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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夺位指南》现代言情小说_吾王万万岁

    第331章


    加冠礼才结束一刻钟,她刚刚换下那身厚重的纁裳冠冕,由着青衣帮她穿上一件白色常服,打算松散一下筋骨,就听到内侍在门外低声禀报:


    “殿下,秦王世子来了。”


    林昭直接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司徒旭会来见自己。


    自上次在茶馆见面,林昭将北周那边的安排交给他之后,两人虽然一直有书信往来,却再也没有见过面。特别是这一个月,林昭听说司徒旭直接关了秦王府的大门,又回了一趟北疆,明显是猜到了广成苑会有事发生,想要躲开这趟浑水。


    林昭本以为,他会一直躲到冬狩结束,没想到他竟然赶在冬狩之前回来了,还丝毫没有避讳地来见她。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的铜漏,如今,距离冬狩开猎还有不到一个时辰,按道理,这个时候大家都在休整,不会去别人的地方拜见的。毕竟,才刚刚搞完一场加冠仪式,等一下又要搞冬狩,累得很。


    而且,这里是广成苑,人员复杂,司徒旭又是秦王世子,一直都不愿意牵扯入她和太子等人的争夺中,更应该避讳此事的。莫非,是北周发生了大事?还是说,司徒旭终于决定,加入她的阵营了?


    “请世子进来。”林昭道。


    很快,一身黑衣的司徒旭就走了进来,依然是往常那副谪仙的模样,只现在是个黑谪仙,身穿玄衣,头戴黑玉冠,手持黑玉串珠,腰佩黑玉佩,全是同色黑玉,若不是每一样东西的黑色不尽相同,且里面也掺杂了其他颜色点缀,真是一整个“黑人”了。


    难怪刚刚加冠时,她没有注意到司徒旭的到来,感情是融入了百官的黑色袍服群。


    “世子今日这一身,倒是难得。”林昭难得打趣道。


    司徒旭知道她是在说自己的黑衣服,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向眼前似乎又高了一点的昭王。就在刚刚,他亲眼看见她穿着纁裳,头戴九旒冠,如一个帝王一样站在高台上。如今,再看林昭,他心中已经没有了当初那股难以说清的情愫,有的只有臣子看君主的敬畏。


    这一个月,他几乎没有停歇过,从洛京回到北疆,又从北疆回到洛京。他之所以耗费时间走这么一趟,只为了一件事,他想率领整个秦王府投入昭王的旗下。


    这个想法,他从当初离开茶馆时就有了,没有一个人特别是武将能够拒绝一统中原的诱惑。圣寿宴之时,眼看着昭王献上一统江山的寿礼,得到了陛下“吾儿肖我”这句话,随后,陛下又展露出了自己的虚弱,提出了为昭王抢冠一事,司徒旭更是坐不住了。


    哪怕明知道陛下这一举动绝不简单,此次冬狩更是非比寻常,司徒旭依然想赌这一把。只这到底是事关整个秦王府的大事,他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做决定,便只能快马加鞭回一趟北疆,将自己的想法告知父亲。


    没想到父亲直接拒绝了他的提议,甚至明明白白告诉他,


    “我比你更了解陛下,陛下虽然有各种毛病,却绝不是一个意气用事之人。为父知道你觉得昭王受宠,又有天兆之象,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天子。为父当初也见过那昭王,小小年纪便一身威仪,不容小觑。可这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昭王是女子。只这一个事实,陛下便不可能将帝位传给她。”


    “是女子又如何?母亲是女子,不也一直在协助父亲管理北疆。况且,父亲,昭王不是寻常女子?”司徒旭当即反驳。


    “的确!世间有不少女子比男子都强!”秦王并没有否认这件事,但很快便反问道,“但你可知,天子之责,除了敬天保民之外,核心就是祭祀宗庙和承嗣。昭王上位,她是女子,如何承嗣?难道让堂堂一个皇帝怀孕不成?一旦出事,岂不是国家立马就要陷入大乱。若昭王不孕育子嗣,直接宗室继承,岂不是要开启雍朝的‘八王之乱’?况且,你确定陛下是在抬举昭王,而不是在用昭王做靶子?”


    司徒旭最开始的确被秦王说服了,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昭王登基的确面临着种种困难,如今陛下的态度也让昭王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昭王没有登基的可能,况且,不选昭王,难道让他选择太子抑或荣王?


    不管是太子还是荣王,都不是他的选择。


    “父亲说的道理,儿都明白,但父亲忽略了一件事。”司徒旭进一步反驳道,“陛下早已打破了女子不能封王的惯例,这是历朝历代任何一位公主都没有的封赏。更别说,昭王身负天命,父亲难道要违逆天命不成?纵然你要违逆天命,焉知陛下不会顺应天命?”


    “况且——”司徒旭看向秦王,“父亲说的‘女子不能承嗣’,可如今陛下身体不适,太子暴虐、荣王蠢钝、贤王被废,若真到了万不得已那一天,陛下真的会宁愿把江山交给一个会让江山覆灭的‘男子’,也不愿意交给本就天命在身的昭王吗?我不信。”


    那一场谈话,司徒旭和父亲秦王直接不欢而散,甚至,为了防止他投入昭王麾下,秦王竟然直接把他关了起来。若不是后来母亲出手,他根本无法在冬狩之前,回到洛京。


    想到母亲送他走之前的那句话,“都说女子摄政,如牝鸡司晨,必会导致天下大乱。可这千年来,多少昏聩淫乱,导致天下民不聊生的男帝,却没有人去批判他们。阿旭,你回洛京去吧,去支持昭王,阿娘也想看一看,若女子为帝,这世间到底会如何?


    是更好,还是更坏?”


    有了母亲的支持,更加坚定了司徒旭的想法。


    只到底自己还是回来的晚了,无法在前面为昭王殿下提供更多支持。如今能做的,也就只能在冬狩之时,确保昭王殿下不出事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先让昭王殿下接受自己。想到这里,他理了理衣袍,向前一步,双膝落地,行了一个臣子见君的稽首大礼,


    “臣司徒旭,拜见昭王殿下!”


    林昭没想到,司徒旭竟然真是来投入她的阵营的,免不了愣了一下。


    按照原剧情,司徒旭被宇文墨陷害,随即又在武德帝的默认纵容之下,直接成为了剧情版的“欧阳明日”,从一个谪仙变成残疾的谪仙。而这件事,也是导致后来秦王谋反,西雍四分五裂的导火索。


    可即便如此,最后宇文墨要打西雍的时候,秦王一系也是坚持不肯投降的最后那波人。后来,为了守住西雍最后的几个城池,秦王一系全部战死,就连残疾的司徒旭,最后都死在了战场上。


    正因为这个原因,当初知晓宇文墨的阴谋时,林昭才会特意拉了司徒旭一把。后来,她更是多次向司徒旭伸出过橄榄枝。只是,每一次司徒旭都直接拒绝了。


    这猛然之间改变了态度,着实让她很是诧异。


    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快步上前道,“世子何必行如此大礼,不如起来说话?”


    说着,就要扶起他。


    司徒旭却并没有顺着林昭的力道站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昭,随即便垂着眼,语气坚定道,“殿下,臣这一礼,并非一时冲动。臣从北疆赶回来,便是为了此刻。”


    林昭收回扶着他的手,退后半步,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原著深情男二。这才发现,此刻穿着黑衣的司徒旭,少了些许清冷谪仙感,倒是多了一分决绝的锋利。


    想到他刚从北疆回来,林昭立马猜到了缘由,她直接问道,


    “你父亲秦王知道吗?”


    “知道。”司徒旭坦然道,“他不同意。”


    林昭挑了挑眉:“那你这是——”


    “臣愿以臣自己的名义,投入殿下麾下。”司徒旭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臣虽然还未承继秦王的爵位,这十几年也在洛京发展了一些人手和耳目,臣愿以此助殿下踏上那登天之阶。”


    “你不怕秦王责怪你?”林昭继续问道,


    司徒旭摇了摇头,“父亲若责怪,就让他责怪好了。”


    竟然是父子相抗之局,就是不知道,这局是真的,还是故意的。


    当然,林昭倾向于,秦王故意做了这个局,否则,以秦王的能力,司徒旭既然已经回了林城,又有投靠她的倾向,如果真的要竭力阻止的话,他还真可能出不来。


    无非是既想押注一下她,让儿子探路,又不想押上秦王府所有人的未来罢了。


    老套路了。


    不过,若她身处秦王的位置,恐怕也会做一样的事情。


    对此,林昭也没有嫌弃,司徒旭此人还是挺好用的。而且,从最初见司徒旭开始,她就有意让他为己所用,不然,也不会一次次试探了。司徒旭是一个君子,而君子是可欺之以方的。她一次次利用他插手北周事宜,背后本就有设局拉人之意。


    不过,在此之前,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说清楚一件事。


    “既然世子愿意在这个时候入局,”林昭转身走回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那琥珀色的茶汤上,“那孤也不妨直说,世子应当清楚,今日的冬狩,孤未必能活着走出来。”


    “臣知道!”司徒旭抬头看向林昭,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所以,臣来了。”


    林昭抬眸看了他一眼。


    “臣不敢说,自己今日能够百分百护殿下周全,但臣今日特意带了我秦王府最好的百名精壮,只求能够为殿下抵挡一二。臣特意此刻前来,也是希望可以随殿下前往冬狩。”


    林昭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想到司徒旭的投靠如此诚意十足,难怪他罕见的穿了一身黑衣服,“世子比孤想象的,准备得更充分啊。”


    司徒旭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微微垂下眼,默认了。


    林昭直接上前一步,将跪伏的司徒旭虚扶起来,“孤还是那句话,从北疆到南越,再到建州,我走的每一步,都有世子的功劳在。当初若非当初世子相助,我也走不到今天。如今,既然世子有意投靠,孤自然欢迎至极。”


    司徒旭心中重重的松了一口气,顺势站了起来。纵然知晓林昭应该不可能拒绝自己,可事情没确定之前,他心中依然难免忐忑。只有听到这句确定的话,心中方能真正安定下来。


    林昭让他坐到了自己对面。


    林昭看了一眼青衣,青衣会意,领着侍立的侍女退到了外间。穆兰原本也在室内,脚步顿了顿,见林昭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便安静地站到了一旁。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铜漏滴水的声音。


    林昭看了一眼铜漏,距离冬狩开启只剩半个时辰了。来不及细聊了,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安排,而且,王直那边还没有回来。”世子可还有要事?“


    司徒旭听懂了这话里面的催促之意,他也明白,此刻时间紧张,昭王必有许多事情要安排,自己这边也需要做一些准备,他打算顺势离开,但想到此次回北疆林城,父亲无意间说的关于齐家的一件事,又觉得有必要提一下,毕竟这齐家可是贤王的母族。


    “殿下,此次回林城,旭听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林昭抬眼看他,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流放北疆的废贤王外大父齐清齐将军,据说突然遇到了山匪,坠崖死了。”


    “坠崖?你确定!”林昭讶然。


    司徒旭点了点头,“不少人亲眼看见,父亲也亲自审问过,的确是坠崖了。只崖底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并没有找到那人的尸身。”


    这不跟自己绝命崖的计划类似吗?想到当初宇文墨就是靠坠崖这一招金蝉脱壳的,那北周齐王也是靠坠崖隐匿的,如今,齐清又玩这一招。


    果然,从古至今,坠崖都是玩假死失踪的好方式。


    如此一来,自己的绝命崖计划,是否过于理所当然了?真的能够骗过太子等人?


    不过,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林昭直接问道,


    “所以,你怀疑?”


    “齐清此人,旭虽然没见过,但也听父亲提过,人虽然贪婪酷烈,武力却也非凡,当初能够从军中脱颖而出,靠的也是实力,绝不可能连个区区土匪都对付不了。旭怀疑,那人金蝉脱壳,且很大可能已经来了洛京,去了贤王府。只有那里,他才能藏得一丝不漏。”


    林昭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收到了这个消息。


    从贤王能够将武家灭口,后面还能够指使御史搞宋家,她就知道,废贤王林琏手中还握有不少势力。所以,哪怕得知齐清这个人藏在了贤王府,她也没有什么意外的。


    就是这个消息来得太晚了,目前没有时间细查。


    不过,此刻她最担心的并不是齐清这个变数,而是自己的计划是否过于粗糙套路。而且,跳崖假死这件事除了崔漱玉,她谁都没有提,连穆兰都没有说,还把崖底接应这件事完全交给桃娘,虽然也派崔漱玉盯着,但到底风险太大了,


    可惜时间不够了,要改也来不及了。


    只能到时边走边看了。


    况且,到时候太子等人,也未必有心情,去追究她死没死。


    前几日王直来报,太子端本殿又死了几个宫人。那个内侍,桑林,因为生得清秀温顺,已混到了太子身边。他与太子有杀弟之仇,靠近太子本就是为复仇,如今又得了近身之便,林昭便有了借他之手搅乱广成苑的打算,只等王直回来最后确认。


    一旦这件事办成,广成苑必将生乱。


    到时候她跳崖真假一事,压根就不会有人刻意去追究。


    想到这里,林昭也不再留司徒旭,约定等一下在猎场碰面之后,便让穆兰将人送走了。


    司徒旭的背影刚消失在门外,林昭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号角。


    是催人入猎场的号角。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刚刚没来得及喝,如今早就已经凉了。她端起那杯茶,一口饮尽,方才看向青衣,问了一句。


    “王直回来了吗?”


    青衣点了点头,“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让他进来。”


    青衣点了点头,很快,就退了出去。


    不到片刻,等候的王直就走了进来。


    看到王直,时间紧急,林昭也没有多寒暄,直接问道,“那边…如何了?“


    王直的回答也很简单明了,“殿下,桑林说,他愿意,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自从弟弟被太子掐死,扔到乱葬岗之后,他就想这么做了,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林昭闻言松了一口气,随即心中沉甸甸的。


    太子暴虐杀宫女内侍一事,看过原著的她其实早就知晓了。可自始至终,林昭都没有想过去阻止这件事。一来,她压根就不可能管到太子头上,二来,这件事属于宫内隐秘,按道理她是不可能知道的。一旦她提及,便可能让人以为她在宫内安排暗子。


    没想到,最终她还是利用了这件事。并且,等着别人自动赴死,以完成自己的计划。甚至,明知道,这件事有多么无耻,她却依然选择了继续。


    “东西给他,让他找准机会做吧,广成苑这个地方不如宫中防守严密,是个好时机!”林昭吩咐道。


    王直低下头:“是。”


    林昭顿了顿,到底还是多加了一句,“事后,如果可以,让人协助他撤吧,离开这里。”


    王直沉默了一瞬,方才低声道,“殿下,桑林说,他不需要撤。若非为了给弟弟报仇,他早就不想活了,这几日,太子因为心情暴躁,时常凌辱他。”


    凌辱?是她想的意思?林昭猛地抬头看向王直,“你是说太子对他…做了那种事?”


    王直没有抬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林昭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像堵着什么,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太子缓解自己心中暴躁的办法,已经从暴虐杀宫人,上升到性变态上了。怕是桑林能够从一个洒扫内侍,成为太子身边的亲近内侍,也跟此事有关。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桑林死了,对她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局,“到时候给他安排好后事。”她最终还是道,“体面一些。”


    王直低头:“是。”


    “如果可以,把他和他弟弟两人葬在一起。”


    王直微微一怔,随即继续俯身道,“是。”


    突然,耳边再次响起了号角声,这次的声音急促多了。显然,距离狩猎开始愈发近了。


    看了一眼低着头的王直,想到自己她还需要更换猎装,准备最后的事宜,林昭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有什么遗愿吗?如果可以,孤都能够满足他。“


    王直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昭王,只觉得嗓子都有些发哑发涩了。最终,他还是忍着酸涩,低声说道,“殿下,桑林说,他不过一个不起眼内侍,命如草芥,若殿下能记得他的名字,便是最大的安慰了。”


    这个愿望,既重,又轻。林昭看着他停了好一会儿,等那铜漏都滴了好几十滴水了,她方才开口道,“他弟弟叫什么名字?”


    “桑木。”


    “孤会记得他们的名字的。”林昭郑重道。


    号角声越发急促,阵阵马蹄声正从远处传来,眼看时间越来越少了,林昭只最后道,“贤王外大父,曾经的齐大将军可能就藏在贤王府,你去信给崔漱玉,让她派人盯一下。”


    王直点了点头,快速地退了出去。


    只是,退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身处殿内阴影中的昭王殿下,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殿下保重,属下等着殿下归来。”


    林昭“嗯”了一声。


    第332章


    此次冬狩,和以往一样,武德帝定了5天的时间。


    不过,作为皇室权贵,并不是每天都需要参与。因为,冬狩本质上是天子的练兵仪式,围猎检阅军队,同时也是为了筛选出类拔萃的武将人才。若林昭和太子等人,每日顶在前面射杀猎物,表演着自以为是的射猎技艺,真正出类拔萃的武士就算能力很强,也只能在旁边做陪衬了,根本无法崭露头角。谁敢比领导厉害呢?


    因此,按惯例,前两日由天子带着宗室大臣领衔开场,展示天家威仪;后三日则交给真正的武人——此次带来的校尉、偏将等人,只要在围猎中表现出色,都有机会入天子之眼。


    这一次,自然也差不多。


    猎场中央,一座高台已静静的矗立着,那高台就叫猎台,修建出来就是用于冬狩开猎仪式的。此刻,武德帝正坐在高台之上,他已经脱下了刚刚的十二旈礼服,换上了一身黑色赤红的窄袖猎装,腰间系一条革带,看着倒不像一位帝王,反而像一个将军。他身后,是插在高台上的十二面玄色大旗,在风中翻卷如浪。


    不止武德帝更换了衣裳,其他要参与此次冬狩仪式的武官们,也个个都换上了专门的猎装,腰悬箭壶,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文臣虽然没有穿猎装,也换上了轻便的袍服。


    高台之下,太子林瑚、荣王林璋、镇国昭王林昭三人各自策马而立。


    太子骑着一匹乌光发亮的黑马,站在最中间,头系金冠,身穿一身暗红色猎装,同色披风,腰系黑色革带,悬箭壶,虽然看起来依然略胖,却难得呈现出了一丝英姿飒爽模样。


    林昭居左,依然骑着她那匹枣红色马,此刻的她已经换掉了身上的纁裳,穿上了一件青色猎装,青色披风,发冠也换成了一顶银莲花冠,腰间除了箭壶,还多了一把短刀。


    林璋位右,骑一匹白色大马,身穿一件银灰色猎装,黑色披风,同样头系金冠,腰系黑色革带,腰悬箭壶,只金冠的形制和太子的不同。


    三人之间相隔约一丈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很快,冬狩开始了。


    高台之上,武德帝微微抬手。内侍曹瑞立马走上前,开始宣读天子的旨意。旨意的内容很寻常,几乎和往年冬狩的词一样,都是什么“天子行狩,震慑武功”之类,同时鼓励武官们踊跃表现,无非是用词用典不同而已。


    旨意宣读完毕,曹瑞收起黄绢,退到一旁。


    很快,猎场出口便出现了一群鹿,而天子的旁边,张永则为天子奉上了一张大弓。那弓比寻常猎弓大了一圈,弓臂乌沉,似是铁木所制,正是天子最常用的弓。


    武德帝接过弓,并没有多犹豫,便将箭搭在弦上,拉开了弓。


    此时,鹿群距离猎台,仅有百米左右了。


    众人只觉得自己听见一声弓弦的嗡响,随即,一支离弦的箭像流星一样,精准地贯入领头的那只鹿的头部。那头鹿向前踉跄了两步,哀鸣一声,便惯性向前,栽倒在地。


    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不过几息,高台之下爆发出山呼般的喝彩,那是士兵高呼的声音。


    百官们也个个露出笑容,口呼“天子威武”,甚至有几个文人博士当场开始吟诵起诗句来,至于内心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此刻的宋轶,还是王鲁几人,心情没有多么美妙。说好的天子生病,身体不好呢,这样的天子真的得了跟先雍国公一样的病吗?他们忍不住心存怀疑。


    太子、林璋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一如既往,威仪赫赫,如同一座高天之下黑色石碑一样的父亲,不知为何手竟有点颤抖起来。


    特别是太子,坐在马背上,脸色虽然依然挂着笑,握着缰绳的指节却已经白了。那被玉扳指割破刚包扎好的伤口,又一次崩裂了开来,血直接从白布里染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直直钉在武德帝身上,那个站在高台之上、一箭射穿鹿颅的男人。此刻他站得那么稳,箭射得那么准,哪里像一个重病之人?


    莫非这一切都是父亲布下的局?


    他几乎不敢深想下去,因为再想下去,他怕自己连握缰绳的力气都没有了。毕竟,此时再怀疑犹豫已经来不及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不过,林瑚看了一眼身边的林璋和林昭两人,心又安了下来,只要杀了他们,不管武德帝的病如何,都只能选择自己。


    林璋同样脸白了一瞬,他看着那头倒在尘埃里的鹿,看着鹿血在黄土上晕开的暗红色,只觉得那是将来的自己,被太子以及林昭当成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份不安,北周人已经进场,他也不是毫无翻身的机会。


    唯有林昭,看见了另一幕。


    武德帝一箭射罢,将弓递给身侧的张永,动作的确与平日无异。但或许是吃了长寿丹的原因,在交接的瞬间,她就眼尖的看见他的右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虽然武德帝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将手背到身后,但林昭还是看见了。


    她甚至看见那一瞬间武德帝脸上的紧绷,嘴巴紧紧的抿着,像是在用力压制某种不受控制的痉挛。只是,现场大部分人的视线都在那只被天子射杀的鹿上,反而忽略了这一点。待张永接过大弓,武德帝将手一背,神情一正,一切便没了踪影。


    以至于林昭莫名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可能只是眼花了。


    毕竟,在她的印象中,武德帝虽然病了,但似乎更多体现在忘事之类的记忆层面,好似并没有在身体上表现出什么症状,最多不过少去了演武场,可能体力上有所衰减。那一下颤抖,会不会只是拉弓太用力后的正常反应?


    不过,很快,她就没心思多想了。


    因为,围猎即将开始。武德帝的目光落在了他们三人身上。


    冬狩并不是纯粹的个人射艺大展,还是一场微军事演练,因为打猎是需要策略性的。所以,林昭等人不会像电视剧中人物一般,看到一个猎物便举箭射杀,而是会先划定一个射猎区域,然后分左中右三路,将猎物大规模包抄,赶入特定区域里面。


    按往年惯例,虞人本应先期入林驱赶猎物,期门则负责围堵合围。只是,这一次冬狩,天子早已放出了身体不适这个缘由,直接去掉了这个环节,改成了她和太子、荣王三人分三路驱赶,比赛谁能射到更多的猎物。


    名义上是锻炼他们,实则是武德帝刻意腾空猎场,为早已布下的局让开道路。


    所以,她需要听武德帝安排自己走哪一路?是按照地位让自己走左路,还是按照长幼秩序,让自己走右路。虽然林昭很清楚,她大概率会被安排走左边,但万一呢,若武德帝安排她走右边,她倒不介意放弃绝命崖这个选项。


    武德帝没有让他们太久,他扫了他们三人一眼,目光便直接落在了太子身上。


    “太子,你带中路。”


    太子林瑚微微一怔,随即欣喜若狂,中路,果然是中路,他猜的没错。这以前可是天子亲自行猎的路线。如今,武德帝将中路安排给他,等于是当众承认他继承人的身份。


    他立马欠身,笑容憨厚,声音恭敬道:“儿领命。”


    武德帝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又投向林昭。


    “昭王,走左路。”


    林昭面不改色:“儿领命。”左路。正好是密道所在的另一侧。武德帝把后路给了她,却让她横穿整个猎场才能到达,这个安排本身,就带着武德帝的目的。


    好在,她自己安排的绝命崖后路,正好在左边。


    此刻,武德帝的目光已经看向了荣王林璋。


    “荣王,走右路。”


    林璋毫不意外,同样快速的应了下来,“儿领命。”


    很快,三路划分完毕。


    号角声起,随着武德帝一声令下,“开始吧!”


    林昭三人同时调转马头,率着各自的人马,向着猎场的入口而去。


    此刻,时间已经快到巳时,也就是现代的十点左右,猎场的雾又薄了许多,原本笼罩在整个猎场翻涌的浓重白雾,此刻只剩下丝丝缕缕,像一片片轻纱飘带挂在树上,整个猎场密林都清晰的呈现在众人面前。


    密林内的树木大部分都是阔叶木,以栎树和榆树为主,大多叶子已经落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光秃秃、虬结伸展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倒把密林下面的植被显现了出来。配合着那猛然之间钻入云层的太阳,立时便给人一种阴沉肃杀之感。


    太子率先在密林外停了下来,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带的宋王两家之人以及一众东宫护卫,又看了一眼在他不远处的也随之停下的林昭、林璋两人,脸上再次挂上了那副憨厚笑容,


    “二妹妹,三弟,今日围猎,多加小心。这猎场虽在广成苑之内,父亲也早已派人在四周布围过了,但到底地形复杂,可能有猛兽出没,所以莫要贪功冒进。”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依然像一个最妥帖的兄长。说着,他还特意看了林昭一眼,“尤其二妹妹,毕竟是第一次来这广成苑,最好还是小心一些。毕竟,这林子看着安静,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目光在她头上的银色莲花冠上看了一眼,彷佛又一次看到那顶九旈冠戴到她头上一样,但很快又若无其事转开了眼。


    林昭看了一眼太子,大概是因为此处除了他们几个,再没有其他朝臣的原因,林瑚虽依然憨厚地笑着,嘴巴上说着叮嘱的话,眼中的恶意却丝毫没有掩藏,明晃晃的展露着。她没有回避太子的目光,微微颔首,像是没有察觉到一样,


    “多谢大兄提醒。”


    林瑚点了点头,或许是觉得林昭这个眼中钉肉中刺马上要被自己除掉了,父亲刚刚又亲口让他走中路,他心中觉得莫名痛快,连话都多了起来,继续一副好兄长模样道,


    “我知道,二妹妹必是做了一番准备的,而且——”他瞥了一眼林昭身后一身黑色猎装的秦王世子司徒旭,和后面领着的精壮护卫,又看了一眼另一边的武勋以及他带来的士兵。


    武勋为何会跟在林昭后面,太子林瑚很清楚。


    从那天得知林昭去了中营开始,他就让人去查了具体的情况,知晓了武勋被武德帝派来保护林昭。至于为何要保护,防的不就是他们吗?


    没想到,一个武勋还不够,林昭竟然把司徒旭也拉拢在了手中,看着司徒旭,林瑚的眸光忍不住沉了一沉,这样一个变数意味着他杀死林昭的概率又要降低了。


    这般想着,林瑚虽然依旧笑着,却免不了沉下眼,讥讽起来,“看来二妹妹不仅得了父亲的青眼,还得了世子的青睐。有世子在,二妹妹想必也不必担忧什么了。”


    随即又看向林璋,感叹道,“还是二妹妹好,瞧我和三弟,都只能带自己的人手。”挑拨的意思非常明显。


    听到这话,荣王林璋直接冷哼一声道,“太子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他最不耐烦的就是太子的假仁假义了。随即连看都不看太子一眼,马鞭一拍,头也不回带着人进入了右边密林。


    太子林瑚脸上憨厚的笑容直接挂不住了,顿了好一会儿,方才又恢复了原样。不过,到底被下了面子,太子林瑚也没了继续恶心人的心思,朝着林昭点了点头,便马鞭一挥,也带着自己身后的人手,进了中间的密林。


    众多马匹振动掀起的灰尘,直接让林昭的枣红色马打了一个响鼻。还是她轻轻拍了好几下马颈,方才安抚了这匹陪伴她从建州一路走来的老伙伴。


    武勋骑马走上前,压低声音问道,“昭王殿下,我等什么时候动?”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面前密林深处,天上的太阳依然躲在云层里,没有太阳的照射,虽然林中许多树木都掉光了叶子,但遥遥望去,林子深处依然暗的就像一片黑洞,彷佛要把所有人都吸进里面。


    她又看向自己身后,穆兰、林霄、司徒旭等人都在,武勋就在身旁,还有他带来的一千士兵以及她自己带来的五百虎贲卫,司徒旭的一百精壮,甲胄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这么多人,按道理保护武德帝都够了。


    而且,该做的准备,她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就是走进去了。


    可她很清楚,自己这一进去,便要面临生死场;


    太子已经进去。


    荣王也早已进入了。


    如果她此刻调转马头,说身体不适,就此退出围猎,没有人能够拦着她。


    太子不能,荣王不能,武德帝也未必会追究。


    所以,何必去呢?


    如今,系统还在死机,她若是真出事恐怕连个缓冲都没了;而只要她退缩,纵然会失去一切,却依然还有不少年苟活。最起码,武德帝死之前,她都能够活着。


    当然,怕也就仅限活着罢了。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猎台一眼,台上,那十二面玄色大旗依然翻滚如浪,台上的人却早已没有了身影,只剩一些蠢蠢欲动的武官,正目露渴望的看着这边。


    当最终,林昭收回目光,摸了摸自己身侧的短匕首,缓声道:“走吧!”随即一夹马腹,枣红色的马迈开四蹄,带着一群人快速向着左边幽暗的密林内而去。


    第333章


    静!


    太静了!


    出奇的安静!


    除了她所带来的士兵在林间走动的身影,以及偶尔想起的马的喷鼻声,以及偶尔从林间穿过的风的声音,几乎没有其他声音,连森林里最常见的鸟叫声都没有,整个密林就像被抽空了一样,只留下徒有形式的木头,不见一点活的内核。


    “殿下——”穆兰看向她,“太安静了!”


    “很不对劲!”武勋也说道,神情紧绷,忍不住将目光扫向两侧。


    司徒旭和林霄没有说话,但他们微微绷紧的肩背,凝重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昭自然也察觉到了异样,她勒住马,抬起右手,示意后面的队伍停下来。


    随即,眯着眼,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眼前的密林。和刚刚在外面遥望不同的是,密林内部并不昏暗。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射下来,穿过残存的薄雾,在林间拉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浮尘在光中缓慢翻涌,竟生出几分静谧的错觉。


    可就是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冬日的森林虽然虫鸣鸟叫声会减少,但也不可能一点也无。


    随即,林昭的目光又从光柱上移开,落向地面。密林下的荆棘和矮木植被异常茂盛,藤蔓攀附着粗大的树干,层层叠叠地蔓延开来,有的已经爬到树冠的高度,垂落下来,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神奇物种呢。


    而此刻,他们行走的道路,就在这一片片绿色的帘幕之间。


    这是广成苑虞人早年驱赶猎物时踩出来的老路。


    林昭侧过头,看向身侧后那个身穿褐色薄甲的人,武德帝安排的给她带路的广成苑虞人胡塔,据说此人在广成苑任职了四十多年,对整个广成苑的地形了如指掌。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一路走来除了指路,却压根没有做任何示警。


    “胡虞人,孤记得,你曾说自己对这里的情况一清二楚。”她淡淡的问道,话语很平静,“那你说说看,如今这又是怎么回事?”


    胡塔胡老头自然知道自己被怀疑了,不过他一点都不担心,脸上堆着讨好的褶子,心里却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这些贵人,从小到大都被人捧着,哪里知道这林子里的门道?


    他们在猎场上纵马射箭,不过是做做样子,连猎物都要人送上去。真正关于猎物的搜寻、气味的捕捉、野兽的足迹,估摸着一点也不知道。哪像他,在这广成苑待了四十年,闭着眼都能清楚自己在哪里,面前是哪个猎物的领地。


    只要把这位贵人安安稳稳地带进那位大人指定的地方,他胡塔就能拿到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银钱,再也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给看那些工奴给畜生添草料,也不用弓着腰在苑监面前奉承,更也不用听其他虞人的讥笑,说他四十年都挪不动地了。


    他可以带上自己的儿孙,去外地买一个大宅子,再买几个年轻貌美的丫鬟,腰里揣着银子在街上走,看谁还敢用眼皮子夹他。


    至于眼前这个昭王,一个女子罢了。连个“根”都没有,在乡下连族谱都上不了的东西,也就是天家乱了规矩,才让她穿金戴银、前呼后拥地坐到马上来。


    他家里那些孙女丫头,哪个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发卖的?生下来若是个女胎,他连水都懒得烧,直接往尿桶里一摁,摁死了倒掉就是,省得糟蹋粮食。女人嘛,天生就是给男人使唤的,天生就是低贱命。


    他眯了眯眼,瞥了一眼林昭的侧脸,忍不住想,任你是什么王,你再尊贵,今天还不是也得乖乖听我摆布?等进了那林子深处,他就直接尿遁,至于眼前的王会遭遇什么,那也是猎场里的“意外”,跟他一个老虞人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但很快又飞速地压了下去,抖了抖身体,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直接挤出一个谄媚的笑,“殿下,这冬日的山林,安静些其实很正常。毕竟冷吗,那些个鸟啊虫啊,都躲进窝里洞里了。”


    “是吗?你确定?”林昭声音依然平静地问道,眼睛紧紧地盯着眼前这个满面风霜和皱纹的老吏,一眼就看出了那双浑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敷衍之意。


    胡塔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谄媚的嘴脸。


    他躬了躬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讨好:“殿下有所不知,今年天冷得早,林子里的活物都往深处缩了。咱们走的这条路,是早年虞人驱兽用的老道,野兽本就避着走,再加上这几天布围惊扰,它们怕是早就躲到猎场腹地去了。”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随即看了一眼身旁的穆兰,“穆兰。”


    穆兰立马抽出身上的鞭子,一鞭子圈住那胡塔的脖子。


    等胡老头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拽离马背,重重摔在枯叶覆盖的地面上,尾椎骨都差点裂了。感受着脖子和背部那如火灼烧般的疼痛,胡塔害怕了,他还要买宅买婢,坐享荣华富贵呢,真死在这里,岂不是前面的一切都白搭了。


    “殿下——昭王殿下——饶命!”胡塔忍不住求饶道,“小臣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昭并没有让穆兰立马放了他,只打马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的问道,“谁指使你的?你又想带着孤去哪里?”


    胡老头挣扎着趴在地上,这下都不用装了,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脖子上的鞭子还缠着,就像一条蛇一样紧紧地让他呼吸艰难。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恐惧。


    他怕了!


    他原本以为这个昭王,就跟自己家里的女人一样,不过是个绣花枕头软包子,就算被他“吃”了也不敢吭声,没想到这人心这么狠,不过是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的苗头,就想要杀他。是的,胡老头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眼前的人明明白白的想要杀他。


    可让他就此招认,他又不甘心,那可是破天的富贵啊。临到最后一刻,他还是想要赌一把,万一能够糊弄过去呢?


    想到这里,他立马假装可怜,刚好因为浑身疼痛,不用硬挤脸上就已经泪流满面,扯着嗓子哭号着道,“殿下——殿下——小臣冤枉啊!小臣只是——只是怕殿下嫌路不好走,才想着换一条路而已,小臣也不知道这里为什么安静,但小臣绝没有歹心啊!小臣在广成苑干了四十年,连只兔子都不敢多杀,怎么敢害殿下?”


    林昭压根不想跟这种人多言,别以为她没看到他眼中的小心思。


    打马后退一步,她直接喊了一句,“穆兰,生死不论!”


    穆兰立马上前,手腕一抖,鞭子再次收紧了几分,鞭子上面地倒刺直接刺入胡塔的脖颈,只需要轻轻一拉,不说人头落地,也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快说,否则,我就把你头割了,你也不必再说话了!”


    眼睁睁看着鞭子收紧,本就火辣辣的脖子就像被人凌迟一样,血直接呼啦啦的流了下来,喉头直接涌来一股窒息感,胡老头是彻底不敢心存侥幸了。


    “我说——我说!”胡塔的嗓子都被勒得变了调,脑袋缺氧得差点翻白眼,只能拼尽全力说出几个词,“殿下,我说——鞭——”他想说鞭子能不能松一点,他快喘不过气来了,只觉得眼前出现了幻觉。


    穆兰看了他一眼,鞭子松了一下,催促道。


    “快说,莫要磨蹭!”


    胡老头哪里还敢磨蹭啊,他刚刚都快见阎王了,眼看着眼前这个名叫穆兰的煞星冷着脸,仿佛打算再给他来一次的样子,也顾不得什么荣华富贵了。再荣华富贵的未来也得他有命享啊!


    “我说!我说!”胡塔忍着脖子间的疼痛立马道,“是荣王的人!荣王派人找的我,说到时候不管昭王殿下走哪一路,都要把殿下往一处洼地引,只要我做好了这件事,就给我千两银子,还让我全家都离开洛京,远走高飞,享受荣华富贵。”


    “荣王?”林昭看了他一眼,“荣王派的谁?”


    “我——我不知道,来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人,穿着灰袍,没说名字,只说自己是荣王府的人,还给我看了一块写着荣王二字的玉佩。还说事成之后,若荣王登基,我就是从龙功臣,还能升官发财。”


    胡塔说完,蜷在地上喘着粗气,太痛了,脖子的剧痛让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摸了一下,缓解一下剧痛,但很快摸到一个硬硬的鞭子,上面还有刺,吓得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玉牌呢?”


    “在…在左边的脚袜子上!”


    很快,一名虎贲卫就在林昭的示意下,脱掉那胡塔左边的鞋和袜子,从里面找出一个所谓的玉牌,递给了林昭。


    林昭一看那玉牌就知道,这绝不是荣王府的玉牌,玉质太差了,林璋那样爱面子的人,不可能用那么差的玉给自己做王府玉牌,简直不要太丢份了。而且,上面的荣王二字虽然初看不觉得,但细看就会发现雕刻的线条不够流畅,笔画有断痕,根本不可能出自宫中工匠之手。


    幕后之人也就欺负眼前这个虞人压根没见过好东西罢了。


    就是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太子,还是贤王?


    太子应该不至于这么抠门,估摸着是废贤王!也就她那二兄,最喜欢栽赃的把戏了,还最喜欢将脏水泼到林璋身上,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


    不过,林昭并没有揭露这件事的意思,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牌,她直接收进袖中,随即重新看向地上蜷缩着的胡塔。


    胡老头见她收了玉牌,以为逃过一劫,连忙喊道:“殿下——殿下——,小臣知道的全都说了,殿下饶命吧!”


    “我可以饶你一命!”


    胡老头大喜,脸上立马露出喜悦,若不是脖子被鞭子圈着,实在是痛的受不了,又还流着血,他估摸着还能继续露出那谄媚的笑容。


    “多谢殿下!多谢昭王殿下!”说着,就看向穆兰,想让她放了自己。


    穆兰没动,手依然拿着鞭子并没有松。


    胡老头忍不住又看向昭王,“殿下——”


    林昭坐在马上,看了他一会儿,等眼前的人身体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冷颤,方才让穆兰松了鞭子,平淡地对他道,“起来吧!”


    胡老头以为自己逃过一劫,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不过,到底被吓怕了,再加上脖子被倒刺刮得难受,面对眼前的昭王等人,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又被割脖子了,只能一边缩着脖子等着,一边拿着衣服绕在脖子上,试图止血。


    “你方才说,你在这广成苑干了四十年,对这里的每一处地方都清清楚楚?”林昭问道。


    胡老头连连点头,“是是是!小臣记得,小臣闭着眼睛都能走!”


    “既如此,那就指路吧!孤也想看看,谁给孤准备了大礼!”说着,他又看向身旁的武勋,“武勋,你带着士兵,也让胡虞人指一条路,绕到那洼地后面去。”说罢,她又看了胡老头一眼,“胡虞人,你可要确保我们武将军走对路,若再耍花招,孤未必会出事,可你就不一定了。”


    林昭一说完,旁边的穆兰直接对着旁边的树狠狠地甩了一下鞭子,炸响的声音让对面的胡塔软了腿,差点又跪了下去,他再也不敢耽搁了,快速地摇头道,“不敢!小臣绝不敢耍花招!小臣这就给这个将军指路。”


    *


    “殿下,前方果然是一处洼地!”得到了斥候的汇报,林霄低声禀报道。


    林昭勒住马,看着面前的林子。


    此刻,他们已经走了近一刻钟,也彻底走进了密林的深处,这里刚好是一处树木偏稀疏的地方,除了寥寥几棵树,周边几乎全是藤蔓、荆棘和苔藓等,倒是四处阔叶木比较少,四季常青的树比较多,哪怕现在是冬日也依然遮天蔽日。


    而那些常绿树的树冠在上方彼此勾连交错,将天光挡去了大半,只在缝隙间漏下几束细长的光柱,导致整个林子里的光线暗了许多。


    所以,哪怕他们骑在马上,视野也不远。从这边遥遥看去,根本看不出前方会有洼地。


    林昭收回了视线,看向胡塔,“这就是你说的地方。”


    胡老头被眼前这个名叫六子的虎贲卫押着,虽然骑着马,却丝毫不敢乱动,因为脖子上的伤口虽然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但血还是渗出来,最重要的是,押着他的六子拿着刀,正抵在他的后背。


    听见林昭的话,连忙点头:“是——,殿下,就是这里,从这里往前走一里地,有一道缓坡,坡前有一片洼地。那地方洼得很,长满了野草,广成苑的羊群最喜欢在那儿吃草。”


    林昭看了手中的广成苑地图,虽然武德帝给的地图已经足够精细了,但这样的洼地和缓坡,也看不出来,整个地图上只能看出大致的地势。


    将地图放回袖子里,林昭直接看向武勋,“武校尉,你带着五百人绕到那缓坡后方,不必靠得太近。”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到了那里,若无意外,先候着,等我示意。”


    武勋领命,点了五百人跟着他,沿着胡塔指的岔道往洼地后方绕去。


    等武勋离开,林昭看了身旁的司徒旭和林霄等人一眼,并没有立刻下令出发。而是让大家原地休整一会儿,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刺客,或者杀手。


    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敌人会是一群狼。


    第一声狼嗥响起的时候,林昭并没有在意,猎场有狼不稀奇,广成苑本就依山而建,林子深了,什么野兽都有。围猎之前虞人虽然已经驱赶过一遍,但总有漏网之鱼。


    不过,只要不是几百只的狼群,她现在的人手都足以应付。


    反倒是坐在马背上的胡老头,眼神不安的扫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抬头看了一眼押着自己的虎贲卫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没多久,林子深处便又传来了一声狼的嗥叫,这一次的声音更响,也更沉,明显就在附近不远处。本打算休息一下的林昭,直接站了起来。


    林霄、穆兰两人比林昭更清楚的意识到此刻是什么情况。穆兰倏地站了起来,林霄则朝着休息的所有人吼道,“所有人上马!戒备!马眼蒙布!”随即快速的走到林昭面前,神色担忧道,“殿下,恐怕是狼群!”


    “还不止一只!”司徒旭补充道。


    “上马!”林昭没有多说,只是快速地骑上自己的枣红色马,同时拿出自己的长弓,微微侧耳倾听。果然,第三声、第四声……第N声很快接踵而至,此起彼伏。


    恐怕不止是一只,也不止是三五只,甚至可能是一个几十上百的狼群。


    狼群若非被人驱赶,绝不会如此悍然扑向如此庞大的一支队伍。


    林昭心头一沉,是她大意了。明知道有人引她来此,脑子里却只盘算着刺客埋伏,竟忘了这里是猎场,野兽才是最好的杀手,杀人不留迹,就算事后追究,也不过是“昭王不幸遇狼”一句,干干净净,连痕迹也无。


    恐怕,她识破胡虞人的阴谋,也在对方算计当中。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看了六子一眼。


    “杀了!”


    此人已是弃子,活着已无任何价值,甚至还可能成为变数,不如杀了了事。


    胡老头大骇,还想说话。


    这边六子已经会意,刀柄一转,横刃贴着胡塔的脖颈一划。胡老头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喉间便绽开一道暗红的线。


    他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然后他整个人从马背上软下去,栽进枯叶堆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林昭看都没看,便对林霄道,


    “列阵!”


    林霄闻声而动,右手抬起,五指屈张,打出一个急促的手势。身后的虎贲卫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散开,刀手在外,弓手内收,战马被兵士们攥紧缰绳死死按住,不过数息之间,一个外刺内射的环形阵便出现了,将林昭等人护在核心。


    司徒旭策马靠着她左侧,腰间长刀已经出鞘半寸,穆兰则守在右侧,手中的长枪也已经拿了出来,林霄则站在整个队伍的前面,目光如鹰隼般锁着林子深处。


    林昭按住马鞍,解开披风放置一旁,强迫自己沉住气,看向前方的密林。


    密林里依然很安静,可越是这样的安静,越能够听到遥遥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明显是什么东西走路,踩到了地面落叶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还在不断靠近。


    司徒旭压低声音,“听这动静,数量远超寻常狼群。”


    林昭没有回答,只问了一句:“你觉得武勋那边,走多远了?“


    司徒旭估算了一下,“我看了一眼那虞人画的地图,虽然武校尉要绕路,但也不算远,不过二里地的样子,此刻武校尉恐怕已经到了那缓坡了。”


    看来,将人叫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就是不知道,那缓坡洼地,真的是陷阱,还是一个名头。


    只希望,武勋那五百人能够应付。


    第334章


    而此刻,从林昭所在的林间空地往北,越过一道山脊,便会发现地势陡然开阔,放眼望去,竟是一片平旷的草甸。


    这片区域是广成苑猎场的核心地段,也是天子行猎时常常驻扎的地方,与其他路径不同的是,此处的树木明显被伐过,就连草木都被修理过,直接矮了周围大半截,站在那里,甚至无需骑在马上,视野都极好。


    这里也是猎物最多的地方,纵然天子没有下令虞人将猎物驱赶过去。深谙逢迎之道的广成苑苑监也早早让人将猎物往那边汇聚了。什么鹿、野狍子、獐子、狐狸、野羊,但凡性情温驯的走兽,几乎都被驱赶到了太子所在的这片开阔地上。


    所以,此刻太子林瑚策马奔驰在这片开阔地上,心情非常不错。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就猎到了好几只鹿和狍子,再加上其他人猎杀的,身后东宫卫队后面拖着的猎物,已经可以用车计了。


    不过,最让他高兴的并不是自己猎到的那些猎物,而是旁边隐隐传来的狼嗥声,那令人恐惧的一声声此起彼伏的狼嗥,与他而言,就像一剂剂兴奋剂,让他格外亢奋,就连平日里多拉几次弓便感觉酸乏的手臂,此刻都感觉轻盈了起来。


    “太子殿下!”


    一人带着几名护卫从前方折返,勒马停在林瑚面前,正是东宫卫率宋令,也是他的心腹。这人是宋家的一名旁支,自小陪着他长大,护卫他的安全。


    就在刚刚狼群嗥声刚起的时候,林瑚便令他去左路查看一番。


    “如何?可是出了什么事?”林瑚假意关切地问道。


    宋令自然知晓太子对昭王的憎恶,也知晓太子的计划,当即压低声音回道:“属下越靠近左路,狼嗥声越密集,听那声势,昭王殿下等人恐怕是遇上了大股狼群。”


    林瑚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缰绳在手上慢慢绕了一圈,目光越过前方稀疏的树影,遥望左路的方向。那里还是一片密林,树冠的白雾依然还没有完全消散,带着一丝朦胧。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偶尔能够听到一声声狼嗥声。风穿过林梢,往这边吹的时候,似乎还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狼群!


    林瑚一早便知会有狼群。


    昨日,他安排的人潜入广成苑,确认计划时,便发现了左路有一处地方,埋了沾染血腥的布条和内脏。这些内脏和布条出现在猎场,除了引兽,林瑚几乎想不到其他作用。野兽杀人,不留刀痕,就算有人查到什么,也不过是昭王行猎遇兽,不幸身亡。


    多好的杀人手段,太子林瑚当时只有一个想法:自愧不如。


    也不知道设置这个计划的人,是他的三弟荣王,还是暗中出手的二弟贤王。林瑚觉得贤王的可能性更大,不愧是他母后一再提及的人,够阴险也够狠辣。至于荣王林璋,不是林瑚看不起他,在太子看来,林璋的脑子还想不出这么缜密的计划。


    知晓此事之后,他立马调整了自己的计划。命暗地豢养的数百死士提前潜伏在左路密林外围,只待时机。


    如果林昭被狼撕碎,便将那些驱狼之人擒住,当作贤王谋杀王爵的人证呈到父皇面前。如果驱狼之人失败了,狼群没能杀掉林昭,那便趁她与狼群血战之后疲惫不堪之际,让死士一举突袭,取了她的性命。


    此刻,自己的人早已就位,就等着最后的结果了。


    林瑚倒希望,那狼群把林昭杀了,这样的话,他便只需要把林璋那个蠢货解决,便再也没有人能够抢他的位置了。而且,此刻的狼嗥声,多像一声声丧钟。丧钟都已经敲响,林昭不去死,岂不是浪费?


    想到这里,林瑚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不过,他很快又抿了抿嘴,遮掩了这抹得意,重新换上那副憨厚温良的面孔,看向宋令,以一副怜惜的口吻道,“二妹妹的运气也太差了,这还没到猎场内核呢,就直接遇上了狼群。你再多带几个人,去左路边缘看看。若昭王殿下有难,速来报我。”


    宋令立马明白了太子的潜在意思,应声领命,拨马便走。


    宋令领着人的身影,逐渐变小。太子林瑚顺着宋令的路线,再次将目光看向那片蔓延的密林,因为林子的遮挡,他们看不到里面的动静,倒是狼嗥声似乎没刚刚那么密集了。这让林瑚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不过,很快他又将心放了下来,这肯定是幻觉。再说了,偶尔狼嗥声小了一点也没什么奇怪的。就算此次刺杀不成功,他也还有后续计划,总有一个计划能够杀死林昭的。


    另一头,右路。


    荣王林璋策马而行,马速却比太子慢了许多。身后的顾沉等人见此,也不敢催促,就这么陪着林璋缓慢地在林间溜达,偶尔射一两只兔子、狐狸、野羊之类的猎物。至于驱赶猎物这件事,压根就没人提。


    林璋自己也不急。他骑在马上,手里攥着弓臂,目光散漫地扫过两旁的林梢,像是真的在享受这场冬狩。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等的是什么。


    直到隐隐约约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狼嗥声,林璋方才打起精神,侧耳倾听了起来,又过了片刻,又一阵隐约的狼嗥声从极远处传来。那声音此起彼伏,可以听出绝不止一只。


    也就是说,是狼群。


    看向身旁的一个雄壮护卫。那护卫姓杨,名叫杨略,表面与西雍人没有什么不同,但林璋很清楚,此人不是西雍人,而是北周人——他正是那北周商人独孤冲特意派来执行此次计划的副手。


    “是吗?”他问。


    杨略侧耳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听动静已经动手了。方向也对,正是左路。”


    林璋点了点头,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他等这个消息已经等很久了。


    谁能想到呢,这以狼杀林昭的计划,看似与他无关,实则为他掌控。他的好二哥林琏想利用他,将北周人带入这广成苑,然后杀了二妹林昭,便将罪魁祸首嫁祸给他。多完美的棋局。他林璋又成了那个背锅的傻子。


    就像当初建州荣遥的事一样,他的好二哥总是把他当成了随手可用的替罪羊。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林琏以为北周人是他的棋子,怕是压根想不到独孤冲最终投向了他。一个废王,一个王爵,谁给他们的价值更大,独孤冲很清楚。林琏自以为即便坐在府中出不去也能遥控全局,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安排布局了那么多,最终要为他做嫁衣裳吧。


    多好啊,他这个二哥不是最喜欢算计吗?他就让林琏算计的一切都变成他的东西。为此,林璋甚至都没有去动这个二兄的计划,只在最后将那林琏从武正手中拿到的荣王府玉牌,换成了粗制滥造版本。


    到时候,就算计划暴露了,也只会是林琏“栽赃”的痕迹,而绝不会牵涉到他头上。


    毕竟,他可想不出这么阴险的计划。


    林璋想到这里,只觉得得意非常。这时候,他也不再慢悠悠骑马了,重新握好弓,马鞭一挥,就着狼嗥的声音,朝着远方的一头鹿快速地冲去。


    *


    林昭并不知道,两个兄长都在等着她的死讯。


    此刻,她正浑身警备的看着前方。


    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明显,而且,还不止从前面传过来,左右两边都有。随即,一个灰色的影子出现在众人面前,那影子贴着地面快速涌动,快得如同闪电,无声无息的。若不是他们全神贯注的注意着一切动静,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待那影子近了一点,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影子,分明是一头狼。不仅是一头狼,还是一头毛色灰暗,瘦骨嶙峋,口流涎水,眼睛都已经饿得发黄的饿狼。


    狼一出现,就死死的盯着林昭他们所在的方向。


    不过,它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停在原地,微微压低前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不愧是典型的聪明动物。


    林昭他们也没有动,这只狼明显只是打头阵的。


    果然,紧接着第二只狼,第三只狼,第四只狼就出现了,没一会儿,四周几乎围满了狼群,到底多少只林昭也已经数不清了,只觉得眼前一片都是狼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除了看得见的,还有隐藏在林子里看不见的,就连空气中似乎都布满了狼的味道。


    围在外围的虎贲卫们,身下的马更躁动了,几乎已经到了坐立不安的程度。纵然眼睛蒙上了布,但马耳没有用东西塞住,马还是清楚的听得见狼嗥与靠近的声音。


    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点火,可眼前的狼群明显不对劲,恐怕就算点火也没有什么用。


    还没等她想出办法,第一排的狼群动了,一个跳跃扑向前面的虎贲卫。


    “射箭!”林霄一声令下。


    话音未落,内圈弓手已同时松弦。第一波箭矢如一片密雨斜刺而出,迎着扑来的狼群狠狠射去。最前排的狼立时中箭,翻滚在地。


    林昭也没闲着。她拉开那把二石半的硬弓,直接瞄准了一头跳起来试图扑向前排虎贲卫,且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头灰狼。那支箭穿过前排弓手的间隙,精准地钉在那匹灰狼的脖子上,那狼腾空的身体骤然一僵,侧翻在地,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只是,前排扑上的狼刚刚被射杀殆尽。


    第二排、第三排的狼已经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了上来。


    这群狼就跟神话里面的不死战士,根本不知道畏惧为何物般,前赴后继,一排接力一排全部朝着他们快速地涌过来,灰褐色的身影在幽暗的林间翻涌不休。后面的狼甚至不等前面的狼完全倒下,已经从尸体两侧绕过,飞身扑向第一排的护卫。


    内排的弓箭手就算再厉害,在这样的密集攻势之下,也很难撑多久。不过片刻,林昭就敏锐地察觉到,弓手们再次放箭稀疏了许多。


    不止内排的弓箭手,外面持刀而立的阵型,也开始慢慢松动起来。狼太狡猾了,似乎总能找到他们的空隙,袭击他们胯下的战马。


    而且,有时候是两三只狼围着一只马咬,一头咬住马的后腿跟腱,一头咬住马的肚子,第三头则直接窜到马颈下方,一口撕开了马的气管。背上的虎贲卫想要出手解救,还有其他狼搅动视线,压根救不了。就算面前没有其他狼,也只能先砍一头狼。


    等砍死那头狼时,马要么被咬死了,要么被咬断了腿。不少护卫都因此失了马,若不是林昭当机立断让人立马把他们送回内圈,这些人全部得被狼咬死。


    眼看着前方那些持刀护卫越来越扛不住了,环形包围圈也越缩越小,而面前的狼还没有减少的趋势,依然前赴后继的踊跃上来,甚至有一波狼群已经在外围冲垮了一个小缺口了,偏偏最前面的林霄手忙脚乱,几度险被狼爪扑中,其中一下没能完全躲开,肩膀直接被狼狠狠的抓了一下,已是勉力支撑,根本无力修补。


    林昭目光一沉,转头看向身旁的司徒旭和穆兰,直接沉声道:


    “你们带上十几个护卫出去,堵上缺口!”


    “殿下——”穆兰手握长枪,却没有立刻动身。她并非畏战,只是这一会儿功夫,她已经从头顶的树枝上劈下了三四头试图从天而降的狼。这些畜生比寻常野狼狡猾得多,有的竟学会了爬树,借着树冠的掩护从高处直接扑入内圈。


    而他们的环形阵为了覆盖足够大的范围,难免圈进了几棵大树,树冠正是盲区。她若走了,万一再有狼从昭王头顶扑下来,殿下未察,简直不堪设想。


    她绝不能容忍殿下再出事。


    司徒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策马半步,低声劝道:“殿下,让穆侍卫留在您身边吧。臣去前面。”


    林昭看了穆兰一眼,对上了她眼底那份没有说出口的担忧。想到建州那一回生死不明,穆兰守着她十几天几乎没有合眼。她沉默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司徒旭,有劳了!”


    司徒旭不再多言,带了心腹陆仟以及内圈剩下的十余名精壮护卫,纵马穿过阵列缝隙,径直扑向外围那道已经摇摇欲坠的缺口。刀光一闪,便将一头正要穿过外围的灰狼当胸劈落。其他的几人也有样学样,顿时让外围的压力轻了不少。


    可一直这样并不是办法,林昭很清楚,如今,外围的那些马早已经在崩溃边缘了,有好几匹马已经开始摇头,原地转圈,试图摔了背上的人,挣脱缰绳了,再安抚都没有用,如果不想出解决办法,马儿一个奔逃,这个阵迟早会被眼前的狼群冲垮。


    必须找到头狼。


    只有杀了头狼,困境才能解决。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纵马上前一步,目光穿过正与狼群交战的司徒旭等人,向狼群后方扫去。


    第335章


    后方正好是密林,光线阴暗,好在有树冠漏下的丝丝光线,让她能够看到下面一个接一个扑上来的狼的身影。


    不过,林昭并没有看那些扑上来的狼,她在看树。


    看过动物世界的都知道,头狼这种生物,一般都不在最前面,而是站在后面,而且,一般都喜欢站在高点,纵观全局,就跟人类的将军一样。


    指不定人类的战术,就是向狼群等学习的结果。


    只是,找了半天,林昭都没有看见像头狼的狼,林昭忍不住打马打算转了一个方向,然而,就在她扯动缰绳转向另一侧时,头顶猛地掠过一阵腥风。


    原来,一头狼竟不知不觉跳上了她身旁不远处的树上,如今正从横斜的枝干上,突如其来朝她扑落下来,锋利的狼爪直逼她的脸。


    “殿下——”穆兰见到这一幕,眼睛大睁着,立时大喊了一句,声音都变了调。她这边才刚杀了一头狼,没想到转眼便又看见一头狼跳下来,自己的枪都还没拔出来,根本来不及救援。


    这一声喊惊醒了林昭。只是这时已经太近了,此刻根本来不及举弓射箭了,本能地朝后一仰,那狼爪擦着她的鼻尖直接掠过去,带着一股刺鼻的臭味,紧接着只听见咔的一声,那狼爪直接勾起了她头顶的银色莲花冠,随即莲花冠直接被掀飞出去,连带着好几缕头发。


    那狼一击落空,借着扑落的惯性在空中一缩,后爪已然蓄力,似要如法炮制,来一波同样的动作。眼看着那锋利的狼爪又要袭来,林昭这次没有再躲,直接身子往左侧一压,拔出腰间的匕首,刃面朝上,迎着狼腹直接一送一划。


    这一刀划得极险,匕首从狼腹左上侧切入、向右下划出,几乎把狼肚整个切开。幸亏她准备的匕首本就是最好最锋利的那一种,否则可能根本破不开狼皮。


    而此刻,刚好穆兰这边也赶到,一个鞭子缠住狼头,便将那破腹的狼摔往旁边一拉,便把那头开膛的狼从林昭头顶甩飞出去,重重摔在两丈外的藤蔓堆里。待狼摔在地上时,已经死了,内脏肠子摔了一地。


    林昭这才松懈了下来,摸着自己手中的匕首,温热的血液沾满了她手心,正顺着手心一滴一滴往下淌。头上直接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林昭摸了摸自己散乱的发髻,银冠也不知滚到了哪里去了,指尖还能摸到几处黏湿的头皮,很显然,刚刚那狼掀飞头冠时,把她的头皮也连发带皮的扯落了几块。太痛了!


    深吸一口气,林昭暗暗发誓,下次打猎,她再也不戴什么冠了,直接搞个帽子得了。


    “殿下——”穆兰心有余悸地看着她。


    林昭看了穆兰一眼,点了点头,此刻,她也没有什么心情说话了,只继续寻找起头狼来。可惜,此刻视野中都是狼群的嚎叫,和各种射箭的声音,马的嘶鸣声,狼群前赴后继,扑杀不断,她一时半会根本看不出来哪个是领头的那只狼。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依然不断跳跃的狼群上,就在她想着那头狼会不会它们藏在头面时,突然注意到了左前方约一百步开外的一棵倒伏的树上,那棵树树干已枯,横卧在地,树根处倒是长出了不少小枝干,断口处似乎还长了蘑菇,而就在那蘑菇的上围,枯树干上,正蹲着一头通体灰白的狼。


    那狼和周围的狼明显不同,虽然同为饿狼,瘦骨嶙峋,但体型比周围的同类大出整整一圈,肩胛骨高高耸起,最重要的是,那眼睛紧紧的盯着他们,是不是嘴巴张开,似乎在嚎叫。只那低嗥声并不大,在正面战场的嘶吼和兵器交击声中几乎被淹没。但林昭还是很快就发现,这狼一张口,其他狼的队形似乎就有了变化。


    很显然,这就是头狼。


    林昭举起弓,正打算借着弓手和外围虎贲卫的缝隙,将箭尖锁定了那头狼的身影。不料那狼异常敏锐,她弓弦还没有拉满,就好像有第六感一样,倏地朝她这边看了过来,直直对上了她的视线。


    林昭拉箭的手一顿。


    就这样一个间隙,那狼就已经从树干上跃起,半空中拧身一转,朝着密林深处的方向窜去,没有丝毫犹豫。


    “那是头狼,杀了它!”林昭厉喝,快速放开的箭,箭矢离弦,可最终还是慢了半息,只擦着那头狼的狼腿,扎在了地上。


    穆兰反应速度也很快,但她的鞭子太短了,根本够不着,手中的长枪倒是可以投过去,但此刻已经太迟了。那狼的动作太快,从跃起落地到折向蹿出,几乎只用了两次呼吸的时间。眼看着那狼就要一头扎进了一旁的荆棘丛,此时,密林深处突然射出一支箭。


    咻——


    不偏不倚,正中老狼的脖子上,一箭穿透,箭矢还扎出了半寸。那狼直接凄厉嚎叫一声,倒在了荆棘丛外,四肢抽搐了两下,便没有了动静。


    几乎在头狼死去的那一刻,狼群便开始乱了起来,刚刚还在前赴后继的饿狼们,就好像失去了方向的引导一样,开始踌躇起来,不少打算向前跃的狼都耳朵猛然后压,尾巴夹紧,低头转身想往林子里钻。后排那些本来还在犹豫观望的狼,更是没有半分迟疑。


    倒是有十几只饿到了极点、眼睛已经泛着浑浊黄光的狼依然没有离开,依然在外面徘徊,似乎在死亡恐惧和饥饿之间反复摇摆。林昭还没有出手,林霄、司徒旭就带着人直接扑上去,一举杀了站在最前面的几只徘徊狼。


    此举一出,那剩余还在犹豫的狼再也不徘徊了,快速掉头跑了。


    不过几个呼吸,原本围得铁桶似的空地便只剩下了满地狼尸和逐渐远去的窸窣声响。


    一时之间,现场所有虎贲卫和士兵们都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人脱力地坐在了地上。至于他的马,早就被狼咬死了。


    但林霄等人没有,不仅没有,反而更警惕了。莫名从对面射来一支箭,谁知道对方是敌是友。穆兰更是直接走到林昭前面,手持长枪,死死地盯着那支箭射出的方向。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巴。


    还没等林昭派人前往密林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密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随即传来细碎的马蹄声。没多久,一队几百人的人马缓缓从密林内走了出来,为首的一身暗褐色的猎装,外面罩着沾满泥浆的皮甲,正是本该在两里地之外的武勋。


    他手中还提着弓,弓身乌黑发亮。


    一走出密林,武勋便将弓别在马上,翻身下马,抱拳道,


    “殿下,属下来迟了。”


    林昭没想到,杀了头狼的竟然是武勋。不过,想到他那神射手的称号,也就不奇怪了。看到武勋身后并没有其他人了,她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手中的弓也收了起来,箭放回箭囊,打量着跟着武勋出来的几百人,明显比她让武勋带出去的人少。


    “其他人呢?”


    武勋面色微沉:“殿下,属下等刚到那处地方,便有士兵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细查之下那坡地上竟然埋了血淋淋的肠子,肉块还有血布,属下刚准备让手下细细查探到底是怎么回事,便遇到一队刺客,那刺客近百人,似乎埋伏在那里已久,一来就射了属下的几个兄弟。属下这边刚反击,那队人却突然后撤。还未等属下追上去,林子里就涌出了一群饿狼,最少有百只。”


    “狼!”林昭抓住了这个关键词,“你那边也遇到了饿狼!”


    武勋点头,“正是。属下等人好不容易将狼杀死,折十多个弟兄,重伤七八十个,还有不少挂了彩,属下本打算休整一下,理清状况的,追捕刺客,谁知转眼便听到殿下这个方向响起接二连三的狼嗥声。属下一刻不敢耽搁,留了几十个兄弟在那里收拾残局,将伤病者带回去,便带着其他三百余人往这边赶。


    只一时情况不明,属下不知道狼袭击的到底是不是殿下,便想着先带着几人探路。谁料,属下几人刚靠近这里,便听到殿下要杀头狼的厉喝,眼见那头狼就要逃掉,属下来不及出声,便匆忙一箭射去。”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直接出来?”林昭直接问道。


    虽然两人共事过,她对武勋也有一定的了解和信任,但她还是不得不问出了这个问题。毕竟,按照正常情况,那一箭之后,武勋就应该直接出来了。


    武勋自然也知道,这个问题他避不开。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汗水和泥浆的污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侧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带上来!”


    很快,两名士兵架着一个身材矮小,形容狼狈的男人走了上来,押在了武勋旁边。那人身穿褐衣,嘴巴里塞着一团破布,衣衫上沾满了碎叶和污泥,两侧手臂垂着,下巴也歪着,显然是被卸了,神情却很平静,一副要杀不杀的样子,闭着眼。


    最重要的是,此人脖子上挂着一枚笛子。


    “殿下,属下这边刚杀了头狼,便听到了一阵细哨声,像是某种报信的暗号,紧接着便看到此人从树丛后窜出,似要逃走。属下怕错失良机,来不及出声,便带着人快速冲上去堵住了此人的退路,将人捉了过来。”


    林昭看向那人,倒的确像十驱狼人,“笛子给孤看看!”


    武勋立马将那人脖子上的短笛拿了下来,呈到林昭面前,“殿下,属下在两年前去英州一地剿匪时,曾看到过这种狼笛,正是通过发出模拟头狼的声音驱使狼群。“


    林昭点了点头,打量着眼前的哨子,更准确来说,是一个短笛。她早就知道,古代有利用狼群杀人的手段,《史记·田单列传》就有火牛阵的记载;匈奴人也喜欢利用狼嚎作为进攻信号,只没想到,会在广成苑亲身经历这一遭。


    难怪那头狼一死,那些狼基本就撤退了。


    她还想着,这狼明显不正常,口水都快流一地了,指不定饿了多久呢,这样的饿狼决不可能是这广成苑甚至附近跨过来的自然狼群,幕后应该也有人在指使。按道理,即便头狼死了,也不可能一下子溃散。


    原来是武勋将人给抓了。


    联想到武勋刚刚的话,看来她虽然依然中了幕后之人的计,但分兵的动作也的确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撞破了幕后那些刺客的所在地。


    林昭将笛子交给身旁的穆兰,让武勋将人提起来,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依然神情平静,没有露出一点恐惧,一点都不像是被俘之人该有的反应。


    她并没有让人直接审问,这样的人一般的方法根本问不出什么。


    而且,这里血腥味那么重,此地又是猎场,很容易迎来大东西。她可不想再经历一场围攻,哪怕围她的可能不是狼。


    武勋口中的那波刺客,指不定就正藏在前面呢。


    与其仓促之间审问,不如让六子将人带回别宫,慢慢撬开他的嘴。


    想到这里,她直接对林霄和一旁的武勋吩咐道,“武勋,阿旭,穆兰,清点伤亡。重伤的让六子带一对人送回别宫,着医工诊治,顺便眼前这个俘虏带回去,将孤遇狼一事也禀报陛下;其他人,继续跟着孤前行。”


    几人自然应是。


    说到这里,林昭又看了林霄的肩膀一眼,那里原本的铁甲已经被撕烂,露出了血淋淋的伤口,想到自己的计划,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支开林霄,她立马补充道,


    “无病,要不你也回去吧!”


    至于她,是决不可能退回去的。今日这场杀局,这才刚开始呢。狼群怕只是开胃菜,不杀了她,幕后的人,怕是不会让她轻易离开的。


    林霄直接摇头,“殿下,属下身体并无大碍!”


    林昭本想再劝,但看着林霄那副拒绝的架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他一眼,到底并没有继续坚持。只点了点头,让人给他包扎伤口。


    至于她的计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一切都安排好,六子带着的伤员也出发了,她方才继续对武勋道,“走吧,去查看一下刚刚你们遇到刺客的地方。”


    说罢,她解开披风,穿上,随即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狼尸。收回目光,夹紧马腹,朝着密林更深处走去。


    *


    第336章


    “你说什么?你的人还没见到林昭就被发现了?”荣王林璋脸色很是难看的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人,低声问道。


    此刻,他正处于一处缓坡下,身边的护卫一部分已经散出去打猎了,只剩下五百个心腹围绕在身边,而远处隐约还能听到从左路传来的狼嗥声,只声音已不如此前密集。


    跪在他眼前的人,正是此次北周派来配合杨略执行狼群计划的副手之一,姓刘,单名一个治字,同样长着一副西雍人的模样。应该说,他本就是曾经的汉人。


    刘治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西雍荣王殿下,我等的确按照约定,在缓坡上埋伏,只待昭王与狼群血战后疲惫之际出击。谁知道,那昭王似乎知晓了我等的计划一样,竟分兵从缓坡后突袭了我们,直接让我等暴露了,我等也是没有办法。”


    林璋根本不想听,若非眼前人不是自己的属下,他高低得骂一句,“废物。”林昭就算分兵,也不可能分出多少,他不相信这些人如果全力以赴,会杀不了那些人。


    虽然,他知道杀了也没有,又不是杀林昭,但依然让他很憋屈。


    此时,一旁的杨略突然问道,“后来呢?”


    刘治:“统领,后来,昭王的人追了上来,我等被冲散了,只能让狼群先上。不过统领放心,驱狼人已经将狼群驱赶了过去,这么多狼就算杀不死那西雍昭王,也绝对能够让他们元气大伤。而且,统领,我等后退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件事。”


    “何事?”


    “有人埋伏在我们后面。”


    林璋一听,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他猛地攥紧缰绳,胯下白马被勒得退了两步,喷出一串焦躁的响鼻,“有人埋伏在你们后面?”难道有人知晓他勾结北周了?


    “是!”刘治肯定道,“我等撤退时,巧合之下发现的。他们藏得很隐蔽,若非我们撤退把他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没来得及遮掩好踪迹,我等估摸着还发现不了呢?那些人见我等察觉,也不追击,也不出手,只后退了一步,似乎在等我等先出手。”


    “怕是想要渔翁得利呢。”杨略直接点破了那些人的心思。


    “可看清那些人有什么特征?”


    刘治摇头,“那些人应该是死士,浑身黑衣,头巾包裹,看不清楚形貌。”


    林璋听到这句话,却一下子猜到了那波人是谁的人,能让死士潜入这广成苑,除了太子他猜不出其他人了,总不可能是林昭自己想杀自己吧。至于父亲武德帝,那就更不可能了,他那般喜欢林昭,又怎么可能暗中派人刺杀她?荒谬!而贤王,他联合的北周人马在他手上呢,贤王自己可没有多少人手。


    “好!好一场大戏!”他忍不住咬牙切齿道,“孤那二兄想要一箭双雕,孤还觉得自己来了一场反客为主,已是最后赢家,倒没想到孤的大兄才是最好的渔翁。”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藏在最后的人,没想到太子藏得比他更深。


    他这边才刚动,太子那边就张开了网。不管今日林昭死没有死,这件事之后,自己与北周人勾连的把柄,恐怕就被捏在太子手中了。他可不觉得那些北周人一旦被抓,不会供出他。甚至,这可能本身就是北周人的计划之一。


    此刻,林璋满脑子都是计划暴露的惊恐,根本没想过,这件事还要另一种可能,即太子或许并不知晓是他勾连的北周人。只是猜到可能有人要杀林昭,将计就计而已。


    他太紧张了,以至于甚至疑神疑鬼起来,还忍不住看向杨略,目光带着审视,“杨统领,你们北周人到底和多少人做了交易?”林璋怀疑,太子才是北周人真正的合作者。毕竟,有一个贤王在暗了,他着实很难不多想。


    杨略跟着独孤冲与眼前的西雍荣王打了多次交道,自然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看出了眼前这个西雍荣王已经被恐慌攫住,已经有点失去理智了。


    他虽然长得熊壮,看着是个武夫,却也不是一般的武夫,否则独孤冲也不会派他来现场临机应变。听到这句质疑,他并没有辩解,直接反问林璋道,“西雍荣王殿下,你觉得你西雍的太子,有必要跟我北周合作吗?”


    荣王林璋噎了一瞬,虽然他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大兄林瑚背靠宋王谢三家,与他和林琏不同,根本不缺使唤的势力,也压根不需要勾连北周,给自己添上一个可能暴雷的污点。


    不过,他还是很不爽问道,“那你说,这第三队人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总不能是孤那个好大哥派来给孤助阵的吧?”


    “怕是我们的计划已提前被西雍太子察觉了,被他来了个将计就计。”杨略点出了另一个可能。


    林璋却并没有听懂这句话潜在的意思,在他看来,杨略这句话不过是在重复刚刚的结论,既然太子早已经知晓他的计划,甚至,自己与北周勾连之事,太子估摸着在冬狩之前就已经知晓了。不管他这边杀没有杀了林昭,只要太子在,他就不可能有好果子吃。


    “西雍荣王殿下,”杨略见他久久不语,压低声音提醒道,“别忘记了,我们的盟约是必须杀死你们的昭王。”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狼嗥声传来,比以往所有的狼嗥声更尖锐、更短促,像是什么东西被掐断了。紧接着,一声类似于鸟叫的哨声突然传出,随即戛然而止。


    旁边的刘治听到之后,面色骤然大变。


    杨略的面色同样沉了下来。


    “怎么了?”林璋注意到了两人不对劲的神色。


    杨略皱眉,缓缓吸了一口气,道,“头狼死了,我们的驱狼人也被发现了。”


    林璋攥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那头狼死了,狼群就散了,狼群散了,林昭可能就还活着。而林昭还活着,就意味着他这一局又输了。可这一次,他明明算得那么周全。借二兄的局,用北周的人,把驱狼的痕迹栽回二兄头上,自己片叶不沾身。


    他都已经这般豁出去了,怎么就又输了呢?怎么可以再次失败呢?


    他忽然想起圣寿宴上林昭看他的眼神,那般漠然,那般居高临下。凭什么?凭什么她每次都赢?他已经把能算的都算进去了,为什么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杨略看着眼前西雍荣王林璋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忍不住再次提醒道,“西雍荣王殿下,如今可不是愣神的时候,头狼被杀,西雍昭王迟早会脱困,我们如果想要趁机杀了她,就只能立马加派人手,加快速度。”


    “人手,哪里来的人手?”林璋反问。


    “荣王殿下后面带的难道不是人?莫非西雍荣王殿下打算全部靠我北周人出力,自己一个人力都不出?殿下,我们大人可是承诺了,会帮你解决贤王?可若昭王不死,就算贤王解决了,你也坐不上那个位置。”


    “可如今太子已经盯上了这边。”林璋压低声音道,“孤若是动了手,太子的人立刻就会报信。到时候,孤勾连北周的铁证就落在太子手里了。”


    “杀了那群太子的人,让其没有证据,不就成了?”杨略语气轻飘飘的道,丝毫不在意这句话可能对林璋造成的影响,毕竟,他们北周人留在西雍,本就是为了让西雍混乱,若真能够唆使眼前的西雍荣王杀了西雍太子,那岂不是更妙?


    林璋没有接话。他盯着远处那片密林,那边的狼嗥声已经完全停了,就算没停他这边也听不到了,耳朵里只剩下令人发慌的各种鸟鸣声。


    他忍不住看向中路方向,想知道太子林瑚此刻在干嘛。可惜,中路和他这边相隔了并不近,再加上他如今身处一处缓坡下,被遮挡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


    这一年多来,他的确是想太子死,可林璋自己也很清楚,他与太子的距离太大了,除非父亲亲手将位置给他,否则他压根没法与太子的势力对抗。所以,哪怕他在朝堂之上如何暗搓搓的拉踩太子,也不敢真的动太子一下。


    最重要的是,他很清楚一件事,父亲一直想要废太子。所以,他压根不需要自己对付太子,只要等着父亲将太子废了就行。


    可如今,太子恐怕知晓了自己勾连北周一事,甚至还打算坐享渔翁之利。可以想见,若自己真的派人杀了太子那波人,几乎就等于正式向太子宣战。他就这点家底,连此次暗杀林昭靠的都是北周人出手,拿什么跟太子打?恐怕今日狩猎一结束,太子便会将自己勾连北周的事情上报父亲。


    可若自己真的不做任何事,一来,北周人肯定不可能同意的。因为,他们与他联盟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杀了林昭。而且,也难保太子会不会在无法做渔翁之后,先朝他下手。


    荣王林璋感觉自己如今怎么做都是错。此刻的他,就像猎场一头被众多猎手包围的鹿,不管往哪里走,似乎都只有一个结局。


    杨略看了他眼底的挣扎一眼,又补了一句:“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若不杀那些人,你我的计划就无法实施,我北周照样可以把你我之事报给西雍太子。到时候,太子手里拿着的就是你勾结我北周的铁证,你觉得西雍皇帝会如何处置你?”


    林璋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剜向杨略:“你在威胁孤?”


    “在下只是在陈述事实。”杨略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我们北周人做事向来直接,不惯绕弯子。当然,殿下如果想要退缩,那我等也没有办法,只是西雍荣王殿下,你真的要浪费掉这个机会吗?只要西雍昭王一死,再杀了太子就是,贤王的命随时可取,到时候除了殿下,这西雍还有谁能够登上那个位置?殿下又何必惧怕?”


    那个位置?林璋将这四个字细细地咀嚼了一遍,只觉得一阵战栗。都是为了那个位置啊,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位置啊。再说了,若真的杀了太子,他还要害怕什么?


    “你的人还能调动多少?”林璋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看向杨略。


    杨略看向一旁的刘治,“我们的人还剩多少。”


    刘治:“此次我们进入猎场总共两百五十人,目前为止,只折损了十人左右。”


    “你说的那群人呢,人数大概多少?”杨略继续问。


    “并没有全部看清,但属下看了一眼,他们躲藏的那地方并不大,最多能够藏百人左右。”


    杨略点了点头,随即扭头继续对林璋道,“西雍荣王殿下,这群人人数并不多,只要殿下出个几百人护卫,我等便可以出其不意,左右夹击,先截杀太子那波伏兵。杀完之后,再杀昭王等人也不迟。”


    “万一林昭发现了,提前动手了呢?”林璋盯着杨略问道,声音发紧。


    “西雍昭王才刚与狼群血战过,人马俱疲。就算她发现了动静,也需要时间整队、收拢伤兵。不过——”杨略说到这里,抬手指了一下左路的方向,“殿下继续耽搁下去,就不一定来得及了。如果那昭王抓到了那驱狼人,撬开了他的嘴,殿下照样无路可走了。”


    林璋沉默了,他忍不住闭上眼睛,脑子里立马飘出刚刚林昭站在台上,头戴九旈冠的模样。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子,戴过最多的也不过五旈。可林昭,才回来不到两年,就有了九旈冠冕了。他多么希望,那冠冕是戴在自己头上的啊!


    还有太子,他那个总是挂着那虚伪笑脸大兄,真的很让人喜欢不起来。他难道真的要一辈子被这样一个人压在头上,看他的脸色生活?


    不,林璋不想,他要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而且,如果现在收手,他什么都不是。到最后,如果眼前的北周人真的揭发了他,他最好的结局,怕也只是成为第二个林琏?甚至可能连林琏都不如,他那二哥虽然涉嫌谋逆,但父亲最终还是手下留情了,只废了爵位自由,没有失去待遇。自己的罪证一旦暴露,那可是叛国,怕是连保住待遇的机会都没有了。


    既然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那还不如一条路走到黑。


    反正横竖都是死,赌一把或许还有机会。


    想象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样子,林璋心中的贪欲到底战胜了恐惧。


    最终,他睁开眼,沉默得看了一眼面前的杨略,转身对身旁的心腹道,“顾沉,你带上三百人,和杨统领一起去。”


    顾沉大惊,这可是明目张胆的勾结了,还带这么多人,忍不住道,“殿下,这里可是广成苑,我们——”


    林璋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此刻已经不想听任何劝诫的话了,直接打断道,“到时,你就说是孤担忧三妹妹遇险,特意派你过去的驰援就是。”至于为何多给两百人?在林璋看来,他既然已经踏出了这一步,那还不如把事做绝,确保任务万无一失。直接挥手打断了顾沉的话,转头看着杨略,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句:


    “太子的人,一个都不许走脱。”


    “当然!”杨略点头。


    杨略没再废话,转身朝刘治打了个手势。很快,一行人带着顾沉带去的三百护卫,就迅速沿着缓坡边缘,朝着林昭所在的左路密林摸了过去。


    几人不知道的是,他们口中的太子那边,同样加派了人手!


    第337章


    而此刻,林昭已经彻底将狼群尸骸甩在了身后,带着林霄、穆兰和司徒旭几人,差不多走到了胡塔所说的那个缓坡所在地了。


    这个缓坡前方果然有一片低洼地,而且正如胡塔所说的草木茂盛,狼群离开不过半个时辰左右,就已经又有野山羊在这里吃草了。不过,听见林昭等人策马而来的马蹄声,不少警觉的野山羊又甩了甩蹄子,快速的四散奔逃了。


    林昭策马走在前列,没有再看那些逃跑的野山羊,而是目光缓缓扫过整片洼地。这片洼地比她预想的更开阔,前方就是缓坡,后方则是密林,两边都是陡坡,简直像一个天然的漏斗。如果当初她真的被胡塔引到这里,才被狼群从上而下攻击,后面再来一波狼从密林锁死,还真未必能够像现在这般全身而退。


    “是个埋骨的好地方。”林昭淡淡道,如果对方想埋得不是她的话。说完,她收回目光,看向武勋,“你说的血饵,在哪里发现的?”


    “在缓坡后西侧。”武勋道。随即拨转马头,引着众人沿缓坡边缘行了一段,停在一处有明显翻掘痕迹的地面旁。


    那里散落着许多暗褐色的碎布条,腥气混着草根和泥土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草丛间还散落着几截不知属于什么动物的肠子,已半干发硬,上面爬满了蚂蚁。至于碎肉,倒是看不见了,怕不是已经被蚂蚁吃了,就是搬回巢穴了。


    “就是这里。”武勋用刀尖挑起一块碎布,“殿下,属下便是在此处无意间发现这些血饵的,腥味极重,隔了数十步都能闻见。”


    说完,他快走了几步,又到了另一处泥土翻动的地方,“发现了那些东西后,属下又让士兵在周围挖了好几个地方,又找到了两三处布置一样的血饵。”


    林昭翻身下马,走到那处翻掘过的地面边缘,蹲下身,没有碰那些血布,只仔细看了看土壤的颜色和布条上的残留物。土壤几乎都是没有血色,倒是那布条上,凝结了不少血块,腥味扑鼻。所以,这些东西绝对是人为的。


    “殿下,那些人恐怕不止埋了这些。”就在这时,林霄从另一处土坎旁直起身,手里提着半截布条走了过来,“属下这边也翻出来好几块,埋得并不深,像是随手用土草草掩了一层。若无人刻意翻找,一场雨便能冲刷干净。”


    林昭接过那截布条,在指间捻了捻。布条质地粗糙,像是从一些旧衣裳里面割下来的,边缘倒是很整齐。血渍同样已经干透,呈暗褐色,但腥味仍然很重。非一般的重,林昭忍不住闻了一下,发现里面竟然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膻气。


    “是羊血!”她肯定道。


    林霄点头,“是,属下也发现了,而且刚刚翻找出来的碎肠,也很像羊肠。”


    此刻,穆兰,司徒旭等人,也带着几个血饵走了过来。穆兰拿的是一个骨头,骨头上还挂着肉,而司徒旭拿的则是一块乌漆抹黑的东西,带着泥土,软软的,林昭摸了摸,倒像是一块肝脏。两人发现血饵的地方,都在武勋展示的两处地方附近,相隔并不远。


    “倒像是同一只羊身上的。”林昭道。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般,后面的护卫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随即,一人跑了过来,用木棍挑着一个羊头。原来,刚刚一个虎贲卫牵马时,那马无意间踢了一脚,直接把一个带血的羊头踢了出来,那羊头已经发臭,皮肉松软,爬满了虫。


    林昭看了一眼那羊头,又看了一眼布条上干透的血渍,再看了一眼草丛间散落的羊肠和穆兰手中的羊骨,忽然觉得脊背微微发凉。


    这些血饵明显是用来引狼的,最重要的是,一旦她中计,现场厮杀一片的混乱情况之下,这些东西哪怕发现了,估摸着也不可能引起重视,只会让人以为,这是那个被狼提前吃了的羊留下的残骸。


    在他们眼里,她林昭怕也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对方不仅想要杀她于无形,还要让这件事看起来像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如果她不是提前识破了胡虞人的背叛,分兵武勋来这里,无意发现了潜伏的刺客,这个局可能真的会成功。


    而且,就算今日她死在了这里,事后有人追查,看到的也只会是:昭王行猎遇狼,护卫不敌,不幸身亡。血迹、爪印、狼尸,全都是真的。甚至连这片洼地里的血饵,都会被当成是狼群自己留下的猎物残骸。


    所有的人为痕迹,都会被掩埋。


    真是好算计啊!


    她正要开口说话,余光却注意到司徒旭的目光没有落在地上的血饵上,而是投向了缓坡后方的一片芦苇荡。因为是冬天,那芦苇荡基本都是干枯的,芦苇杆聚在一起超各个方向斜斜的倒伏着,交叉在一起,白色或者灰白色绒绒的花在带着冷意的风中摇曳,若非底部还带点深青色,简直像极了诗经里描述的“蒹葭苍苍”的萧瑟画面。


    但很显然,司徒旭看的并不是景色。就在她打算询问时,司徒旭策马靠近林昭半步,压低声音道,“殿下,那些人恐怕还在附近。”


    “你是说那片芦苇荡?”林昭看向那芦苇荡方向。


    司徒旭点了点头,“那片芦苇荡明显不小,里面有一些倒伏,旭感觉不正常,怕是有刺客藏在了里面。这么大的芦苇荡,足以藏下上百人而不露痕迹。”


    林昭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头去看,只借着拨马头的动作飞快地扫了一眼。确实如司徒旭所言,那片芦苇荡紧挨着缓坡的边缘,苇秆高而密,底部又覆着厚厚的枯叶和泥泞,看不出异样,但后面的芦苇明显凌乱了许多,不像是正常形成的现象。若非此刻他们在缓坡上,即便有人藏在里面,他们也可能根本看不到任何破绽。


    就在林昭观察的时候,林霄、穆兰两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看向芦苇荡的方向。


    “殿下,可是直接火攻?”穆兰问道。对于芦苇荡这玩意,她可不陌生,上次他们经过莲花泽,便是直接利用炸药这个神器搭配火攻,直接破了对方的埋伏。若非最后殿下中毒,那一战绝对能够收获满满。


    林昭摇头,“怕是不行。”上次在莲花泽是早有准备,此次,林昭本就对广成苑不熟悉,全靠看地图,她虽然猜到了自己可能走左路,也没想过会被人在这芦苇荡里面围剿。


    就算知晓,她的炸药神器也没法带进来,只能利用火箭。


    可如今,一时半会,他们上哪里找油脂制作火箭?


    殊不知,在林昭几人注意到芦苇荡时,芦苇荡里面埋伏的太子心腹宋令,也察觉到了自己这方已经被暴露了。面对这样一个事实,作为太子这方察觉到北周人退去后,特意安排过来的后手,宋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先发制人。


    “射箭——”他命令道。


    随后,又命令身旁的人通知伏在芦苇荡旁的另一拨人,准备好趁机伏击。至于太子知晓北周人撤走之后新增埋伏在芦苇荡后侧的人手,则先不动,静待时机。


    他本来是守在太子身边的,若非那群北周人不中用,突然后撤打破了太子的布局,也不会被派来这里,亲自盯着这件事。


    如今,昭王既然已经出现,自然不能错过。


    很快,芦苇荡深处便猛然射出一波箭雨,那箭雨就像一朵乌云一样,在冬日的薄光中划过一抹黑色弧线,随即朝着林昭等人所在方向这边急速落下。


    箭雨才刚射到一半路程,林昭就发现了。“后退!”她厉声喝道,同时猛地一拉缰绳,枣红马前蹄扬起,侧身横踏了两步,直接躲开了一支箭。


    穆兰和林霄的反应比林昭更快,毕竟,他们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芦苇荡,箭雨刚从芦苇荡里腾起的瞬间,穆兰的鞭子直接甩了出去,给所有人做了一个警醒。


    林霄则直接策马横挡在林昭身前,长刀出鞘,刀面斜斜一翻,将一支迎面射来的箭矢磕偏了方向。随后,朝着后面的人打了一个手势,“列阵,护卫!”这话一出,武勋立马带着士兵列成了环阵,将林昭和弓箭手围在里面,随即指挥弓箭手朝着芦苇方向射去。


    至于司徒旭,则早已趁着这个时刻,带着人快速地冲到了芦苇荡,迎了上去。


    一切只在片刻之间。


    等林昭稳住身形时,她已经身处了士兵的包围圈,旁边就是穆兰,那从芦苇荡射出来的箭雨,也被外围的护卫抵挡住了。即便偶尔漏进来一两支箭,也被穆兰用鞭子甩脱了。他们自己的弓箭手,也正有条不紊的朝着对方射箭,直接将对方压制了下去。


    至于司徒旭和武勋,两人已经冲到了芦苇荡,正在与从苇丛中涌出的人短兵相接。那些人一个个身穿褐衣,看不出形貌,也看不出是谁的人手,唯一能够肯定的是,那些人人数并不少,且身手十分了得。


    司徒旭带的那一百精壮,竟有颓败的倾向。


    “林霄——”


    就在林昭打算让人支援时,芦苇荡旁边又窜出了一队人马,那些人装束与方才的芦苇荡走出来的伏兵如出一辙,皆身穿褐衣,显然是同一批人马。


    而更糟糕的是,还没等她消化这个信息,洼地右侧的密林中竟也遥遥冲出了一队青衣死士。那些死士无声无息,像从地底冒出来一样,快速奔过洼地,直扑向环阵的侧翼。他们对这里似乎非常熟悉。


    而在青衣死士身后,竟还缀着数百名士兵。林昭的目光越过那些快速逼近的身影,落在了那些士兵身上,可以看出他们已经尽量去掉了身上明显的服饰,就连腰带的颜色都是护卫里面最常见的黑色。但林昭还是一眼看出这波人是荣王林璋的人,因为领头的顾沉作为林璋的心腹护卫,她见过几面。


    荣王的人,林璋竟然如此明晃晃的派人来截杀她,莫非是认定她会死在这里?


    而和荣王府护卫走在一起的人,莫非是北周人?


    还没等她理解出思绪,不远处的武勋也见到了那队猛然出现的青衣人,他直接对林昭道,“殿下,我等刚刚遇到的刺客,正是那些青衣人。”


    “你确定?”林昭问道。


    武勋点了点头,“属下可以确定,当时,我等还杀了几个,尸体和那些狼尸放在了一起。属下本是打算等下就带殿下去看的,只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林昭自然很清楚,毕竟,这么快再次遇到刺客,她也没有想到。


    如此看来,这波青衣人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荣王的人,要么是北周人?而林昭心里更倾向于那是一群北周人。毕竟,林璋和北周合谋,图的本就是北周的人手。


    若这波人是北周人,那芦苇荡那群人呢?


    贤王的人?


    还是太子的人?


    但此刻,不管他们是哪一方的人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她的敌人,打算杀了她,而她此刻,已经陷入了三面包围的状态。


    再不行动,怕是真的要身陷重围了。


    想到这里,林昭深吸一口气,按住马鞍,尽量稳住了自己的声音,“武勋,你速领五百人马,支援司徒旭。”


    武勋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带上一队人马便朝着芦苇荡奔去了。


    见此,林昭的目光终于看向了密林方向。那些青衣人的速度非常快,不过片刻功夫,就从洼地的另一边上了缓坡,冲到了环阵侧翼约百步之处。


    百步。已经在射程之内了。


    因为此时,大部分弓箭手的射程,也就百步以内。


    林昭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压着,只待青衣人再近二十步,便要下令放箭。身旁的弓手们也已经搭好了箭,弓弦绷紧,每一支箭都锁定了那些快速逼近的青衣身影。穆兰策马立在她身旁,长鞭垂在身侧,时刻注意着那边射过来的洒落箭矢。


    然而就在林昭将要落手的瞬间,那队青衣人忽然齐刷刷地停住了。


    就像是有一个按键,在指挥所有人的行动一般,刚刚还在朝她这边快速奔袭的人,下一秒就勒马,稳稳地停在百步开外,离环阵侧翼恰好一箭之遥。


    领头的人,目光更是朝向芦苇荡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看到这一幕,此刻最急的并不是林昭,而是此刻伏在苇丛深处的宋令。最开始,看到这样一群陌生人出现的时候,他身边的人便认出了这群人就是太子骂的“懦夫、孬种”。想到这里本是那群人设伏杀昭王的地方,宋令还以为这群人和他目的相同,正想着先合作杀了昭王,到时候再将这群人剿杀干净呢。


    他此刻的箭雨策略已经初见成效,昭王那边虽然也回了箭,但有芦苇遮挡,他们的损失并不高。而且,侧翼还有人手配合攻击,如果北周人那边能够从另一边攻击,对面的阵型必然难以维持,要杀昭王并不是难事。


    谁料,他们就莫名停住了脚步。


    这让他不得不多想起来,他们想干什么?莫非是打算等他和昭王先拼个两败俱伤,然后再捡便宜?


    宋令不知道,但他不敢赌,他此番带的人虽多,但要一次性面对昭王和北周荣王的人手,还是比较困难的。怕就怕,到时候昭王没杀掉,把太子暴露了。


    想到这里,他只能暂时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退!所有人,暂时先别动!”


    旁边的副手愣了一下:“宋头——”


    “暂退!”宋令猛然转头,语带暴躁道,“那些青衣人不对劲,我们先看一下形势!”


    副手见此,也不再多问,迅速将命令传了下去。芦苇荡里的褐衣伏兵本已在持续逼近,接到退的命令后,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像潮水撞上礁石之后般往回一缩,整条战线在几个呼吸之间整齐地后撤了约莫三十步。


    司徒旭带着的人本都已经被逼得节节后退了,也就幸亏武勋带来的人及时,否则怕是要少三分之一的人手。见此,他也不恋战,也不管到底怎么回事,带着人快速地后撤了回去。


    于是,整个刺杀现场上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景象。那群青衣人刚停住不久,猛攻的褐衣人也后退了,就连芦苇荡里面都不再射出箭来。两方就像是被同一双手扼住了脖颈一样,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进攻的步伐。


    与林昭这边,共同形成一种诡异的三方静态对峙。


    第338章


    风似乎都停了下来,整个缓坡所在地都寂静无声,就连偶尔风掀动密林的树叶带来的沙沙声,都好似在这片静默中消退了。


    林昭按着马鞍,看着两方静止的杀手。青衣人依然停在一旁,不进也不退,打量着她和另一边的褐衣人;而那褐衣人一方,虽然只能从芦苇荡隐隐约约看见,但从他突然退兵的动作来看,无疑也是在打量着他们的动作。


    所以,毫无疑问,这两拨人分属两波不同的势力,是敌对的关系,恐怕还知晓对方的存在。且都想等着对方消耗完她的兵力,等一个坐收渔利的机会。


    只有这样,才能形成这样一个三方对峙的情况。


    但如今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绝不可能停留太久。一旦两方都发现,对方不可能让自己坐收渔利,很可能联合起来,先把她杀了,再互相较量。


    所以,她必须在这份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之前,先动,破掉此局。


    可该如何破局?


    林昭扫了一眼自己这方的人手,刚刚的狼群袭击,虽然没有造成大的伤亡,但也让她损失了近百人,因为大部分受伤的都被她送回去了,再加上武勋那边的送回去的人手,加起来已经近五百人了。


    所以,她如今身边的人,也就一千一百号人左右。


    而与她对峙的两方势力,光青衣人那边加上荣王的侍卫,就已经有四五百人,至于芦苇荡那边,虽然看不清楚具体数目,但从刚刚那群人的攻势来看,估摸着也不下四五百人。而且,这些人还不一定是全部。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直接固守待援肯定是不行的。此次冬狩本就是武德帝特意给太子制造的一个陷阱,她就是那个饵,用来制造废太子的罪名的。如果她毫发无损,武德帝又拿什么理由废掉林瑚呢?所以,即便收到了她的求救消息,武德帝也不会给她救援,派来武勋救她,于他而言便是仁至义尽。


    至于主动出击,直面硬抗,那更是不理智的。先杀哪一方,先杀青衣人这边,褐衣人这边可能会趁机来一次背后夹击;先对付褐衣人,青衣人同样也可能如此。不管先对付哪一方,都是在给另一方制造偷袭的机会。


    如果同时对付两方,就等于把她唯一的兵力优势抹除,很可能两边都撑不住。


    可不正面硬抗,她又该如何做呢?


    谈判,那就更是笑话了,太子和荣王、贤王几人恨不得她立马死呢,怎么谈判?


    就在林昭毫无思绪的时候,林霄压着马凑近,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殿下,左侧密林那边还有一条小路,通往一处小峡谷,属下当年随陛下巡猎时曾走过一次,记得那方向。那条路只要走进去之后,地势便会越来越陡,四周还都是石头,非常难走,马匹也只能勉强通过,且易守难攻,很容易隐藏身形。”


    林昭有点意外,没想到猎场竟然还有这样的地形。


    “那路通往哪里?”她问。


    林霄顿了顿,这他还真不知道,“属下并没有到摸到过路的末尾,不过据这广成苑的工奴说,可直接通往绝命崖那边。”


    绝命崖!


    林昭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绝命崖在左路边缘,她自然知道,这几日看那广成苑的地图,她甚至已经在心底规划出了一条前往那边的路。之所以现在一直没有往那边走,是因为密林距离绝命崖还远,二来,她还在犹豫,是走武德帝提供的密道,还是执行绝命崖计划。毕竟,跳崖这个假死套路很可能已经被太子等人识破。


    但如今,形势似乎容不得她踌躇了。


    而且,虽然武德帝给她提供的密道,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但那条路需要横穿整个猎场,追兵太多,风险太大。如今,才走出密林,自己就损失了近三分之一兵力,说实在话,林昭很怀疑,她有没有命走到那里。


    于此如此,还不如就选择绝命崖呢,虽然凶险,至少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


    最重要的是,眼前就有一条路前往那边。


    几乎片刻之间,一个新的方案就在她脑子里形成——利用替身制造信息差、分三路同时行动、在混乱中让敌人互相牵制。她自己一路,林霄和司徒旭、武勋几人各一路,他们也不需要硬抗,只需要帮她拖延时间就行。这样一来,她有了时间从这里脱身,还刚好可以解决武勋这个武德帝派来的“小麻烦”,也无需伤害他。


    想到这里,林昭没再犹豫,先让林霄细细跟她讲了一遍那条小路的方位,随即便让林霄把穆兰、司徒旭、武勋几人都叫到近前,低声道,


    “等下,我们分成三路走。”


    四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的等待着命令。


    林昭最先看向武勋、司徒旭两人,“武勋,司徒旭,你们等一下带着五百人左右向前走,记住,孤等会儿会将披风脱下来,让一个士兵披上,装作孤的模样,你们就装作护送孤的样子,迎向那波褐衣刺客,不要停留,直接从芦苇荡侧边突围过去,往绝命崖走。”


    武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应了一声“是“。


    司徒旭看了林昭一眼,也没有多问,只沉声道:“殿下放心,旭明白该怎么做。“


    林昭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林霄,从一旁袋子里拿出那顶莲花冠,递给他道,“无病,你找一个身形与孤类似的人,让他戴上这顶冠,然后带着五百人左右,迎向右边那群人,同样不要停留,寻机往绝命崖走。”


    “殿下,那你呢?”穆兰忍不住道。


    “孤和你一起,我们带上一百虎贲卫,从左边密林的小路撤离。”小路隐蔽,若正如林霄所言易守难攻,一百个人便绰绰有余。而且,人太多了,也不适合她实施自己的计划。


    穆兰只要不与林昭分开便无所谓。


    林霄对这个计划也没有意见,唯一想改变的就是陪着林昭的人,毕竟,在他看来,那条路他以前走过,由他带着昭王离开是最佳选择。


    只是,他也明白,相比自己,昭王最信任的还是穆兰,所以,最终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接过莲花冠,低声说了一句,“殿下务必保重。”


    林昭点了点头,直接下马,将身上的青色披风解开,递给武勋,让他快点找一个人披上。而她自己则到队伍后方,将外罩的青色猎装脱去,换了一身和虎贲卫一样的服饰,头上用一根黑色布带随意束起,尽量让自己掩在人群里几乎看不出差别。


    而另一边,武勋,司徒旭和林霄两边,也都准备好了。


    很快,林昭的队伍就分成了三支小队,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出。


    林昭的人手一动,北周人那边就动了。杨略甚至没有下命令,只抬了抬手,刘治便带着人压了上去。事实上,就算林昭这边不动,他也差不多要动手了,这里毕竟广成苑猎场,西雍武德帝的地盘,谁知道会出现什么意外变动,自然是越早动手越好。


    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个西雍昭王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分兵迎了出来,两股人马左右分流,直扑他们和另一方疑似西雍太子势力的埋伏方向。不过这样也好,她若缩在阵中死守,他反而要多费些力气。她既然主动冲出来,阵型一散,他们动起手来方便多了。


    也是那西雍昭王愚蠢,此刻他们刚经历狼群,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本来缩阵固守,等待援军才是最佳策略。杨略本还以为这个号称天兆之子的昭王必会这般做,还在想着该如何先和那西雍太子的人联手呢,没想到转眼就看到这群人主动出击,倒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既如此,这西雍昭王的命,他北周就拿下了。


    因为此刻他们处于缓坡的北边,位于低处,视野受限,再加上此刻已经快到午时,正是阳光高照的时候,哪怕是冬日的太阳,被对方士兵的盔甲一反射,也能让人看得睁不开眼。所以,他并没有看到第三支冲出去的队伍,所以,杨略只能看到昭王方向有两股人马冲了出来,所以心中对林昭只有一个感觉,愚蠢。


    看了那队伍最中间那个头戴银冠的人一眼,他直接冷笑一声,对着身旁的刘治道,“冲上去,让这西雍的昭王,领略一下我们北周人的厉害。”随即又看向一脸犹豫摇摆神情的荣王心腹顾沉,“顾护卫,可别忘记了你们殿下的吩咐。”


    顾沉握着缰绳,瞥了眼面前的北周人,他其实一眼就看出了那银冠的人不是昭王,但他并没有点破此事,只目光越过前方的战场,看向更远处的密林边缘。


    他此刻的站位挨近密林,可以清楚地看见一小股队伍从缓坡冲下,进入那密林之中。那支队伍人数不多,行动却极快,分明是有意脱离战场。而且,队伍里面还有一匹枣红马,正是昭王的坐骑。


    顾沉很清楚,昭王恐怕正在那支队伍里面。


    按道理,他应该立马揭露此事的,但他就算再怎么效忠荣王,归根结底还是西雍人,真让北周人杀了他们西雍的王爵,他们西雍情何以堪?况且,他对昭王并没有恶感,对荣王也没有那么忠心,他可不想做第二个武正。也不想拿自己的九族,陪冲动易怒的荣王冒险。所以,荣王的命令,他确实在执行,但执行的尺度,只会由他自己来定。


    想到这里,他再次看了密林方向一眼,眼看着那边的人几乎已经没入了密林,芦苇荡的另一方势力似乎也察觉到了昭王在往另一方向逃脱,正派人查探,方才出言提醒道,


    “后面似乎还有一支队伍,正朝密林而去。”


    杨略目光一凝,看向顾沉,心中生出了怀疑之心,他根本没看见第三支队伍,怀疑顾沉的话是无中生有,欺骗他。不过,还没等他细想,前方阵中已有了变化,原来眼看着对方队伍冲到了他们眼前,刘治便趁机一箭射向那个队伍里面那个头戴莲花冠之人,对方听见箭声反射性的扭头用刀抵挡,直接暴露了面容——那是一张男子的面孔。


    而众所周知,昭王是女子。


    “该死!替身!”杨略暗中唾骂道,“我们被骗了!”


    他立马意识到,自己被那狡猾的昭王蒙骗了,他以为这西雍昭王愚蠢的和他们硬抗,没想到她打的是金蝉脱壳的主意。此刻再回想起来,的确是他因为西雍昭王女子的身份,低估了她了。一个能够让他们当下的北周天子背黑锅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犯那种低级的错误呢?


    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他立马做出决定,追西雍昭王。毕竟,他们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杀了他。杨略直接对刘治道,“刘治,分兵,你带一百人压住这边,确保他们不能回头接应。我带其余人追那西雍昭王。”随即又看向顾沉,“顾护卫,你的人跟不跟?”


    顾沉点了点头,此刻北周人已经知道了昭王的去向,就算他不跟,杨略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且,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跟,到时候荣王发怒,自己怕也得不到好。


    “跟,我带一百人,跟在统领后面。”他直接道。


    杨略没再多说,马鞭一扬,带着人马便朝密林方向疾驰而去。顾沉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让他暂时指挥队伍,也点了一百人手出来,跟了上去。


    做出同样决定的,还有本来藏在芦苇荡里面的宋令。虽然同样视野受限,看不到第三支队伍,但他比杨略提前一步察觉到了异样。


    因为,他认识秦王世子和武勋,当两人带着一众兵马从缓坡冲下,直扑他们而来时,里面虽然有一人裹着昭王的斗篷,看着似乎是昭王,但目光锐利的宋令一眼就看出,那个裹着昭王斗篷的身影虽然远看身形相似,近看却明显高了半寸。


    而且,司徒旭和武勋两人带的队伍,与他们是面对面兵戈相见的。所以,哪怕对方刻意遮挡,随着两方队伍的交战,也不可避免的会暴露那个所谓的“昭王”正面。所以,没多久,他就彻底看清楚了那人的真面目,一张男人的脸。


    毫无疑问那不是什么昭王。


    他立马派人前往缓坡上探查,看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后,又看向昭王安排的冲往右边的那支队伍,只还没等探查的人冲上缓坡,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右边的北周青衣人就开始分兵。他立马就猜出,那支队伍里面的所谓昭王,很大可能也是假的。


    眼看着青衣人打马朝着密林而去,他立马让人通知原本潜伏在芦苇荡后方人手,随即亲自带着数名精锐杀手,直接越过司徒旭和武勋的拦截线,尾随青衣人等也朝密林方向扑去。


    武勋和司徒旭两人没想到宋令的反应速度那么快,想要阻拦,但却被留下的人褐衣杀手死死缠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宋令带的人马消失在密林边缘;另一边的林霄,同样如此。


    最终,他们只能默契地先将眼前的人彻底解决,再想办法。


    *


    第339章


    此刻,林昭也终于找到了那条林霄说的峡谷小路。


    但与此同时,她也听见了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马蹄声。仅听那此起彼伏的马蹄声就能知道,身后追的人不老少。看来,她分兵的计划,虽然蒙骗了一时,但也很快被对方识破了。


    不过,此刻已经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了,如今的她需要的是想办法为自己争取时间。


    看了一眼身旁的百人虎贲卫,林昭当即做出决定,再次分兵,让五十人朝着回行宫的方向走,并且在马的身后绑上树枝,制造比较大的响动。


    只要引开一段距离,这些虎贲卫就可以立刻化整为零,分散在密林内。


    林昭当然知道,这个计划有很大风险。


    一来,她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难以保证自己能够真正顺利到达绝命崖;二来,对方已经上过一次当了,这一次分兵未必能够成功引开视线。


    不过,她赌的是,这些人就算知道她大概率不在那个方向,也会分兵去追。一旦这样,追杀她的势力,也必然要分散力量。


    哪怕对方只分散一小部分人手,她的压力也会减轻不少。哪怕只能拖住片刻,也会增加她顺利到达绝命崖的概率。


    “张远。”她直接点了一个名字。


    张远愣了一下,满脸意外。


    他没有想到昭王竟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自从当初护送弟兄们和楚先生的棺木回洛京之后,因为身体休养的原因,他便再也没有回建州了。如今,他的腿伤虽然养好了,但到底落下了病根,走快了便会隐隐作痛,再也回不到从前。


    这一次,此次能够跟随昭王冬狩,其实他都没有想到。


    但林昭此刻压根没时间多讲什么,认出了张远,便立马道,“你带五十人,往行宫方向走,马后绑上树枝,拖在地上跑,制造的动静越大越好。跑出一刻钟左右之后,立刻化整为零,分散入林,不要回头,也不要停留。如果有人追你们,就往林子深处钻,不必硬拼。”


    张远眼眶一热,他没想到自己还能被昭王委以重任,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自己的感激,想告诉殿下他此刻的激动,但他也很清楚,此刻昭王没时间听他讲这些。


    最终,只快速抱拳应道,“属下遵命!”


    随即转身点了五十人,快速在各自马后绑上粗壮的树枝,随即扭转马头,一抖缰绳,策马朝着行宫方向奔了出去。很快,拖在地上树枝的声音,就制造出了巨大声响,像极了一支正往那边仓皇逃窜的队伍。


    眼看着这些消失在树影中,林昭立马带着人,进入了峡谷小路。


    里面果然如林霄所言,两边都是石壁,且还有越走越窄的倾向。最开始,他们还能两骑并进,但只约莫走了一刻钟的工夫,前方就豁然收窄,路面的宽度便只能容纳一人一马前进了。最狭窄的地方,马只能勉强挤过去,人骑在马上,膝盖还得放在马背上才行。


    两侧的石壁也越来越高,头顶的天光甚至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以至于他们虽然走的是路,却像行走在一个巨大石棺里面似的。


    直到走出那段最狭窄处,眼前才猛然一亮,倒也不是立马开阔了,只是两侧石壁稍微退开了一些,露出几处天然的石台。石壁依然高耸,但头顶的天光已经从细线变成了一掌宽的缝隙,虽仍压抑,却比方才好上许多。


    林昭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在路的七拐八扭之下,此刻入口的方向早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入目除了两边布满了风化裂隙的石壁,便是掉落的碎石头铺成的路。若非石壁上偶尔能够看见一些青苔和干枯的蕨类植物,林昭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无意间又掉到那个石头星球上去了。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处。看着两侧的石台,她心念微动,这不就是个天然的伏击点吗?刚刚那段最窄处,只能单骑通过,正好减慢敌人的速度;而此处石台错落,恰好可以埋伏弓箭手,居高临下伏击。


    她只需要在这里拖延片刻,就能重挫对方,还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多前往绝命崖的时间。


    既有如此好的地形,不用,感觉都对不起这地形优势。


    恰在此时,一阵马蹄声隐约传来,对方来了。


    “殿下,”穆兰策马靠近半步,压低声音,“后面的人近了。”


    林昭点了点头,抬起手。身后三十名虎贲卫立马无声地前后散开,前面的直接攀上两侧石壁上凸出的岩台,后面的则做好准备,随时接替,这些人都是她剩余人马里面,数一数二的弓箭手。而在弓箭手后面,还有二十名拿着刀的虎贲卫,正严阵以待。


    眼看着一波青衣人靠近了,林昭直接压下五指。


    “咻咻咻咻——”


    不过片刻,第一波青衣追兵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示警,便在箭雨中倒了下去。马儿受惊,直接在窄路上横冲直撞起来,但很快就接连碰壁,被狭窄的通道逼了回来。


    林昭再次示意出手。


    “咻咻咻咻——”


    又一波箭雨射下,这一次林昭对着的是惊马,身在前列的几匹马几乎同时中箭,嘶鸣着跪倒在地。而后面的马则直接疯狂起来,不顾一切的往后退。任凭那些骑在马上的人青衣刺客怎么搞都无济于事。很快,前面的青衣刺客便在后退中挤成一团。


    “不要退!马死了就下马!贴两侧石壁走!他们射不了死角!”杨略的声音从混乱的人群中猛地扬起来,他试图通过指挥震住此刻的乱象。


    可惜,任凭他如何大吼,却依然压不住前方队伍中此起彼伏的马嘶声,和被马踩踏的人的哀嚎。最要命的是,这条路太窄了,窄到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前面死的马又倒在路中间,阻碍了他们的前路,后排的人进不得退不得,还有惊马在乱窜,直接让整支队伍都跟被蹂躏了一样,哀嚎声不断响起。


    最后,只能无能狂怒,大骂出声。


    后面的顾沉勒住马,听了听前方传来的骂声,惨叫声和弓弦声,当即做出决定,先等等,等前方的混乱平息了再说。反正,他此刻距离入口并不远,到时候即便前面的人乱起来往后窜,他们也反应过来。


    只刚停下,便听到身后一群褐衣人窜了出来,正是方才在芦苇荡那边伏击昭王的人马,荣王猜测的太子派的人手。顾沉本以为要来一场生死搏斗,连刀都拔出来了,毕竟,他刚刚才分了一波兵力去追击昭王的另一支队伍,如今手中的人很少,否则也不会在这里殿后。


    没想到对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问,听了一下前方传来的嚎叫声和大骂声后,直接猛地扯了一下马的缰绳,掉头了。


    最开始顾沉还有点不明所以,莫非这群太子的刺客是不打算追击了?但很快他便感受到了旁边阵阵石壁的轻微颤动,侧近听了一下,是马蹄声。


    只有一大群人齐齐奔驰,才能造就这般大的响动。想到这里是猎苑,这条路虽然难走,但也不是不能绕路。若对方身旁有熟悉猎苑的人,怕是知晓这条路通往哪里。


    他们哪里是放弃了,分明是打算插到路的另一边,去堵昭王。


    若真如此,昭王再不走,怕是危矣。


    而此刻,被担忧的林昭正站在一处岩台上,看着前方那片混乱。她很满意当下这个混乱的情况,有这场混乱在,再加上地势,绝对可以阻碍那些刺客一段时间。


    等他们走出来的时候,她人都已经走远了。


    不过,林昭也很清楚,这番混乱是一时的,对方人多,迟早会缓过来,疏通这条路。而且,林霄提供的这条路虽然隐蔽,但知道的肯定不止林霄一人,保不准有人在前方堵她呢。


    她不能在这里耽搁太长的时间。


    想到这里,她的头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不知道是刚刚扯破了头皮的缘故,还是这里太狭窄了,让她精神过于紧张,高度集中导致的,逼仄的地方总是让人喘不过来气。


    她以前在现代就有这样的毛病,所以每一次坐电梯都难受,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了。没想到,这一处地方,又把她的毛病逼出来了。


    她忽然有些厌恶这地方了。


    困人,也困自己。


    “走。”林昭侧过头,对穆兰低声道,“再射两轮,留几人掩护,其余人跟我撤。”


    说罢她便转身,牵起缰绳,沿着石壁边缘快速地朝前面走去。眼前的路才是要紧的,她必须在那些人堵她之前离开这里,否则,就真成了瓮中之鳖了。


    第340章


    自从决定实施假死坠崖计划之后,林昭就一直在思考,自己该如何自然而然的跳崖。既不显得过于假,又能最大化减少伤亡,同时还要让追兵亲眼目睹她“坠崖”的那一刻——否则,这出戏就白演了。


    只没想到,她压根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林霄说,这条路的末尾可能通往绝命崖那边,林昭还以为,路的出口是有一条路,可直接前往绝命崖呢。她脑子里都已经演练好了,如何出了路口后,与追踪她的刺客打游击,又如何在关键时刻,让穆兰离开,演一场“昭王不得不被逼跳崖”的大戏。


    完全没想到,形势根本不给她演戏的舞台。


    看着眼前稀稀落落的草木以及不远处光秃秃的崖顶,她足足愣了两息。


    “这里是绝命崖?”林昭忍不住问道。


    穆兰问向身旁一个老的虎贲卫,得到答案后立马道,“殿下,这里的确是绝命崖。”


    就算这里是绝命崖,也绝不是她在地图上看到的绝命崖,她在地图上看见的绝命崖,与猎场的一条河流是相连的,那河流从断崖飞速而下,形成一条飞流直下的瀑布,瀑布底下则是深潭,桃娘也已经带人暗中勘探过,的确很深。再加上她让桃娘等人用粗麻绳搭起的可直探入水的斜网,足以缓冲她坠落的冲击,确保她的性命。


    正因为如此,林昭才有把握自己跳进去不会出事。


    而且,那瀑布还是绝佳的遮挡视线的东西。


    可现在,瀑布呢?河流呢?啥都没有,除了一片被风磨得光滑发亮的崖石,便只有从崖底吹起明显比别处更强烈的山风,风中还传来一阵让人战栗的冷意。


    哦,也错了,瀑布其实也是有的,河流其实也是有的,林昭看向悬崖另一边那蒸腾飞溅起来的白色水气,忍不住想道,只是在他们所在方位的另一边。也就是说,真正她要去的绝命崖目的地,与他们之间隔着峭壁和一条深不见底的间隙,宽度最起码有二三丈,除非她能够飞檐走壁,否则绝对过不去。


    当初看地图,她只关注了绝命崖所在地,虽然也看到了旁边的山,却压根没想到自己会穿过峡谷到达绝命崖,听林霄说这条小路前往绝命崖,便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地图上所画的悬崖位置。那地图上的悬崖是一处绵延近一公里的平地。只要她踏上那里。不管是在那个点,林昭都有绝对的自信,自己可以按照计划跳入深潭。


    偏偏计划,出了这么一个意外。


    这里当然也虽然属于绝命崖范围,可却不是她想要的地方。


    在这里跳下去,她怕是真得死了。


    不仅她要死,如今她带的五十人和穆兰都得死。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远处那片白色水雾上移开,准备了这么久,谋划了这么多步,到头来却栽在这样一个细节上,真的很令人不甘啊。


    只如今,她就是想要懊恼也没有时间了,最重要的是,离开此地。否则,等峡谷小道上的追兵一出来,他们必死无疑。


    至于绝命崖的假死计划,只能先暂时搁浅了。


    闭了闭眼,林昭最终还是将心中那股不甘压了下去,看向出口的另一边。好在,这边并不是悬崖,而是一处缓坡,还可以看到一条路,虽然是一条被水流冲刷出来的临时水道,弯弯曲曲地朝下方延伸下去,看着不是很好走,但有路总比绝路更好。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带着人,打算沿着碎石坡冲下去。


    只他们这边才走了不到百米,便与一支最起码近百人的队伍迎头遇上了,这支队伍林昭也非常熟悉,正是方才在芦苇荡那边伏击她的褐衣人马,她猜测的太子亦或贤王的人。


    “殿下——”穆兰瞬时紧张起来,手直接按在了枪杆上。


    只要不蠢,都看得出此刻的危险性。


    林昭没有说话,她勒住马,目光越过前方的树林,落在褐衣杀手最前方的那个人身上。刚刚有芦苇荡遮挡,她看不出来,此刻没有了芦苇荡至于稀稀落落的树木,倒让她看清楚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她见过的脸,就在刚刚进入猎苑的时候,在太子林瑚的队伍内。


    虽然只一闪而过,但因为距离时间很短,她还记得。


    “你是太子的人?”


    宋令也没想到,昭王竟然还能记得自己。不过,他倒也没有继续遮掩的意思,他早已经问过身旁的虞人,这里除了那石壁小路,就只有这里一条道出去。那石壁小路里面有北周人,如今,这条路又被他们堵了,昭王已经必死无疑。


    既然已经是个死人,自然无所谓暴露不暴露了。所以,他策马缓缓上前几步,停在百步开外,直接承认道,“昭王殿下好记性!”


    随即招了招手,他身后的褐衣杀手立马齐刷刷地向前压了一步,弯弓搭箭,一支支箭矢在林间破碎的阳光照射下,泛出幽冷的寒光。只要再向前几步,那些箭便会射入她的身上。


    宋令一动,穆兰这边自然也动了,顷刻间五十人将林昭围拢在了中间。


    只是,他们的人数少太多了。


    “殿下,”穆兰上前,低声道,“属下可带着人,护送殿下突围!”


    林昭摇了摇头,她当然知道,如果穆兰和身边的五十人豁出性命,的确可能为她冲出一条路,但冲出去呢,她身边就那么几个人,迟早被他们追上,到时候照样还是一个死。


    与其这般狼狈得被射死,还不如跳崖一博呢。


    至少,她身上为了此次跳崖做的准备,还能让她有活下去的机会。


    “后撤!”她直接道。


    穆兰不明所以,“殿下——”


    那些青衣刺客,可还在那石壁小路里面,随时可能出来呢。


    正是因为知晓此事,林昭才打算后撤的,不过,此此时已经没时间跟穆兰解释了,她直接道,“听令,快——”


    穆兰见此,也没再说什么了,带着人直接护着林昭,往刚刚那处崖顶撤去。


    宋令见状,没有急着追,只抬了抬手示意队伍压上。在他看来,昭王退向崖顶,是在自绝退路。那里除了另一波刺客,什么都没有,退上去依然是死路一条。


    最主要的是,他并不想自己下手杀昭王,更希望借北周的手杀,这样的话,昭王一死,他们就能杀了那群青衣刺客,并且揭露荣王勾结北周谋害昭王一事,以此彻底废了荣王。一举两得,这才符合他们宋家和太子的利益。


    为了这个目的,他不介意让眼前的昭王多挣扎一会儿。


    一群人很快就退到了崖顶。


    好巧不巧,林昭等人刚退上去,峡谷小路就有了动静,没过一会儿,一群青衣刺客就涌现了出来,领头的杨略虽然狼狈,目光却依然立马钉在了林昭身上,像一头嗅到血的饿狼。


    几乎在青衣人现身的同时,对面密林的褐衣人也齐刷刷地压了上来。宋令策马立在前列,面沉如水,目光在她和杨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却没有急于出手。


    一时之间,三方势力齐聚,好似缓坡的僵持局面再现。


    只这一次,林昭这边彻底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不管是青衣人,还是褐衣刺客这边,都有近百人,而林昭这边不过五十几人,不管那一方率先出手,都能把她杀死。


    似乎,真的已经没有其他活路了。林昭看着眼前的两队刺客,想道。


    风从后面的悬崖不断的涌上来,带着蒸腾的白色水汽和寒意,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蛮以为意识到这件事,她会愤怒,或者不甘,但不知道为何,此刻林昭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情绪起伏,格外平静。


    平静得她甚至还有心情想,自己头皮上的痛似乎缓解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结痂了。还有这崖顶的风,真的好大啊,若是夏天在此,绝对是个喝茶对弈的好地方。届时,再让人弹琴吹笛,岂不是笑傲江湖再现?可惜了这么一个好地方,就要染上血腥了。


    譬如类似的种种散乱的念头,竟一时之间在她脑子里各种涌现。


    大概是自从穿到这本书里面之后,几乎一直在求生,她也有点厌倦了吧!似乎从自己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没有一刻不想活下去。经历过无数刺杀,搏命,她每一次都看似在运筹帷幄,但何尝不是在拿命在拼在搏。


    只是,老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那有不湿鞋的。


    上一次建州,她就犯了一次错误。明明,在那之后她便在明康公主灵前发誓,自己再也不会那般自负了。可事推着人走,从回到洛京那一刻开始,很多时候就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了。


    武德帝赋予她权力和地位,把她架到所有人仰望的高度,把她推到风口浪尖,本就是让她做那把搅乱时局的刀。她没有任何其他选择,只能不断的去搏,去拼。否则,武德帝可以赋予她,也能直接剥夺她。


    在某种程度上,她和荣王的处境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她还有天命这个bug。可这个BUG,叠加上她的性别之后,也不过是给了她一张争权夺利的入场券而已。若她是男儿,叠加那天兆,如今怕早就成为太子了。何须再搏,再争?武德帝自会将一切都给她。


    只因为她是女子!


    只因为女子!


    从古到今,从来如此,这个世界对女子何等刻薄!


    风似乎又烈了几分,卷着崖底的白雾,翻涌而上,彷佛给现场的每一个人都加了一层滤镜。林昭看向穆兰,她此刻正握着长枪,神情紧绷着看着对面的两波刺客。明知道此刻可能是绝境了,依然没有放弃。随即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虎贲卫,他们同样张弓搭箭,或许还在等着她一声令下,闯出一条生路呢。


    只是,这一次,她要让他们失望了。


    她骑着马,一步步走向人群的前面。


    “殿下——”穆兰有点焦急。


    林昭回头看了看穆兰,这个自从来到她身边之后便对她忠心耿耿的伙伴,此刻,她那乌黑发亮的眼睛里,满是对她的担忧。林昭叹了一口气,低声问了一个问题,


    “穆兰,你还相信我吗?”


    “自然!”穆兰毫不犹豫道,“不管何时何地,我都绝对相信殿下!”


    “如果我说,我是天命之子,不管遇到任何困难,哪怕是跳下这百米悬崖,都终将活下来,你相信吗?”林昭继续问道。


    “这——”穆兰愣住了,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深不见底的悬崖,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露出了惊恐的神情,“殿下——”


    林昭挥了挥手,制止了穆兰的话,难得以一种打趣的口吻道,“你要相信我,万一我回来了呢!再说了,你忘了,我可是天兆预言的那个‘天命之子’。天命没让我死,谁敢收我?”


    “我——”穆兰还想说什么。


    林昭却没再继续安抚穆兰了,因为她也害怕,害怕自己真的死了,害怕自己此刻微微颤抖的手,让自己在穆兰面前露出破绽。她直接骑马向前几步,越过护卫的虎贲卫,看向青衣刺客最前面的杨略,以一种笃定的口吻,淡淡地道,“你是北周新帝的人?”


    杨略没想到,眼前的西雍昭王竟能一言就叫破自己的身份,不过,看了一眼旁边的西雍太子这边的刺客,这些人估摸着早已知晓了自己的身份,所以,他也没有否认,抹了一把脸上被碎石划出的血痕,点了点头道,“正是,西雍昭王好眼力。”


    “你们北周新帝为何要如此费尽心力杀孤?孤自问并没有得罪过他!”她问出了自己那个不解的问题。林昭的确很不解,毕竟她明面上真的并没有得罪过宇文御。


    至于暗中的手脚,谁又能说是她做的呢?


    要杀她,也应该是宇文化啊!


    毕竟,她的确让人把他的保命底牌遗诏的消息散播出去了。


    听出林昭的确很疑惑,杨略都忍不住笑了,世间怎么会有这般的人,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还在这里装无辜,他忍不住讽刺道,“西雍昭王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殿下怕是忘记了,自己一年前杀我北周楚王宇文墨时做过了什么吧?”


    说着,他直接语词激烈道,“西雍昭王殿下,你杀了楚王,嫁祸给拓跋氏和我北周新帝,让他们替你背了这么久的黑锅,你说这账,我北周是不是该算?”


    果然如此。


    虽然早在南越的信递到她手上时,林昭就已经怀疑过,拓跋氏突然停留参合西雍的夺嫡,可能跟她当初把宇文墨之死栽赃给了拓跋氏有关。只不能最终确定,眼前北周人,倒是直接给了她答案。


    不过,林昭对此丝毫没有愧疚,成王败寇罢了。


    再说了,她可不信,北周人杀她的核心目的真的是为什么复仇。所谓复仇不过是他们扯出来的一面大旗而已。


    想到这里,她又看向宋令,这个太子林瑚的人,厉声问道,“北周贼人在此,你为何不杀?”


    林昭这句话一出,现场的气氛骤然变了。青衣刺客的刀尖虽依然朝向林昭的方向,眼睛却不可避免的看向宋令那边。宋令这边的褐衣刺客张弓搭箭的箭尖,方向也出现了一点偏移。原本齐刷刷对着林昭的箭矢,此刻有半数微微偏向了北周人所在的方位。


    虽然只有一半,在这剑拔弩张的崖顶,也足以说明一切。


    杨略的目光猛地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宋令和他身后的褐衣人,又看了一眼林昭,直接冷笑一声:“西雍昭王好一张利嘴。只是,殿下似乎忘记了,他们也是要杀你的人。”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宋令,继续质问道,“北周刺客潜入我大雍,害我大雍王爵,宋令,你既为太子麾下东宫卫率,奉的是雍国的令,持的是雍国的刀,如今贼人在你面前,你却视而不见。怎么,你是要告诉孤,太子也准备通敌叛国吗?”


    宋令动都没有动一下,若身后的人是东宫守卫,他还可能要纠结一下,毕竟,谁也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陛下的人,但现在他身后的人要么是太子的暗卫要么是宋家王家精心培育的杀手。而且,只要昭王死了,那些北周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既如此,他又有何顾忌的呢。


    相反,如果他此刻对北周人出手,昭王趁乱逃脱,那才要命呢。


    林昭瞬间看懂了他的心思,她并没有说什么,宋令的这番行为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只是将目光从宋令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杨略身上。


    此刻,眼前这位北周人,正蠢蠢欲动,想要动手。林昭直接道,“北周来的这位,你们费了这么大功夫,从北周潜入西雍,搅动狼群、设伏追杀,真的只是为了报复?”


    杨略没有说话,但林昭看见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


    她继续道,“别说什么为了报复孤了,你们北周新帝的皇位都不稳,怎么可能有心情纠结这等恩怨。恐怕,你们在我西雍做了那么多,是为了搅乱我西雍朝局,好为你们的新帝留出时间来收拾北周燕王反叛的烂摊子吧。北周新帝自己的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情报复孤?”


    杨略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带的人应该不多吧,此次来广成苑的人,估摸着没有七八成,也差不多了!你们真的要将全部的人手,全部消耗在这里吗?”


    林昭声音不急不徐得说道,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应该也不想死吧,毕竟,你们的任务还没完成呢?要知道,一旦你动手杀孤,下一秒,孤那大兄太子的手下就会杀了你们灭口,用的还是杀害孤的罪名,你信不信?就算你不动手,孤一死,你们也活不下去。”


    说罢,她回看宋令,“这位太子的人,你说是吧!”


    宋令没有说话,但他行动了,手一挥,她背后那些褐衣杀手的箭尖便全指向林昭,动手快而迅速,直到这个时刻,他才冷冷道,“昭王殿下,你该上路了!”


    “放肆——”林昭扭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看向他,就像神明俯视蝼蚁,帝位俯视贱奴一般,冷冷道,“孤是镇国昭王,天兆之子,就算死也该有尊严得死,尔等安敢如此辱我?”


    此话一出,宋令的紧了一瞬,准备落下的手,也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半空。


    不止宋令,他身后的褐衣人,以及旁边的北周刺客等,都被震住了。特别是那些褐衣人,虽然他们是从小被培养的杀手,但也是西雍人,如今面对这样一个王爵,还是天兆之子,天然就带有畏惧心理,被这般一呵斥,不少人本来稳稳拿箭的手都抖了好几下。


    还有一个人震惊了好一会儿,便是躲在峡谷小路里面的荣王府护卫头领顾沉。因为那场混乱,再加上他有意耽搁,北周刺客都出现好一会儿了,他这边才走到路尾。本想出去看情况的,见此情景,他直接带着人停住了脚步,悄无声息的躲在了里面。


    而此刻,林昭的脸上已经带上了一种轻蔑的神色,她看向面前的褐衣刺客和青衣刺客,目光所及之处,不少人都低下了头,见此,她直接冷嗤道,


    “你们还不配取孤的性命!”


    随即对宋令道,“告诉太子,孤在黄泉地下等着他。”


    宋令很是愤怒,他想说些什么,但林昭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直接掠过了他,将目光转向另一旁的杨略,“还有你们这群北周人,搅动狼群、设伏围杀孤。你们放心——”她高声道,像在诅咒又像预言,“孤若不死,必报复回来;就算孤死了,你们这一干人,也终将为孤陪葬!”


    “你——”杨略恨极,他向前迈了半步,攥着刀的手差点忍不住了要砍了。砰!一支长枪,直接插在了他面前,阻挡了他的去路。


    是穆兰。


    她看向林昭,眼眶通红道,“殿下——”


    林昭看着这个即便在这样最后的时刻,依然在用自己的力量护她的女子,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穆兰,记得我刚刚说的话吗?不要担心,我不会出事的。还有——”她看了一眼其他同样面色哀伤的虎贲卫们,“如果可以,安全带他们离开吧!”


    “殿下,不要这样,我们可以豁出性命,带你冲出去!”穆兰忍不住道。


    “对啊,殿下,我老邓就是豁出性命,也会带殿下冲出去的。”


    “我也可以,属下愿意以死换取殿下的生!”


    “对,属下愿为殿下死战!”


    ………


    听到这些话,穆兰眼神一亮,满是希望得看向林昭。


    林昭明白了她的想法,用这五十人的命换她一个人的命。若这个计策有用,说实在话,林昭绝对会毫不犹豫的使用。她从来不是什么宁牺牲自己也要为人的人,相反,她很自私。而且,越是在这个时代呆得越久,她已经越习惯于别人对她无条件地付出忠诚。


    可惜得是,就算她凭借着这五十人冲出了眼下的包围,她也走不了多久,这些人一定会追着她不放,在没有其他人接应的情况下,她最终的结局照样还是死。


    还不如跳崖呢,虽然这边没有斜网,跳下去九死一生。但这一生本身,也是概率。


    林昭看了一眼对面那瀑布,虽然距离有点远,但如果她骑马的话,或许能够借助马背跳跃,落在她让桃娘准备好的对面斜网上。虽然是在赌命,但也总比坐以待毙强。


    所以,即便知道穆兰是好意,她也只能对她摇了摇头。


    “殿下——”穆兰不甘心,她红着眼看着林昭,希望她改变主意。就算死,她也会护着殿下冲出去的。


    但此刻,林昭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很清楚,时间已经不多了,再耽搁下去,刚刚被她言辞震住的两拨人,恐怕真的会一拥而上杀了她。到那时,她就真的没有一点活的机会了。


    林昭看了一眼眼前悬崖和对面瀑布之间的深涧,又看了一眼自己当下距离悬崖边的距离,手不自觉握了握袖中的弩机,又摸了摸马鞍旁的一个棍子一眼的东西,随后拉着马后退了几步,握住缰绳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这马不愧是跟着她从洛京一路走到这里,走过了无数生死场的好伙伴,哪怕她的手在抖,只她轻轻的一个动作,依然知晓她要干什么。只一瞬间,就快速的后退了好几步。


    可惜,这一次怕是要折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直接用力一踢马腹。马儿吃痛,立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四蹄猛地蹬地向前窜出。但很快它就看到了面前的悬崖,生存的本能让它在即将靠近时,停了下来。


    就在此时,林昭拔出身侧的匕首,直接刺入马臀部。


    于是,现场所有人都看见,剧痛之下枣红马向前一跃,直接带着昭王坠入了那百尺深涧,瞬间消失在那翻腾的白雾里面,不见了踪影。


    只有风,从崖底吹上来,呜呜地响,像是在悲悯。


    待穆兰等人冲到崖边时,什么都没有抓到,只能看到一片翻滚的白雾,从崖底涌出,遮挡着所有人的视线。


    “殿下——”穆兰看着这一切,再也忍不住了,痛哭哀鸣起来。


    可他的虎贲卫也沉默了,默默的站在悬崖边,眼眶通红,大喊着,“昭王殿下!”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有呜咽的风,翻滚的白雾,和对面瀑布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某种真切的叹息。


    躲在峡谷小路里面的荣王府护卫头领顾沉见此,几乎想也没想,便让手下回转,他要赶在太子的人之前,将昭王跳崖而死的消息,快速禀报给荣王。


    宋令也没想到,昭王真的自己跳崖了。


    最可笑的是,昭王竟然幻想着,自己跳崖不死。这里可是绝命崖,又高达百米,寻常人跳下去都得死,何况一个骑马的人,跳下去必死无疑。


    不过这样也好,也省得他动手了。


    虽说如此,宋令还是冲到崖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白雾,确认昭王没有半点攀附幸存的可能,方才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青衣刺客,随即毫不犹豫的挥手拔刀,带着人向着北周刺客砍去。昭王已死,这些用来背锅的北周人,也该死了。何况,昭王的死,本就与他们也有关。


    杨略此刻正得意呢!


    西雍昭王也不过如此,到底是一个女人,连跟他们硬拼到底都不敢,竟然自己主动跳崖死了。如果是他,就算是死到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要多拖一个人下地狱。


    不过,他到底没忘记,那昭王刚刚所说的话,对宋令有所防备。再说了,当初荣王派他来,本就有灭口这波太子人手的意思。所以,宋令这边带着人一行动,他便反应了过来,直接拔刀迎了上去。


    不过片刻,因为昭王的死,原本还隐隐合作的两方,就混战在了一起,厮杀成一团。不仅如此,还有不少人朝着穆兰他们方向杀了过来。


    “穆护卫,”见此,一个虎贲卫声音发紧,“我们——”


    穆兰看着这一切,终于明白了林昭刚刚为何说那么一大段话了,原来是为了给他们争取活命的机会,她本来是想随着殿下跳下去的,然而,看了看身边的虎贲卫,想到刚刚殿下跟她说的话,她到底站了起来,


    “走,回去,不要辜负殿下的一片心意。”


    说罢,长枪挑了一个意欲杀她的刺客,马鞭一扬,立马就往那唯一的出口冲去。瞬间,整个现场从双方混战,瞬间被搅得更乱了。穆兰才不管那方跟那方呢,直接闷着头往前冲。林昭死了,她其实已经心怀死志。


    好不容易杀了那些刺客的林霄、司徒旭和武勋等带着大批人马赶到这里是,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崖顶一片混乱,两方刺客直接刀兵相向。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到了正在突围的穆兰,很快便也加入了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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