今年才十四,若给他一个机会,定能带着齐家在北周再创辉煌。


    “好!”齐清听见自己快速的开口说道,“我做。”


    北周人笑了起来,将一把小匕首递给他,“这是我等为将军准备的,药已经涂在刃上了。只要刺中,最多半个时辰的功夫,人就没了,绝对不可能有解,望将军好生使用。”


    说罢,提着灯笼快速地走了。只余齐清一个人站在黑暗中,看着那羊角灯的暗黄灯光渐渐远去,被夜色完全吞没,最后,整个巷子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齐清在巷子里站了站,也没多停留,很快就朝着贤王府方向走去。


    *


    此刻,废贤王府,依然被一干护卫围着,即是保护,也是囚禁。


    齐清最开始从密道进入贤王府时,脚步比往日慢了半拍,说到底,贤王是他的外孙,他心中不可能不踟蹰。而且,他忍不住想起,当初知晓陛下登基,自己的外孙成为皇子时,那份激动。若不是贤王的存在,他齐家不可能成为南疆齐家。


    但很快,齐清就显得,也正是贤王,把他们齐家拖入了万劫不复之地。想到齐家那些精神下来的儿孙,齐清踟蹰的步伐一顿,随即又加快了起来。他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精神和往常一样,随即佝偻着背,像一个真正的老仆,一步一挪,朝着贤王的书房走去。


    此刻,书房里还亮着灯。


    贤王林琏正在书房里等他,准确来说,是等候他带来的消息。齐清在阶下停了片刻,听着里面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笃~,一下,笃~又一下,在灯火的映照之下,不急不缓。


    很显然,林琏正在对弈。


    自从被囚禁在王府,无法外出,连幕僚都进不来之后,他这个外孙就越发喜欢对弈起来,而且,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跟自己对弈。越是深夜,越喜欢穿着一身白色深衣,摆弄着棋局。齐清见他的时候,十次最起码有五次他都是如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抬手叩了叩门。


    “进。”里面传来林琏的声音,和往日一样,听不出任何情绪。


    齐清推开门,弯腰走了进去。直到走进了书房,他方才不再假装老人,直起背脊。不过,可惜的是,哪怕他努力挺起脊梁,与原先相比,他的背还是弯了不少,再不复当初在南疆意气风发模样了。


    林琏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寒暄,只淡淡道:“外大父,广成苑那边消息到了?”


    齐清走进书房,看了一眼林琏手里的棋子,又看了一眼棋盘上棋局。白子看似赢面颇大,实则已经被黑子围了大半,黑子只需要再走两步,整个棋盘大半白子恐怕都会全军覆没。这黑子,不就是他这个外孙吗?


    可惜,世事如棋,却不是真的棋局。荣王虽然愚蠢,也不是真的没脾气任安排的人。更何况,兔子急了也咬人呢,也不知道这个外孙有没有想过,他对荣王的轻视会反噬自身。


    虽然这般想,但齐清也很清楚这个外孙的聪慧,脸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只点了点头,“是,北周那边已经将消息送过来了。”


    林琏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却没有立刻落下,也没有放回棋罐。他停了一会儿,方才淡淡的问道:“怎么说?”


    齐清没有绕弯子:“如殿下所愿,昭王死了。”


    “死了?”林琏捏着棋子的手一顿,随即直直的看向齐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平缓了心中的思绪。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罐,面无表情地问道,“确定?”


    齐清点了点头,“听北周那边传来的消息,昭王是被我们让荣王带进去的北周人,和太子的人一起逼着跳下绝命崖死的。那绝命崖殿下应该知道,除非神人,否则就算是圣人在世,跳下去也只有一个死。“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殿下恐怕不知,当初卫朝政变,都没有打过绝命崖的主意,因为他太险了,只要掉下去就必然粉身碎骨。”


    林琏没有接话,虽然齐清是对的,可经过了建州林昭中乌头毒却没死这件事,只要没有看到林昭的尸体,他都不会百分百相信林昭是真的死了。


    “不是说,让他们务必亲手杀了林昭的吗?为何又让她跳崖了?”林琏冷冷的反问,虽然语气依然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但只要熟悉他的人就能知道,那平静底下压着一丝怒气。


    很显然,对这个结果他并不满意。


    齐清沉默了一瞬,他自然知晓这个外孙的心病,想了想,到底说了一句话,“殿下,昭王身上虽然有一点神奇之处,但她到底是血肉之躯,那绝命崖高达百米,就算有高人来了,恐怕也救不回她。而且,据北周那边的人透露,他们的人亲眼看见昭王跳下绝命崖。”


    “这么说来,林昭大概率是真的死了?”


    齐清点了点头,“几乎可以确定。”


    “好!死得好!林昭终于死了。”林琏握着手里的棋子,心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明明那棋子应该是冷的,他却只觉得每一颗棋子都发烫的厉害,心里更觉得畅快,就连惯常冷硬的脸上,都微微松动了一瞬。


    “若非因为她,孤在建州的布局怎么可能暴露?若非因为她,孤的王位怎么可能被废?若非因为她,孤怎么会被父亲囚禁在王府中,连出都出不去?还有——”他看向齐清,“若非林昭,齐家也不会被抄家流放,外大父依然还是那个南疆大将军。外大父,你说呢?”


    齐清也很感叹,虽然他恨林琏的无能,但也不妨碍他恨林昭。正如林琏所说,若非林昭将建州的一切揭露出来,他齐家怎么可能沦落到现在这样的下场。


    “是啊,昭王死得好!”


    林琏并没有让自己在这番喜悦中沉浸多久,只片刻便端起手边已冷的茶盏,饮了一口,把胸腔里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畅快直接压了下去。


    待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后,便再次看向齐清,问道,“其他人呢?林昭既然死了,他们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特别是孤那冲动易怒的三弟,定会做些什么。”


    齐清:“殿下猜对了,北周人那边传来的消息,昭王一死,荣王殿下就快马加鞭将消息传到了陛下耳中,并将昭王的死推到了太子身上。据说,陛下当时直接就勃然大怒了。后来,昭王的人又在现场抓到了东宫卫率,此人一出现,陛下当场就把太子圈禁了。


    甚至,连广成苑都封禁了。”


    “太子竟直接被圈禁了?”林琏略有点不可置信。虽然他早就知道,父亲早已对太子不满,却没有想到,太子会如此轻而易举的就被圈禁。要知道,太子背后,可知站着宋王谢三家,这三家背后还要许多氏族呢。


    “是。”齐清点头,“据说,陛下当着荣王、昭王属下的面,直接下了口谕。”


    看来,太子是必废无疑了。


    他的心中猛然掀起一股战栗般的狂喜,林昭已死,太子被废,荣王林璋不过是个蠢货,岂不是意味着这西雍的帝位必然是他的了?


    明明书房的灯光并不算太亮,此刻林琏却觉得自己已经身处灯火万千,富丽堂皇的乾安殿,他站了起来,从一侧的百宝架上拿出一个紫檀木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玉质印章模样的东西,正是他曾经最喜欢的那枚和田玉镇纸。


    不过,和当初它只是镇纸不同的是,此刻的和田玉镇纸同时也是一枚印章。


    林琏拿起和这枚和玉玺一般材质的田玉印章,摸了摸,直接打开一旁的印泥,在一张白纸上重重的一盖。随即,一枚带字的图形呈现了出来。这个图形上面的字,当然不可能是真正玉玺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甚至连相似的话,林琏都不敢刻上去。


    事实上,那图形上只有一个字,他的封号,贤王的贤。重点是字的旁边,那两条姿态威武,身边点缀着云纹,彷佛吞云吐雾般的升龙,仿佛随时要破纸而出。


    龙啊!这可是龙!都说帝王是真龙天子。当初那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便被不少人成为真龙。就连汉朝的高祖刘邦,都有赤帝子斩白帝子的传说。偏偏父亲一直觉得他未收复北方,不肯自称真龙天子。


    可他不一样!他比父亲更有野心,也更有配的感。只要他登上这西雍的帝位,他林琏就是名副其实的真龙天子。


    快了,很快,他就能光明正大的用这个印玺,甚至用上那枚传国玉玺了。林琏抚摸着上面的龙纹,指腹描过那两条升龙的轮廓,忍不住想到。


    不过,在这之前,林璋这个碍眼的蠢货还得先解决。


    “外大父!”林琏转过头,手中托着那印章,冷冷的对着齐清道,“林昭既然已经死了,太子又将被废,是时候把孤那三弟勾连北周一事,爆出去了。”


    听到这句话,按道理,齐清应该立马去办的。可此时,应该走的齐清却依然坐在棋盘的另一边,看着面前的棋局,一动不动。


    “外大父!”见此,林琏重复了一遍。


    齐清却依然没有动作,他看着自己外孙那张被烛火映得明暗相间得脸,忍不住想起五年前他见林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南疆的齐大将军,秉陛下的命令回京汇报关于南疆的事务,陛下刚接见完他没多久,作为他外孙的贤王就让人邀请了他。


    那个时候,林琏可不是这般对自己的。那个时候,他对自己极为尊敬,不仅对他关怀备至,甚至还能耐着性子询问他南疆的风土人情,听他讲一讲军中趣事,目光里总是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孺慕。


    那时候他多得意啊!他们齐家出了一名皇子,而且这名皇子一看就不凡,齐家未来必将永保富贵。甚至,更进一步也未可知。


    为此,当林琏说出司马懿阴养三千私兵的故事,暗示他也想训练自己的私兵时,他立马安排了自己的儿子齐仁由明转暗,去建州专门为他训练私兵。刚好这个儿子最喜欢化名出门行走,明面上没了齐仁这个身份,对他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想到,就这么一步,不仅让他丢了齐仁这个儿子,还造就了后来齐家抄家流放的大祸。自建州事发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得到齐仁这个儿子的消息了,很大可能是死了。最让人心寒的是,林琏,他这个外孙,自他来到了洛京以来,也未提及这个舅舅一句。


    见齐清一直站着,脸上闪过复杂的神情,林琏没再说话。他将手中的印章放回案上,随即转身回到了棋盘另一边,重新坐了下来,随即看了一眼面前依然和刚刚一样没有变的棋局,拿起一枚白子,彻底封死了黑子最后的退路,方才抬头看向齐清,声音平静地问道,“外大父,有话要说?”


    齐清没有回避那道审视的目光,他抬起头,迎上林琏的眼睛。“殿下,”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劲拽出来的,“老臣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齐家什么时候才能从北疆回到洛京?”


    “外大父放心!”林琏缓和了神情,缓缓说道,“等孤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洗清齐家的罪名,当时还,外大父和舅舅们,该拿回来的东西,该恢复的官位,孤都会加倍补偿。”


    齐清却丝毫难以放心,这话说的漂亮,可真等他登基,等他昭雪齐家,要等到什么时候?五年?八年?


    就算按照天兆所言,天子要退位也还有五年的时间。况且,天兆也不一定准。虽然都传陛下身体抱恙,齐清可不认为。一个能够冬狩的天子,身体可能出了大问题。以陛下当下的年龄来看的话,时间可能更长。


    到那时,他们齐家还能剩几口人?


    而且,那些北周人看他不完成任务,真会容许齐家的那些人活着吗?


    况且,他这个外孙是真的不知道他们齐家如今的处境吗?还是不过假做不知?


    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想到这里,他那一直摇摆不定的心,彻底停在了北周那一方。


    不过,他没有立马动作。因为他很清楚,当下书房虽然看着只有他和林琏两人,但暗中绝对还藏着其他人手。虽然那人已经尽量减轻了自己的呼吸,但齐清是谁,他可是在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军,他当初第一次以老仆的身份来到贤王府就察觉到了。


    这些人手的身份不言自明。


    所以,要想真的杀了林琏,他必须来个出其不意。


    好在,此刻的林琏就在他面前,与他只相隔一个棋盘。


    齐清摸了摸自己袖中的匕首,先一点点把自己的腰掰直。这个动作很慢,因为他的背脊早已在着三个月日复一日的弯腰弓背中,习惯了驼着的姿态。猛然的掰直,就像强行把一根已经弯的树掰直一样,很容易就把树折断。


    更别说,他还必须小心的做这件事,不能让对面的林琏和暗中的暗卫察觉。


    林琏的确没有察觉,但他看着一动不动的齐清,心中却再次升起警惕。


    他并没有遮掩,直接问道,“外大父还有事?”


    齐清本不想继续说什么的,见此,为了转移林琏的视线,他还是又问了一个问题,“殿下可还记得,老臣那个不孝子齐仁,你的舅舅?老臣来了这么久,可殿下似乎从未提过他。”


    林琏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滞,眼睛下意识得看向棋盘。


    因此,他并没有看见,对面的齐清身子已经俯在了棋盘上,一只捏着暗藏在袖中的匕首,更是已经准备伺机而动。


    可就在齐清准备刺出的时候,林琏再一次抬起头,看向齐清,他并没有意识到面前的人正打算杀他,只以为齐清关心齐仁的消息,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


    “外大父,舅舅的事情孤很遗憾,当初建州事发得过于突然,孤先是被圈禁,后又被废,随后整个建州都掌控在了林昭手中,孤纵是有意寻找舅舅,也有心无力。不过,孤可以答应外大父,待这件事了,便派人去建州寻找舅舅。”


    齐清坐直身体,脸上有一瞬间的怔然,“你觉得你舅舅还活着?”


    林琏看到外大父这副模样,倒也没做他想。虽然当初齐仁连个消息都没有递给他,导致他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被废,他也因此对这个舅舅恨了好长一段时间。


    但此刻,胜利已经在望,距离自己稳坐太子之位只剩最后一步,哪怕是为了安抚眼前的外大父,林琏也不在意多说几句抚慰人心的话。


    所以,他难得温声道,“外大父不必担忧,我相信舅舅吉人自有天相!况且,只要林璋这个蠢货一倒,孤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届时,寻找舅舅还不容易?”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齐清彻底死心。


    他很清楚,齐仁这个儿子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根本不是什么吉人自有天相,最有可能得原因是,这个儿子早就死了。若非如此,齐家被流放北疆,齐仁绝对不会什么都不做。要知道,齐仁可还有好几个儿子还在齐家呢。


    齐清不相信,这样随便一个人都能看出的事实,眼前的外孙会不明白?


    可明知道齐仁已死,却依然空口搪塞,怎不让人心寒。


    说到底,眼前人虽然是他的外孙,但到底是林氏之子,不是他齐家之人,压根不在意他齐家人的死活。


    想到这里,他再没有迟疑,佝偻的脊背猛地绷直,手持匕首,整个人像一张绷了太紧的弓一样快速的向着棋盘对面的林琏扑去。


    齐清这个刺杀来得太突然了,哪怕林琏对齐清今日不同寻常有了一些警惕,但面前毕竟是自己的外大父,警惕之心还是收了不少。所以,等林琏闻声抬头的一瞬,刀已经递到了他胸前。哪怕他反应迅速,掀了棋盘阻挡,一侧的手臂依然被划伤了。


    “外大父,你这是何意?”他怒斥道。


    齐清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他虽然知道这匕首上被北周人涂了毒,只要划破了皮肤,那毒素就会沾染伤口,致人死亡。但他还是担心这些毒不够杀死林琏。万一,又出了昭王那个情况呢。


    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林琏这个外孙必须死。他若不死,以这个外孙的狠辣,哪怕齐家去了北周,怕也是没法安生的。


    一拳打掉棋盘,齐清再次朝林琏扑了过去。


    可他到底老了。


    流放的那段日子拖垮了他的筋骨,那个曾经在北疆提刀杀敌的齐将军已经不在了。匕首递到一半,手腕就被一只从暗处伸出的手攥住,随即一股大力将他整个人向旁边掼去。没多久,齐清就撞在了一旁的书案上,整个人都头破血流起来,手上的匕首更是直接被撞得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哐当一声。


    “外大父,你让孤很失望!”林琏抚着自己被划伤得手臂,站起来,居高临下得看着眼前的齐清,冷声道,就连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都难得的带上了失望的情绪。


    齐清没有说话,只仰着头,大口喘着气,紧紧盯着林琏那渗血的手臂。


    林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却并没有在意,他可是实打实去军营待过,参与过一些小摩擦的战斗,这样的手臂划伤在他看来不过是小伤口,根本没必要在意。


    他唯一在意的是,划伤自己的竟然是自己的外大父。


    “为什么?”林琏低眸,再次冷冷看着躺在地上的齐清,“孤自问并没有薄待外大父,外大父为何要背叛孤?甚至还想杀了孤?是谁指使你干的?你这般做,可想过我阿娘如何自处?”


    齐清依然没有说话,目光死死得盯着那渗血的手臂。


    他在等,等毒药生效的时刻。


    林琏见他不答,心中更怒了,可越是如此,他脸上的表情越是冷静,就连声音都没有了起伏,只剩下一种更冷的平静。


    “孤知道,你怨孤,牵连了齐家,所以刚刚才问了那几个问题!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无孤,你齐家能有那十几年在南疆的好日子?你齐清能从普通的一介武夫做到大将军?你享受着这些的时候,怎么不怨?你齐家在南疆肆意妄为、横行霸道的时候,你怎么不恨?”


    每说一个字,就等于揭露了一层齐清那所谓恨的可笑。


    齐清终于动了。他看着眼前的外孙,承认了这个事实,“殿下说的对,若无殿下,齐家不可能成为当初的齐家。”但很快,他便转折道,“可是殿下,若无齐家,殿下也不可能是当初的贤王啊。所以,齐家并不欠殿下什么。就算欠了——”


    他看了一眼林琏手臂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开始变黑,也就是说,毒已经入了林琏的体内。看了一眼明显也开始赶到不适的贤王,齐清直接道,“殿下,因为流放,齐家已经死了仅一半的人,你的不少表弟表妹都在流放途中死了。齐家就算欠了殿下的,也足够还了。”


    可此刻,林琏压根就没心情纠结什么欠不欠的问题了,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事情,匕首上涂了毒,他中毒了。


    看着手臂上正不断发黑的伤口,和不断传来的麻意,林琏恨极。明明他冬狩的这场布局,完美的杀了林昭,又圈禁了太子,自己距离太子之位只剩一步之遥。这般的关键时刻,自己竟然中毒了,还是被自己的外大父刺伤中毒的。何其荒谬!


    他向前一步,冷冷的看着齐清,“你竟在匕首上涂了毒。”


    不是在问。


    齐清没有否认。“是。”他说,“北周人给的,他们说,那是剧毒,只要刺中,最多半个时辰的功夫,便会中毒而死,没有解药。殿下,不要怪我,北周选择了荣王,我也没办法。”


    原本站立的林琏听着没有解药四个字,身体直接晃了一下。


    “殿下!“


    暗卫一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林琏却没有心情搭理暗卫,他看着面前的外大父,只觉得眼前人愚不可及,“外大父,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要杀了林璋那个蠢货,孤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齐家就是天子外戚!”


    “我没有办法!”齐清哑声重复道,“他们控制了齐家人,只有我成功了,齐家人才能有活路。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殿下,你应该能够理解的。当初荣王的外大父武正也做了相同的选择,不是吗?”


    理解个屁。一贯自诩冷静聪明的林琏,第一次想暴躁的爆粗口。明白从眼前人身上是找不到解药的,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对着身旁的暗卫道,


    “送外大父上路。”


    “不用!”齐清喊道,“我自己会走。”说罢,他不再犹豫,看准了地上那掉了的匕首,一个利落翻滚将匕首握在手里,随即毫不犹豫往自己的心间一送。


    只片刻功夫,他便再次倒在了地上。


    不过,最后时刻,他还是抬头看了林琏一眼,艰难得说出了一句,“阿琏,外大父…就…先走一步了。”随即闷哼一声,彻底闭上双眼。


    林琏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得很。但很快,他就没有心情理会齐清得死了,因为毒发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只这么短短片刻,他就感觉到自己呼吸有点急促起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视线也突然变得模糊了起来,书房的烛火明明很亮,看在他眼里却像是在摇摇晃晃,像隔了一层。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试图把那股模糊感驱散,但无济于事。


    身体更是开始发冷,他努力把手抬起来,举到自己眼前,发现自己那并没有被划伤另一只手,指甲也已经变紫了。很显然,毒已经开始蔓延到他的全身。


    林琏瞬间恐慌起来,害怕极了。


    他不想死!他怎么可以死呢?他距离太子之位只剩一步了,而且,父亲生病了,再过几年,他就能登顶雍国的帝位,成为整个雍国的天子。


    明明只剩一步,明明只剩最后一步而已。


    要知道,为了这一天,他耗费了多少心力。建州私兵、武正棋局、北周合作、杀死林昭,等待太子被废,让林璋背锅。他算计着每一步,明明除了建州之外,他几乎每一步都成功了,就只剩最后一步,他就能成为最后赢家了。


    结果,他却他中毒了,还是剧毒,无药可解。


    这让他怎么可能甘心!


    不甘心!他不甘心!他要活着,像林昭一样活着!她中了乌头之毒,所有人都说她必死无疑,可她活了下来。既然她可以,他自然也行。秉持着这样的信念,林琏便猛然生出无限的力量,他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手,一把抓住暗卫的手臂。


    “殿下,你——”暗卫也发现了不对劲,忍不住喊了一句。


    林琏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已经没有力气多说废话了。


    “快,找人,救孤。”


    明明只不过是几个字,可每说一个字,他的呼吸就急促一分,最后,那两个字就跟从嗓子眼里刮出来一样。可就算这样,林琏依然不放心。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钉在暗卫脸上,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聚焦。“告诉——他们!”他一字一句道,威胁的话脱口而出,“孤——若——死了——全族——陪葬!!”


    说罢,便再也扛不住,晕了过去!


    暗卫一愣,立马冲出书房。没多久,整个贤王府都喧嚣了起来。整个王府的人都知晓了一件事,贤王中了剧毒!很快,医工便被马不停蹄的送到了贤王府。


    然而,再次醒来的林琏,看着那些围在自己身边来来往往的医工,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却能够明显的感到一件事,他怕是快要死了。剧毒正在疯狂的吞噬他的生命。


    不甘心,林琏实在是太不甘心了!明明同样是中毒,林昭甚至中的还是毒箭,却依然十几天都还能活着,还有高人给他解药。可他呢,不过短短几盏茶时间,他就感觉到了自己生命在走向尽头。


    莫非,世间真有天命不成!


    既如此,为何天命不在他的身上?明明他才是父亲最喜欢的子嗣啊!


    为何!为何上天如此薄待他!


    突然,他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幕幻觉一般的场景,他登基了,穿着十二章纹的冕服,端坐在乾安殿上,父亲已死,宋家、王家、谢家和太子都被他杀了,林璋和四弟也死了,他成为了这大雍帝位最后的赢家,就连齐家也跟着鸡犬升天,成为了文武百官第一人。


    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的跪在朝堂之上,喊他“陛下!”


    至于林昭,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因为林明珠的身份根本没有揭露,她依然是明珠公主,甚至还以为宇文墨,成为了北周的皇后。


    一切都那么好,好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好到他恨不得让其成为现实。


    他伸手去触碰那个幻象,想把它抓过来,让里面的自己醒过来,告诉自己现在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那个才是真实。然而,手刚伸过去,那幻象就跟泡沫一样破了。


    他一急,眼前一黑,便再也没有了知觉。


    *


    第346章


    洛京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快传到广成苑这边。所以,此刻,广成苑依然处于戒严状态,文武百官,特别是太子一系的人,譬如宋家、王家,基本都被武德帝暂时控制了。


    太子本人更是直接被圈禁在行宫的承华殿内,守护承华殿的人手,直接从太子自己的人马,变成了天子派来的虎贲卫。


    而此刻,承华殿内,虽然已是夜晚,殿内燃烧的烛火却并不多,昏昏暗暗的。殿内没多少人,因为如赵常之类的太子心腹,早被天子以审判的名义提走了大半。如今,殿内剩下宫人,基本要么本就是广成苑的人,要么是去东宫没多久的人。


    而且,就连这些宫人,如今也被太子驱赶到侧殿去了,只余太子林瑚独自一人,坐在空空荡荡的主殿内,衣冠不整,神色灰败,完全没了白天储君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谁也不知道太子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他自从回来之后,就这么呆呆坐在那里,而且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既不说话也不动作,就连愤怒时最惯常的摔东西、骂人都没做,就像整个人被抽调了脊梁了一样,似乎一下子精气神便都没有了。


    不过,就算如此,留在殿内的宫人也不敢靠近太子。因为太子的暴虐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世人都想苟且偷生,他们虽然是宫人亦如此,谁也不想成为太子发泄怒火的对象。


    况且,众人都已经知道,太子如今被天子圈禁,下一步可能是废太子。这样的情况下,自然不会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去逢迎巴结。


    突然,殿门开了。林瑚抬头看去,眼露期待,他在想是不是武德帝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打算圈禁他了,特意派人来通知他。谁知道,一抬头竟发现走进来的是个内侍,还是自己熟悉的一个内侍。


    “桑林?”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疑惑,没想到此人竟还留在了承华殿。林瑚还以为,此人和赵常一样,都被父亲派来的人提走了。


    “是,太子殿下,是奴!”桑林温顺地答道。


    “你来干什么?”太子不解。


    桑林并没有说什么,只提着一个盒子脚步轻轻地走入殿内,随即将盒子打开,将一碗羹汤放在太子面前的案几上,那是一碗羊肉炖的汤粥,还冒着热气,带着一股扑鼻的清香。


    “殿下,奴来给你送晚膳!”


    “谁让你送来的?”太子看着他狐疑地道。


    “殿下,是奴自己来的。”桑林放完羹汤之后,便恭敬地站在一旁,低声回答道,“奴想着,殿下自从回来之后,便粒米未进,怕是饿了,便去膳房取了来。”


    或许是正处于心情低谷,或许是这碗羹汤的热气让空旷的承华殿,蓦然有了一点世俗的温度,太子林瑚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手挥手打翻那碗羹汤,也没有立时站起来暴怒斥责,反而怔怔看了那碗羹汤片刻。


    “你倒是有心。”他难得地和颜悦色的说了一句。


    桑林依然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退到一旁,垂手站着,像一个真正的、忠心的内侍。


    太子林瑚也不在意,拿起一旁的汤匙,开始吃了羊肉羹来。


    他的确也饿了,一大早便起来参加林昭的加冠礼,加冠之后便是围猎,中间他虽然吃了一点东西。但自从去了猎场之后,既要装模作样的打猎,又紧张计划的执行,他除了喝了几口水,几乎什么都没吃。


    此刻,一碗羊肉羹于他来说正好,而且,这汤碗里面的羊肉炖得极烂,汤里还加了胡椒和姜,一口下去,便有一股暖意从胃里涌上来,让他原本失落之极的心情,此刻都难得的愉悦了几分。只略带一点奇怪的苦味,但也不影响整体的风味,林瑚便也没在意。桑林之前多次伺候他、从未出过差错,他也不认为这样一个内侍能够对他做什么。


    吃着,吃着,太子林瑚不知不觉便吃了大半碗。


    看着面前只剩一点点的羊肉羹,林瑚这才放下汤匙,靠在椅背上,又看了桑林一眼。他对桑林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前段时间好像是自己殿内的洒扫内侍,总是习惯低着头。只前日,他心情格外暴躁,猛然看到了他那张清秀的脸,这才把他调到了自己身边。


    自汉以来,权贵多好男风,他自然也不例外。只十几岁的时候,他身边可是养过好几个漂亮小内侍的。只后来娶了妻,为了营造他这个太子敦厚善良的名声,林瑚便渐渐将这个癖好戒了。可眼见冬狩之日不断逼近,心情焦躁无法缓解的他,便忍不住又拾起了这个癖好。


    桑林并不是他这几日享用的第一个人,却是他印象中最温顺的一个人。哪怕是在那种事情的时候,他的眉眼都是低垂的。所以,哪怕是亲密接触过,太子林瑚也只记得记得他每一次被自己叫到跟前时,脸上那种竭力克制却依然止不住的恐惧,还有他那颤抖的、不敢抬起的眼神,这种颤抖恐惧不敢反抗的眼神,都是能让他心情好上不少。


    因为这个原因,他这才把桑林提到了自己身边,还将他带来了广成苑。至于提防防备,从未想过过,对于林瑚而言,眼前人从不是人,不过是一个可以讨自己欢心的物件而已。


    倒没想到,这物件还挺忠心护主的。是的,忠心护主,在他看来,桑林能够在自己失势时,还关心自己,就是忠心护主的行为。


    这番行为,也终于让太子林瑚这个天潢贵胄,正眼看了他一眼。


    “我记住你了!”他道。在林瑚看来,自己记住一个奴才,就是对他最好的褒奖。况且,他如今虽然已被圈禁,但未来会如何,还指不定呢。


    此次冬狩,他可不止只在广成苑布了局,还在洛京贤王府附近埋伏了杀手。如今,林昭已死,只要林琏一死,再加上自己手中还有林璋勾连北周的证据,就算如今自己被圈禁了,只要还没有被废,父亲也只能传位给他。


    圈禁,于他未必是坏事。


    到时候林琏一死,谁能够将罪名推到他的身上。


    不过,林琏死这件事,速度得加快了。


    当初,他和舅父的计划是,先在冬狩之时杀了林昭,过几日待林昭这件事的风波过后,再让林琏死去,到时候,林昭的死这件事也发酵得差不多了。自己这边再提上林璋和北周人勾结的书信,到时候,便可以将两件事都推到林璋身上。


    那时候,便再也没有人挡在他面前了。


    只没想到,事情还是发生了意外,林昭的确死了,但自己也因为宋令的被俘,直接被父亲圈禁,而且,父亲——


    想到今日寰宇殿,想起自己跪在殿中,父亲看着他的漠然眼神,林琏就觉得心中窒息。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这样对待自己。他可是做了近二十年的太子,二十年来几乎每一日都战战兢兢,不敢做错一件事,最后换来的却是父亲那般的冷漠眼神。那根本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竟比看一个陌生人还不如。


    呵——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他就能再无顾忌地执行自己的计划了。


    至于如何将自己的决策传递给舅父,赵常虽然被抓,眼前不是刚好又来了一个忠心的内侍吗?刚好可以让他为自己做这件事。


    这般想着,林瑚直接问道,“如今,外面的情况如何?”


    “殿下,整个广成苑已被陛下封禁!”桑林没有任何隐瞒道。


    “什么?”林瑚没想到父亲不仅圈禁了自己,还封了整个广成苑,很是震惊,忍不住站了起来。一站起来,便感觉胃部有点痉挛,猛然痛了一下。不过,此刻林瑚并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他站立太急导致的。


    此刻,他的所有心神,都在桑林的那句话上,毕竟,他想加快速度杀了林琏。可如果整个广成苑被封禁,他们如何将消息传递出去?


    “尚书令那边呢?“林瑚忍不住问。


    “百官都被陛下控制在一处宫殿内,尚书令大人也在那里!”


    “父亲为了林昭,竟做到了这个地步。”林瑚听完这话,只觉即震惊,又难堪。


    那可是文武百官,王朝的根基,林昭不过一个亲王,她一死,父亲就因为想查清楚真相,先圈禁自己这个太子,如今更是毫无顾忌地控制百官。若换作死的人是他,父亲还会这样做吗?怕是根本不可能。林昭何德何能,竟连死了都要膈应他。


    越想,林瑚心中越觉得难受,忍不住在案几后面徘徊起来,如此一来,只觉得胃部更难受了,一股又一股剧痛传递到到他身上,让他忍不住抚着胃,痛苦地蹲了下去。


    不过,直到此刻,林瑚依然没有多想。此刻,他全身心沉浸在这股难受中,甚至认为自己的胃会难受,全因自己心中难受的缘故。甚至,因为胃部愈发剧痛难受,反而让他对武德帝的行为,越发愤恨。越愤恨,便越想早点杀了林琏。


    到时候,林昭死了,林琏死了,林璋叛国,他倒要看看,到时候他那个父亲发现,大雍的帝位除了传给他再没有别人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还能维持他那股高高在上的漠然吗?


    这般想着,林瑚感觉自己直接忍着胃部的疼痛,坐在案几上,给宋轶给了一个提前计划的纸条,随即受到一个铜管里面,递到眼前的桑林面前,对他道,”去,找个办法将纸条递给尚书令。“


    一直柔顺恭敬的桑林,却并没有接那个铜管,甚至连看都没看。


    太子林瑚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他看着桑林那张始终低垂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眼前的内侍依然垂着眼,站在烛火的阴影里,身形单薄,温顺得像一坨可随时任意拿捏的泥。


    “你没听见孤的话?”太子的声音沉了下来,胃部疼痛让他火气爆升,语速也加快了不少,“拿着,送去给尚书令。”


    桑林依然没有动。


    林瑚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个内侍太平静了。那种平静也有可能不是恭敬,而是一种…漠然,就像中午父亲看他的模样。


    “你——”太子的声音刚出口,胃部便猛然传来一阵痉挛般的剧痛,比方才更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面刮搅一样。他忍不住弯下腰,终于意识到了,这痛根本不是刚刚他站得急的原因,也不是因为他过于悲愤的原因。若真如此,这个胃痛不可能持续。


    若不是这几个原因,又是什么原因。


    想到刚刚那碗羊肉羹,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林瑚单手撑住案几边缘,几乎是勃然大怒,他忍不住站起来,几个大步走到桑林面前,手直接扼住他的脖子,厉声吼道,


    “该死,你给孤吃了什么?”


    可即便被扼住喉咙,桑林依然低眉垂眼,声音温和,像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羊肉羹,殿下刚才可是说了,羊肉羹很好喝呢。”


    任谁也能从这话里面听出,那羊肉羹绝对放了不好的东西,最大可能是毒!


    林瑚慌了。那是一种对死亡的恐惧和慌乱。


    就算上午在寰宇殿,武德帝宣布圈禁他,他都没有这么缓过。毕竟,就算他身上的太子之位被废,只要武德帝还没有死,他依然还活着,最多也不过是没有自由。只要还活着,就有翻身的可能。


    可死亡,却代表着所有一切烟消云散,财富,权势,帝位,全部没有了。


    他还这么年轻,怎么可以死。


    “你在里面放了什么?”林瑚继续吼道,声音却开始带着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还是毒素发作了,胃部也越来越痛,额头更是沁出冷汗,就连视线都感觉有点模糊起来。刚刚还代表着暖意的那碗羊羹,此刻,在他胃里已经变成了一团灼烧的火,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桑林此刻终于抬起头,露出了他那双眼睛。


    太子林瑚以为自己依然会看到一张清秀的脸,和一双充满着恐惧、顺从、颤抖的眼睛,谁料,那双眼里根本没有他以为那些的情绪。恰恰相反,那是一双满溢着仇恨的眼睛。


    太子林瑚第一次从一个他看不见的蝼蚁眼中,看到这般直白明显的恨意。那恨意明明看着不灼热,不尖锐,却像一把刀一样,似乎在他身上不断凌迟着。


    或许是太过于震惊了,太子原本掐在桑林喉咙里的那只手,不知不觉就松了开来。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桑林轻声道,声音依然温和,“殿下可还记得桑木?”说完,也不等林瑚回答便继续道,“殿下肯定不记得了,殿下天潢贵胄,又怎么可能记得一个不起眼小内侍的名字呢。不过——”


    他说到这里,语气突然飘忽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殿下应该记得的,因为他是奴的弟弟,奴好不容易找到并相认的弟弟,可后来,他什么都没做,就被你这般盛怒之下,一点点掐死的。殿下掐死他的时候,还问了一句,你和昭王殿下谁更厉害呢?”


    太子林瑚听到这句话,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自己的确杀过那么一个小内侍,时间距离现在还不远,就在林昭回洛京后父亲在麒麟殿大宴宣布封她为昭王的那个晚上。因为过于愤怒父亲对林昭的优待,忮忌之下便随手扼住了一个内侍的喉咙,问他,他和昭王谁更厉害。不管那内侍的答案是他,还是林昭,他都不满意。于是,他便直接把那小内侍掐死了。


    说来,那还是林瑚第一个亲自掐死的人。


    其他人,要么死在他的脚下,要么死在他的鞭子里,连脸他都没认真看过一眼。


    掐死人之后,他还吩咐赵常,将人拖出去。


    “奴听到弟弟的噩耗时,本想陪弟弟一起去死的。”这边,桑林还在继续说,语气依然很轻,“但奴不甘心啊,太子殿下!弟弟死了之后,殿下竟然直接让人把他拖去乱葬岗,连一张草席都没有。奴去乱葬岗找他的时候,他的身体都已经被野狗啃了一半,完全看不出以前那副清秀可爱的模样。”


    “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有多痛嘛?”桑林反问了一句,随即继续道,“后来,奴就想着,殿下这样的人,怎么能还这般好好活着呢?殿下杀了那么多人,却依然坐在太子之位上,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未来甚至还能成为雍国之主,这也太不公平了。”


    字字句句,皆是控诉!


    可惜,此刻,太子林瑚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讲什么了,只觉得胃部痛得厉害,就跟吞了烧红的炭块一样,痛得他恨不得满地打滚。


    就算林瑚听到他后面的话也不会在意,不过一个奴才而已,打杀便打杀了。他唯一后悔的就是自己刚刚大意了,竟在没有试毒的情况之下,不知不觉吃下了那碗羊肉羹。


    当然,他是没有错的,错的是眼前的奴才,竟然敢弑主。如今的他,只想喊人,让外面的虎贲卫进来,杀了眼前的人,然后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可惜,他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压根喊不出来。愤怒之下,甚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林瑚只能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看向眼前的桑林。


    当然,让他求桑林,是不可能的。他是太子,怎么可能求一个奴才。


    想到这里,他努力站直身体,扶着案几,想维持着他最后一点太子的威严,随即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面前那个内侍,尽量嘶哑着破碎的声音道,“桑林——给孤——宣太医,孤——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灭你九族——挫骨扬灰。”


    桑林却依然没有动。


    他笑了起来,“灭九族?”桑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一贯温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殿下,奴早就是孤儿。如今,奴唯一的亲人,也已经被殿下掐死了。而且,连奴自己都忘记了,自己家乡在哪里了?你去那里灭奴的九族?”


    说罢,他顿了一下,又道,“至于挫骨扬灰,殿下就挫吧,我早就厌恶自己这具身体了,毕竟,它早就被你弄脏了。不过在此之前,殿下恐怕要先死一死了。”


    “你——”太子林瑚没想到,威胁对桑林竟毫无用处。而且,从桑林的话语中,林瑚还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仅不怕死,还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已经必死无疑。


    意识到这一点,他彻底慌了。


    虽然他早就意识到,自己被桑林下了毒,但林瑚一直觉得,这个毒最多损害他的身体,不可能毒死他。毕竟,剧毒这玩意可不便宜,还不好找,更别说带进宫了。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先死一死!”


    “该死,你——到底——给孤下了——什么毒?”林瑚彻底暴怒起来,他想拿起案几上的东西,砸死桑林,可胃里又是一阵剧痛翻搅上来,比方才更狠,就像有两只手在狠狠地撕裂他的胃一样。林瑚最终只能弯下腰,把自己整个人蜷起来,以此缓解疼痛。就连额头磕到案几,都顾不得了,只觉得那疼痛正从胃部开始,一寸一寸地蔓延全身,让他痛不欲生。


    桑林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他试图砸他却使不上力,看着他一点点弯下腰,像一只任人踩踏的毛毛虫一样蜷缩在地上,终于大发慈悲地说出了那个毒药的名字。


    “殿下,这个毒有一个很美丽的名字,它叫牵机药。据说,中毒的人会头足相就如牵机状,而且,它虽然剧毒,却不会立马死去,而是让你一点点痛苦而死。”


    “牵——牵机药——”


    太子林瑚猛地抬起头,他读过记载这种毒药的案卷,知道它是世间无解的剧毒之一,发作时人如弓弦反折、活活痉挛至死,是世间最痛苦的死法之一。这种药一般来说,不会有人用于下毒,因为它尝起来有一种苦味,很难遮掩这个味道。只有偶尔需要用来惩罚一些犯事的妃嫔,以及大臣时,父亲才会让人给他们赐这个药,鸠杀!


    难怪,难怪他刚刚喝那羊肉羹时,竟然尝到了一丝苦味,他还以为那是胡椒久煮后的苦,竟丝毫没有在意。谁能想到,那竟然是牵机药的味道。


    “是谁——是谁给你——的药!”林瑚竭尽全力吼道。他知道,自己怕是要死了,除非,像林昭一样,高人突然降临,显示出奇迹。


    在人生的最后关头,什么皇权帝座都不重要了,此刻,他只想知道一件事,到底是谁指使了桑林。林瑚并不相信,桑林这样一个小小的内侍,能够拿到这样的剧毒。


    “是谁?自然是昭王!”若是昭王还活着,桑林可能不会说。但此刻,所有人都说昭王死了,还是被眼前的太子害死了,桑林自然要说。他不仅要说,他还要告诉太子,他不止是在给自己的弟弟复仇,也是在给昭王复仇。


    “林昭?”林瑚没想到,竟然是她。


    “是啊,殿下,从今以后,殿下再也不必问谁比谁更厉害了。”


    林瑚可以接受林昭杀他,却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奴才嘲弄,还是一个曾经伏在他身下的奴才。看着眼前依然面上温温和和的桑林,他再也顾不得疼痛了,直接一个猛跃,想要掐死他,送给他一个和他所谓的弟弟同样的死法。


    可他的手才伸到一半,整个人便猛地僵住了。


    随后,一股痉挛攫住了他,从脖子到脊背再到四肢,他整个人都伏在了地上,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慢慢拉满的弓弦,不断地往后伸去。与此同时,腰腹部开始不断地向前顶起,就好像无形中有一只手,在摆弄着他一样。


    更可怕的,是他的手。


    方才伸出去的那只手依然僵在身前,五指依然无法合拢,关节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弧度向后翻翘。他能看见自己的手背青筋暴起,像一条条埋在皮下的蛊虫,缓慢地、扭曲地、丑恶地蠕动着。


    林瑚很清楚,自己这是发生了牵机药的典型症状,弓弦反折了。


    他想呼喊,喉咙依然阻塞着,面部更是直接不受控制起来,明明他没有笑,嘴巴却彷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向两边拉扯着,摆出了一副笑模样。


    作为太子,林瑚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更让他屈辱的是,那个名叫桑林的奴才正站在几步之外,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他的惨状。


    他想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孤死?


    他想大吼:你一个奴才,也配杀孤?


    他想掐着桑林的脖子,怒骂:贱奴!若孤不死,必灭你十族,挫骨扬灰!


    他想对桑林道:孤是太子,孤是皇帝的儿子,下一任天子,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可他现在喉咙里面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舌头更是丝毫不听话,他所有的咒骂诅咒全部都卡在喉间,根本说不出来。就像他此前,作为太子的所有那些曾经的骄傲,曾经的高高在上,全部在此刻,困在这具扭曲的躯体里一样。最后,他努力了好半天,方才从那碾碎了无数话语的喉咙里面,狼狈地挤出一个字,“死——”


    说完,他便再也扛不住了,呼吸一窒,直接闭上了眼。


    虽然太子不再挣扎,但桑林并没有就此放松,而是俯下身,触了一下他的鼻子。直到确认太子已经没了呼吸,他方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并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一旁的案几旁,将那碗羊肉羹放回到食盒里面,盖好。随后,一步步走出正殿,打开正殿的大门,靠着门槛外坐了下来。


    夜风有点凉,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他就这么坐在大殿外,背对着大殿,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此刻,正是月初时刻,月亮几乎看不见,星星的光很亮,亮到桑林忍不住想起自己小时候,和弟弟、妹妹、母亲一起在夜里偷偷去河边抓鱼的场景。可惜,这样的场景再也不可能发生了。妹妹和母亲早就死了,如今弟弟又死,他也为弟弟报了仇,再无遗憾。


    想到这里,桑林从胸口拿出一把匕首,往胸前一送。


    随即,一阵剧痛传来,他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第347章


    第二日,夜色还未褪尽,晨光微露。


    在侧殿地面凑合了一夜的内侍宫女,终于大着胆子从殿内出来,打算先自己洗漱一下,再去准备好东西伺候太子。谁知道,她这边刚踏出侧殿,无意间的一瞥,就看到了正殿的门半开着,一个黑黢黢的身影,不自然地歪倒在门槛边。


    她的脚步立马顿住了。


    跟随在她后面的一个内侍,也同步顿住了脚步,同时,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个内侍,正是当初跟张永说过话的丁原。


    他本来是少府府库那边的一个不起眼内侍,可就因为当初跟张永那样说了几句话,又被曹常侍撞见,便被急于阿谀皇帝新宠的府库监排挤,调到了广成苑这边。


    结果,谁能想到,好巧不巧,太子一来,他又成为了新伺候太子的内侍。


    还偏撞上了太子被圈禁一事。


    “阿姐,不如我们上去看看?”丁原压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宫女绿眉并没有立马说话,她比丁原年纪大,也经历得多,很清楚地知道,那个不正常的蜷缩身影,很可能是死人。而且,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那人很大可能是太子杀的。这宫里的底层宫人虽然生活艰难,但真正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也就太子一个。


    可昨日,太子一直都没有唤他们,除了太子带来的另外一个贴身内侍进了正殿外,没有人进去。那个贴身内侍她也知道,正是太子这几日的新宠。这样的人太子一般都不会杀的,他就算杀也是杀他们这种随时可以补充的底层宫人。


    如今,连他都被杀了,足以说明太子昨日心情有多糟糕。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们上前查看,如果惊动了太子,那还有命在嘛?


    “阿姐?”丁原又唤了一声。


    不止丁原在看她,其他后面出来的内侍宫女,都在看她。赵常等太子心腹被提走之后,绿眉就成为当下整个承华殿,资历最老的宫人了。遇到事情,大家下意识便会以她为主。


    看着众人的目光,哪怕绿眉不想管这件事,此刻也不得不上了。


    要知道,在这宫里,视而不见,有时候也是一种罪过。


    “我们轻点声,去看一眼!”绿眉道。


    众人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地朝着正殿方向走去。侧殿位于正殿的前面两侧,距离正殿本就不远,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众人就走到了正殿门口三步远的地方。


    然后,停住了。


    因为他们都认出了那个不自然蜷缩的身影,正是太子此次带来广成苑的内侍之一,桑林。此刻他正靠着门框坐着,头歪向一侧,胸口一片深色的湿痕。他的眼睛闭着,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握着什么又松了开来。


    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霭霭晨光之下,一把匕首直直地插在桑林的左胸口。匕首基本大半都已经没入了桑林的身体里,只露出一个镶着宝石的精致的刀柄,在晨光闪着光。若不看匕首的刀身,很难想象出,这把匕首已经收割了一个人的生命。


    丁原忍不住蹲下身,伸手去探桑林的鼻息。


    没有了,什么呼吸都没有了。


    随即,又去摸了一下他的脸,又冷又僵,像一块僵硬的冰,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阿姐,桑林怕是死了好几个时辰了。”他颤着声音道。


    就在这时,一个胆子大的宫女透过半开的殿门,觑了殿内一眼。然后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住了,片刻之后,直接尖叫了起来,“啊——里面——里面还有——”


    绿眉猛地抬头,看向殿内。


    此刻,天色还不算太亮,正殿内的灯烛又基本燃尽了,只余一小盏灯在角落里面弱弱地照着,大概是因为位置太偏,恰好避开了门外进来的风。可这样偏僻的小灯,也照不亮正殿,只能让正殿的黑暗稍微退一点。可偏偏,半开的殿内,引来了一束束晨光,照亮了正殿中央的一小部分位置。


    然后,她就看到了,正殿上面案几旁,扭曲如鬼爪般的一只手。


    她的心惊颤了一下,一丝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快去拿灯!”她转身吩咐道。


    此话一出,立马就有一个宫人跑到侧殿,提出了几盏灯笼。


    绿眉快速地将灯提在手里,跨过门槛,小心翼翼地走入殿内,其他人立马跟上。有人机敏,看了一眼殿内的连枝灯上烛蜡并没有全部燃尽,立马拿出灯笼的烛火,一一点燃。


    而此刻,绿眉丁原等人,已经带着灯笼了,走到了殿内最上方的案几旁。随着灯火一点点移进,室内烛火一点点点燃,案几旁的情形也一点点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案几已经歪斜,茶盏碎了一地,上面的笔墨纸砚也落得到处都是,墨色的痕迹溅在地面上,蔓延出一条线。绿眉的视线顺着那道黑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最终落在一个伏在地上的人身上。


    那个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背对着门口,身体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曲着,腰腹顶起,头和脚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扯向了与腰腹相反的方向,像一张用身体做成的弓。他的手臂伸在身前,手腕扭曲,正是她刚刚在门外瞥见的“鬼爪”。


    但绿眉此刻视线早已不再什么鬼爪上了,她提着灯笼凑近去,看了一眼那张露出的脸,待看清楚那人脸上的面孔之后,直接被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了几步。不止她,但凡看到了那张脸的宫人,几乎都吓白了脸。


    “太——太子殿下——”有人颤着声音喊了一句,声音直接变了调。


    随着承华殿的灯一盏盏点燃,殿内的光线也越来越亮,直接照在僵躺在案几旁的尸体身上。此刻,甚至不用灯笼,宫人都可以看清楚那张诡异的脸了。


    那是怎样一张脸,眼睛睁着,瞳孔散开,似笑非笑,诡异扭曲,恍若恶鬼现身。稍微迟了一步,没有走在前面的丁原,看了一眼之后,直接猛地转身,冲到廊下,弯腰干呕起来。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里不断翻涌的酸水,一阵一阵往上顶。


    他会有这个反应,不仅是因为太子死时的可怖现状,还有即将可能的死亡这一结局。谁都知道,太子死了,对于他们而言,是一场灭顶之灾。天子一怒,怕是现场的谁,都没法置身事外。


    可就算如此,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快速地将事情上报。如今,只盼着上面的人能够看在自己不过是广成苑的宫人,且及时上报的份上,绕自己一命吧!


    想到这里,丁原抬脚就想往外跑。


    可他这边才刚起步,殿内就冲出了一名宫人,正是绿眉,只见她快速越过丁原,直接冲出了正殿的大门,跌跌撞撞朝外跑去。


    没多久,一声凄厉崩溃的喊声,便在外面响起,刺耳、尖锐,直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来人——快来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事了——”


    没多久,外面包围承华殿的虎贲卫,便急匆匆冲了进来。


    随即,整个安静的行宫都沸腾了。


    *


    武德帝是被吵醒的。


    自从生病之后,他的睡眠本就浅了不少,夜里总是醒好几次,有时候是因为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有时候则是因为梦见了自己的父亲,曾经的雍国公临终时,那张不受控制,留着口水的脸,而且,那张脸时常会换成武德帝自己的脸。每每到了这个时候,他便会从噩梦中惊醒,心中浮起一份烦躁。


    这一晚,武德帝倒是没做梦。但他昨天自发话圈禁了太子之后,昨夜独自坐在殿内坐了半夜,直到快到子时才睡下,根本没有睡多久,晨光就开启了。


    所以,当猛然出现了脚步声和张永的喊声,直接将他从睡眠中拉出来时,武德帝心中是窝火的。他睁开疲惫的眼,看着自己眼前的床边帷幔,脸色难看得很。


    不过,武德帝也很清楚,若无大事,张永不可能唤醒他。


    所以,最终他还是抑住了自己的暴躁,哑声问了一句。


    “发生了什么事?”


    按照平常的时候,听到天子问话,张永应该立马回话的。可此刻,张永站在帷幔外三步远的位置,弓着身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句话。


    武德帝皱眉,一把划拉开帷幔,他划开帷幔的动作很猛,帷幔勾住了床头的一只铜钩,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武德帝没有理会,只盯着张永,眼带烦躁道,


    “说!”


    “陛下,”张永到底出声了,只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承华殿那边出事了。”


    “出事?”武德帝想象不出太子的承华殿能出什么事,自己不过是圈禁了太子,提了他的心腹而已,一应供应可都没有降,他只是要废太子,又不是要杀儿子,能出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他继续问道。


    “太子殿下——”张永张了张嘴,顿了一下,闭眼,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太子殿下…薨了!”


    武德帝感觉自己可能幻听了,竟然有人敢诅咒太子死,他撑着手臂直接坐了起来,看向床外张永这个老奴,眼睛微眯,像极了一头择人而噬的虎豹,话语更不自觉带出了一股威胁,“狗奴才,你刚刚说什么?”


    听出了天子话语中的怒火,张永手中的拂尘都抖得有点拿不稳了。可想到那个要命的消息,他顿了顿,最终还是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


    “刚刚韩太尉来报,太子殿下——薨了!”


    听到韩晶的名字,武德帝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剩下抖动后的余韵了,并没有继续抖动。很显然,刚刚的手抖并不是因为他的病。


    既如此,为了什么,不言自明。


    武德帝没有说话。


    他掀开锦被,从床上坐了起来,随即,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脚底的凉意顺着脚骨一步步往上爬,直接将他大脑残留的睡意,全部驱逐了。


    武德帝看着眼前的张永,看了很久,久到张永的额角渗出了汗,他方才再次出声。


    “去把韩晶叫来!”


    张永听见后,快速地退了下去。


    没多久,一头白发、面色黢黑的老将韩晶,就裹着清晨的露气大步走了进来,显然,他早已在殿外等候许久。他并没有靠近武德帝太近,而是在差不多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随即双膝一屈,跪了下去,沉声道,


    “陛下!”


    武德帝依然赤足,踩在金砖上,就那么稳稳站着,即没有让人拿鞋,也没有着人进来伺候洗漱。此刻他寝殿只余了几盏烛火,发出朦朦胧胧的光。他看着眼前韩晶花白的头顶,眼神恍惚,似呢喃般说了一句,


    “韩晶,刚刚张永跟朕说,太子薨了,你说,朕是不是在做噩梦?”


    韩晶看着眼前的天子,眼睛微酸,忍不住想起当初明康公主死的那晚,那个时候,天子也是这般拒绝相信。可陛下不止是父亲,他还是一个天子,太子之死事关国事。


    想到这里,韩晶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睁开眼,嘶哑着喉咙高声道,“陛下,这不是梦,是真的。太子殿下他——真的薨了!”


    听到韩晶也这么说,武德帝心中的侥幸再不复存,直接整个人怔愣在了那里。他忍不住想起昨日,自己着人将太子带下去那一刻,太子对他的质问。


    当时,太子问他,到底是把自己当儿子,还是一直在当棋子。


    太子说出这句质问的那一刻,武德帝其实内心是很生气的,因为在他看来,自己对太子够仁至义尽了。这么多年来,太子暴虐,肆意妄为,残害人命,可就因为他是太子,是自己的嫡子,武德帝纵然知晓,也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无天兆预言,武德帝未必会想要废太子。毕竟,太子虽然不算厉害,但再加上宋王两家,做一个守成之主也未必不可以。而且,他这几个儿子当中,除了贤王比较得他的眼之外,其他的儿子如荣王林璋,四皇子,在他看来都不如太子。


    而贤王,虽然聪慧,但短板也很明显。


    这个儿子心思太沉了。


    可偏偏天兆出现,预言雍国会在他死后四年就灭亡。这让他如何能忍?他好不容易开辟雍朝这个基业,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它如此短命?以前不知道还好,即然知道了,自然必须改变这个现实。而要改变,首当其冲的,便是废太子。


    当然,只是废了太子而已。


    他会废了林瑚的太子之位,但也已经准备好了妥善安排这个儿子的下半生,确保他未来除了皇位之外,荣华富贵皆有。


    若太子真的懂他这个老父亲,就应该理解他,自己辞掉这个太子之位。


    因为生气,他也就没有回复太子的质问。


    可如今,这些人竟然对他说,太子死了!


    太子死了?那可是他的长子啊!武德帝心中涌起一股悲恸,痛到让他的心都忍不住颤了起来,随即,右手开始抖了起来,不断细微的颤抖,甚至身体也发抖了好几下。他看着那只不自觉颤抖的手,甚至分不清这是因为生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韩晶注意到了天子身体的颤抖,忍不住喊了一句,“陛下——”


    武德帝却没有理会,他直接将那颤抖的右手背过去,走到一旁的椅子旁坐了下来,对着韩晶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太子怎么会出事?说。”


    韩晶只得继续汇报道,“臣今晨卯初,突然接到守卫承华殿的虎贲卫校尉急报,承华殿出事了,臣听到消息,即刻带人前往勘验,却见太子殿下尸身都已经僵了。而且,殿下整个人僵躺在殿内案几之侧,身体呈弓形僵直,瞳孔散大,口唇青紫,喉间有暗褐色涎痕,似是中了牵机之毒而死。”


    “牵机?”武德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自然知晓这个毒,“可查清楚。”


    韩晶点了点头,“殿下身旁的案几上,有一食盒,里面有一碗残留的羊肉羹,医工已经查明了,那牵机之毒正是下在那羊肉羹里面。而且——”


    想到太子正殿门外那死了的内侍,以及审讯其他宫人时的消息,韩晶顿了顿,方才继续道,“陛下,宫人说,殿下自圈禁之后,便将他们全部赶了出来,再未传唤。直到今日早上,只有一个名叫桑林的内侍,提着食盒去过正殿。”


    “所以,你的意思是,朕的太子,死在了一个内侍手中?”武德帝冷笑了一声,他不相信一个小小的内侍,敢杀太子。“人呢?”


    韩晶没有辩解,这一刻他不管说什么,都只会引发帝王的怒气。


    只继续道,“人已经死了。那人坐在正殿门外,胸口有刀伤,匕首直没入心,已无气息,似是自杀而死。承华殿的宫人就是因为发现了他的死,这才发现殿下薨了。”


    武德帝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目光在韩晶脸上定了一瞬。


    “自杀?”


    韩晶没有闪避,“是,匕首是从正前方垂直插入的,而且,承华殿的宫人也提了,当时正殿内除了太子,只有那内侍一人,不太可能是他杀。”


    武德帝没有说话了,他坐在椅子上,脚底依然踏着金砖,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极轻地叩着。直到好一会儿,方才出声道,


    “可知,他为何要杀太子?”


    “陛下,据宫人供述,那桑林似乎——”说到这里,韩晶沉默了一瞬,有一种不知道如何出口的感觉,但看着虎目死死盯着自己的天子,他最终还是将那几个字说出了口,“是太子殿下的娈宠!”


    武德帝叩着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娈宠!”


    “是。”韩晶的声音低了下去,“臣特意提审了赵常,也验证了此事。据说,那桑林原本只是东宫的一个洒扫内侍,前几日太子无意间看到他长相清秀,性格又温顺,便把他带在了身边。据说,太子曾多次单独召见过他。”此召见目的为何,两人都心知肚明。


    殿内安静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片刻之后,武德帝便出声了,他笑了一声,是一声短促的笑,带着一股嘲弄的味道,在安静的寝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虽然太子林瑚的死,深层次的原因还未查出来。但很显然,有一件事已经很明了,他这个长子的死里面有自作自受的原因。否则,那个内侍未必敢如此胆大,给他下毒!


    一国太子,竟然死在自己的娈宠手上,简直丢尽了他的脸。


    武德帝只要想到这一点,心中的悲恸就冷了下来,但他还是站起身,对身旁的张永道,“更衣,朕要去看看朕的太子!”到底是自己的长子,哪怕是死得如此荒谬,武德帝还是想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张永早已料到了天子会出去,早已备好了一切,立马吩咐殿外的宫人走了进来。


    武德帝站在原地,由着内侍替他系腰带、整衣襟,面沉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那只拢在袖中的手,还在不为人知地微微颤抖。


    虽然觉得太子丢尽了他的脸,但他只要想到这个儿子死了,依然还是会有一种荒谬之感。那是他的长子,人对自己的第一个儿子,感情总是特殊的。纵然对这个儿子这些年来的行为愈发不满,他已经决定废了他,也从未想过要他死。


    可如今,自己竟然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莫非,这是皇权的宿命。


    武德帝忍不住想起那些被自己杀了的兄弟姐妹,当初,父亲面对着自己兄弟一个个死去时,是什么感觉呢?莫非,也是如当下的他这般悲恸?


    可惜,人果然是会变得。当初,他那父亲一次次想要阻止他的屠刀落下时,他只觉得偏心。可如今,轮到自己了,他竟有点理解起那个老父亲了。


    想到这里,武德帝只觉得心中感慨万千,看了身旁的韩晶一眼,随即抬脚走出了寝殿。


    可正当他要踏出寝殿的门槛,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曹瑞那格外尖利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掩饰不住的慌张和惊恐,


    “陛下!陛下…贤王府……贤王府出事了!”


    武德帝的脚步猛地顿住,死死地盯着眼前曹瑞那张因为过度急切而微微涨红的脸,脸色直接冷了下来。他才刚接受太子之死,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又出事了这样的话。


    “你说什么?”他语带怒气得问道。


    曹瑞跪在地上,只恨不得自己没听到那个消息。要知道,他已经知晓太子死了。此刻,自己这边再报告贤王的死讯,可想而知天子会何等暴怒。


    可偏偏这是京中急报,因为见不到今夜值班的张永,那内侍直接见送到了他耳边,还是关于一个王爵的死讯,他就是想拖着不报都不行。拖着,一旦被陛下所知,他只会更惨。


    如今,只能期盼陛下不迁怒于他了。


    想到这里,他直接双膝跪地,伏在地上,哑着嗓子悲恸道,“陛下,刚刚京中来人急报,贤王殿下——昨夜也出事了。据说,贤王殿下被身边一个老仆刺伤,刀刃上淬了剧毒,当夜就毒发,贤王府的医工…束手无策,殿下撑到半夜…便薨了。”


    武德帝听到最后薨了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曹瑞,恨不得一脚将他踢飞,竟然敢说他的贤王薨了,不要命了。他才刚接受自己的长子太子死了,如今,此人竟然告诉他,他的二子贤王也死了。


    一夜之间,他竟然死了两个孩子。


    那可是两个孩子啊,更别说,还有一个林昭,如今生死未知。他膝下已成年的子嗣,竟然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大半。而剩下的荣王林璋,那个蠢货、那个冲动、那个连遮掩都做不周全的儿子,如今竟成了他唯一拿得出手的继承人。


    把雍国交给林璋,跟直接让雍国灭国,有什么区别?


    武德帝忽然觉得很荒谬。他费尽心机布下冬狩这个局,用林昭做饵,步步为营,算尽人心。他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结果呢?太子的确被圈禁了,可他竟然死了。还有贤王,他明明给他派了两倍的护卫,圈禁他的同时也保护他,结果呢,也死了。


    那个备受天命喜爱的女儿,如今更是生死不知。虽然那正阳道士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可一晚上过去了,林霄依然没有带回来好消息,武德帝甚至很怀疑,那个女儿也死了。


    好好的一场局,一夜之间,连失三子。


    武德帝心中悲痛,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随即再也忍不住了,偏过头,一口血吐在了地上。随即,身体骤然一晃,眼前发黑,站立不稳起来。


    张永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扑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陛下——!”


    韩晶反应速度也不慢,快速地扶住武德帝的另一边胳膊,“陛下——”


    曹瑞都快吓死了,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直接从地上窜了起来,尖声喊道,“宣太医令——快宣太医令——”


    张永比他多想一步,想到行宫里那个神秘莫测的正阳先生,立马又截住一个内侍,对他大喊道,“还有正阳先生!去请正阳先生——!”


    没一会儿,本来井然有序的寰宇殿,便有点人仰马翻起来。


    只这一切,武德帝都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自己身体越来越沉,视野越来越黑,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往深处拖一样。然后,他就看见了太子林瑚。太子依然穿着昨日将自己的那套衣服,只衣服上多了不少褶皱,身形也有点狼狈,离他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太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笑了一下,便扭头转身走了。


    彷佛他不是父亲,而是一个陌生人。


    武德帝想追上去,告诉太子,自己虽然想废了他,但并没有打算杀他。


    可却怎么都动不了,也说不出口。


    太子走了之后,武德帝又看见了贤王林琏。他被两个看不清楚的黑衣人拖着,好似要将他拖到某个地方。林琏本一直在挣扎,不肯接受这一切,甚至对着身边两人不断怒斥,强调着他是天子,是帝王,凛然不可侵犯。


    可看到武德帝那一瞬,他却突然平静了下来,看了武德帝一眼,随手将一个玉印一样的东西扔在了地上之后,便转身跟着两人离去了。只余那东西落在地上,发出的一声轻响。


    看着这一幕,武德帝直接昏死了过去。


    第348章


    林璋没想到,一觉醒来,世界整个变天了。他看着面前笑着跟他说恭喜的谄媚内侍,只觉得难以置信,“你说什么?太子死了,贤王也死了?”


    贤王会死他能够理解,毕竟,昨天他做了什么,心理门清。如今这个结果,只能说北周人的确是践诺之人,林琏也是罪有应得。可太子怎么也死了?


    虽然太子死了是好事,但这也太巧合了吧!


    内侍阿利不过是一个广成苑的小人物,奈何一直有一颗向上攀附的心,只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寻到机会。今次好不容易来到了荣王身边伺候,本以为荣王压根没有前途,还想着要不要花点钱调去太子那边呢,谁知道峰回路转。


    太子死了,贤王死了,昭王也死了,那雍国的皇位岂不是板上钉钉是荣王的了?


    这种情况之下,他自然要好好地奉承好荣王啊!


    所以,眼见荣王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以为他没有反应过来,立马重复了一遍道,“殿下,你没有听错,太子殿下昨夜在承华殿暴毙了,据说是被身边一个内侍毒杀的!更巧的是,贤王殿下也死了!刚刚京中急报,贤王殿下被身边的老仆刺伤,伤口淬了剧毒,撑到凌晨便去了!那中常侍汇报给陛下的时候,整个寰宇殿的人都听到了。如今,广成苑行宫的宫人都知晓了这两件事呢。”


    林璋怀疑自己还未睡醒,他看着眼前一脸激动的内侍,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贤王死了,太子也死了?”


    内侍阿利非常用力地点头,肯定道,“千真万确!殿下,如今偌大西雍,除了十岁不到的四皇子,就只剩殿下一人了!”


    听到这个回答,林璋忍不住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随即,剧烈的疼痛侵袭了他。也就是说,这一切不是梦,竟然是真的?


    太子真的死了,贤王也真的死了。林昭昨天才跳崖,晚上北周人就帮他把贤王解决了,就连太子也莫名其妙死了。一夜之间,挡在他前面的所有人,竟然全没了。


    也就是说,他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的大雍未来之主了?


    这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天啊,他还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心思,杀了那个病重的北周人,抹掉自己勾连北周的罪证呢,然后,想方设法推动父亲废掉太子呢。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好几套说辞,计划了好几套方案,连万一计划失败怎么狡辩都想好了。


    如今,这一切竟然都不需要做了。


    他也太幸运了!


    他想起去年自己被圈禁时,那悲惨凄凉的日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全完了。可现在呢?看不起他的太子、贤王全死了,那个曾经让他喘不过气的林昭也死了。


    他恨的人,一个个全成了死尸。


    而他,还活着。


    如果这都不叫天命所归,那什么才叫天命所归?


    亏他那二妹妹天天说自己是未来天命帝王呢,感情她身上所谓的天命都是假的,以前她能够扯那个天命大旗,不过是他没有全力出手,如今,自己这个天命之子不过小试一下牛刀,他那自命不凡的二妹妹可不就死了。


    真正的天命,原来是在他身上!他林璋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啊。至于林昭那些所谓的异像,要么不过是骗人,要么就是巧合而已。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哈哈哈大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被压抑许久的畅快。可不是被压抑了太久了嘛?自从林昭回京后,他便再也没有如此畅快的笑了。若不是时机不对,林璋几乎想直接冲出承晖殿,对着天大喊一声:“孤才是天命之子!”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不过,做了这么多年的王爵,林璋到底不是绝对的蠢货,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笑了几声之后,翘起的嘴角又硬生生收了回去。毕竟,死的可都是他的兄长,不管此刻心底再激动,他也不能表现出来。让父亲和百官们知道了,又是一项罪名。


    他用袖子掩住嘴角,咳嗽了一声,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悲恸”的表情。虽然那悲恸只浮在表面,当糊弄人也已经足够了。


    阿利站在三步外,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直在等着荣王发话。他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待荣王高兴完之后,便立马上前询问:“殿下,接下来可要做些什么?”随即,顺理成章成为荣王身边的内侍,为自己谋一个从龙之功。


    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荣王的吩咐,抬起头,便看到荣王一脸沉痛的说道,声音又低又哑,像极了一个突闻噩耗悲痛欲绝的弟弟,“大兄薨逝,二兄也不幸遇难,孤实在心痛不已啊!”


    说完,荣王就停了下来,看向他。


    阿利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脸上那堆好的谄媚笑容僵在那里,显得有些滑稽。他最开始以为荣王是真的伤心,可又觉得不对啊,太子死了,贤王死了,昭王也死了,这明明是天大的喜事,荣王殿下应该高兴才对啊。


    然而,看着荣王脸上那副沉痛的表情,心中又忍不住惶恐起来,自己刚刚报信的时候,可是笑着的。荣王殿下如果怪罪下来,他的小命岂不是要没了。


    可看荣王殿下的样子,又好像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直到林璋沉痛地神情都快扛不住了,示意了他好几次,阿利方才反应了过来,荣王是装的。


    他立马收起了自己谄媚的笑容,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努力挤出一副悲恸的神情,“殿下节哀,太子殿下和贤王殿下已经不幸薨逝,陛下也因此已经病倒了,如今整个大雍全靠殿下了,若殿下再有个闪失,这大雍…可怎么办?”


    这话林璋爱听,特别是后面那句“如今整个大雍全靠殿下了”,更是让林璋的嘴角差点又翘了起来,还是他死命压制,方才维持住了脸上那副沉痛之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孤的确不能过于悲伤,毕竟,大兄和二兄已经死了,咱们活着的人应该往前看。”


    随后,方才想起武德帝被两个兄长的噩耗击倒了,转头看向阿利,询问道,“父亲那边…怎么样了?”


    阿利既然想要这份“从龙之功”,这些消息自然打探好了。听到荣王闻讯,立马压低声音道,“殿下,奴没法知晓具体状况,不过,听说陛下先是听到了太子殿下薨逝的噩耗,没多久又听到了贤王殿下的死讯,当场就吐了血,怕是没有太好呢。而且——”


    他又靠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听说,陛下的消息已经被中常侍张永几人压住了,除了行宫内的人,外面的人还不知道陛下昏倒的事呢。”


    父亲吐血了,林璋心中那根弦颤了一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别样的心思。如果是以前太子和贤王都在的时候,林璋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很慌乱。因为他现在身边的一切,都是靠武德帝的“偏爱”得来的,没有自己的势力。


    可现在不同,现在太子和贤王都死了,林昭又死了,四弟不过十岁,他已经是雍国唯一的继承人了。那些大臣除了站他,还能站谁?只要父亲一死,他立马就能登基。就算父亲活着,只要醒不过来,他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监国”。


    反而父亲醒了,活得越久对他越不好。


    所以,父亲最好别醒。


    这大逆不道的念头一出,连林璋自己都忍不住吓了一跳,他赶紧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殿内没有其他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心中的念头也停住了,不敢继续往下想。


    为了转移思绪,看了一眼内侍阿利那张略带谄媚的脸,还有那张脸上明晃晃做作的悲恸,此人虽然谄媚,但耐不住机灵啊,比顾沉、白悬那种只会低头应是的木头人好用多了。这一次若非他及时来报,自己指不定要什么时候知道这个消息呢。


    他身边正缺一个机灵会来事的人。


    想了想,他直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荣王这个问题,阿利简直受宠若惊,连忙跪下来:“奴叫阿利,是今年刚调到承晖殿的。”承晖殿,正是荣王林璋在广成苑所居的宫殿。


    “阿利,”林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你很好,以后就留在孤身边伺候吧。”


    愿望达成,阿利大喜过望,直接一个头磕下去,飙高声喊道:“谢殿下!奴才一定尽心竭力,为殿下分忧!”那真是不遗余力。


    看到他这副感恩戴德的表情,林璋也颇为自得。要知道,以前他虽然是荣王,但因为排行第三的原因,那些奴才们可没有这么巴结过他。虽然对他从来都是恭恭敬敬,但很少这般感激涕零。可如今,贤王太子一死,自己随手一句话,就能让人感恩戴德。


    可见,权力是多么迷人的东西啊。


    不过,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想到这里,他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袍,对阿利道:“替孤更衣,换一件素色的衣服,孤要去寰宇殿,探望陛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准备一下,看完陛下之后,孤还要去看看太子。再怎么也是孤的大兄,孤得送他一程。”


    阿利听完,立马麻利起身,取来了一件素色衣服。便帮荣王更衣的同时,嘴上还不忘奉承:“殿下仁孝,太子和贤王殿下在天之灵,也定会感念殿下这份兄弟之情的。”


    让林璋心情十分愉悦!


    走出承晖殿的时候,看着那金色的朝霞正好从东边升起,给自己所在的宫殿屋脊漫上了一层金光,彷佛里面藏着一团即将冉冉升起的太阳,像极了即将成为雍国之主的自己。


    林璋甚至好心情地让阿利跟着自己,去了寰宇殿。


    不过,走到寰宇殿的时候,他还是没有让阿利跟着进去,而是让阿利、顾沉等人等在外面,揉了揉眼眶,暗中掐了自己一把,等情绪酝酿得差不多了,方大迈步跨进殿门,穿过宫人走到一旁的寝殿。


    然后,他看见了,看见那个抬手之间,就能决定众人生死,凛然不可侵犯的父亲,此刻竟然人事不省地躺在床榻上,那张原本威严的脸,此刻竟然皮肉松弛,老了不止十岁的样子。发冠被特意摘了,放在一旁,露出夹杂着点点发白的头发。那发髻的鬓角,更是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了灰白。


    原来,皇帝竟然会变老啊!父亲,他竟然开始老了!


    意识到这件事,林璋的心猛地扑通扑通跳了起来,跳得飞快,似乎有一股激动即将喷涌而出。但此地是寰宇殿,旁边还有韩晶、张永、武铁等父亲的心腹,显然不是激动的时候,为了掩饰自己此刻的激动,林璋直接扑通一声跪在武德帝的榻前,也顾不得膝盖的疼痛了,把脸压低了下去,控制着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嘶哑,大喊道,


    “父亲——儿来了——”


    *


    第349章


    林昭是在近午时的时候,方才知晓相关消息的。


    她也被这个意外,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毕竟那牵机药不是她安排人给桑林的,她也不知晓桑林会用这个药,她准备的是一把匕首,据说此刻正插在桑林身上。


    而且,她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动手。


    最出乎人预料的是,贤王林琏竟然也死了,还是死于一个所谓的老仆之手。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奇怪。贤王是个怎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冷硬偏执,阴狠多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一个仆从杀死?


    除非这个仆从,本身就不是真的仆从?


    巧合的是,此刻贤王府,还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贤王的外大父齐清。


    所以,贤王的死与齐清有关?


    可若真如此,那就更说不通了。齐清可是贤王的外大父,两人真正的利益是一体的。虽然现在齐家被流放了,但只要贤王登基,齐家依然能够一举成为皇帝的外戚,甚至有望像宋家一样,一举成为雍国的第一世家。


    要知道,齐清可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这样的人,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除非,有人能够给齐家更大的利益。


    可这世间,除了自己当皇帝,还要什么利益,能够比得上当一个皇帝的外家呢?


    林昭不是很理解。


    已转移到广成苑附近的一间不起眼村屋内,正裹着大髦,坐在炭火旁烤火的林昭,总觉得这里面还隐藏了什么。偏偏此刻她浑身疼痛,特别是腰背和左手臂那一块,痛得很。脑子像蒙了一层雾,只能先把这件事放下。


    转而将注意力看向对面,已经搜寻了她一晚,一身寒气还没散尽,才刚回到广成苑,准备按照她的吩咐说还未搜寻她的踪迹,却突然听闻了这样一个消息,不得不立马折返快速禀报的林霄,询问道,


    “父亲如何了?”


    林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里都泛起了血丝,他昨日狼群围杀和分兵突围时,本就受了不少伤,后面又发生了一些列事情,先是昭王跳崖,好不容易他和穆兰知晓昭王没死,见到昭王,确认了她无事,今日又发生了太子、贤王薨了一事,连环冲击下就是铁打的人,此刻都很难在撑住了。


    更何况,林霄一直都只是血肉之躯。


    若非知晓这件事对昭王分外紧要,他早就倒下了。


    可也正是知晓这件事的紧要程度,哪怕心中已十分疲惫,林霄依然撑住一口气答道,“具体情况,寰宇殿封锁了,属下也探查不到。可据王直青衣这边的消息,陛下因为突然一下子听到了太子和贤王殿下两人皆薨的消息,受不住,当场吐血昏了过去。”


    “可宣了太医。”


    林霄点了点头,“宣了!而且——”他迟疑了一会,看了林昭一眼,“殿下,听说当时内侍张永还喊了一句正阳先生!”


    “正阳先生,确定?”林昭很诧异。这个人竟然已经到了。


    “确定。”林霄肯定道,“王直说,当时寰宇殿不少宫人都听到了,还有人亲眼看到一个内侍领着一个道人进了寰宇殿。”


    看来是真的了。


    林昭并没有继续问,此人虽然神秘,但既然已经到了洛京,总有见到的一天。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当下的状况。


    “荣王呢?”林昭问道。以她对林璋的了解,如今,太子死了,贤王又死了,她在名义上也死了,只剩下他一人了,林璋不可能不做出一点什么。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林霄道,“据说,太子出事,有人想回洛京禀报皇后殿下,直接被荣王阻止了。荣王殿下去看了陛下之后,便去了承华殿,说要去主持太子的丧仪。韩太尉和武尚书想把陛下送回京,着更多医工救陛下,也被荣王以‘陛下病重不宜移动’阻拦了。”


    林昭笑了起来,“孤这个三兄,倒是有点迫不及待了。”


    不过,若换做是她,大概也会如此迫不及待。


    毕竟,机会难得不是?


    最重要的是,他们无法确定,武德帝会不会醒来。虽然目前成人的皇子只有他一个,但到底还要一个四皇子,若武德帝醒来,执意要立四皇子,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趁着这个武德帝昏迷的空挡,拉拢朝臣,确认名分,才是最优解。


    但很可惜,她也很想要这个名分。


    既如此,当初的策略怕是要变一变了。最开始,林昭的计划是,她借助“假死”暂时脱离太子贤王荣王等人的视线,让他们自相残杀,她再出来捡取最后的胜利果实。


    到时候,太子被废,连带着王宋两家势力被拔,荣王或者贤王势力大损,她手中又有林璋勾结北周的罪证,武德帝坐着的那个帝位,最终只会到她手里。


    可现在,太子和贤王一夜之间都死了,三方互相制衡的局面已经崩塌,只剩下荣王一个人在快速抓取权力。她已经没有了再等待的必要了。她继续等下去,等来的不会是“三方疲惫”,而是“荣王已经坐稳了位置”。


    最重要的是,那个一路利用她,却也扶持她的武德帝昏迷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若武德帝不醒,林璋直接继位;抑或武德帝醒来,却身体已经濒危,面前只有荣王一人,只能无奈让荣王继位。


    不管过程如何,等荣王登上帝位,名分一确立,她就算再是曾经的镇国昭王,想要推翻他,也难免落得个乱臣贼子的名义。


    名不正,则言不顺。


    她本就因为女子之身,容易被人扣上“牝鸡司晨”的帽子,如果再背上“乱臣贼子”的名头,翻盘的难度会成倍增加。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等待,而是争分夺秒,快速现身,回到广成苑这个漩涡里面。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还活着,荣王并不是雍国皇位的唯一选择。


    想到这里,她看向林霄,“武勋呢?”


    “依然领着人在洛河下边搜寻。不过——”林霄看了林昭身边的穆兰和司徒旭两人一眼,“属下猜测,他后来应该是猜出了殿下没事的事情,后来的搜寻并不仔细。”


    林昭看向一旁的穆兰和司徒旭两人,略无奈的抚了抚额头。


    穆兰是昨晚到的,桃娘的人刚将林昭无事的消息告知她,她便直接以自己累了的名义抛下了武勋和林霄这两个搜查的人,来到了她的身旁。


    至于司徒旭,则是今早到的。他直接从桃娘的异常行为中看出了端倪,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了她如今的藏身地,没多久就找到了门口,直接把桃娘吓了一跳。


    也是在这个时候,林昭才明白,自己的计划有多粗糙。她以为自己可以像电视剧演的那般,带着桃娘等人在这个广成苑附近的村子,暗中筹谋。


    为此,还特意让桃娘贿赂了村长,以远房侄女的名义,在村子里提前买了一套房子,用作暗中谋划的基地。压根没想过,这年头底层百姓几乎不流动。但凡有外人出现,都是引人瞩目的。所以,司徒旭只猜到了大概,知道她不可能走远,然后让人调查了一下广成苑附近的村落,立马就找到了她。


    司徒旭能够找到,其他人自然也能够找到。也就是太子等人,对绝命崖过于信任了,但凡他们多怀疑一步,林昭都可能已经暴露了。


    这般想来,太子和贤王的骤逝,对她反而是一件好事。


    当然,如果她继续藏着,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因为,她的藏身行为经不起查。


    若她真的按照计划执行,到时候一旦有人查出她早已脱离危险,却暗中不现身。那么,当初她被逼跳崖一事,也很有可能被人认为是一场自导自演。甚至,连太子和贤王的死这盆污水都可能泼在她身上。否则,她明明没有事情,为何却不出现?是不是故意制造不在场证据,然后暗中杀了太子和贤王?


    那时候,林昭估摸着百口莫辩了!毕竟,她总不可能说自己是为了让太子贤王荣王鹬蚌相争,自己好渔翁得利吧!


    如今回去刚好!距离她跳崖不过一天左右,她可以说自己被水流冲击的昏迷,被人救了之后睡了一晚才醒来,醒来之后弄清楚状态就立马回去了。


    想到这里,她没在犹豫,直接对林霄道,“派个人去告诉他,你已经找到了孤!”


    林昭的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


    林霄抬起头,看着眼前裹在大髦里、脸色苍白却目光沉着的昭王,忍不住问道,“殿下打算现在现身?”在他看来,如今因为陛下昏迷,整个广成苑都很是混乱,昭王又身负重伤,如今并不是出现的好时候。


    最起码,要等一个局势比较稳定的时期。


    抑或,陛下醒来之后。


    就连司徒旭都不赞同,“殿下,何不再等等!”在他看来,如今陛下昏迷,荣王正出于风头之上,昭王这个时候出去,必然会成为荣王的眼中钉,肉中刺。众人本就处于惶恐观望状态,如此一来,难保有人为了从龙之功行谋害之事。


    若昭王也步了贤王、太子的后尘,那才是万事皆休呢。


    何况,还要一个宋皇后呢,如今太子已死,哪怕是为了宋家,宋皇后也一定会推出王昭仪所生的四皇子。王家本就和殿下有仇,如此一来,必会更加阴狠的针对殿下。


    想到这里,司徒旭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林昭明白两人的顾虑,但她还是坚持道,“孤必须现在回去,”还是那句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武德帝醒不过来,或者就算醒了也等不到她呢。


    不过,司徒旭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宋皇后是个很大的变量,作为武德帝的正妻,雍国的国母,在武德帝昏迷的情况之下,她在礼法上天然就有决策下一任皇帝的权力。更别说,她背后还要宋家,王家等人。宋王两家在广成苑的部分势力虽然被囚禁,但武德帝还没有正式降罪呢。


    哪怕为了脱罪,他们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一旦宋皇后站出来,指出“皇帝昏迷,太子已死,国不可一日无君。”然后,给林璋推一个谋害太子之类的罪名,又以她女子之身的名义阻拦上位,推出四皇子。


    在王宋两家的支持下,很可能就此代掌朝堂,成为第二个冯太后。林昭并不觉得,出生世家的宋皇后没有这个野心。她虽然很欣赏冯太后,但绝不希望自己面前矗着一个现成的冯太后政敌。


    所以,为了不徒生变故,她立马转身对身旁的桃娘道,


    “传信给崔漱玉和乐舒两人,放出孤还活着的消息,想尽一切办法搅乱洛京留守朝臣的视线,封锁陛下已经昏迷的消息,能拖一天是一天。”昨日她跳绝命崖的消息,可是不到一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有人在推波助澜。至于为何这么做,无非是想要造成既定事实,同时动摇她这边人的军心罢了。


    不过,如此也正好方便她转移视线。说完,林昭又补充了一句,“盯紧皇宫的皇后殿下,若她有前往广成苑的迹象,无论何时,立刻报我!”


    只是,这样的隐瞒怕是瞒不了太久,这也意味着,她的脚步要加快了。


    说完,想到林璋和那群刺杀她的北周人刺客,那群人必然和林璋有关,如今她要回去了,怎么能不给他带一点礼物呢。而且,她调入洛京的人手,还有两队没有用呢。


    她便扭头对一旁的林霄道,“那和荣王联系的北周商人应该还在洛京,派机灵的六子带着一队我们建州来的人手去一趟,将人暗中捉拿,关在昭王府。”


    “殿下是想?”


    “给咱们得意的荣王,上一道枷锁罢了!”


    林霄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第350章


    此刻,广成苑,急于确认自己位置的荣王,却正在做另一件事。


    ——召集群臣“议事”。


    午时才刚过没多久,林璋就派机灵的阿利去请来尚在行宫之中的文武百官。说是请,其实更像“强硬”宣召,毕竟,阿利带去的话是“太子殿下薨逝,贤王、昭王也不幸遇难,陛下昏迷,国不可一日无主,请各位前来承晖殿商议要事。”


    这般说词一出,谁还能不来?


    没过多久,除了涉嫌有涉嫌谋害昭王,被天子下令暂时控制的宋轶、王鲁等人,以及天子的心腹大臣韩晶、武铁两人,包括李元,几乎所有参与此次冬狩的百官,都三三两两地来到了荣王的承晖殿内。


    承晖殿作为荣王在广成苑的居所,相比寰宇殿自然算不得大,但此刻正殿已提前布置过,撤去了那些花哨的陈设,换上了一排排案几,倒显出几分庄重的意思。林璋端坐上首,特意换了一身素白深衣,腰间系一条黑色革带,头发以木簪束起,乍一看倒是少了许多做作和浮躁,显出了几分久违的少年风流来。


    当然,前提是忽略掉他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


    来的官员,哪个会不心知肚明荣王的目的,会不明白荣王所谓的议事是什么。可现在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荣王是陛下成年皇子中唯一的一人,尚书令和王右仆射又被陛下囚禁,他们很难不起别样的心思。


    纵然知晓荣王想做什么,也不会阻止,甚至不少人有点顺水推舟的意思。


    至于荣王得意洋洋的嘴角,便全当看不见就是。


    林璋坐在上首,看着这群人一个个走进来,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以前他虽然也是王爵,看着尊贵,朝堂议事时站在最前面的陛阶上。但林璋很清楚,那些百官基本没把他看在眼里,权当他是个摆设罢了。


    也就林昭在建州这一年,父亲为了制衡太子,不断地抬举他,他有了插手朝政的资格,这些人方才对他尊敬一些。可这份尊敬亦有限,除了他自己收拢的人,其他人对他的尊敬也大部分浮于表面而已。


    因为他们知晓,父亲才是大雍的天子,是一国之主。


    而他,不过是靠着父亲的宠爱,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而已。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父亲昏迷了,他是唯一的成年皇子,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只要拿到代理监国的权力,父亲一旦醒不过来,他下一步就能直接越过太子之位,登上雍国的帝位。


    这些人,这些曾不将他看在眼里的人,不管是戴着青绶还是紫绶,是尚书、侍郎还是太尉,将军,都不得不跪在他的脚下。


    想到这里,林璋忍不住挺直了背脊,微微抬起下巴,他原本想学父亲的模样,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再淡淡地开口,说一句“都起来吧”。但想到自己如今到底还没有坐上帝位,这里也不是乾安殿,自己还要眼前人承认自己代理监国,到底没太过分。


    抬手向下示意道,“诸位请坐。”


    官员依次入座。


    若是知趣的话,此刻,官僚们应该奉承起林璋来了,顺便提出国不可一日无主之类的话题,提出让荣王代行监管,毕竟,他在请他们的时候已经将此次议事的核心议题抛出。机灵想要从龙之功的人,就该主动一点,就像内侍阿利一样。那时候,林璋便可在众人的奉承中,再表演一番推辞,三次三让,随即接受了这个监管之职。


    然而,这些人的确坐是坐了,却并没有人开口说话。坐在下面的官僚们,要么眼观鼻、鼻观心,跟打坐似的,要么就拿着个笏板,目不转睛地看着,似乎要看出个花儿来。


    林璋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人起这个头。他忍不住看向马兴,自己旗下的一个御史,结果却只看到一个低下去的头颅;随即又看向礼部的一个侍郎赵宽,此人也早已于他暗通款曲,结果同样看到了一个低下去的头颅。再后看向卢越,早早投靠他的死忠,依然只能看到一个低下去的头颅。最后,他忍不住看向最前方的李元,他的岳父,结果李元坐在最前面,面无表情,垂着眼,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般。


    林璋差点气煞!


    这算什么?他都已经把“议事”的名头摆出来了,把话递到了嘴边,这些人竟然连一个顺杆爬的都没有?往常在他面前说“殿下天纵之资”“殿下必成大业”的那些人呢?此刻竟都成了锯嘴的葫芦。说话啊,嘴巴都不会说话了嘛?


    他攥着面前的案几,差点吼出来!


    但林璋到底没有这样做,毕竟,他是未来要当皇帝的人。一个王爵私底下可以这样发怒,一个皇帝公然这般,就丢脸了。况且,这样的情况,他也不是就没辙了。


    等了一会儿,确定的确没有人抬轿子,林璋直接自己开口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想必也都知道是为了什么。大兄骤然薨逝,孤心中悲痛难言。二兄又遭逢不测,二妹妹坠落绝命崖,怕也很难好,突闻多起噩耗,父亲已经受不住昏迷,至今未醒,孤——”他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用袖口按了一下压根没眼泪的眼角,又放下手道,“着实心痛不已。”


    “殿下节哀!”说话的是马兴。


    虽然,他不愿意当第一个提出让荣王监国的递话人,毕竟,谁知道陛下什么时候能醒。更别说,还要四皇子呢,太子已死,宋家势力必转移到四皇子身上,四皇子背后势力瞬间大涨。谁知道这个皇位,最后会落到谁手上。


    但凡是脑子清楚的官员,都不会在皇帝还没咽气的时候公开站队。万一皇帝醒了,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们这种“僭越”之人。


    不过,话虽如此,在这样时刻,他也不介意附和一下荣王,以减轻荣王心中的怒火。万一,陛下一直不醒,荣王真的登上了帝位呢。


    他话一落,刚刚被荣王盯了几眼,同样心思的礼部侍郎赵宽也准备起身附和。结果,他还没有站起来,另一个人就站起来了,正是前面低头的卢越。


    和马兴不同,暗中事主贤王,不过表面投靠荣王的卢越很清楚,自己的行为一旦被荣王查出来,会引来多大的怒火。偏偏,如今贤王莫名其妙死了,他没有了靠山。


    这般情况之下,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紧巴着荣王了。


    他可不想得了和萧家家主萧承一样的下场。上个月,萧承得罪了荣王,被荣王透露给了李元。不过几天,他萧家的人就丢了好几个官职。


    虽然卢越也不想成为第一个递梯子的人,但也不想被荣王抛弃。前面已经拒绝了一次荣王了,此刻,既然马兴已经第一个站出来表态了,为了向林璋表忠心,他自然也要站出来。


    不仅要站出来,还要做得比马兴更进一步。


    这般想着,马兴这边刚说完,他便唰的一声站了起来,就连膝盖碰到案几边缘,案几上的茶盏晃了一下,水洒了几滴出来,他都没顾上去擦,直接向林璋揖了一礼,高声道,“殿下心中的悲恸臣等明白,但现在是多事之秋,太子殿下和贤王殿下已不幸薨逝,昭王殿下也难有消息,如今朝中无主,若殿下再出事,这雍国岂不是要——”


    他顿了一下,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虽然没有点名监国一事,但已经暗暗表态了。


    听到这里,后面的赵宽只好也暗暗表态道,“对啊,殿下,这雍国可就指望你了。”


    听到这么几番话,林璋的心情方好上不少,也松了一口气。特别是卢越的话,让他非常满意,忍不住想,卢越果然还是向着他的,格外忠心。当初收下这个人,果然没有错。


    他前面说那么一番话,一来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悲恸,彰显自己的纯孝,二来,也是不想让百官们认为他过于急切。


    但这场表演需要人配合,这个人还不能是阿利这样的内侍,或者白悬这样的幕僚,必须是朝中的官员。鉴于前面众人的沉默,着实让林璋丢了一会脸,他都已经做好继续丢脸第二次的准备了。


    如今,有了卢越几人的附和,他不仅捡回了脸面,说接下来的话也能顺理成章。


    于是,他接着道,“孤明白你们的苦心,的确,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一日无主。”说道君和主两个字时,林璋特意加重了几分语调,“如今,朝中遭此大变,父亲又昏迷,朝纲紊乱、人心浮动,只孤到底只是一个普通王爵,怕是担不起国家大事!”


    这话一出口,林璋便垂下眼,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一次,却没有人跳出来继续附和了。不管是刚刚的马兴,还是急切的卢越,抑或赵宽,此刻都再次低下头,仿佛缩回了龟壳的乌龟,只能让林璋再次看到一副低下的头颅。


    林璋再次气煞,这一次他想骂人!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冷,再等下去他林璋怕是要彻底成为一个笑话了。想起当初林昭回来那场盛宴,面对同样的朝臣沉默反对,父亲的行为,他直接破罐子破摔,看向刚刚跳得最急切的卢越道,“卢大人,你怎么说呢?”


    卢越怎么也没有想到,荣王会这般逼着他当场表态。他的确是想像荣王表忠心,但也仅仅是表忠心而已啊,刚刚的暗示,已经是他能够说出的最大限度了。他可没想成为第一个为荣王递出梯子的人,万一陛下醒来,岂不是糟了。


    可偏偏如今荣王问到头上——


    正当卢越急得团团转,额头都冒出一层冷汗时,林璋却犹觉得不够,他的好处是那么好拿的嘛?他再次出声道,“怎么,卢大人也觉得孤不配?”


    卢越心头一凛,明白荣王是生气了。他太清楚荣王的脾气了,若是真的惹恼了他,自己怕是比萧承的下场还惨。而且,陛下指不定什么时候醒来呢?甚至能不能醒,都未为可知。就算醒了,相比年幼的四皇子,传位荣王的可能性也更大。


    这般想着,卢越咬了咬牙直接道,“殿下怎能如此妄自菲薄呢!如今太子殿下和贤王殿下已然薨逝,昭王殿下又生死未卜,陛下昏迷不醒,四皇子尚且年幼,满朝文武中,除了殿下,还有谁能担得起这社稷之重?”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也不怕再进一步了。说完这些,卢越直接从案几上走了出来,跪地俯首道,“殿下虽是亲王,但如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臣请殿下暂代监国之责,主持大局,以安朝野之心!”


    有卢越的这番领头,赵宽等人就好办多了。


    赵宽直接附和道,“臣附议!殿下若不站出来,这雍国怕是要乱了。臣斗胆请殿下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念,莫要推辞。”


    马兴也随之而起,“臣也附议,请殿下暂摄国政,以安天下!”


    几人说完,陆陆续续便有几个也想搏一搏从龙之功的大臣,也开始站了出来。一时之间,原本安静的大殿,着实有了几分热闹。其他人虽然没有站出来赞同,但也没有出声反对。就连最轴的御史许安,此刻都保持了沉默。


    这个场景也让上首的林璋暗中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心中有几分快意。


    虽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百官跪伏、山呼拥戴,但最起码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林璋相信,只要他坐稳那个监国的位置,总有一天,这些人都会跪在他面前。


    想到这里,为了避免再出现刚刚尴尬冷场的情况,林璋也没打算来个三辞三让了,直接站起身,对着殿内支持他的人郑重地拱手一礼道,“感谢诸位的信任,既如此,孤若再推辞,反倒显得孤不顾大局。既如此——”林璋咳嗽一声,正待说出“那孤就暂摄监国之位”这几个他期盼已久的字时,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且慢!”


    声音是从外部来的,带着一点沙哑,但声音的主人朝臣都很熟悉。众人忍不住朝外看去,果然,看见一个人正逆着光从外面一步步走入殿内,来人头发花白,因为被囚禁了一夜,形容有点狼狈,鬓发散乱,眼中也出现了明显的青黑和血丝,显然没有睡好,可即便如此,他缓步出现时,依然不改其威势,正是尚书令宋轶。


    殿内瞬间出现了一瞬间的动乱,毕竟,大家都很清楚,昨日尚书令就被陛下关起来了。


    可如今,他却出现在这里。


    那么问题来了,谁放他出来的?


    自然是韩晶和武铁,他们把控着整个广成苑,又怎么会不知道荣王做的闹剧呢。但如今,陛下身处昏迷,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寸步不敢离开。可心底也不愿意荣王的闹剧继续下去,给外头平白增添笑柄,而且一旦木已成舟,后续更难收拾。两人一商量,干脆把宋轶放出来阻拦此事。


    毕竟,宋轶是宋皇后的兄长,如今宋皇后还在皇宫内,也就只有他有立场阻止此事了。而且,两人都很清楚,虽然太子死了,但还要四皇子呢,哪怕是为了宋家,宋轶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荣王得势的。


    当然,他们也没有明目张胆地放人,只是让人给宋轶透露消息,再小小的行了一个方便而已。至于私放宋轶这事陛下是否会怪罪,待陛下醒了他们直接请罪就是。


    作为老狐狸,宋轶自然明白韩晶和武铁背后的打算,但他并没有揭穿这一点,因为他的确也不希望荣王得势。一旦荣王胁迫群臣站队成功,哪怕最开始不支持荣王的人,迫于压力到时候也有可能站荣王,这绝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太子已经死了,身上还背负了杀昭王的罪名,他们宋家和王家也牵连其中。本以为这一次宋王两家都已经没有希望了,可偏偏天子陷入了昏迷。


    天子昏迷,皇后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插手朝政,到时候只要他们将四皇子推上去——


    宋轶边走边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四皇子虽年幼,只有十岁,但年幼有年幼的好处。年幼意味着需要人辅政。谁辅政?自然是太后和朝中重臣。宋皇后是嫡母,在礼法上天然就是四皇子的“母亲”,而她背后站着的,正是宋家。到时,只要操作得当,宋家依然是赢家。


    甚至,年幼的四皇子登基,宋家所获可能比太子登基还更多。


    正是因为想通了这一点,宋轶一点都不介意自己被利用,不仅如此,为了阻拦荣王,他前往承晖殿的速度更快了,一路走来,没有一个人敢阻拦他。


    踏入承晖殿,看到荣王果然露出了自己的狼子野心,他直接出声阻拦了。


    林璋的脸色瞬间变了。


    “宋轶?”他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怒,连尚书令也不唤了,毕竟在他看来宋轶是个待罪之身,“你怎么来了?父亲昨日明明下旨囚禁了你,你竟然敢公然抗旨逃窜!”


    宋轶自然不会认下这个罪名,他停下脚步,立在殿中央,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方才抬眼看向上首的荣王,拱了拱手,不紧不慢道,“荣王殿下,臣的确该在囚禁之中,然而,如今陛下昏迷,殿下却擅自召集官员议事,臣作为尚书令,皇后殿下兄长,不得不出来阻拦。”


    他把“议事”两个字咬得略重了一些。


    “你放肆——”刚刚才被人吹捧过了一把预皇帝的瘾,如今,就被宋轶指责,立马气急败坏起来,“孤是荣王,谁给你的胆子指责孤?”


    他虽然权力不多,但在名分上,到底是个亲王,宋轶怎么敢?


    “臣不敢。”宋轶依然拒绝这个罪名,并把它扔了回去,“臣只是提醒殿下,如今太子和贤王皆薨逝,陛下昏迷,储位未定,正该是皇后殿下站出来主持大局的时候,所以,臣请殿下速速派人前往皇宫,将这里的一切禀报皇后殿下。”


    林璋恨不得皇后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呢,怎么可能主动派人告知。他直接拔高声音,厉声喝道,“宋轶,莫非你忘记了,礼记上有载,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殿下此言差矣。”宋轶语气依然平稳,丝毫没有被林璋的情绪所扰,“皇后乃一国之母,陛下昏迷,太子新丧,贤王昭王又出事,此时皇后让出面安稳朝政,乃是祖宗和礼法所许。殿下若不信,可以问问在场的诸位大人,看看臣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况且——”


    他沉了一下,方才继续道,“殿下,皇后是太子亲母,亦是殿下的嫡母,圣人都说了,孝乃是道德之本,殿下莫非想让皇后殿下连太子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这可是大不孝!还是说,在场的其他人,在阻拦荣王殿下?”


    他说完,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百官。


    没有人接话,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废话,这年头,谁敢公然违逆孝道。虽然说是一回事,做事一回事,但该有的表态是绝不能含糊的。


    看着这一幕,林璋恨极了。他明明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快要成功了,只差最后几个字他就能坐实监国的名分,偏偏宋轶跑出来,一番话直接让他前功尽弃。


    这让林璋如何甘心。


    他看着面前这个看似恭恭敬敬的老匹夫,恨不得一剑杀了他。


    但林璋知道自己不能。


    真走到这一步,他怕是要彻底绝了登基的可能了。


    权力自上而下,也自下而上,他还未登基就直接因为愤怒杀了大臣,其他朝臣怕是得担心下一个被杀的就是他们,如何肯让他继位?怕是韩晶、武铁等人,都不会再旁观。


    况且,皇宫里面还有一个四皇子林琮呢。


    虽然如今他是唯一的成年皇子,但四皇子也是父亲的儿子。


    所以,哪怕他再愤怒,仅存的理智,还是阻拦了他走到这无法挽回的最后一步。可如果不做些什么,又无法缓解此刻他心中的愤怒。


    看着眼前这个坏他事的老匹夫,林璋忍了忍,最终道,“尚书令好口才,倒是孤遗漏了这一点,说来,也怪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谁能知道太子一夜之间就薨了呢,据说,还是死于内侍之手,可怜可叹。若大兄日常恭谨修身,怕是不会遭此劫难。”说到最后,他直接阴阳怪气起来,直接问向宋轶道,“尚书令,你说,孤说的对嘛?”


    宋轶自然知道,荣王是在故意恶心他,可他无法反驳。太子之死太过于突然,再加上天子因此昏迷,哪怕韩晶等人反应速度快,也早已传得广成苑人尽皆知。


    说实在话,当初听到太子薨逝的那一刻,宋轶是分外心痛的。回过神来时,他也曾想过,当初在太子暴虐初露端倪时,自己和宋皇后没有不放在心上,甚至纵容,会不会太子就不会有此一劫。


    可这世间没有如果,太子死了,还是死在内侍手中,这是事实。


    过去的事情,亦再也无法挽回。


    活着的人,只能向前看。


    至于现在,最重要的是将这一切透露给宋皇后。偏他现在被囚禁,手下的人手也被天子圈了起来,广成苑又被封禁了,进出不得,不能自己派人出去。要不然,他也无需一直站在这里,出言阻拦了荣王的所谓议事,他就能离开了。


    但现在,他还不能离开,他必须看到荣王将人派出去。


    想到这里,宋轶没有接荣王的话,只道,“殿下,陛下昏迷,如今时间也不早了,不若早点派人去通知皇后殿下,也好让殿下带着人更好地伺候陛下,主持大局不是?”


    林璋倒没想到,眼前的老匹夫忍耐力这么高。自己刚刚那般明里暗里影射太子了,他也没有被激怒。也是,若宋轶是那种轻轻松松就能被人挑拨起怒气的人,就不会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上了。太子真的好命,有这样一个舅舅。


    可惜,此人不是自己的人,反而是他的敌人。


    眼前,这人还公然逼迫他去请宋皇后。林璋是疯了,才会去真让人去通知宋皇后。真让宋皇后来了,父皇又昏迷,这皇位还能有他什么事?


    可公然拒绝,林璋看了一眼下面那些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的官员,刚刚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都听着呢,有宋轶前面的那番话,他如果真的说不派人去通知皇后,岂不是明摆着说他不想让皇后知道实情,要违逆不孝,甚至“图谋不轨”嘛?


    虽然他的确图谋不轨,但名义上是绝不能出现瑕疵的。


    但凡此刻,百官不在跟前,他都能拒绝。偏他为了监国的名义,把大半官员都喊来了。


    如今,竟有一点进退不得的感觉。


    越想越不得劲,沉默了片刻,最终林璋还是妥协了,不过,答应是一回事,什么时候派人去请又是另一回事了。这般想着,林璋直接道,“尚书令说得对,通知皇后殿下这件事,的确必须趁早做。这样吧——”他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阿利,


    “阿利!”


    候在一旁的阿利会意,立马站出来,“奴在。”


    “等会你带上几个人,回一趟宫,将陛下昏迷,太子薨逝一事告知皇后殿下。记住,莫要夸大,也莫要遗漏。皇后殿下问起什么,你便答什么。”


    阿利也很机灵,立马领会了荣王的意思,躬身应是,却并没有动作。


    说完,林璋还煞有介事地问宋轶,“尚书令,你觉得孤这般安排,可还妥当?”说完,他嘴角微翘,略微有点得意。他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宋轶,他要拖延此事。


    宋轶就是再厉害又如何,如今,宋家的人都被圈了,他自己都还是阶下囚,就算他表面答应不去做,他也没有办法。难道,他还能逼他这个荣王不成?


    宋轶自然不能逼荣王,就算逼也没用,他难道还能一直盯着荣王派出去的人不成。不过,他也不着急,荣王也拖不了太久,这么多人看着呢。只要宋皇后一到,荣王的拖延本身,就是他现成的罪名。到时候,反而方便他们顺势将四皇子推上去。


    所以,哪怕明知道荣王的小手段,他也没说什么,只道了一句,“荣王殿下安排得甚好。”便俯身行了一礼,就打算离开。


    只他才刚后退两步,殿外便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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