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武德帝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回御座。他的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连带着落座时的动作都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快。
殿内百官尚未来得及从那句“吾儿肖我”的余韵中回过神,便听见天子难得爽朗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张永,将昭王的贺礼好生收着,放在朕乾安殿的御案上,朕要日日看着它。”
张永躬身应下,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桶生姜抬了下去。谁能想到呢,天子每年收的寿礼没有上万,也有上千件,各个都是奇珍异宝,要么琉璃珊瑚,要么翡翠玉器,今年的寿礼更是多了不少稀世珍玩,可偏偏,被昭王的一桶姜拔了头筹。
这哪里是一桶姜,这分明是天子心目中的江山。
然而,此刻大殿中其他人根本没兴趣去看张永,他们还沉浸在天子“吾儿肖我”四个字上面,特别是宋轶、王鲁、谢元等从二十年前就跟着武德帝的人,他们曾经见过先雍国公说出那句话,自然也知道当时雍国公的算计,可正是如此,他们反而更清楚,这句话从天子口中说出来的分量之重。
不管天子是如何想的,至少这一刻,他怕是起了立昭王的心。
对于太子一系而言,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消息吗?
哪怕是有自己小心思的王鲁,此刻也算不上好心情。天子否定了太子等其他儿子,这里面又何尝不包括四皇子呢。他原本苦心孤诣用四皇子束发做的试探,此刻俨然成了笑话。
不止宋轶等人听出了天子的意思,本就敏感多疑的太子林瑚,此刻心中更是犹如当头一棒。他不明白,自己苦心孤诣搜罗了那么多的寿礼,父亲不领情就算了。此刻,竟然当着文武百官所有人的面,赞林昭肖他。
若林昭肖他,那他这个太子算什么?明明他才是太子,才是父亲真正的继承人啊?他等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结果等来的却是父亲把“吾儿肖我”四个字,送给一个半路回来的妹妹。
明明父亲以前在宗庙里跟他说过,雍国以后就要靠他了。林昭不过是一个公主,一个本应该关在宫内,看他脸色过活,他心情好就给她找个好点驸马的公主,为什么会这样?
父亲难道病得已经失去理智了吗?连男女都分不清了?
他白着一张脸,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他想站起来,想质问父亲,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转头却看到了宋皇后深沉的眼眸,和眼神中的不赞同。
一瞬间,太子林瑚只觉得一股冷水浇在他胸中烈烈燃烧的怒火上,让他彻底僵住了。最终,太子只能低下头,狠狠地灌自己一杯酒,任辛辣的酒液烧入心口,试图以此麻痹自己。
太子能忍,或者说,已经习惯了忍耐,林璋却不一样,他此刻心中只觉得自己被巨大的荒谬击中。当听到天子说出“吾儿肖我”几个字的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就连他,父亲也只给了“汝当勉之”四个字,父亲竟然称赞林昭“吾儿肖我”。凭什么?林昭只是女子啊!不过是一个女子啊!父亲怎么能给她这样一个高的评价!
林昭配吗?
一个注定要嫁出去的女子而已!林昭怎么配!
他忍不住看向林昭,偏偏她就跟不知道天子说出那句话背后代表的意思一样,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悠闲地喝茶看着歌舞,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一切与她无关。
她怎么能这么平静?她怎么能若无其事?
林璋盯着她,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随即扭头看向武贵妃,用眼神催促她,执行他们早已说好的计划。他已经一刻都不想再看林昭得意下去了,一刻都等不及了,只想快点将这个叛逆的妹妹打入深渊,让她再也淡定不起来。
武贵妃自然接收到了儿子的眼神,她心中犹豫了一瞬,刚刚天子那句话,让她也震惊了很久。她虽然不知道二十几年前的旧事,但也不是傻子,明白“吾儿肖我”的威力。
作为全力依靠武德帝这才高坐上位的人,武贵妃自然知道,自己如今最不能忤逆的人是谁。可是,林璋到底是她的儿子,而且,武贵妃想起那若有若无的天子生病的流言,想起儿子林璋登基之后,自己将成为西雍的太后,最终野心胜过了理智。
不过,话不能说得太明显,武贵妃将目光投在了不远处的林明珠和司徒旭身上。
随即,她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看着心情明显很是愉悦的武德帝,柔柔地笑道,“难得见陛下这么高兴,说来,恐怕陛下还有一件喜事呢!”
“哦,是什么喜事?”武德帝心情好,也不介意迎合一下武贵妃,看一下她要做什么。
见到天子这番神情,武贵妃心间的忐忑去了一大半,她脸色的笑容更加温柔了,“陛下,你看看明珠,如今都十四岁了,明年便及笄了。前段时间妾还在想,她未来的夫婿人选该选那个呢,妾养了她这些年,总得替她打算打算。”
无辜被牵连到的林明珠:……
可惜,她压根没有说话的机会。
武德帝看了一眼林明珠,虽然早就知道这个女儿不是自己的血脉,但他对这个女儿还是有感情的,最起码比对明康的感情更多一点。毕竟,谁不喜欢有价值的人呢?
所以,此刻武贵妃提到了她的婚事,武德帝也不介意施个恩。
“你这是有人选了?”
武贵妃柔柔得看了林明珠对面的司徒旭一眼,随即笑着道,“有是有,不过还得看陛下的意思,毕竟——”武贵妃的目光从林昭身上掠过,话转了那么多弯,终于图穷匕见,“昭王和明珠同龄,还是同一天出生,也快要及笄了呢!总要先让昭王先挑选一下不是?”
她的语气极轻极缓,像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家常事,却像一个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殿内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宋轶、王鲁等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连高坐武德帝旁边的宋皇后,端着酒杯的手都一顿,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十足狠辣的主意。
那些原本因为天子那句“吾儿肖我”的话,有意动想要靠向昭王的朝臣,立时缩了回去。女人终究是女人,到底还是要嫁人的。在他们看来,有这个前提在,天子压根不可能选昭王。他们刚刚到底是被从龙之功冲昏了头脑,竟然忘记了这件事。
太子是最为兴奋的,他早知道林璋和武贵妃在密谋什么,没想到打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主意。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留着荣王这个弟弟,也未必是坏事。
至于林昭,则略有点意外,毕竟林明珠告密在前,她以为武贵妃还要继续以美人计对付她呢?她都已经做好准备了。没想到不是美人计?略有点可惜了!不过,这也算意料之中。林昭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他们打算在她的婚事上做手脚,至少这一点,林明珠没有说错。
另一边,武贵妃的话还在继续,“陛下,昭王殿下虽然有镇国昭王的封号,到底是女儿家。臣妾虽然不得殿下承认,可不管怎样也是她的庶母,这婚姻大事,总该有人替她操持。臣妾斗胆,想问一问陛下,可有为昭王殿下留意合适的人选?”
说着,她便垂下眼,端起酒杯,用袖口掩住嘴角,姿态温婉,好像一个真正为女儿操心的母亲一样,补充一句道,“陛下选出了合适人选,妾也好为明珠打算。”
大殿内不知何时静了下来,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舞女退到两侧,四皇子林琮本打算和他们的兄长一样呈上贺礼的,此刻也坐了回去,等着看好戏。
武贵妃话之后,林璋是最先应和的,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武德帝行了一礼,继续扮演者一个体贴妹妹的好兄长,就像刚刚想让林昭出丑的恶意不存在一样。
“父亲,阿娘说得对啊,二妹妹虽然聪慧,又深得父亲喜爱,但她终究是女子,对于女子而言,解决人生大事才是最重要的,父亲既然疼爱二妹妹,何不替她选一个好夫婿,让她未来一辈子生活无忧。”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为自然,彷佛真的只是在替妹妹着想。说完之后还刻意看了林昭一眼,眼中带着笑意,像是在等待她的感激。
林璋一说完,太子林瑚也忍不住出声了,“是啊,父亲,正所谓千金易得,知心难求,二妹妹如今已是镇国昭王,又得父亲这般看重,若是再得一位如意郎君,岂不是双喜临门?也不枉费二妹妹费心,送父亲一个如此漂亮的寿礼不是?”
他不仅直接沿用了武贵妃林璋的婚事,去瓦解林昭上位的资格,甚至直接把林昭送的那一统江山的寿礼,暗中说成了隐晦向父皇讨要如意郎君的“投石问路”。
只一下,就让那份原本寓意非凡的江山寿礼,染上了小儿女的心思。
太子此话一出,宋轶、王鲁等太子一派的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附和了起来,再加上林璋本就安排了自己人做NPC呼应此事,一时间,大殿之内近乎半数朝臣,都在劝说皇帝。
就连一向在宴会中少言的宋皇后,都难得的在武德帝身旁敲了一句边鼓,“陛下,贵妃的话虽然略带小儿女的心思,但有一句话妾觉得还是很对的,昭王毕竟是女子。”
整个宴会,一瞬间好像成为了讨论林昭婚姻大事的大会。
唯一抽身在外的,大概也就安王、懿德长公主等寥寥无几的几人了。就连司徒旭,因为自己的小心思,此刻都不免握紧了手中的酒杯,看向上首的林昭。
林明珠心中更是暗自焦急得很,偏偏她还不能表现出来,深怕被武贵妃发现。
反而,作为被讨论焦点的主人公,林昭格外的镇定。她听着四周一口一句,“昭王是女子”、“女子当嫁人”的言论,不仅没有慌张,反而饶有兴趣的喝起酒来。彷佛,这群人暗中所指之人,不是自己一样。
林昭之所以这般镇定,自然是因为她很清楚,这些人的目的绝不可能成功。
如果武贵妃坚持林明珠偷听的那个计划,派人来引诱她。她还未必不会笑纳一下,毕竟,美男子谁不喜欢呢,偶尔用来取悦一下自己,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嫁人,却绝不可能。
从天幕出现,预言她是未来千古一帝的那一刻,她的结局就只有两个,要么死,要么上位,注定不可能外嫁。武德帝不会允许。
既如此,她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武贵妃和荣王竟试图以此彻底绝了她登位的路,只会让武德帝觉得他们短视,丝毫没有大局观。
事实上,此刻的武德帝比林昭想象得更加失望。自从武贵妃引出了关于林昭嫁人这个话题之后,他就冷眼瞧着林璋的洋洋得意,太子等人的暗中推波助澜。让武德帝没想到的是,就连皇后都加入了进来。果然,只要诱惑够大,再理智的人都会选择性的失智。
不过,他并没有立马反驳什么,而是眯着眼,将目光看向底下依然镇定自若的林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淡淡的问道,
“昭王,你怎么说?”
被武德帝亲自问及,林昭自然也不能偷懒了,不过,她也没打算与太子荣王以及现场的官吏等人长篇大论,只站起身,行了一礼,对着武德帝道,“父亲,孤怀疑刚刚出言之人,要么想叛国,要么有谋逆之心,请父亲明察!”
此话一出,林璋立马炸了,“林昭,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昭的目光却依然很平静,瞥了林璋一眼,“三兄是真的不懂吗?还是装作不懂呢?罢了,既然三兄不懂,那孤不妨说清楚一点。”
说罢,她环顾四周,目光从武贵妃、太子、宋皇后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才回到武德帝身上,拱手道:“父亲,众所周知,天幕预言,儿是未来千古一帝。不管儿未来到底如何,此事为真,不可辩驳。在儿看来,如今执意让儿出嫁之人,无非两种用意。其一,让儿嫁给外邦君主,将天命拱手送与他国,此为叛国;其二,让儿嫁给本朝臣子,让外姓之人有可乘之机,借儿之手染指帝位,此为谋逆。不管是何种用意,都其心可诛。”
此话一出,麒麟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高喊着“昭王是女子”、“女子当嫁人”的朝臣,此刻一个个脸色都煞白,跟见了鬼一眼,恨不能将方才说出口的话直接吞回去。他们只是想用“嫁人”来堵昭王上位得路,混个从龙之功而已,可没想把全家得命赌上啊。
要知道,叛国和谋逆,这两顶帽子,任何一顶都足以抄家灭族。
偏偏这时,林昭又看向荣王林璋和太子得方向,状似好奇得问道,“就是不知道太子和三兄,到底是想谋逆呢,还是想叛国呢?还是说,两者都想做?”
这问题一出,林璋得脸色直接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想辩解,说自己只是体谅她长大了而已,可偏偏天兆预言林昭是千古一帝,这是事实;而他,之前一直鼓动武德帝将林昭嫁人,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他就是想要狡辩,都找不出理由。
最终,他只能快速得走到大殿中央,跪伏在地,看向武德帝,大喊道,“父亲,儿绝无此事!”只希望武德帝能够懂得他的心。
太子虽然他也被林昭的话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却到底比林璋理智一点,他并没有像林璋一眼直接跪地请罪,反而以一种歉意的口吻,对武德帝道,“父亲,都怪儿过于关心二妹妹,竟忘记了此事,请父亲恕罪。”
御阶之上,武德帝并没有说什么,只嗯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动着案上的酒杯,目光从林璋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扫过,又扫过武贵妃发白的面容,太子宋皇后两人依然镇定的表情,最后落在林昭身上。
说实在话,林昭会拿天命说事,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最有意思的是,她直接利用天命,反手就给攻击她的人,扣了一个叛国谋逆的罪名。这份机敏,这份临场应变,着实让他忍不住欣赏。甚至,武德帝觉得,比他年轻时候强多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放下。
“好了。”他挥挥手,让林璋做回自己位置上去,随即用不高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道,“昭王的话,都听见了?天兆之事,乃天命所归。以后再有人妄议昭王婚事,无论何人皆以叛国谋逆论处。”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已经是第几次天子颁发相关的禁令了?上一次,南越求亲一事,荣王质疑昭王的血脉,最后天子禁止人质疑昭王的身世;如今,他们不过提及一下昭王嫁人一事,天子便再次禁止人谈论昭王婚事,甚至连叛国谋逆之罪都出来了。
这岂不是意味着,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在朝堂上、在宴会上、在任何公开场合,用“嫁人”这个话题来攻击林昭。武贵妃和荣王精心策划的这一局,不但没有扳倒昭王,反而让她变得更加无懈可击起来。也不知道两人有没有后悔?
武贵妃后没后悔没人知道,但此刻脸色灰败的林璋,后悔爆了。他知道,自己又输了。不仅输了,而且输得比上次更惨。上次在乾安殿门口,他只是暗地里丢了面子;就算群臣看到了,他们也不会说出去;但这一次,却公然在宴会上,成功丢了这么一大个脸。
他应该听从阿娘的话,不该那么着急的,那样的话就算计划失败他们也不会损失什么,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当着朝堂众臣的面狼狈至此。特别是在有太子对比的情况之下,更是衬得自己跟个小丑一样。
林璋难以忍受这个结果。
第312章
反倒是武德帝觉得林昭赢得太简单了,自己应该再为如今沸腾的形势加一把火,让其燃得更爆裂一点。总是这样只在朝堂斗嘴,小打小闹,他的目的何时才能达成?
而且,他看向半束发的四儿子林琮,又看了一眼自回到洛京之后,便一直做成人打扮的林昭,说实在话,他也是经过武贵妃的提醒,这才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这个逆女还没到十五呢?也就林昭一直以来表现得太过于成熟,又束发戴冠,直接让人忽视了她的年幼。
既如此,干脆提前为其加冠算了。
至于为林昭加笄礼,武德帝想都没有想过。当初,笄礼出现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旁人自己的女儿已经可以嫁人,并且通常是在订婚之后,出嫁之前举行,本质上是在昭告她从父的女儿变成了夫的妻子而已。
虽然同为成年礼,但笄礼与象征着可以接触权力的冠礼根本没法比。
冠礼,才是一个人从孩童变成社会人的正式礼仪。
想到这里,武德帝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继续道,“说来,若非贵妃提醒,朕都快忘记了,昭王如今还未满十五。”
众人静了一瞬,不是很清楚天子为何要说这句话,莫非是终于觉得自己刚刚的禁令不妥,又打算推翻了?虽说天子向来是纶言如汗,不可更改,但这里是宴会,也不必那么死抠讲究。当然,最重要的是,在场的大臣基本都乐于见到天子改口。
不止群臣这样想的,就是太子和荣王林璋心中都忍不住涌现出了类似的期待,看向武德帝。武贵妃目光闪烁,眼中的期待更是明显。归根到底,她还是不甘心刚刚的失败。被天子拒绝就算了,可偏偏被一个女儿这般撅了回去,下了面子,武贵妃如何甘心?
“陛下,莫非是想为昭王赐婚?”她再次声音柔柔的问道。
就算不能嫁出去,那也可以成亲啊!男人和女人成亲之后可不同,男人不过是多一个照顾的人,可女人呢?还要孕育子嗣呢。就算林昭是昭王又如何,她难道还不是依然要怀孕,才能有后代。届时,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怎么上朝。
武德帝瞥了自己的贵妃一眼,一眼就看出了她眼中的不甘和算计,他并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转头看向林昭,用一种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事的语气道,
“昭王如今已经是镇国昭王了,虽然年龄还未到,也早已束发戴冠,但到底不够正式。朕打算,提前择日为昭王加冠。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武德帝这番话,就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比刚刚的禁令,更让现场的人惊骇。
加冠!
还是提前加冠!
这几个字的份量,但凡是读过一点历史的人都掂得清楚。要知道,冠礼本就是男子从幼童到成为君的正式礼仪。只有加冠了,男子才有接触权力的机会。这也是为何,不管是荣王,贤王还是太子,都是二十岁加冠之后,才真正进入朝堂的。
昭王还未满二十岁,破格进入朝堂就算了,有立功的前提在呢。再说了,天子也只是让其入朝听政而已,并未授予什么权力,他们尚且能够忍受一点。以后,如果天子要让昭王做什么,他们也可以用昭王还未成人一事阻扰。
但加冠之后可不一样了,加冠之后可就是正式成人了。更别说,昭王还未满二十,连十五都没到呢,如今就加冠根本就是抢冠。世间很少人会这么急着给自己子女提前加冠的,除了天家,而天家会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让选定的太子提前摄政。
最典型的就是汉武帝刘彻。汉景帝病重,为让太子能以“成年”身份合法继位,在驾崩前10天为其加冠。联想到天子的病,知情的人瞬间坐不住了。
天子要干什么,明示立昭王为储吗?
太子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父亲竟然会如此公然下他的面子;林璋更是难以置信,连带着手上那把武德帝赐给他的白玉扇子,被掉在了地上,他都已经一无所知。
就连林昭都忍不住有点惊讶,她完全没想到,武德帝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建议,纵然这里面有加速引爆这场夺嫡争势的意思在里面,但这何尝又不是对她未来上位的又一步铺垫呢。所以,哪怕明知道武德帝的用意,作为既得利益者,林昭也丝毫没有反对的想法。
她不想反对,但有的是人准备反对。
“陛下!”宋轶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沉稳,他直接起身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冠礼乃男子成人之礼。昭王殿下虽功勋卓著,但毕竟是女子。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之礼,于礼不合啊。况且,昭王殿下而今不过总角之年,离加冠之龄还长着呢,请陛下三思。”
王鲁见状,也站了起来,“对啊,陛下,自古以来从未见过女子行男子加冠之礼。《礼记》有云:‘冠者,礼之始也,嘉事之重者也。’冠礼之所以重,正因为它是男子‘成人’的标志,是宗庙社稷之托。若以女子行之,则冠礼之重何在?礼制之严何在?臣恐后世史书,将以此事做为笑谈。”
说罢,他看向谢元,“谢尚书,你谢家作为礼法大家,难道不出来说几句?”宋王谢三家同进同出,他又怎么能够容忍此时谢家独独置身其外。再说了,此刻礼法谢家出面才最有可能让帝王收回成命。
众人的目光立时看向谢元。
谢元自然知晓王鲁的算计,但他还是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对着天子道,“陛下,礼法乃国之根本,女子加冠,古今从未有此礼,怕是会惹怒天下士人,请陛下三思!”
就连太常寺卿都忍不住站了起来,他掌管宗庙礼仪,在这等事上最有发言权。
“陛下,臣明白陛下待昭王的一片爱子之心,只臣想请陛下思量一事,若今日为昭王殿下加冠,他日,臣等要以何等礼节待殿下?若以男子,昭王殿下岂不是可直接入太庙?可若以女子之礼待,则冠礼徒具其形,反成虚设。陛下此举,究竟是要将殿下置于何位?请陛下三思啊!”
这话问得比宋轶和王鲁更狠,他不是反对加冠,而是直接逼问皇帝:真加冠,你打算怎么办?让她以女子之身进入太庙那样的祖先之地吗?若不入太庙,那这冠礼又有什么意义?
宋轶立刻抓住话头,补了一句:“太常寺卿所言极是!陛下若为昭王加冠,则昭王殿下必入太庙,以后岂不是所有女子皆可入庙。臣请陛下三思,切莫让一国礼制,坏于一人之手。况且——”他看了一眼太子,“太子纯孝贤明,昭王本就不必以总角之龄如此劳累,臣建议,不如让昭王专心读书,更为妥当。”
这最后一句话,宋轶说得很狡猾,表面上是让林昭不要劳累,暗地里其实不过是想以读书的名义,把她赶出朝堂。
宋轶说完之后,其他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上方武德帝的回应。
就连林昭都忍不住看向上首的人,想知道武德帝打算如何做成这件事。在这样敏感的时候提出给她加冠,她可不信宋王等人会像当初给她封王一样,最终退一步妥协。
但凡有一丝可能,宋轶等人就一定会全力阻止这件事。
武德帝却并没有搭理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在他们据理力争的辩论出寻找突破口,他直接问向一旁坐着的安王,“安王,你呢,怎么想的?”
安王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大事还需要他发言的,他早已习惯了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哑巴王爵,每年只在年节和圣寿时露一面,平日里能不露面就不露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沉溺在声色美姬中,即是麻醉自己,也是为了保命。
他可太知道,武德帝有多凶残了。
此刻,猛然被点名,握酒的手直接抖了一下,差点把手中酒杯摔了。但好在他被酒色沉浸了十几年的脑子还没有彻底生锈,明白天子点他名字的用意。再加上自己的命掌控在谁手上,他可是一清二楚。所以,反应过来之后他便立马站起身道,
“陛下,臣于礼法一道不太精通,但却知道一个道理。”说着,他看向宋轶等人,“昭王虽是女子,但早已册封王爵,如今更是镇国昭王,早就不能将其与一般女子对待。且礼法一事向来是随着朝代而变得,若非如此,朝堂何必设立礼部?
自古以来,除非天子加冠,冠礼都是偏向家礼,昭王只是王爵,又非天子,各位又何必如此大惊小怪呢?”
他直接把大臣声势浩大的反对,说成了大惊小怪。哪怕这样一来可能得罪太子荣王,他也不怕。他女儿林菀可是和亲南越,就算太子等人真上位,一时半会也不能对他怎么样。至于以后,死后他哪管洪水滔天。
武德帝倒没想到,这个一向不粘锅般的弟弟,还有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一天,忍不住盯着他看了一眼。不过,看着那张因为常年沉溺酒色而略显浮肿的脸,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开了,转头看向懿德长公主那边,
“皇姐,你觉得呢?”
懿德长公主比安王还更识时务,她可不是傻子,和安王一样很清楚的知道武德帝点名自己的用意。再说了,她如今能有这样的好日子,靠的可不是家里的男人,而是自己身上这个武德帝姐姐,长公主的身份。男人,呵,一旦站在你头上,左拥右抱都是小事,怕是立马就翻脸不认人呢!活了这么多年,她早就看透透了。
而且,相比于背景深厚的太子上位,身后势力单薄的林昭上位明显与她的后代有利。该如何选?一目了然。
当然,她谨慎惯了,也没想彻底得罪太子。所以,说得话并没有安王那般露骨,只道,“陛下,臣为女子,本不该在国事上多言。但陛下既然问及,臣便说几句心里话。臣记得,当年父亲在世时曾说过一句话,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昭王之事,虽然前无古人,但昭王天兆之子的身份,同样前无古人,臣觉得或许不能以常理判断。”
不管先雍国公有没有说这句话,但只要她说说了,便是说了。
武德帝点了点头,直接肯定了这个事实,“这倒是,父亲向来赞赏变通,否则当年也不能打下这雍国偌大基业。”
宋轶等人完全没想到,武德帝竟然不按套路走,不问朝臣,反而去问安王和懿德长公主两人。在场的谁不知道,这两人能活下来本就是武德帝好心情放了一马,压根不敢违逆武德帝的意思。天子只问这两人,这是摆明了不许任何人提异议。
“陛下——”他忍不住看向宋皇后,想让她说一句话。难道他们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林昭,一步步取代太子,成为名副其实的储君?
宋皇后并不是没有接到宋轶的眼神,甚至早在这之前,太子那边焦虑阴沉的眼神就已经看过来了,意思很明显,希望她说一句话。但宋皇后并没有说,只垂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琉璃盏。她并不是不愿意说,而是很清楚,武德帝如果铁了心要做一件事,他们拦不住。
而且,她还是那个观点,她并不觉得武德帝是真的看好林昭,反而是一直拿她当棋子使。如果真的选定了林昭做继承人,哪怕是为了她能够顺利继位,武德帝也不可能一而再的让她站在群臣的对立面。
这不是一个对待继承人的态度。
她可是很清楚,天子身体出了问题,而且绝不是小问题。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选定林昭这样一个女子继位,本就很容易引发朝堂动荡。如果这个继承人又与朝臣不睦,这波动荡只会持续更久。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信,连她都明白的问题,武德帝会不懂。
另一边的武贵妃倒是想说话,但她刚刚才被天子当成透明人,如今已不敢多言。
武德帝并没有搭理宋家姐弟两人的眉眼官司,也没有看欲言又止得武贵妃,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右仆射李元身上。李元从方才起便一直沉默,既不附和宋轶等人,也没有像安王一眼表态,这本身就有点不寻常。
莫非,这个心腹也有了其他小心思?
不管有什么小心思,都必须给他掐灭。
武德帝眼神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问出了同一个问题,语气比方才问安王时随意了几分,“李卿认为呢?”
事实上,李元的确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当时天幕才出来没多久,预言武德帝寿命还有六年时,李元心中便已有了转投下一任天子的打算。
如今,皇宫隐约传出天子身体有异的话,再加上当初天子突然对正阳真人感兴趣,问询了他相关消息。李元是聪明人,如何不明白天子的身体怕是有点不好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自然得为自己未来打算。
事实上,早在天子突然对正阳老头感兴趣得时候,李元就已经有点怀疑了。毕竟,正阳老头救了昭王一事,早已在雍国人尽皆知。
若非如此,当初在林昭的欢迎宴上,他不会那般不积极。
正如此刻,他的懈怠一样。
作为天子心腹,不出声,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偏向。
可小心思归小心思,在天子点名的情况之下,李元是绝不敢公然背叛天子的,甚至不敢让天子察觉到自己一点点小心思。
所以,听到天子点到他的名字,李元几乎想也没想立马起身道,“陛下,臣方才听尚书令大人,必安公等人之言,虽以礼法为据,字字有理,句句有据,但臣觉得,几位大人虽然是好意,却忘记了一件事。圣人有言,礼者,时为大,顺次之,体次之,宜次之,称次之。顺应天时,才是礼法的根本。
正如安王和长公主所言,自古以来,礼法都是不断变化的。三皇五帝时期的礼,与夏商周之礼大有不同;夏商周之礼,与后来的春秋战国之礼,又有不同。昔年汉文帝废肉刑,不合古制,然天下称仁;光武帝以‘柔道’治天下,亦与高祖旧制不同。
这都是顺应天时的例子啊!”
“那是天子理政,如何能够和昭王加冠这件事一样!”眼看着局势一边倒,李元的话刚落,一个依附与宋家的御史就出声反驳道,“昭王何德何能,竟能与昔日汉文帝光武帝相比?莫非,昭王想要越过太子,图谋帝位不成?”
这话说得就严重了,几乎是在明晃晃的指林昭觊觎大统。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逼着林昭亲自出来,拒绝这个提议。
毕竟,在他们看来,你可以有野心,也可以窥觑帝位,但在太子已立的情况之下,是绝不可能公然承认这件事的。
否则,就是谋逆。
他们可立马以谋逆之罪弹劾她。
一个沾染上谋逆之罪的亲王,还能有什么前途?
李元自然也很清楚宋家的打算,他正要反驳,毕竟,天子在看着呢,即便有可能得罪了太子一系,他也必须出这个声。谁料,就在这时,上首的天子直接站了起来,喝道,
“够了!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这是朕的寿宴,不是朝堂。”
众人:???
明明是天子挑起了这个话题,如今,备受指责得还是他们。就在宋轶等人向上前继续说两句时,却忽然见上首的天子身体突然晃了一晃,整个人就好像要朝着一边倒去一样。
“陛下——”
众人大惊,惊叫声此起彼伏,瞬间充满了整座麒麟殿。
站立两边的内侍曹瑞和张永两人反应速度最快,几乎是立马就奔到了天子面前,搀扶起了天子的胳膊。张永扶着天子的手沉稳又有力,曹瑞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快,去宣太医令!”
曹瑞扭头朝殿外的小内侍吼道,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小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靴子在金砖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也不敢停止,踉跄着稳住之后,立马继续往外跑。
殿内瞬间乱成了一片。
文武百官纷纷起身,都想搞清楚天子到底怎么了。就连早已知晓天子身体出了大问题的宋轶等人,此刻都忍不住有点诧异起来。明明前段时日,天子除了记忆有点问题之外,其他一切看着还很正常,怎么突然就这么严重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上首,脸色在烛光下明明灭灭。王鲁就站在他身旁,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以及暗藏的激动。
另一边,天子的心腹,武铁,韩晶、李元等人的反应就纯粹多了,他们是最不希望天子出事的人,此刻更是恨不得冲到张永两人面前,以身相替。
太子有一瞬间的狂喜,但也很快收敛神色,以一种焦急的目光看向武德帝。
哪怕是林昭,此刻都没有心情吃点心了,毕竟,如果武德帝这个时候出事,她是真的完全没有一点胜算。
唯一还一副状况之外的,大概就是荣王林璋了。
作为对武德帝身体状况一点都不知情的人,此刻的他只觉得天都塌了,他如今的一切可都是武德帝给的,武德帝如果真的出了事,他岂不是要玩完?要知道,这一年他早已将太子一系得罪的死死的,太子登基,怕是第一个清理的就是自己。
想到这里,荣王整个脸都不白了。
同样觉得天塌了的还有武贵妃,她没想到那个传言竟然是真的,看着一向在她眼中威严的天子此刻却只能靠着内侍支撑自己站着,她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陛下竟然真的病了?陛下怎么能真的病了呢?陛下病了,她和璋儿怎么办?
倒是一旁的宋皇后冷静了许多。毕竟,她早已知晓武德帝生病一事,甚至看过武德帝手部突然不受控制的模样。虽然,如今武德帝眩晕的样子与她知晓的症状不一样,她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又一个症状罢了。
而且,从她被放出的那一刻开始,宋皇后就知道,天子是不打算继续隐瞒自己生病一事了,只是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公布出去。
所以,她只是站了起来,神情有点复杂得看着这一切。待武德帝坐了下来,看着神色好了不少时,方走上前温声问道,“陛下可要先回去休息?”
武德帝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另一只手自然得垂在一旁。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平复什么。过了片刻,方才睁开眼,看了一眼底下略微混乱得朝臣,又看向宋皇后。
“朕无事。”武德帝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极了虚弱却强撑得模样。随即,一句话概括了刚刚自己的异状。“不过是饮多了酒,起得急了点。”
说罢,还让张永去把气喘呼呼跑来的太医令周龄打发了。
可殿内的臣子没有一个相信这个解释,特别是那些了解武德帝的人。笑话,天子是谁,那可是在军中连饮三坛烈酒还能骑马射箭的人。如今不过饮了几杯温酒,就站不稳了?还需要两个内侍去扶?这是在说什么绝世大笑话呢。更别说,太医令人都来了,天子还让人回去,这不就是典型的欲盖弥彰吗?
不过,此刻没有人会把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来,所有人都只做了一件事,顺着天子的话头道,“陛下不若少喝一点。”
就连原本惯于在朝堂沉默,扮演大大咧咧,只会舞刀弄剑的武将们,此刻都忍不住出声,“对啊!陛下,饮酒太多到底伤身!”
作为人子,林昭、太子、荣王等人,自然更不能不表示了。太子直接上前,恳切武德帝回去休息;林璋更是急迫得很,恨不得现在就把太医抓来,让他们给武德帝治好;
林昭面上同样展现出了焦急的神色,将一个担忧父亲的女儿演得淋漓尽致。当然,心中的焦急也是真的,只还是觉得有点奇怪,武德帝的身体真的已经病到这种程度了嘛?明明就在几天前,还丝毫看不出异样。这进展是不是快了一点?
宋轶则直接趁机道,“陛下当保重龙体为重,至于其它事,来日再议也不迟。”直接打算用武德帝所谓的饮酒过度做文章,拖延所谓的加冠一事。
武德帝自然知晓宋轶的用意,又怎么会让他得逞呢,况且,他提为林昭加冠一事,真正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呢。
所以,宋轶一说完,武德帝便否决道,“不必!”说着,他看了底下刚刚反对的人一眼,声音温和了一点,“朕也知道,为女子加冠的确有失礼法。可昭王是女子,却天兆在身,并不是一般女子。且朕也不可能让她嫁出去,自然不能为其举办笄礼。她又是我大雍的镇国昭王,总需要举办一个礼仪,正式宣告天地,寓意她已成人。冠礼是最合适的。”
“可是陛下,昭王而今也不过十四而已。”有王家的御史立马出声道。
“对啊,陛下,昭王殿下距离成人还远着呢?”又有人忍不住附和,这一回是荣王林璋的人手。
“朕知道!”武德帝撑着扶手,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那些反对的御史,“可尔等也应该清楚,天兆早有预言,朕根本活不到昭王真正二十岁成人加冠的时候。”
潜在意思就是:莫非,尔等要让我死都不安心?
没有人能够抗的起这个罪名,包括宋轶,所有人都忍不住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陛下——”他们忍不住再次惊呼道。
林昭也极为惊讶,她完全没想到,武德帝为了促进她加冠这件事,就连自己寿命不永这件事都可以丝毫没有忌讳得摆出来作为筹码,就好像一个真正疼爱女儿的父亲,为了她得未来铺路不惜一切一样,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有点分不清,这是真的疼爱还是算计?
可还没等她有所反应,武德帝就抬手制止了下面臣子的惊呼声,继续道,“朕想着,反正距离冬狩也不过一个月了,不如就一切从简,趁着冬狩直接在广成苑为昭王行加冠礼吧,也不需要去宗庙了,省的尔等为难!”
众人:还能这样?这算加冠呢,还是不算加冠呢?他们是继续反对呢,还是不反对呢?
林昭:她也没想到,武德帝会提出这样一个建议,将她得加冠和冬狩结合起来,这是武德帝妥协之后的方案,还是另有目的?冬狩的广成苑可是演武之地。
武德帝真的只是为了让她提前加冠嘛?
她拿起案几上的一枚羊羹,放在嘴里面细嚼慢咽,总觉得武德帝这个行为带着其他算计。就好像她的加冠只是顺带,广成苑才是目的一般。
不过,没关系,不管武德帝要做什么,到时候她总能知晓的。至于到嘴的好处,先接着就是。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站起来,对武德帝道,“儿多谢父亲厚爱。”
第313章
整个天子寿宴结束得颇有点虎头蛇尾的感觉。
天子身体不适,抛出冬狩加冠这件事之后,便直接以“乏了”为由,命张永和曹瑞扶着他离了席,四皇子林琮的寿礼都不打算看了。宋皇后紧随其后,武贵妃迟疑片刻,也带着宫女跟了上去。一场本该热闹至深夜的圣寿宴,就这样在群臣各异的神色中草草散了场。
林昭走出麒麟殿时,天空依旧寒星闪烁,夜风中也开始带上秋的冷冽气息,这让刚从温暖的殿内走出的她颇为不适,再加上在宴席中饮了酒,冷风一吹,她身体直接抖了一下,手臂上更是起了鸡皮疙瘩。见此,旁边的青衣立马为她披上一件薄披风。
“殿下,可是直接回明德殿?”青衣问道。
林昭并没有回答,只放缓了脚步,看向后面。太子早已离去,林璋紧随她其后走了出来,脸色的表情无比难看,不过,到底宴会上才刚被林昭撅了面子,丢了大脸,哪怕心中再不忿,此刻林璋也没有说什么,只恨恨的剐了林昭一眼,便转身离去。
至于他本来带着的白玉扇,此刻早已没有了踪影。有人把扇子捡起来递给他,但被他直接一把打掉,压根不管得到这把扇子时,自己当初是多么得意。
林璋背后是四皇子林琮,他依然半束着发,像个透明人,只在看到林昭看过来时,眼神阴沉的瞪了她一眼,眼中带着明显的仇恨之意。
林昭直接无视了他。
随后是安王和懿德长公主等人,两人一出来就对林昭道,”昭王,恭喜!“
想到几人刚刚为她说话,又是长辈,林昭看着安王和懿德长公主,郑重地拱了拱手,
“还多亏安王叔和姑母。”
安王摆了摆手,显然不太习惯被人这般郑重道谢,脸上的表情略显局促。“不必不必,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说着,看了一眼正走出来的林明珠等人,想到女儿林菀有如今的日子还多亏眼前的侄女,他忍不住低声又说了一句,“小心点。”
真的是低声,低到让人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的那种。
说罢,便神色匆匆的走了。
林昭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个安王叔竟然还挺敏锐的。这是安王继刚刚那番话之后,第二次惊到她了。她一直还以为他就是那种小说里常见的荒诞王爷呢。不愧是能从武德帝手中活下来的人,到底是有些自己的能耐的。
想着,她又看向懿德长公主。
算起来,这是林昭第三次见到这个姑母,第一次是和明康长姐参加这个姑母的花宴,也是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曾经的福安翁主如今的南越王后林菀。第二次,则是在长姐的葬礼上,当时,已经久不露面,就连荣王婚礼都没有出席的懿德长公主,却为了长姐走出了府。自那之后,林昭对这个姑母就怀有一种感激之情。
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比武德帝大了近10岁,已经年近花甲的老人,林昭再次作揖感谢道,“刚刚多谢姑母为昭说话了。”
懿德长公主避开了林昭的行礼,夜风将她鬓边几缕银发吹得微微拂动,她看着眼前神采奕奕的林昭,神情有点复杂。她当初为眼前人说话,大部分其实还是因为武德帝,同时也因为利益一致,并不是真的多喜欢林昭。作为一个几乎一辈子都遵循着“女子本分”这个标准而活的人,她着实很难接受林昭这种打破规矩的出格之人。
“无需感谢!”
她说道,声音带着人老后特有的沙哑和疏离。
林昭听出了懿德长公主语气里面的疏离,她并没有说什么。毕竟,她和懿德长公主本就没什么交情,自己也不是什么玛丽苏人设,会被人不喜很正常。
况且,长公主身旁不是还有一个小姑娘嘛?林昭看向站在懿德长公主身旁的小女孩,她看起来大概八岁的样子,数着双牛角髻,顶上带着一顶小花冠,俏皮又可爱。此人正是长公主最宠爱的一个孙女,武德帝特封的安乐县主。这个封号很容易让人想到安乐公主,那个漂亮又有野心的女子。
“县主不愧是姑母的孙女,果然可爱伶俐。”
林昭赞道,随即从自己袖中拿出一块大鹰形状的红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简洁利落,鹰翅展开,栩栩如生。这本就是她为安乐县主准备的见面礼,不过,此刻它又有了别得用途。
她弯腰递到安乐面前,笑着道,“第一次见县主,我这个做表姑的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块玉佩是我从建州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名贵物件,但胜在样式别致,送给县主戴着玩,希望县主未来能够像大鹰一样,翱翔天空,自由飞翔。”
最后“翱翔天空,自由飞翔”她着重了语调。
安乐县主是一个知礼的孩子,她并没有立刻接,而是抬头看了长公主一眼。
懿德长公主却看着那块玉佩愣了一下神,她自然听懂了林昭话中之话,林昭这是在告诉她,如果未来她上位的话,安乐的未来或许可以不必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县主,而是可以挣脱樊笼,像这世间所有的男人一样,自由自在飞翔。
她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小孙女,这个孙女长得和她有五分像,虽然八岁了,脸色依然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很是可爱。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最宠爱这个孙女。
人总是会遗憾自己少年不可得之物的。
她小的时候因为不被父亲宠爱,备受忽视,只能一个人默默长大。如今,看到这样的小孙女,自然恨不得疼到骨子里。把自己曾经缺失的那一部分,也弥补给她。
可自己已经老了,终究会死,又能够护得了她几时呢?而且,小孙女终会长大,难道要让她继续成为第二个自己?一辈子困在各种教条里,战战兢兢得活着?
懿德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小孙女仰起的脸上。那双眼晴清澈得像一汪清水,那是一种被保护得太好,还未见过世间阴险暗流的眼神。
又看向林昭手中那块大鹰的玉佩,这玉佩玉质在懿德长公主看来并不算顶级,胜在雕工不错,成功把握了玉质中最红的那部分,并把它变成了大鹰的眼睛,配合着展开的翅膀,让整个大鹰都有了一种决然的气势,彷佛它真的化成了一只大鹰,正从高处俯冲而下。
懿德长公主接过林昭手上的玉佩,摩挲了一下那大鹰的翅膀,她没有立刻戴到安乐身上,而是攥在手里。随即,看了林昭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林昭几乎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淡淡对身旁的孙女道,
“还不快谢过你表姑。”
安乐乖巧地朝林昭行了一礼,笑眼弯弯:“多谢表姑。“
林昭笑了笑,“不必如此多礼。”
两人客套完,懿德长公主打算离开了。
不过,在离开前,看着眼前的林昭,她到底小声得说了一句话,“冬狩那日,小心些。”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夜风听,“你王叔说的对,你父亲——”
说完那三个字,懿德长公主就闭了嘴,不再多言,也不再停留,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虽然秋风有点冷,吹乱了两人的衣裳,懿德长公主的身形却丝毫没有变化,依然那么板正,那么笔直,好像永远是那个端庄本分的公主。
那一瞬间,林昭突然明白,长姐明康公主当初为何会把自己逼到被驸马囚禁的境地了,因为她想成为第二个“懿德长公主”。
可惜,长姐只学到了懿德长公主最表面的那层东西。
林昭并没有动,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这一老一小转身往宫道方向走去。她此番停留,本只是想感激一下这两人,顺便看看能否拉拢一下。毕竟是宗室嘛。
而且,在任何时候,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都不会错的。
武德帝可以别有目的得抬举她,又给她加冠,又表演身体不适,还趁机提出出冬狩。她自然也可以借此,试着再拉拢一拨人。
只是,林昭没有想到,不管是安王,还是懿德长公主,竟然都不约而同得对她说出了“小心些”三个字,特别是懿德长公主,她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武德帝选择冬狩给她加冠一事,另有玄机。
和她刚刚在宴会上得猜测一样。至于什么玄机,想到很多小说里面,都喜欢把猎场作为谋逆的主场,再想到两人所说得“小心些”三个字,一个可怕的猜测涌上她的心头。
莫非——
武德帝就是故意的,故意借给她加冠一事制造给人谋逆的机会。
她忍不住回想起当时莫名奇妙身体虚弱的武德帝,只觉得一切都串连起来了,今天本是他的寿诞,武德帝却莫名提及给她加冠,明知道满朝的文臣基本都反对这件事,依然坚持,甚至不惜说出他等不到她加冠这句话。
当时,林昭还恍惚的以为,武德帝这是真的打算给她铺路了呢,如今看来,他的目的怕是只有一个,引出那个看似妥协的方案,将她的加冠礼和冬狩放在一起。
至于她,不过是武德帝手中用来钓鱼的饵罢了。
至于想要钓的对象,林昭想起当时对面几乎目眦欲裂的太子,以及太子下首恍惚的荣王林璋,怕是两人都有吧。他这是故意置了一个瓮在两人面前,就看谁会最先坐不住。甚至,就连她,怕是也被武德帝算计在里面了。
当然,武德帝最想要动的恐怕是太子一系。毕竟,不管是让她十四岁便抢冠,还是装作重病的模样,看着都像是冲着太子那边去的。简直就像在明着对太子等人说,我活不长了,但我就是要立那逆女为继承人,来啊,有本事你造反啊。
有意思!
只是,事情真的会如武德帝所料嘛?
林昭抚了抚自己被秋风吹得凌乱的衣袖,眼中闪过一抹幽光,她可不是一个只甘愿当诱饵的人。既然武德帝已经拉开棋盘,这棋子的落脚可就由不得他了。
而且,相比等着太子跳瓮,她反而更看好鲁莽沉不住气的荣王。要知道,太子背后还有宋轶等人,可林璋身后却没有什么人,而且,越是鲁莽的人做起事来才能越不顾后果,她才好趁此机会浑水摸鱼不是?
想到这里,她不再停留,对着刚走出来的林明珠、司徒旭等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依旧沉着脸的宋轶、王鲁等人,再也没有停留,带着王直青衣两人直接离去。
第314章
圣寿宴内发生的事情并不是秘密,没几日,洛京不少人便知晓了,天子要在冬狩时为昭王加冠一事,甚至为此还公然出言,自己已经活不到昭王真正加冠之时。
洛京底层的百姓对此并不感兴趣,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昭王这是要长大了?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很快就能接过天子的权力?到时候,他们洛京也能成为第二个建州吧?他们不在意坐在上面的天子是谁,甚至是男是女都不在意,只在意自己未来能否受益。
反而不少士人开始议论纷纷起来,觉得此事有违礼法,哪怕这场加冠并不是正规宗庙加冠,正常来说,算不得加冠。况且,昭王连王爵都封了,此次不过是一个不正规的加冠,天子都在朝堂公然说自己活不到昭王加冠了,众人退一步又如何?
但依然有不少士人依然认为,天子竟然说是加冠,那明显就是准备以加冠的规格对待昭王的,这如何能行呢?皇家无家事,任何事情都必须小心谨慎,特别是关于礼仪一事。否则,很容易给后人开先河。
所以,他们聚拢在一起打算前往谢家,让这个在礼这个字上最具有权威的人,去说服天子放弃这件事。甚至有士人写了一封给武德帝的信,让众人签名,打算通过谢家的手递给天子,以此表达自己的意见。
而这一切,都被荟萃茶楼二楼的北周使者拓跋虎看在眼里。拓跋虎饶有兴趣地看着下面那群西雍士子的激愤之言,笑了起来。
“有意思。”
他的身旁是自己的堂弟拓跋鹰,一个年不过三十的青年,身形强壮,目光锐利,一看就知道武力值不低。听到堂哥笑着的模样,拓跋鹰忍不住抖了一下,作为堂弟,他可是比谁都知道,自己这个堂哥的阴险。
当初原本的太子如今的北周新帝能够坐上如今北周的帝位,可全靠拓跋虎当机立断,使计让先帝中毒嫁祸给如今的燕王,这才一举两得,既名正言顺地继了位,又断掉了燕王的政治前程。可惜,最终还是让燕王跑了,不然,北周不会是如今的状态。
如今,这个堂哥却来一句有意思,怎么看都不像心怀好意。
“堂兄,可别忘记了,这一次我们来西雍的主要目标是那个昭王?”他忍不住提醒道。
拓跋虎没有说话,只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是洛京新出的清茶,汤色浅碧,入口微涩,回味却有甘甜,别有一番风味。不过,作为一个地道的北周人,他还是不太喜欢这种过于清淡的茶。放下手中的茶盏,拓跋虎收回目光,看向拓跋鹰,
“自然!”他直接道。
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此次出行的目标。毕竟,当初要不是林昭这个西雍昭王杀楚王宇文墨时候,将楚王之死嫁祸到他们拓跋氏手上,他们当时怎么会陷入那般被动。
他们拓跋家可是太子的外族,那时先帝都已经病成那般模样了,只要先帝一死,太子上位名正言顺,他们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毒杀先帝。以至于现在,纵然将罪名甩到了燕王身上,可燕王没死,还在北蛮那边大骂新帝弑父之人,不配为帝。再加上有晋王的推波助澜,如今北周朝中谁不嘀咕,暗中怀疑天子是杀害先帝的凶手。
而拓跋虎比谁都清楚,眼下宇文御尚未坐稳帝位,拓跋氏是扶持他上位的外家,是必须倚重的支柱。可一旦宇文御彻底稳住了朝局,他拓跋虎当年献计毒杀先帝的黑账,迟早要被翻出来。新帝心里不可能没有疙瘩。毕竟,一个能教唆他弑父的臣子,来日也未必不会教唆别人弑君。他的政治前程,怕是已经到头了。
要知道,他们拓跋氏,可是前朝皇族。
被人逼到这样的份上,还是一个西雍女人,若当初不知道还好,如今既然已经被西雍这边的人告知了缘由,拓跋虎怎么可能不恨,不报复。
若不打算报复,他压根不会出现在这西雍的国都。
“人来了吗?”他询问拓跋鹰道。此次他会出现在这荟萃茶楼,可不是来看这一场士人表演的,而是在等一个人。
拓跋鹰摇了摇头,“还没有。”
就在这时,茶楼一楼似乎来了一个什么人,原本还算理智的士人们突然围作一群,群情激愤起来,甚至有人挥动手臂,高声喊着什么,那声音隔着一楼,他们都能清楚地听见,正是什么“礼法不可废”、“女子加冠、古所未有”之类的话语,甚至还有人提及王家。
“看来,有人想要煽动这群士子。”拓跋鹰忍不住将目光看向一楼,说道。随即,又看向眼前的堂哥拓跋虎,压低声音道,“堂兄,此事,我等能否也参一脚。”
“不必!”拓跋虎摇了摇头,“这里面显然有西雍太子和荣王等人的手脚,我们贸然参与进去,反而容易暴露。而且,我并不觉得,几个士人能够让这西雍的天子改变主意。”
拓跋鹰不解,“莫非这西雍的天子,真的打算立一个女人为帝?”
拓跋虎并没有立马说话,而是站了起来,看向那愈发激愤的士子,随即目光一转,看向茶楼角落屏风遮挡的地方,一个戴着幂篱,慢悠悠喝着茶的女子身影,这个女子的身影他并不陌生,正是昭王旗下的一个心腹,乐舒。
此人很好辨认,看她的眼睛就知道了,毕竟,昭王身边有一个具备北周血统的女子,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轰动的事情,不少人都画过她的画像。
若非如此,拓跋虎凭借身形就认出她。
看到乐舒,拓跋虎就知道,那个昭王怕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但她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显然是很笃定,这一招压根没用。西雍的天子不可能因为一群士人的反对,改变那个加冠的主意。
当然,这也并不代表,这西雍的天子就真的会立一个女子为帝。
帝王的心思,深着呢。
“或许,我们等等,就知道了。”拓跋虎直接道,“总归时间不会太久。”
一听这话,拓跋鹰急了,“可是,陛下让我们早点回去。你是知道的,最近一段时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齐王手持先帝遗诏一事传得沸沸扬扬。再加上自遇到土匪后,齐王就再也没有露面了,不少人都说,齐王是被陛下灭口了的。此时,我等还在这西雍停留,万一都城那边出了事——”
拓跋虎自然知道此事。
不管新帝未来会如何,此刻,他们拓跋家和新帝都是绑在一起的。若新帝真的皇位动摇,他们拓跋家也不可能有什么好的结局。所以,他对此事自然也很关注。
只是,这消息来得太蹊跷,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甚至还牵扯到了齐王。
他可是很清楚,当初齐王会失踪,的确有部分新帝逼迫的原因。齐王就藩的路上,他们也的确安排了刺客,打算一次性了结这个王子。
可没想到,那齐王也不是什么纯粹的蠢货,直接搞出了个土匪,试图来一个金蝉脱壳。他们虽然及时反应了过来,打算来一个将计就计,但到底迟了一步,让那齐王逃脱了。
不过,这一件事似乎也让那齐王吓破了胆,连藩地都没有去,人直接消失了。
拓跋虎见此,直接给新帝建言,给齐王办了一个盛大的葬礼。管他死没死,在名义上,齐王这个人算是彻底死了。就算他没死,再冒出来,他们也可以直接将他打为冒牌货。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结果如今突然冒出个遗诏出来,平生波澜。问题是,那遗诏之事,是真是假都未可知。
“找到了那所谓的遗诏没有?”拓跋虎问。
自这件事发生之后,新帝就日夜坐立不安起来,快马加鞭去信给他们的祖父,现在拓跋家的家主,让他加快速度找到那所谓的遗诏,绝不能落到燕王晋王手上。
拓跋鹰摇头,“还未!而且——”他看了拓跋虎一眼,目中隐现担忧,“父亲说,燕王的人和晋王的人,如今都在大张旗鼓的寻找所谓的遗诏。”
拓跋虎并不意外,他只怕此事背后,有人操纵。
最开始,他以为是那隐在暗中的齐王,可后来仔细一想,齐王应该不至于那么蠢,不知道遗诏的事情一出,自己会立马成为众矢之的。
可如果不是齐王,又会是谁在暗中搞事呢?抓不到那个幕后之人,他总是有一种心怀不安之感。至于如何破这个困境,他自然是有办法。
“齐王呢?找到了吗?”拓跋虎问道。
只要找到齐王,让他出言否认这件事,再将那所谓的遗诏一事变成假的,栽赃在燕王头上,不仅能够破局,还能直接给燕王泼一盆脏水。
甚至那弑父的罪名,都能继续倒到燕王头上。一个连先帝遗诏这样的东西,都能肆意拿出来做文章的人,弑君弑父,难道不是很正常嘛?
拓跋鹰并不知道拓跋虎的想法,但他还是如实回答道,“目前还没有,不过,祖父说,已经发现了一点线索,只还不确定。”
“让祖父继续追下去,务必把齐王找到。如果实在找不到,就散播流言,说真正的齐王早死了,所谓的遗诏不过是燕王晋王搞出来的,目的就是想要谋逆。”
“万一是真的呢?”
“真?”拓跋虎笑了起来,“何为真?”
说罢,他再次端起茶盏,目光重新落在楼下。那群激愤的士子身上,还在喊着什么“祖宗”、“礼法”之类的词汇,还有人似乎在提笔写着什么,倒是热闹得很。
可惜,这一切在皇权面前,都无异于以卵碰石。只要天子愿意,这世间假得也能变成真的,真的都能变成假的,又何苦所谓的祖宗礼法呢?
所以,“先帝已逝,他身边最亲近的内侍等人,也悉数被我们杀了,死无对证。只要天子说是假的,那遗诏就是假的,这世间还要比天子更能够知晓遗诏的真假嘛?况且,中书省门下省那边都没有所谓遗诏的备案,它不是假的,谁是假的?”
拓跋鹰张了张嘴,很想说,燕王肯定不会认为那是假的,就算是假的,燕王也会把它说成真的。不止燕王,晋王估摸着也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晋王和燕王本就隐隐约约有结盟的意思,如果遗诏事件再没有处理好,燕王在北方起兵,晋王在朝中响应,新帝岂不是要面临两面夹击的局面?
只是,堂兄此刻的目光,显然并不在大周这边。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拓跋虎问道,“独孤冲那边如何了?”
独孤家是当今北周新帝皇后的外家,也是如今北周顶级权贵之一,跟他们拓跋氏一样,都是新帝的铁杆拥趸,正是因为有他们两家的支持,哪怕新帝背负着弑杀亲父的罪名,如今依然还坐着北周帝位。
独孤冲是独孤家的一个庶子,不过,他们北周和西雍这边不同,对于庶子的歧视并没有那么严重。毕竟,一百多年前,他们这些人的祖先都还在草原上牧羊呢。每天都生活在生死边缘,能活下来就不错了,那里还管得了嫡庶。
当然,最重要的是,独孤冲的确是一个颇有能力的人。
正如林昭担忧北周趁着西雍夺嫡搞事一样,现在的北周新帝也害怕西雍这边,趁着他国内局势不稳,发动战争。要知道,此刻一旦发起战争,在北边有燕王时刻威胁的情况之下,他很可能陷入左支右绌的局面。
他们作为新帝的拥趸,自然要避免这个情况。
恰好,西雍这边将曾经贤王的外家齐家流放到了北疆,最重要的是,新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联系过当时还是贤王的林琏,打算合力杀宇文墨和林昭。齐家的出现,刚好让他们再次和现在已经废为庶人的西雍贤王联系上了。
被废一年的西雍贤王,想要杀了太子林昭等人,重新上位;而他们也想要暗中利用贤王在雍国的势力,杀了林昭,同时搅乱整个西雍,为他们北周争取更多时间,自然一拍两合。
不过,贤王到底已经被废,他手上的大部分势力,也在这一年的被废后,大部分都被太子,荣王等人排挤掉了,手中除了被流放的齐家之外,也不过寥寥几个人手,再加上他又被囚禁府中,很多事情都多有不便。
对他们而言,这个盟友的价值并不高。
所以,这一次来西雍,拓跋家这边走的是明线,主要是作为使者来给武德帝送寿礼,暗中联络贤王,顺便观察一下他们的目标敌人昭王,制定计策;
独孤家走的就是暗线,由独孤冲扮演北周商人,与西雍这边的荣王接触,煽动荣王这个仅次于昭王的西雍王爵,以此来推动整个计划。
而这一次西雍圣寿宴出的事情,对他们的计划无疑是有利的。
第315章
西雍昭王要加冠,作为兄长的荣王肯定坐不住。更别说,圣寿宴当晚,荣王可是做足了准备,那个南极仙翁琉璃像,还是他们北周新帝为了这次计划特意拿出来的藏品。
这也是为何,拓跋虎要问独孤冲的原因,他想要知道荣王这边如何了?
听到这个问题,拓跋鹰的脸色微微一变。
“正要与堂兄说此事。”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独孤冲那边…似乎出了一些变故。”
“变故?”拓跋虎握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但目光立马沉了一瞬。“说。”
“今日,独孤冲本是打算借着琉璃像一事,与那荣王继续谈话的,谁料不过走到荣王府门口,就被告知,那西雍荣王不愿见他。”
“不愿见?”拓跋虎很是意外,这可不是好现象,“可知道为何荣王不愿意见人独孤冲了?”
“目前还不知道。只是,独孤冲目前的身份只是北周的一个商人,就算心有不满,也不好表现出来,所以只能先等一等了。”
拓跋虎皱了皱眉,“这里到底是西雍,我等与汉人长相又不尽相同,到底不够方便,还是必须找一个汉人来这边。”
“不过,独孤冲那边也不是毫无消息,刚刚他的人来报,他们在荣王府附近打探到,那西雍荣王自前日从宫里出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除了睡觉外基本都和他那几个幕僚呆在一起。所以,我猜测,很可能是因为我们给他的那尊琉璃像,没达到目的的原因,这西雍荣王这才不待见独孤冲了。要知道,先前独孤冲与荣王谈的时候,他可是兴致勃勃。”
“很有可能。”拓跋虎觉得,这个猜测也不无道理。不过,他还是觉得,他们这方必须有几个西雍这边的人,计划才能更好地进行下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对拓跋鹰道,“你再去看一眼,那人是否到了。”这一次,他们要等的人,正是拓跋虎想要的西雍这边的人,也是他们与之联盟的贤王这边派来的人。
据说,此人是荣王的外大父。
若非因为这个原因,他也不可能屈尊降贵,专门在这里等候。
拓跋鹰听完,正要转身打开房门,查看一番,楼梯口却先一步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慢,带着一丝迟滞感,就好像某个关节被卡住了一样,走几步那人还得停一会儿,喘几声,好像只有如此,他方才能够继续前进一般。
拓跋鹰听到这里,眉头差点皱成毛毛虫,早知道这西雍贤王手底下已经没什么人了,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贤王派来的人,竟是个这般不中用的。
拓跋虎那边倒是早有准备,毕竟,此人是荣王的外大父,光听这辈分就能知道,这人绝不年轻了,最起码也年过花甲了。只他也没想到,这人身体竟已如此不济,连走个楼梯都走成这样。
很快,脚步声停了下来,随即,包间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普通,弯腰驼背,头上戴着一块青色的头巾,用一根木簪子随意地簪着,看着丝毫不起眼的老人走了进来。
拓跋鹰死死地盯着他,毛毛虫的眉毛几乎凝在了一起。
老人却并不在意拓跋鹰的目光。
他慢腾腾地走进包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既缓慢又小心翼翼。待走到拓跋虎对面,他也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打量了眼前包间里的人一眼,看了眼拓跋虎和拓跋鹰两人,又看了看包间一边的屏风,以及屏风后面暗中站着的两个护卫。
随后,他才扶着桌沿,缓缓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老人也并没有立马看向拓跋虎,而是先从袖口拿出一张巾帕,擦了擦自己额头上几乎不存在的汗,又仔仔细细将巾帕叠好,方才抬眼看向眼前的北周使臣。
“人老了,路上耽搁了一些时辰,让贵人久候了。”他的声音沙哑,缓慢,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迟滞的拖腔,奇怪得很。
拓跋鹰想要发怒,在他看来,那西雍贤王都已经落到那个地步了,他们能够跟他联盟,是他的荣幸。若非新帝那边的意思,他们根本不会搭理他。结果,那人竟然派出个这样半只脚已经踏入棺材的人来谈合作,简直就是将对他们的轻蔑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这谁能忍?
拓跋虎却直接拦住了拓跋鹰的怒火,他和拓跋鹰不同,作为一个喜欢用计谋的人,他是拓跋家少有的读了许多圣人之作的人,并且自诩为圣人之徒。在他看来,老人越是如此模样,反而越发不简单。
所以,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更期待眼前人能够给他怎样的惊喜。他可不认为现在已被废,自身难保的西雍贤王,还要心思去戏耍他们。不戏耍却偏派这人来接触他们,想到眼前人的身份,拓跋虎反而郑重了许多。
他直接端起茶壶,亲自为老人斟了一杯茶,道,“老先生辛苦了,这是贵国这里新出的茶,听说叫什么清明雨后,是建州那边传过来的,老先生尝尝。”
“不敢当贵人的先生,鄙人姓武,叫武正。”
拓跋虎听到这个姓氏,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笑容,众所周知,武贵妃便姓武。
“武老。”
武正听完,没再说话了,只垂眼看着那杯茶。他自然知晓,这个所谓的清明雨后的茶,来自建州。事实上,自从贤王被废,他对建州那边传出的消息,便极为关注,每一条都会看好几遍。毕竟,真要说起来,如今的昭王也算得上他的外孙。
只可惜,自己的亲眷被贤王控制,他早就没有了退路可言。纵然,两个外孙都封了王,随着贤王的被废,自己这个外大父却依然只能跟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这洛京侥幸求存。
想到这里,武正伸出那只枯瘦如老树根的手,慢慢将茶盏拢到面前,轻轻地喝了一口。作为喝了半辈子煎茶的人,他其实并不怎么喝得惯这种茶的味道,总有种过于寡淡的感觉。不过,清茶也有清茶的妙处,最起码它味道专一,更为清爽宜人。
“贵人让贤王找老朽来,想必不是为了喝茶。”
“自然!”拓跋虎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知道武老可清楚我们和贤王的合作,也知道当下荣王殿下的现状,如今荣王殿下拒绝了我们安排的人的求见,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们的贤王说,你或许可以解决此事,可真?”
贤王并没有这样说,他如今被囚禁,传递消息很慢,但不妨碍拓跋虎打这个借口。若眼前人连这样的一件小事都不能帮他们解决,他们和贤王的合作,也就没这个必要了。
武正自然听出了这个意思,他并不是很想点头,但他却不得不点头,应下此事。
从他坐上贤王这条船开始,贤王就没再给他跳船的机会,更何况,经过上一次对荣王这个外孙的算计,如今,就算他将一切都坦白在荣王面前,荣王也未必会相信他了。至于昭王,据说武贵妃都指使不动她呢,他们两人之间又毫无交集,他更不可能指望了。
哪怕明知道,贤王这条船已经是条快沉的船,他也只能一条船走到黑。哪怕明知道眼前人是讨厌的北周蛮人,贤王与他们勾连几乎是叛国,他也只能选择跟随。
哪怕他自己,作为前朝卫国的臣子,其实最讨厌的也是北边那边的蛮人。毕竟,在他看来,他们侵吞的是他们汉人的地方。自从晋朝南渡之后,北伐,收回北边是多少汉人的梦想。曾经年轻的武正,自然也不例外。
但这一切理想,都必须让利于现实的利益。
“可以。”他直接道,“贤王殿下让老朽来,本就有这个意思。”
“爽快!”拓跋虎笑着道,“那这件事就拜托武老了。毕竟,我们接下来的计划,还需要荣王全力参与呢!让你们贤王放心,只要计划顺利,贤王必会达成所愿。”
武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站起身朝着拓跋虎行了一个极简的拱手礼,随即推开包间的门,慢腾腾地走了出去。脚步声依然和来时一样慢得很,走几步就要停下,喘息几声。
此刻,一楼那些群情激愤的士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一个屏风相隔的角落里面,坐着的客人也已经换了人。刚刚还吵吵闹闹的茶楼,如今又恢复了安静。
拓跋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包间门,眉头拧得更紧了。
“堂兄,这人可靠吗?”
拓跋虎看着不再喧闹的茶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茶初时喝没觉得如何,多喝几杯,倒也让他品出了一些滋味。
“可不可靠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够帮我们解决问题就行。”
“可他是那荣王的外大父,万一他将此事泄密给了那荣王,我们的计划不是——“
“不会的。”拓跋虎道,“那西雍贤王不会这般蠢。若连这件事都不敢肯定,他根本不会派出此人。相比我们,西雍贤王才是最希望计划成功的人,他如今可是被废。除非当今西雍武德帝的所有儿子包括那昭王全死了,否则,他压根不会有上位的机会,只能一辈子囚禁在那王府里面。而且——”
拓跋虎站了起来,微微推开面向东市街道的窗户。秋日的阳光斜斜的射进来,带着东市热闹的喧嚣声,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碧色的眼瞳映得近乎透明。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街巷尽头走来,叫卖声混着蒸饼的麦香飘进窗棂。
“此人能够经过流放还活着,甚至还活得不错,由此可知定是个聪明人。是个聪明人,就应该知道,荣王这条船明显是西雍武德帝特意提拔出来对抗他们太子一系的,迟早会淹没。最重要的是,此人是当下唯一能够助我们再次敲开荣王府的人。”
“如今,我们该担心的,是昭王。”
“昭王?”拓跋鹰脸上露出疑惑神色,“莫非堂兄觉得,这昭王还能知晓我们的计划?还是担心,这西雍的皇帝真的会选一个女人为帝?你不是说,这西雍的帝王是在利用昭王嘛?”
拓跋虎并没有说什么,但他凝重的表情却已说明了一切,“我总觉得这个昭王身上有点子玄异,不能用一般人的眼光来看她。”
“你是说那所谓的天兆,还有那西雍建州莫名其妙下雨的事情,以及她中毒箭却一直不死这件事?”拓跋鹰在这西雍洛京待了差不多十几天,自然知道如今洛京流传的最广的昭王神异之事,不过,在他看来这些东西未免过于夸张了,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
当然,天兆这件事他认,毕竟,当时他们北周也看到了那一幕。
但除此之外其他的事,他都觉得是那昭王为自己增光添彩故意搞出来的。要知道,去年他们北周的新帝登基的时候,他们也没少搞所谓的祥瑞预兆。
拓跋虎也不知道怎么说,这更像一种直觉。
不过,他也不打算跟拓跋鹰多说,总归,他们还能在洛京待一段时间,先看看吧!毕竟,那西雍武德帝所谓的冬狩,距离现在也不过一个月呢。
一个月的时间,他还是等得起的。
想到这里,他直接将手中已经变凉的茶一饮而尽,随即带着拓跋鹰从茶楼的另一个门悄悄的离去。
第316章
就在拓跋虎离开之时,另一边,大雍正宫未央殿,另一场对话也正在进行。不过,这一次对话的两人是宋皇后和尚书令宋轶。
宋轶显然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受到宋皇后的传召,神情明显带着匆匆赶来的狼狈。不过,待走进未央殿,看到眼前卸去了妆容,只穿着一套暗红色深衣的宋皇后,他就顾不得整理自己身上的狼狈了,忍不住用惊愕的神情看着她,
“殿下,你——”
这还是他自宋皇后被放出来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呢。虽然前几天的圣寿宴上,他也见到了宋皇后,但当时宋皇后穿着独属于皇后的礼服,带着十二花冠,又上了浓妆,还真看不出跟平时有什么区别。宋轶完全没想到,宋皇后被囚禁后再出来后会瘦了这么多,整个人裹在硕大的红色深衣里面,就跟衣架子一样。
宋皇后却仿佛没有注意到宋轶的眼神一般,自顾自地坐在窗棂旁,手中握着一支紫色菊花,花瓣呈现淡淡的金黄色,与宋皇后此刻的红色深衣交相辉映。她轻轻嗅闻了一下手中紫菊,方才看向宋轶道,
“你打算通过舆论,逼迫天子改变主意?”
宋轶也不意外,宋皇后知道这件事,他做这件事就没打算遮掩,甚至都没有通知谢家王家,因为他已经不打算和王鲁谢元两人扯皮了。天子如此明目张胆的抬举昭王,甚至连提前给她加冠这样的事情都搞出来了,明显是已经不打算给他们太子一系留活路
太子如果被废,王家还有四皇子,当初那寿宴上四皇子束发,就是王家在试探;谢家还能靠礼法继续支撑,唯独他们宋家,怕是只有一条路可走,要么被流放,要么被抄斩。这让宋轶如何能够忍?
与其坐等天子这般一次次逼迫,还不如倾全力一搏呢!
至于王谢两家,作为太子一系,既然享受了太子一党的好处,这样关键时刻,宋轶自然也不允许他们独善其身。哪怕是拉,他也要把他们拉下水。
想到那晚宴会的那让人刺眼的一幕,林昭坐在太子对面,天子当众说出“吾儿肖我”,又在群臣反对加冠时不惜以自身寿命为筹码,逼得满朝文武无话可说。
宋轶直接点头,“是。”
不过,他也怕宋皇后这边说他自作主张,毕竟,她才是连接他们宋家和太子最核心的纽带,而且,宋皇后的态度有点奇怪,想到当初宴会时,他们催促宋皇后说话,她的沉默,宋轶赶紧压低声音进一步解释道,话语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殿下,天子如今已经不是试探了,而是明晃晃的在告诉群臣,他对太子的不满。就这么几天,就有好几个我们一系的臣子在试探我对太子的打算了。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这一次昭王加冠一事,必须否决掉。况且——”
想到武德帝的病,宋轶再次看向宋皇后,“殿下,陛下的病——”他想问陛下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太子只告诉他,武德帝的确生病了,而且看似很严峻,但并没有告诉他,陛下得了什么病。病的进程如何,最重要的是,陛下的病能够挺多久。毕竟,如今的武德帝,除了偶尔糊涂,活动少了许多外,看着着实和其他时候没区别。
武德帝什么时候死,严重关系到他们后续的计划。
以前没机会就算了,此刻,既然有机会,宋轶自然想问个明白。
宋皇后自然听懂了宋轶的意思,她摇了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的手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当初,我就是撞到了陛下双手发抖,方才被他囚禁的。”
发抖,又一个症状,宋轶觉得似乎有点熟悉,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而且,双手不受控制发抖,看着也不像什么致命疾病的样子。莫非,是他们高估了武德帝的病情?
宋轶的脸色沉了下来。
作为妹妹,宋皇后一眼就看懂了这个兄长的想法,她松开手中的紫菊,任由花瓣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案上。她没有去看那掉落的花瓣,而是看向窗外的那株石榴树。石榴树上的石榴,基本在这几日爆裂开了,要么掉在了地上,要么直接在树上就被那鸟儿啄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从侧面看去倒是看着完好无损。
“你突然怕了。”她忽然说,“你怕天子活得比你想象的长,自己行动得早了,不仅没有把太子扶上皇位,成为国舅,还让宋家因此而覆灭?”
宋轶一怔。
“你的害怕是对的。”宋皇后继续道。
“殿下你莫非——”宋轶忍不住问道,他想问宋皇后对天子的病情,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宋皇后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名字,“先雍国公。”
“先雍国公?”宋轶听到这个名字,略有点不解。但很快,他的脑子猛然闪过了一道闪电,随即整个大脑就像被人用斧头从混沌中劈开了一般,明白了这个名字背后的意思。
先雍国公死之前重病一事,在当时并不是小事,他自然也知道的。那时候,武德帝为了给给自己树立孝顺的形象,可是狠狠地利用了一波这件事,请了不少所谓的神医。
很多人都说,这是武德帝在做戏,特别是当初的司马家,更是直接借此事在洛京散播谣言,说天子这是故意囚禁先雍国公,甚至还想用这个借口煽动武德帝的那些兄弟造反呢。
当时,逆王已死,但武德帝还有不少同父异母的兄弟,碍于礼法,都被他封了王。结果,这些兄弟还真有不少被煽动,跟着司马氏一家搅弄风雨的。
但宋轶作为当时武德帝的心腹,可是很清楚的知道,先雍国公生病一事,的确是真的。只是,那病略有点奇怪,最开始只是手不受控制的抖,偶尔忘些事情,没有其他症状,谁都没有将它放在眼里。直到先雍国公慢慢手脚不便了,他们才意识到严重性。
如今,天子也出现了相似的症状。
宋轶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所以,天子是得了和先雍国公一样的病?
是的,症状其实很像,不受控制的手抖,忘事,可不就是一样的病症嘛?难怪,刚刚他听到宋皇后说手抖二字时,会觉得那般熟悉。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问向宋皇后。
“陛下,你确定嘛?”
宋皇后点头,“基本确定。就在圣寿当日,宴会开启不久,天子召见了他冷落了近一年的太医令周龄。而这个太医令周龄,你可能不清楚,他的师傅当初就是医治先雍国公的太医令,最重要的是,他这些年一直在研究这个病症。”
这些消息,别人可能难以知晓,但作为皇后,她想调查出来却并不难。最重要的是,武德帝显然也没有遮掩的意思。而她,自从被武德帝囚禁之后,便一直在思考他到底生了什么病,作为见证过先雍国公从生病到死亡的其中一人,她自然不可能不联想到这上面。
只刚出来的时候,这一切都还只是她的猜测。
直到周龄的重新被宣召,方才让她肯定自己的猜测。
“既如此,陛下为何阻拦我?”
刚刚宋皇后询问他是否想要通过舆论逼天子改变主意时,明显是不赞同的语气。按道理,宋皇后既然已经知晓,天子大概得了和先雍国公一样的病,就不应该阻拦他。
虽然,当初先雍国公从发病到死亡,也不过用了两年。而且,说是活了两年,但真正清醒的时间,不过半年而已,后面的一年半时间,基本都是糊涂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早在发病之前,先雍国公就已经出现了症状,而且持续了好几年。
如今,天子虽然出现了症状,却也说明,他还有好几年可活呢。
虽然天子现在似乎还出现了眩晕这样的意料之外的症状,病情可能比他想象的重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天子怕是最起码还要一两年时间好活。
一两年的时间,按照天子现在对太子的态度,足够他废好几轮太子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太子一系再以静制动,显然是不合适了。唯有主动出击,方才有一丝成功的机会。
宋皇后自然明白宋轶的意思,她直接摇了摇头。
“我不是阻拦你。”她将目光从石榴树上收回来,看向宋轶,“我是在告诉你,你的方向错了。”
宋轶皱起眉。
“你以为,天子做这一切,是真的想立昭王为储?”宋皇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道,“你错了。他从来不是要立他,他是在逼你们动手。”
宋轶自然也猜到了这一点,当初若不是因为这个猜测,他又怎么会一而再劝说太子忍耐呢。但现在不一样了,不管天子是不是要立昭王为储,他想废太子的用意都已经很明显了,哪怕猜测到了天子的用意,他们也不得不做。
总不能真的坐以待毙吧!
“殿下!”宋轶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继续道,不过,他换了一个称呼,“妹妹,当初父亲总说,你比我更适合当宋家的家主。这一次,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们已经没有其他路了吗?而且,不管天子的目的是什么,昭王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她如今已经是镇国昭王,若再加冠——”
“加了冠又如何?”宋皇后打断他,“加了冠,她就能名正言顺的自称太子了?加冠能让满朝文武心甘情愿跪在一个女子,奉她为帝了?”
宋轶被问住了,他想说,这几日昭王府的确很热闹,不少人都在暗中向昭王送礼。虽然这些礼物都是以恭祝昭王即将加冠的名义送的,但这本身就说明一个趋势。要知道,以前朝野中的大臣,可不会暗中送礼,他们不暗中唾弃昭王都算好了的。
当然,这样的示好,并不代表着那些人就会心甘情愿跪下来,奉昭王为帝。可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只要昭王拿出了足够的利益,那些人还真不一定会不心动。
宋皇后自然看出了宋轶的心思,她直接道,“兄长,你可想过,自己遗漏了一个人。”
“遗漏?”宋轶不解,“你的意思是?”
“贤王!”
“贤王?”宋轶更不解了,“贤王不是早被废了嘛?”
“只是被废了而已,又不是死了。”宋皇后重新将案几上的紫菊拿了起来,随手插在一旁的一个美人觚上,随即,指尖拨弄着花瓣,淡淡道,“废与立,不过是天子一句话的事情。兄长细想一下,若太子出事,是昭王最可能上位,还是贤王呢?而且,如果是你,明知道昭王不被大臣承认,若真的想推昭王上位,你会这般一直把昭王往风口浪尖上推吗?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天子一层层往昭王身上加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对昭王的宠爱一样,却丝毫不担心昭王出事,你觉得,这是对待继承人的态度?”
殿内安静了片刻。宋轶站在原地,脸上最初的那份焦灼和冲动,此刻已经被一种更深的忌惮所取代。他不得不承认,宋皇后说得很对。但他还有一件事没有想通。
“贤王可是因谋逆而被废的,哪怕天子真的有意让贤王继位,也只有一个可能,其他继承人全部出局。但这可能吗?”
“谁知道呢!”宋皇后再次拨弄着手中的紫菊,语气依然很淡,“事情未到最后,谁也无法肯定,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吾知道一件事,天子的任何行为,都不可能没有目的。他提及为昭王加冠,甚至还将加冠的地点放在广成苑,一定有他的用意。要知道,天子已经近一年没有狩猎了。而且,广成苑——”
说到这里,她低下头,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紫菊,紫色是一种很漂亮的颜色,最凑巧的是,雍国前面的卫朝,当初皇室专属的颜色,恰好就是紫色。欣赏了一会儿紫菊,她方才慢悠悠继续道,“你怕是忘记了,当年卫氏篡齐朝御座时,发动政变的地方,正是广成苑。”
这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而且,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因为史书早已掩盖掉了这件事,就连武德帝也没有揭露这个事实真相的打算。因为他不能给后人开这个口子,否则自己篡位的事情岂不是也要遮不住了。
“咝——”宋轶彻底惊了,他忍不住看向大殿周围,生怕这里突然蹦出个陌生人来,将这话听了去,这可是涉及到谋朝篡位啊。
但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因为他很清楚,这里是未央殿,如果宋皇后连自己的未央殿都掌控不了,那她也就白做了这二十几年的皇后了。
想到宋皇后的话,他不由压低声音,“妹妹,你的意思是。天子有可能是故意选广成苑的?目的就是为了引人效仿当年的卫氏?”
而这个被引的猎物,除了他们太子一系,不做他想。
所以,这是个请君入瓮局啊!
宋皇后点了点头,“所以我说,你的方向错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阻拦天子对昭王加冠一事,而是应付接下来的广成苑冬狩。”说着,她看了一眼眼前的宋轶,嘴角露出了一抹寓意不明的微笑,“要知道,有的时候,危机也是一种机遇。”
“轰——”听到那最后一句话,宋轶只觉自己大脑就跟突然发生了一场爆炸一样,整个大脑都被搅乱成了一团,差点让他整个人都站不稳起来。
这可是谋逆啊,要株连九族的谋逆啊。
宋轶虽然不想继续被武德帝不断逼迫了,但最多也就停留在朝堂博弈得不再相让上,属于朝堂博弈的框架范围,可从没想过谋逆啊,这跳跃的幅度也太大了!
“殿下——”
宋皇后再次打断他,继续道,“这有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天子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这一次我们依然缩着头,什么都不做,你觉得天子还会继续跟我们玩这种钓鱼游戏吗?要知道,只要天子需要,哪怕我们不动手,天子也能‘证据确凿’地说是我们动手的。既然如此,何不赌一把!”
宋轶不说话了。
他知道宋皇后是对的,但真让他谋逆,他却依然有一种恍惚之感。他做了这么久的尚书令,说了这么久的三纲五常,早已习惯将自己置于一个臣子的位置上了,谋逆在他看来不管怎样都是大逆不道的。最重要的是,他害怕啊,害怕一旦失败,宋家百年基业就彻底毁在自己手里。那可是几千号人,全都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但他又怕宋皇后说的成为事实,若真如此的话,他们宋家什么都没做,偏要被天子冠上一个罪名,那岂不是比真的谋逆被处死更让人不甘?
最起码,他们真的动手,还有一定的成功机会。
“兄长,你好好想想吧。”宋皇后淡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淡漠。她手指轻轻抚着那紫菊,温柔得就像在抚弄着自己的情人,却又在下一瞬,将那紫菊的花瓣掰了下来,散在一边,彷佛在对待一件随手可弃之物。
宋轶看着这个妹妹,深吸一口气,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未央殿。走出未央殿时,秋风迎面扑来,灌进他的袖口,凉意顺着胳膊一直爬到脊背。
宋轶看着高空之上万里无云的天空,明明天空那么蓝,太阳丝毫没有遮掩,他却好像丝毫感受不到太阳光的温度,有的只有深秋带来的丝丝寒冷。随手将身旁侍从递来的青色大氅披在身上,宋轶回头看了一眼未央殿,又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更加巍峨的乾安殿,抬头,直接对身旁的侍从道,
“走吧,去东宫。”
有一些东西,要准备的也该准备起来了。不管最后要不要动手,有没有机会动手,总该让天子看到,他们的行动不是?
第317章
此刻,林昭对未央殿中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对话一无所知。
不过,就算知道宋皇后已经识破了武德帝请君入瓮、逼太子动手的棋局,她大概也只会挑起眉梢,说一句“意料之中”。毕竟,武德帝从不是什么好人,宋皇后能够在武德帝身旁的皇后位置上坐二十年,本就意味着她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她更感兴趣的是,乐舒带来的一个消息。
“令安,你说你在荟萃茶楼,看到了北周使者拓跋虎?”
乐舒点头,此刻的她依然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灰色衣服,头上的羃篱却已经卸去,露出了那双一棕一蓝的异瞳,她坐在林昭对面,手上拿着一只茶杯,大口饮了一口,方才道,“是,殿下让属下这几日去荟萃茶楼看看,属下便没事就去茶楼守着,看看那群士子被人煽动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情。
这本没有什么的,但今日却发现有一股视线频频看向属下这边,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属下没有做什么,只坐了片刻就走了,只暗中让跟随的暗哨继续在一旁盯着。只半个时辰之后,就看到他们离开了包厢,从茶馆的后门离开。
暗哨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人一双绿眸,身旁还走着一个模样有点相似的人,后面更是跟着好几个北周护卫,是那北周使者无疑。”
林昭略有点惊讶,这北周的使者竟然还没有走,要知道,那南越来的人可是在武德帝圣寿后的第二天,就跟天子告辞了。武德帝为此还特意给那些南越人设宴饯行。虽然,那场宴林昭称病并没有参加,却也知道武德帝很是高兴,赏了南越使者不少礼物。
林昭听闻之后,还让青衣也准备了一点东西,托那使者送给林菀和吴庸,特别是吴庸那边,她特意让青衣选了一个她在南越常戴的白玉佩,只为告诉他和南越的四大氏,她依然是支持他们的。
她这么做,自然不是想要和林菀作对。
只吴庸是她好不容易布置好的棋子,目的就是让勾氏和四大氏形成制衡,自然不可能轻易放弃。而且,如果吴庸死了,勾氏没了后顾之忧,林菀的价值只会立马下降。只有吴庸和四大氏那方的力量越强,勾氏才会越依赖西雍这边,林菀才能利益最大化。
林菀利益最大化,目前也是他们西雍这边的利益最大化。
更何况,林菀现在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就算是世子,等到他长大也需要十几年的时间。人心最容易变化,权力更是一种毒药,她无法确定,生了孩子的林菀,未来优先考虑的还会是西雍这边的利益,而不是想要利用西雍,扩大南越那边的权势。
所以,在这期间,西雍最好的策略依然是确保“两手牌”都在。
她相信武德帝也是这样想的。
至于林菀是如何想的?只要她足够聪明,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若她不明白或者贪婪得连目前自己的境况都还没有认清,就想要一切,那她也就只能让其自求多福了。
她绝不可能因为促进林菀和南越的联姻,就一味地容忍她。她帮助林菀,只是因为她有一颗不甘困于内宅的心,她喜欢林菀有野心的样子,愿意推她一把。
但如果林菀损害了西雍的利益,林昭也不会犹豫手软,只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她。毕竟,一旦她上位,西雍的利益代表的就是她的利益。
这也是她为何将玉佩托南越使者带回去的原因,因为她送给林菀的不只一封礼物,还要一封加了昭王府印泥的信件,同时在信件里面将玉佩一事明明白白的说了,并且让林菀将玉佩转递给吴庸,她名义上的兄弟。同时,她还特意让乐舒递了一封信给田甲,说了这件事。
如今,就端看林菀会不会按照她所说的做了。
只要她将玉佩给吴庸,她们便还是盟友,西雍依然站在她那边。若她隐瞒了玉佩一事,将其扣下,那就说明她有了自己的小心思,那么林昭也要重新思考她们之间的关系了。
不过,这都是未来的事情。
眼下,最重要的依然是北周使者。
林昭之所以会对北周使者拓跋虎还停留在洛京感到惊讶,是因为昨日司徒旭派人给了她一个信件,告诉她,他已经按照她的想法,将遗诏之事传到了燕王晋王和北周新帝等人的耳边了,甚至大半个北周的人,如今都已经知晓了这件事。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作为新帝外戚的拓跋虎,难道不应该赶紧回去帮新帝宇文御灭火吗?怎么还有心情在这西雍洛京闲逛?
这就很有意思了。
难道是还不知情?林昭不相信。
“可知道他们为何去荟萃茶楼?”她直接问道。
“暗哨不能靠近包厢,并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不过——”乐舒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沉了几分,“暗哨汇报,有一个人进了那北周使者的包厢,只没过一会儿便又离开了。那人看着很是寻常,就是非常年老,估摸着已年过花甲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弯腰驼背,看不出身份,但走路的姿态不像寻常田舍老翁,很是奇怪。”
“花甲之人?”
花甲之人,在这个时代已经属于长寿之人了,这样的人一般要么窝在房子里静静的等着儿孙孝敬,要么就倚老卖老在朝堂里面当吉祥物,譬如当初那个王家博士,除非是底层的百姓,否则是很少会独自出现的。
能跟北周使者有关联的,会是底层百姓?
怕不是北周的暗探吧!
“可让人跟踪?”
乐舒再次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却依然没有轻松之意,很显然,跟踪并不顺利。果然,下一秒林昭就听道,“属下见他出来,当即就派人跟踪。只那老者看似已衰老,连路都走的踉踉跄跄,却极为警觉,他似乎察觉了属下等人的跟踪,一个晃眼就不见了踪影。”
听到乐舒说的这句话,林昭越发肯定,这老者是北周暗探了。毕竟,有刘瞻这样的人在前,洛京会有北周那边的人,实在不足为奇。
“北周使臣那边继续盯着,看看能不能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林昭直接吩咐道。
“殿下是怀疑?”
“一个北周人,国内都已经因为遗诏一事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情在别国停留,你说,他图什么?”
乐舒一怔,“殿下的意思是,北周人打算干涉西雍政局?”
“孤是这么怀疑的。”在林昭看来,这个时候,拓跋虎突然联系北周暗探,也不急着回北周,要么,是北周的火还没烧到他以为的程度,他有恃无恐。要么,那人打算在西雍下一旁大棋,且这盘棋的价值对得起他的耽搁。
这可不是好事。她一直以为拓跋虎来西雍,只是替北周新帝走个过场。但若他带着更大的图谋而来,那她此前对冬狩的预判,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在这个重要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致命的风暴。
“多让人盯住北周人的动向,特别是北周使者拓跋虎。”
乐舒点了点头,就要去办。
“还有——”林昭喊住了她,“荣王那边,多加派一点人手盯着,如果能够让人混进王府就更好了,我总觉得,此事可能会和我这个三兄有关?”
乐舒停住了脚步,面露不解,“殿下为何会这般怀疑?”在她看来,荣王和北周使者之间,目前显然并无明显的关联。
“你昨日不是跟我说,有北周商人前往荣王府求见,结果被拒绝了嘛?而且,那商人正是当初我和林明珠见面那晚,女护卫护送林明珠时,碰见的那个北周人。”
“是。”乐舒肯定道。
这些信息正是她昨日上报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林璋那晚献给天子的南极老人琉璃像,正是从此人手中得到的。那琉璃像五彩斑斓,稀罕非常,就算是在北周恐怕也是珍品。可这样的东西,却从一个商人手中拿了出来。”说着,林昭抬眸,看向乐舒,“你觉得,那北周商人会是普通的商人?”
乐舒异瞳微微一闪,“殿下觉得,那商人和北周使者是一伙的?”
“是与不是,看看不就知道了!总归,事情不可能太简单。”林昭把玩着手边的一杯茶盏,淡淡的道。反正在冬狩之前,不管是荣王,贤王还是宋家,王家等人的行踪轨迹,她都不打算放过。加派人手,于她不过顺手而已。
就算不是也没有关系,刚好可以排除一个可能性。
若非宫中是武德帝的地盘,很容易打草惊蛇,就连宋皇后的未央殿,太子的端本殿,她都想让人潜伏进去,为她密切盯着几人的一举一动。不一定要刺探到他们密谋了什么,哪怕只知晓他们见了什么人,于她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而在这个没有摄像头的时代,信息本身就代表着权力。能领先一步获取到信息,就能领先一步获取主动权,从而在对手茫然不知的时候先发制人,抢夺最终的胜利果实。
第318章
林昭手中暗网的触角,悄无声息的在洛京铺展。而此刻,被重点监控的目标,贤王林璋对此事却一无所知,此刻的他正沉迷在酒精的麻醉中不可自拔。
不可否认,酒是一种好东西,很容易让人忘却世间的一切,包括烦恼。只要醉了,大脑彻底宕机,就像短暂的死亡了一回一样,世间的任何东西,包括权势、富贵等,都将彻底化为云烟,再也不会成为人心里的累赘。
就是酒醉后醒来,总会有一段难受的日子。
再一次从酒醉中醒来的林璋,抚着痛到恨不得直接劈成两半的头,忍不住想道。整个书房很安静,闻不到一点人声,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
倒是有什么东西,似乎在他眼前晃动,像极了一只恼人的飞虫。他睁开眼,想要看清楚,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奴才,敢如此懈怠,竟然连他的书房里面进了飞虫都不处理。
结果,眼睛睁开才发现,那哪里是什么飞虫,竟然是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的一道细长的光柱。这光柱细长细长的,呈现一种夕阳降临时的金黄,极为漂亮。只这表面的富丽堂皇,却也掩盖不了那内里细小的灰尘上下不断翻涌的现状。
都是表面光的东西。他偏过头,想不去看那光柱。可不管目光看向哪里,好像都有类似的细长光柱呈现在眼前,好像在嘲笑他,就算暂时躲在酒水里又怎么样,难道就能改变当下的现状了。越是醉酒只会越显得他懦弱,像个可怜虫而已。可他是荣王,是这雍国天子的儿子,是王爵,怎么可能是可怜虫呢。
他忍不住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想要起身,压根没发现,自己身上还压着一个灰色的小酒坛子。这边双脚刚触底,“砰——”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像炸开一样,在这静寂的书房格外明显。林璋吓了一跳,随即,书房的门被人猛然打开,是外面的护卫。
“殿下!?”护卫们冲了进来。为首的护卫头领顾沉几步入内,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又落在荣王那只仍按着额头的手上,想上前查看荣王是否有事,可看着眼前人狼狈的神色,又犹豫了起来。
林璋看懂了顾沉的犹豫,心中有点恼怒,忍不住吼道,“滚回去!”
顾沉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关好书房的门,又快速地退了回去。
倒是林璋,经此一事,醉酒的脑子算是彻底醒了,他看也不看地上的狼狈,走到书房的一旁案几上坐了下来,自顾自拿起一壶茶,也不管那茶泡了许久,已经冷了,一杯灌满茶杯,狠狠地喝了好几杯。片刻之后,那剧烈的头痛,总算好了许多。
说来,这还是他当初被囚禁时,无意间发现的秘方呢。自那以后,但凡他喝酒,便总会让人在书房准备一壶茶。没想到,今日又用上了。
荣王林璋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其他。
笑了一会儿,他又觉得没意思,看了看自己被酒液浸湿过,如今虽然干了,但依然带着一股子酒味的衣服,他直接喊了一句,
“顾沉!”
站在外面的顾沉,立马打开书房的门,抱拳行礼应道,“殿下!”
“去,叫人过来,孤要更衣。还有,把白先生叫来,孤要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林璋静静的吩咐道,“让他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都整理出来,告知于孤。”
顾沉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队侍女内侍就端着铜盆、捧着干净的衣袍进入了书房。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林璋整个人就焕然一新起来,又恢复成了那个文雅风流的王爵,仿佛那个在酒精中逃避现实的荣王从未存在过。
书房也重新变得干净整洁起来。那些他曾沉溺于酒的狼藉痕迹,摔裂的酒坛、散落的靠枕、歪倒的玩物,要么被拾掇,要么放回了原位。书房的窗户打开了,博山炉里面更是燃起了淡淡的沉水香,彻底抹掉了酒的最后一丝痕迹。
白悬走入荣王府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荣王林璋身穿一件深蓝色深衣,头戴玉冠,静静的高坐书房中央,手中正把玩着一个红玉狮子,正是当初那北周商人所送。
“殿下。”白悬躬身行礼。
“白先生来了。”林璋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孤这几日闭门谢客,外头想必很热闹吧。”
白悬还是第一次见荣王这般安静的朝他问话,他在下首落座,看着这样不同寻常的荣王,本来准备好的说辞,刚涌上喉间又被他吞了回去,他停了一会儿,方才斟酌道,
“殿下,这几日,洛京的确有些热闹。”
林璋没有说话,继续把玩着手中的红玉狮子,等着眼前的幕僚继续说。
白悬不敢隐瞒,很快将这几日洛京的动向一一道来。他先说了府中宾客的动向,不少人似乎都有点蠢蠢欲动,随即又提及,一些荣王一系的官员,朝王府投了拜帖,只荣王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这些拜帖至今未回,顺带又提及了那北周商人上门一事,但因为林璋早就吩咐过,不要再让他见到那人,白悬已经回绝了那商人的求见。
最后才说了这几日荟萃茶楼,不少士子被鼓动,去了谢府和左仆射王鲁的府邸,似乎想借此让天子收回成命。这鼓动那些士子的人,似乎是宋家派去的。
“宋家?”听到这两个字,林璋脸上终于有了反应,他直接冷笑了起来,“看来太子到底还是坐不住了,所以,宋家出手了,竟然还牵扯王家和谢家。只是,孤这个兄长竟然比孤还天真,竟然以为鼓动几个士子,就能让父亲改变主意?呵——当初林昭封王以及联姻南越的失败教训,还不够吗?而且,他们宋王谢三家不是一体嘛?如今怎么跟出现了矛盾一样?”
白悬静静听着,低着头,不发一语。他了解荣王,知道此刻他最好的策略就是不说话,因为荣王压根就不需要他的附和。
待荣王冷静了下来,方才继续道,“殿下前段时间所说,有意归附我们的萧家家主萧承,昨日突然派人将我们送上门的礼物退了回来,言辞之间,似乎有意与我们划开界限。”
“放肆!竟敢耍弄孤!什么萧承,我看是纯粹的小人!”荣王林璋听完立马怒了,直接冷笑起来,“不愧是被李元扶持起来,却依然背叛李元的小人,果然不可信。这是觉得孤这边没有前途了,又打算另投门庭了呢?孤倒要看看,他能去到谁的门下。”
骂完,林璋犹觉得不解气,他一向自大,这一年在武德帝的纵容之下,脾气更是渐长,特别是对于自己手下的臣子。如今,萧承竟然敢背叛他,还是在这个林昭要加冠,而他明明多番出手了,却接二连三受挫的当口。
这让他如何能够不迁怒,如何忍下这口恶气?最重要的是,如果谁都能肆无忌惮的背叛他而毫无代价,那他还如何和林昭以及太子争?
“去,派个人去李府,跟我那没用的岳父好好说一说,他手下的这个家主当初如何对孤谄媚巴结,如何恨不得立马成为我林璋的狗,一五一十的说给他听。”
白悬一听就知道,荣王这是打算彻底掘了萧家主的后路呢。要知道,萧家能够有今天,本就靠的是天子和右仆射。结果,李家女儿都嫁给荣王了,却依然是坚定不移的天子心腹,反倒是萧承暗戳戳投靠荣王,这不就是对李元这个恩人的背叛嘛?
右仆射李元虽然看着温和,却绝不可能如此让人欺到头上。
接下来的萧家,怕是难了。
不过,白悬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对他而言,主上荣王的利益才是第一位。毕竟,他和荣王的利益是一致的,只有荣王上位,他才有机会在朝堂一展身手。
只不过,他还是提醒道,“殿下,如此一来,那卢家家主卢越,恐怕也会被右仆射怀疑。”要知道,两人可都是右仆射扶持起来的。只不同的是,卢越早早就投了昭王。因为萧承,坏了卢越这么一枚好棋子,略有点不划算。
林璋却并不这样认为,“不必担心,没有了萧承,李元说不定更信任卢越呢。”
再说了,林璋其实并不觉得,李元的怀疑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他这个好岳父虽然是他父亲的心腹,可他父亲显然没有把秘密跟他分享的想法。这些日子,不管是林昭被封镇国昭王,还是加冠一事,卢越事先都没有从李元那边获得任何消息。
这份信任,不要也罢。
白悬见此,便不再多言了。不过,想到此刻自己袖袋中的那块特殊的玉佩,以及玉佩背后代表的人,他看了一眼目前情绪尚算稳定的荣王,最终还是拿了出来。
“殿下,有一件事情,属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放下手中的红玉狮子,丝毫没有犹豫吩咐,“说。”
“今日,武先生来了一趟王府。”白悬小心翼翼道。
“什么武先生,刘先生?”林璋一时之间,并没有反应过来,姓武的除了兵部尚书那一家子,哪还有什么武先生。如果是武尚书来荣王府,白悬不可能这般支支吾吾。
天知道,他有多想武铁站在他这边。只可惜,父亲虽然说了那句话,武铁的夫人也偶尔会去拜访母妃,武家却依然和他保持着距离。为了避开他,那武勋自从建州回来后,竟连回京都不回了,直接在京郊大营待了近一年。
白悬顿了顿,这情况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但话已经说出口,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了,“是武家那位老大人。”
“武家?”林璋依然有点不明所以。
直到白悬将一枚熟悉的玉佩拿了出来,他方才恍然大悟起来,彻底明白了白悬口里的武先生是谁了,可不就是当初突然找来的他那所谓的外大父吗?
想到此人,林璋心中的第一反应,就是愤怒。
“此人竟然还敢上我荣王府的门?”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白悬身边,将那玉佩细细看了一眼,随即恶狠狠的摔在了地上,“这个叛徒,莫非以为孤还会信任他?”
想当初,他是多么信任此人。
毕竟,那可是他的外大父啊。父亲旗下的皇子,太子背后有宋家,还有王家和谢家,二兄背后势力虽然没有太子那么大,但也有掌控着南疆部分兵权的齐家,唯有他,说是三皇子,也封了王爵,背后却一点自己人都没有,彻底的孤立无援。
就连王妃,都是父亲选的李氏女,不仅借不到一点力,还得提防李氏把王府的消息透露出去,让李元知道,进而暗中汇报给父亲。
他做梦都想有一个百分百效忠自己,绝不会背叛的人。
就在这时,那人出现了,带着玉佩,说着母妃小时候的事情,自称他的外大父。还是在他因为南越联姻一事过于急切,说出了林昭不是皇室血脉那句话,被父亲禁足时以雪中送炭的形式出现的,更为他带来了建州如清君荣遥这个“助力”。
对当时的林璋而言,武正的出现无异于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他不缺钱财,不缺地位,但他缺一个真正能替他出谋划策、为他铺路的人。
而武正,无疑弥补了他这个缺憾。所以,哪怕这个外大父没有宋家势大,没有齐家有用,他也接纳了。那段时间,林璋是真的信任过武正的。他甚至在酒后对心腹幕僚说过“外大父是孤在这世上为数不多可信之人”这样的话。
这份信任何等珍贵啊!
可那人呢,在自己因为刺杀林昭被降爵成为郡王时,突然就没有了踪影。不管他派人多少次去他居住的小院里寻找,都是一个结果,人不见了,就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一样。当时,他正忙着派人打探父亲那边消息,想知道降爵之后父亲是否还会顾念父子之情,也无暇细想此事。只以为是那外大父见自己失势,怕受牵连,自己悄然走了。
这样趋利避害的事,他在这洛京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外大父也如此现实。
直到贤王在建州的谋逆一事爆发,牵扯到了建州刺史荣遥,林璋才发现,那外大父给他引荐的助力荣遥竟然是他那个贤王兄的人。贤王甚至在给荣遥的信里,明晃晃地告诉他,要把那谋逆一事栽赃到他的头上。如果不是林昭戳破了此事,自己怕是被冤死,恐怕也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可怕的是,自己那个所谓的外大父,幕后站着的人估摸着也是贤王,他介绍荣遥跟他认识,本身可能就是贤王计划中的一环,为的就是方便日后栽赃他。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林璋只觉得一盆冷水浇在自己的头顶,完全透心凉。
有什么比自己相信的心腹,竟然是敌人的间谍,更打击人的呢?更让林璋愤怒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武正是什么时候开始替贤王做事的,是一开始就有预谋地接近他,还是后来被贤王收买?还有当初自己刺杀林昭一事的曝光,是不是也跟这个外大父有关?
可惜,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他就是想知道答案都没办法。
没想到,这个叛徒如今又出现了,还是在他再次失意的时候。只要一想到这里,林璋心中的愤怒便止不住,他怎么敢出现,他怎么有脸再次出现,还敢来他荣王府?是打量他还是以前那个傻子吗?
想到这里,林璋就站不住了,他直接在书房里面踱起步来,脸上的表情在愤怒与阴鸷之间来回切换,他最开始的想法是拒绝那人的见面。一个叛徒,竟然还想见他?莫非以为拿出那个玉佩来,他便会和以前一样,再次信任他?
但很快,林璋就改变了主意,就这么放过他,太便宜他了。一个叛徒,没找到还好,既然他自己主动上门,他自然要见,不仅要见,还要亲手杀了他。仅一瞬间,他脑海中就闪过无数种处置这个自称他外大父的叛徒的办法。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来,既然来了,他就不客气了。
至于此人可能真的是他外大父,林璋也已经不在意了,本就是一个不过见了几面的人,对他又没有用,还背叛他,就算再血脉相连又如何?这世间,皇家是最讲究血脉,却也是最不讲究血脉的地方。身处皇室,子杀父,父杀子,兄杀弟,弟杀兄,多着呢。
白悬看着眼前的荣王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还以为他是不打算见人了,真要退下呢。
下一刻就看到荣王盯着地上那破碎的玉佩,笑容狰狞道,
“让他进来。”
白悬微微一怔。“殿下——”
荣王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他脸上依然维持着狰狞的笑容,人却已经再次坐回到了椅子上,甚至再次拿起了那枚红玉狮子,把玩了起来,“去请吧!孤就在书房等着,他不是想见孤吗?到底是孤的外大父,孤怎么能够不满足一下他的临终愿望呢?”
他倒想知道,武正为什么还敢来见自己?
说罢,直接挥了挥手,“去吧!”
白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临终愿望,难道殿下要对武老大人出手了?
这…这也太突然了吧,白悬并不知道荣遥的事情,只以为林璋是因为武老大人当初的不告而别愤怒,如此便要杀人,心中难免惊骇。他想劝几句,不过抬头看了一眼荣王脸上难看的神色,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匆匆退出了书房。
第319章
林璋等了近一个时辰,他等的人才终于到。
此刻的他,早已用过了晚膳,正让府里的乐工在书房给他奏乐,是他最爱的那首乐曲《朝天阁》,讲述的是一个文士登临朝天阁时激昂之情。每每听到这首曲子,林璋都会代入自己,心中瞬间生出无限喜悦。毕竟,谁不喜欢登上那天之阙呢?而人间,能够与之相比的,除了天子坐的那个位置,还有什么?
可今天,乐工才敢奏出一个音符,林璋就心烦气躁起来,直接让他们换成了《清夜吟》。与《朝天阁》不同的是,《清夜吟》讲述的是一个文人失意,在夜间反复辗转难眠的故事,曲调哀婉惆怅,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悲意。
在当初那段被拘禁的日子里,林璋听了不知道多少遍这首曲子。
此刻,再听,竟有一种回到当初的感觉。
不过,很快,林璋就又让人换了一首杀气很重的《七杀阵》,因为他听到门外侍卫压低声音的禀报,他要等的人已经来荣王府了。
“让他进来!”林璋闭着眼,轻声道。
很快,一个缓慢的脚步声就出现在书房外面,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像是在喘气,声音大到都差点能够压住琴弦的声音。林璋不用抬头也知道,此人就是当初那个自称他外大父的叛徒。他并没有抬头看,只手中握着那枚红玉狮子,手指在狮子的脊背上慢慢摩挲着,静静地听着眼前金戈铁马般的音乐声。
随即,门被打开,一个老人出现在他面前。伴随着老人出现的,还要那陈旧、破旧、老化的气息。武正依然穿着那身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依然是那副弯腰驼背、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他走进书房,动作缓慢而小心,像一只老迈的猫,每走一步都要先探一下前路。
林璋高坐在书房上首的案几上,看着他颤颤巍巍的样子,却并没有立马开口。
恰在此时,乐声突然高昂起来,铁皮制造的方响,在乐工的手里,奏出了骏马奔腾的声音,气势磅礴,杀气凛然,仿佛此刻书房真的出现了一个身穿盔甲的将军,正手提着一把大刀,朝着敌军冲锋而去的模样。
或许是被这股气势所迫,或许是别的原因,武正走进书房之后,便直接跪在了地上。
“参见荣王。”
林璋依然没有搭理他,反而看向演奏的乐工,高声赞道,
“好——”
待乐工演奏完,挥了挥手,让人退下,目光方才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武正,目光落在武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的武正,已经跪了近半个时辰,整个人身体都抖了起来。
如今本就是深秋,哪怕这里是荣王府,地板也又冷又硬,他又是一个年过花甲之人,流放还吃了那么多苦头,身体早已如一截朽木。再经此一遭,可不就有崩坏的趋势吗?至于跪在地上的膝盖,此刻早就没知觉了,腰脊更是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林璋怎么会看不出武正此刻的狼狈呢。可正因为看出来了,他才反而更加畅快。在他眼里,此刻的武正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他自然不会在意死人的心情,只想狠狠地报复,顺便看看他这一次突然来找他荣王府,又有什么目的。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武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不是孤的外大父吗?怎么,当初投靠贤王坑了孤,如今贤王被废了,又想起孤了?呵——”他冷笑一声,手中依然把玩着那红玉狮子,脸上的神色却比暴雨天的乌云还沉,他慢慢地踱步走到武正面前,伸脚,挑起那张老迈带着褐斑的脸。果然,下一秒就看到那张脸上神色剧变,脸上闪过一抹屈辱的神色。
可不屈辱吗?被人像打量玩物一样打量,甚至连玩物都不如。毕竟,别人打量玩物用的还是手,可荣王却直接用的脚,漫不经心地就像再对待一件垃圾。武正自己也曾是士大夫,哪怕被流放了,文人的骄傲也没丢。
可此刻,面对着自己外孙这般的侮辱,他却第一次有一种破防的感觉。
他本是心虚和羞愧的,毕竟,自己假意投靠又背叛这个外孙,是不争的事实。他来荣王府之前,也已经做好了会被羞辱甚至杀害的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来了,不为别的,只因为此刻的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可真的事到临头,生存的本能还是让他忍不住说出了那句话。“殿下,我是你的外大父啊!”说罢,他后退一步,让自己脱离林璋的脚,随即重重地伏倒在地上,企图以此唤起林璋片刻的血脉亲情。
“外大父?”林璋笑了起来,彷佛听到了什么巨大的笑话一般,大笑出声,还忍不住拍了拍旁边的一个案几,对着陪坐在一边的心腹白悬道,“白悬,你听听,他说他是孤的外大父呢?一个帮着孤的好二哥坑孤,给孤介绍荣遥这样的人,差点把谋逆之罪栽赃在孤身上的外大父!可真是好一个外大父啊!”
说罢,他手指攥紧红玉狮子,指节泛白,脸上却浮现出冷笑,他看向眼前的武正,随即扭头问向白悬道,“你说,这样的外大父,孤该不该杀了?”
白悬:瑟瑟发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重大机密。
他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硬着头皮道,“殿下,属下——”
好在,下一秒,他就解脱了。
因为,刚刚伏在地上的老人,突然沙哑着声音说道,“老朽的确该死。”
“你以为孤不敢杀你?”林璋冷笑。
“殿下当然敢。”武正终于缓缓直起身,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烛光下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仿佛比刚刚进入书房的时候更老了。他看着眼前的荣王,自己的外孙,浑浊得像两口枯井的双眸里闪过一抹哀伤。
“殿下杀老朽,不过一句话的事。只是,殿下,你杀了我之后,除了觉得痛快,又能得到什么呢?可以让你重新获得陛下的看重,还是能够解决太子或者昭王?要知道,陛下已经身体抱恙,时间怕是不会太多了。”
“放肆!”林璋听到最后那句话,第一反应就是怒喝。随即,直接将手中的红玉狮子当成武器,狠狠地朝着眼前的老人脸上砸了过去。
他如今最听不得就是武德帝生病这件事。他很清楚自己能够有今天,靠的全是武德帝的偏袒和扶持,他也很清楚,一旦武德帝出事,他压根对付不了前面的太子,更别说还要林昭这个虎视眈眈的亲妹妹。想到这里,林璋又看了眼前的武正一眼,想到还有一人,他那好二哥,已经被废的贤王。
这些人,他一个也对付不了。
林璋简直不敢想象,若父亲身体真出问题了,自己会是个怎样的结果。
偏偏母妃都已经是贵妃了,竟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提前得到,以至于他一点心里缓冲都没有,也压根没有做好迎接这件事的准备。
越想越难受,他不好受,自然不可能让其他罪魁祸首好受。他目光死死盯着伏在地上的武正,直接冷笑道:“孤那好二兄,消息倒是挺灵通了,都被废了,还不忘时刻关注朝政。看来,孤有必要好好跟父亲说一说,这围着贤王府的禁军校尉,最好换一换了。”
武正对此毫无反应,他被玉狮子砸个正着,此刻额头已经被砸出了一道口子,血直接从上面蔓延了出来,流到了他眼睛旁。但他完全没有擦的想法,任由那血流着。顺着他的眼睛流到嘴角,最后滴在书房的地板上。
此刻,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贤王派他再次前来荣王府,是压根没想过再让他活着出去。荣王手中的红玉狮子看着不大,却非常沉,刚刚砸在他的头上,是真的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他以为荣王虽然自大且脾性差,但自己到底是他的外大父,不管怎样他都不可能对自己出手。只要他不对自己出手,自己就有机会执行贤王的计划,劝说荣王成为那枚搅动接下来冬狩的棋子。
可他偏偏忘记了,荣王是王爵,早已习惯了居高临下,又怎么会被区区血缘羁绊呢?在荣王眼中,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外大父,只是纯粹的叛徒?对待叛徒,他压根不会手软。更何况,他本就睚眦必报,又怎么会放过自己呢。
贤王肯定是早料到了一切。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派了自己来了,因为贤王算计了一切,他很清楚,自己就算知道了一切,依然会按照他的计划去实施。不为别的,只为了那被贤王控制住的家人能活下来,他就只能去做。
到底,一步错,如今变成步步错。
谁能想到,当初他看好的贤王,竟然是最早被天子废除王爵,踢出继承人争夺战的人呢?而被自己早早放弃,觉得连脾气都没法控制的荣王,反倒因祸得福,得到了天子的扶持;而他这个亲手放弃了荣王,甚至还暗中坑了武贵妃母子一把的外大父,有一天竟不得不再次回到这个荣王府,只为了再利用一把荣王,帮助贤王翻身。
暗中叹息一声,武正抬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林璋,自己的外孙。他长得很好看,眉宇疏朗,轮廓分明,尤其的那双眼睛,微微上挑,带着一股风流气韵,很有武家人的特色。可也仅此而已了,除了那双眼,他其他地方,都和武家人不像,反倒更像林家。
到底是皇子,哪怕犯了谋逆之罪,最多也不过拘禁而已。不像他的那些儿孙,一旦他没有替贤王达成目的,怕是立时便要成为死人了。
既如此,只能用自己这一把枯骨,拼一把了。
但愿贤王看在他孙女和外孙的面子上,放他们武家一码。
“荣王殿下,你真的要将时间耗费在这无用的情绪宣泄上吗?”说罢,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随即慢慢从袖中摸出一块旧的巾帕,随意地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迹,“殿下应该很清楚,时间不等人,若陛下出事,太子登基,你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殿下这一年来可没少得罪东宫。至于昭王登基,怕也不会放过你。你当初可是一而再对她出手了。那场北疆的刺杀,虽然你我都知道,是贤王的暗中谋划,但名义上让人刺杀昭王的,可是你。”
越听,林璋脸色越发难看,“那又如何?”他冷笑,“莫非孤还要靠你这个叛徒来救?还是说,你认为孤会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我知道殿下不信我,甚至想要杀我。”武正直接说道,脸色的血迹并没有擦干净,在烛光的照耀下,血迹斑驳,显得此刻说话的他竟有一种悲壮的感觉,“只是殿下现在缺的可不是杀一个人得痛快,而是如何翻盘?可殿下的敌人,也不会因为我死了就少一个。殿下莫非真的要坐等着自己沦落到废人的下场甚至连废人可能都没机会做?”
林璋不说话了,他恶狠狠得盯着眼前人,却久久没有下杀了他的命令。
这本身,就是一种犹豫。
武正暗中松了一口气,会犹豫就好,会犹豫说明他还有活着的希望。他继续道,“我知道我背叛殿下罪不可恕,我也不求殿下原谅。此次我来荣王府,不过是因为暗中从贤王那里得知了一个消息,想要借此向殿下恕罪而已。”
“贤王?”林璋再次冷笑起来,“不愧是喜欢背叛的人,这是继背叛孤之后,又准备背叛孤的好二兄了?”说罢,他直接收起脸上的笑,冷声道,“说罢,什么消息?”
武正很想说,他至始至终都是贤王的人,又何来背叛呢?但此刻,显然不是辩解这种事情的时候,好不容易从荣王的杀意中挣脱出来,他此刻绝不可能再去惹怒荣王。
他快速地说道,“贤王殿下已经知晓陛下身体有恙,以及昭王即将在广成苑加冠一事了,刚好此刻北周使者来洛京,那使者是拓跋家的人,已经知晓当初北周楚王宇文墨是昭王所杀,却被昭王暗中栽赃给了拓跋家,如今,拓跋家的人想要复仇,贤王殿下想要出去,两人一拍即合,打算借这个机会制造混乱,杀了昭王和太子。当然——”
武正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眼前的荣王,“还有殿下你!届时,陛下哪怕不愿意让他继位,也没有其他选择了。毕竟,四皇子殿下才将将十岁。”
听到这样一个重要的秘密,旁边的白悬直接瞳孔地震,贤王真敢啊!这是要灭了陛下几乎所有的子嗣,让自己上位啊,这未免过于狠辣了吧!
林璋听到前面倒没有什么反应,若可以,他也想杀了太子和林昭。最多就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他那好二哥都被父亲囚禁了,竟然还如此不安分。不安分就算了,竟还试图和北周勾结,那可是北周蛮子,他们的敌国,他怎么敢?
可当听到贤王竟然还要杀他,林璋立时便咬牙切齿起来,自己竟然也被当成了待宰的羔羊。杀太子和林昭就算了,太子占了太子之位,林璋不杀他,压根没法登上皇位。林昭则有个未来天兆帝王的名头,不管谁上位,必杀之。否则,都睡不稳觉。
可没想到,他那好二兄,竟还想杀了他这样一个亲王。他们可是亲兄弟,哪怕他当初将谋逆之罪栽赃在自己身上,林璋也没有想过让他死,最多就是让他像现在这样拘禁而已。
可他呢,竟一点都不顾念兄弟之情。越想越愤怒,林璋胸口都忍不住剧烈起伏起来,那张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白,若非理智还尚存一点,再加上武正背叛在先,他无法全然相信此事。此刻,他怕是直接提着剑,冲进了贤王府,将那个好二哥揪出来千刀万剐了。
“证据呢?”林璋问道,“你莫非打算空口白牙让孤信你?”
武正并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拿出一封泛黄的信。信明显被人翻阅了多次,边缘都已经泛起了毛边。这封信自然是真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太假的东西太容易被揭穿了,只有真的东西才能瞒过眼前人,就像他刚刚说的那一番话一样。他双手向前,小心翼翼地将信捧到了林璋旁边的案上,随即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无意间看到的贤王和北周使者沟通的一封信件,殿下可以看看。”
林璋盯着那封信,却没有立刻去拿。他是容易鲁莽冲动,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蠢货。况且,经历过了林昭这么多次的打击,他就算再鲁莽,也该学会深思一下了。
一封信而已,这样的证据压根证明不了什么。若眼前人是林琏派来的人,制作出这样一封信,简直不要更加轻而易举。
林璋不明白的是,假如这一切都是林琏暗中示意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就不怕自己将这一切都告知父亲?
这般想着,林璋也这般说了,他嘴角微勾,手指在那信上点了点,“孤那好二哥,为了算计孤,倒是下了不少的成本?”他打开那信件,的确是贤王的字迹,上面甚至还明晃晃地盖着贤王的私印,就好像生怕他不知道似的,见此,林璋心中的狐疑更甚了,但他却并没有说出来,只语气轻飘飘地又说了一句,“孤那好二哥,就不怕孤将这封信递给父亲吗?”
“殿下可以递上去!”武正道。
林璋:这话一说,把他整不会了。
他狐疑的目光看了眼前的武正老头一眼,“你也觉得,孤应该把信递上去?”
武正却像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份狐疑的目光一样,摇了摇头,”殿下想递上去,是殿下的决策,可若让老朽来决定,老朽绝不会建议殿下这么做。”
“哦~那你觉得,孤该怎么做?”
终于等到这句话了,武正的心有一瞬间停跳。他想舒一口气,但额头的疼痛提醒着他,现在还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而且,眼前的荣王明显不信任自己,自己的目的要实现,绝不是他说几句话那么简单。但事已至此,不管怎样,那句话他都必须说出口了。
“殿下何不取代贤王,难道殿下真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吗?”
“混账——”
听到自己被人踩在脚下这几个词,林璋彻底被激怒了。
不得不说,武正再次踩到了他的痛,林璋此刻最怕的就是这个。可就算如此,他也不允许武正这样一个叛徒,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的尊严,他踩得越准,只会让林璋越恼怒。
他立时便想故技重施,用东西砸眼前的人,偏偏此刻手中没有东西,于是,他选择了最快也最快意的方式,直接一脚踢在了眼前人胸口上,踢完犹自觉得不满意,直接骂道,
“你是个什么玩意,敢说孤被人一辈子踩在脚下!孤是荣王,是是父皇亲封的亲王!孤的母亲是贵妃,你一个被前朝流放,连被我阿娘光明正大认亲都没有资格的叛徒,竟也敢在孤面前说这种话?若不是看在你是阿娘的父亲份上,你早已被孤千刀万剐了。”
武正被一脚踹翻在地,瘦弱的身躯像一截枯木般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闷哼了一声,却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仰面躺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没想到,林璋对这句话的反应这么大,此刻,眼前竟有点眩晕了起来,只觉得看着书房的光亮都有了重影。脑子更是昏昏的,很有一种要将他彻底拖入黑暗的感觉。
他很想就此彻底昏过去,但他不敢。武正很清楚,他如果昏过去了,荣王就算不会立马杀了他,也不会再给他第二次见面的机会了。而他没有了价值,完不成任务,他被贤王暗中控制的那些家人,他的孙子孙女们,估摸着也活不下来。
哪怕是为了那些孙子孙女,他也不能真的倒下。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枯瘦的手指紧贴着书房下面的青砖,努力让自己不再倒下,他看向眼前明显暴怒的林璋,没有辩解,“殿下说的对,可是——”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喘息了一声,刚刚那一脚到底伤到了他的心肺,武正只觉得自己整个胸部都火辣辣的疼,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费力。但他还是努力把每一个字从肺里面挤出来,说道,“荣王殿下,陛下还能宠殿下几年?你真的不想坐上那个位置吗?”
“武先生——”一旁的白悬彻底坐不住了,他想制止。要死,这样的事情是能直接说的吗?问题是,武正敢说,白悬也不想听啊!
武正没有理会白悬的话,他张大嘴喘着气试图把更多空气吸入肺部,可此刻肺部却仿佛漏了个洞一样,总是有一种填不满的感觉。他有一种预感,自己的时间怕是不多了。他本就老了,今天又先被玉狮子砸,后来又被荣王踹了一脚,身体如今恐怕是彻底坏了。
想到这里,他只能加快喘气的速度,一边喘气一边继续道,“荣王殿下,贤王哪怕被拘禁了都能和北周那边勾连,你呢,你就真的不心动吗?要知道,比起没法动弹被拘禁的贤王,北周那边的人显然更想与你合作!你若愿意,北周那边必会抛弃贤王,选择殿下。要知道,那人其实已经和殿下接触过了,殿下手中的南极老人琉璃玉像,正是他们特意给的。”
原本还想发怒的林璋,听到这句话却奇异地安静了下来,他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牵扯到北周那边,而且北周那边还与他接触过了,那北周商人也不是普通的商人。
他们接触他本就暗含阴谋,林璋眼神怪异的看向武正,忍不住问道,“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孤取代贤王,去和北周人合作?”
“是。”武正没有犹豫。贤王让他来这里的目的,本就是这个。
“所以,你到底是孤那好二哥手下的人,还是北周那边的暗子?”
武正沉默了,他知道,这个问题如果回答不好,他前面坐的一切怕是又将前功尽弃。可他不能说自己是贤王的人,因为刚刚他所有的话语明面上都是在出卖贤王。但他也不能说自己是北周那边的人,一旦说这个答案,必然会引发荣王的警觉,彻底破坏贤王的计划。
好在,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可能,也做了一点准备。
想到这里,武正最终道,“现在的我不是谁的人,只是一个想要为家人寻求到一条活路的人。”说罢,他抚了抚衣袖,从里面拿出一张画,画里面是一个孩子,正是他其中一个孙子。武正将画缓缓展开,胸口的钝痛,眼前的眩晕,让他拿画的手不断地发抖,武正却好像没有察觉到一样,
“殿下,我知道你恨我背叛你,但我也没办法。”他嘶哑的语气带着痛心和恳求,指了指那画像上的孩子,对着林璋道,“这是你的表弟,我的孙子,贤王将他扣押控制了,我若不按照贤王的意思做事,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按道理,这本该是很煽情的一幕,林璋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
当初,武正以外大父上门的时候,他自然也调查过他,知道他流放后再婚了,又有了好几个儿子和孙子孙女。不过,这些人都是武正的继妻生的,两方本身就不熟,武家又没有什么利用的价值。所以,在武贵妃和林璋看来,这些人与陌生人也几乎没什么区别。
如今,林璋连外大父他都不认了,更别说一个压根没见过的表弟了。
他只是觉得这一幕有点有趣,“你的孙子既然被贤王控制,你如今又怎么敢在孤面前,将贤王的意图全部曝出来?怎么,这一次你不怕他杀你孙子了?”
武正苦笑起来,“最开始,我也不想这样的。贤王指使我来找殿下,目的就是想利用殿下的手将北周那边派来的人手弄到广成苑里面,待一个月后昭王及冠时,再由北周人出手杀太子和昭王,成功了则他登基得利,哪怕失败了也有殿下背锅。”
听到这段话,林璋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又是这样,总是这样,栽赃嫁祸一整套往他身上使。这个二哥是把他林璋当成背锅侠了吗?什么黑锅都往他身上盖?
林璋气得要死,却偏偏林琏不在眼前,只能继续盯着武正,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武正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费力拉动年久失修的老风箱一样。视线边缘的黑影越来越重,像有看不清面貌的影子正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只等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便将他彻底吞没。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殿下,”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却高了不少,像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气力,“贤王……压根没有想过让我走出荣王府,我也是来到这里,跪在殿下面前那一刻,才意识到这件事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胸口剧痛越发明显了,像是有人正拿一把钩子在胸口来辗转,引起一阵阵的绞痛。他不敢停太久,怕自己一旦停下便再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自己背叛过殿下,殿下怕是很难再信任我了。换做是任何人,被背叛过一回,都不会再信第二次。”
说罢,他用枯瘦的手撑着地面,缓缓地让自己站起来。那动作极慢,慢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几十年的老树,终于在最后一场风里用尽了全部力气想要挺直脊梁。这样的尝试当然不会成功,毕竟他已经是个花甲老人。
武正的腰最终还是没有完全直起来,依然是弯的,背也是驼的。不过,虽然依然弯腰驼背,但至少膝盖直了起来,不再需要像刚刚那般费劲仰着头看眼前的荣王了。
他再次抬起那双浑浊的眸子看向林璋,“我可以向殿下赔罪,只希望殿下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救一救你的表弟。”
说罢,他不再犹豫,身体就像一张拉满的弓,直接猛地朝着书房的一个柱子撞去,动作快得压根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
“砰——”
一阵闷响在原本静谧的书房响起,外面值班护卫顾沉等人吓了一跳,立时带人冲了进来,“殿下——”身后跟着三个持刀侍卫。刀已出鞘半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书房内的每一个角落,生怕荣王在他不知道的角落死了,连累自己全家。
结果,他盯了半天,什么刺客都没看到,就看到书房的柱子旁,一个人歪倒在地上,额角撞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鲜红色的血正汩汩地往外涌,顺着他的眉骨淌过眼睑、鼻梁,在他苍老的脸上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蜿蜒红痕。
顾沉怔了一下。
这不就是刚刚进府的武先生吗?他们可是都认识他,虽然荣王殿下没有明说,但可是有不少人听荣王喊过此人外大父的,怎么突然之间撞柱了?
林璋也很想问,怎么突然就撞柱了呢?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老人,身体略有点僵住。虽然早已见过了生死,朝堂也不乏有文臣撞柱试图改变皇帝的想法,但那更像一场表演。而且,说实在话,那些臣子不少撞柱都撞出经验来了,看着凶,其实压根没啥事,晕一场之后过几天又是一个好臣子。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自己面前往死里撞自己,还是自己的外大父,虽然深恨他的背叛,但这样一个人硬生生撞死在自己的面前,他也很难全然无动于衷。特别是看到眼前人眼睛紧闭,嘴唇发黑,明显是已经不行了,他心里就更复杂了。
相比起来,此刻的白悬已经完全傻了。
他整个人僵在角落里,双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武先生明明是殿下的外大父,怎么就是叛徒呢。
是叛徒就算了,你走就走啊,非要回来说那么一通话,还撞死在荣王面前?一时之间都让人无法分辨,他是真的打算赎罪,还是想要加深荣王心中的阴影。
“殿下——”他忍不住看向荣王。
顾沉的目光也迅速从武正身上移开,落在荣王身上。“殿下,您没事吧?“虽然嘴上在问林璋有没有事,但实则是想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林璋收回目光,缓缓走回座位,坐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傻了一样的白悬,又看了一眼冲进来满脸惊愕的顾沉等人,闭上了眼。他是真的没想到,武正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不过是想要发泄自己的愤怒,结果武正刚好撞在了他刀口上,这才狠了点。
但凡他换个时间点来见他,看在他是自己外祖父的份上,林璋未必会再信任他,但估摸着也真的不会杀他。
可偏偏,武正偏要在他心情最悲愤低落的时候来见他。
幸亏,当初武正出现时,他虽然在武贵妃那里确认了此人的身份,但因为嫌弃他前朝官吏的身份,再加上武家早已流放了不知道多久,对他而言根本没多大用处。所以,哪怕明知此人的身份,他和武贵妃都没有告知天子的意思,也没有公开他的身份。
否则,让人知晓他逼死了自己的外大父,怕是御史的舆论就够他喝一壶了。
至于贤王,他倒是不担心,他里通北周的罪证,还在自己手上呢。想到这里,林璋忍不住看向武正递上来的那封信。此刻,他才发现贤王的险恶用心。难怪林璋压根不担心他将信递给父亲,感情后手在这里等着呢。
他握着这个好二兄里通北周的罪名,可这个好二兄将武正派来他荣王府,正如武正所言,是压根没打算让他再回去。如此一来,他身上也有了杀外大父这个罪名。
这样他手里有贤王这个好二兄的把柄,他那好二兄手里也有他的把柄,互相制衡。
如此一来,他就是想动贤王也动不了。
该死!想到自己被算计,武正就是这个贤王算计的棋子,林璋握拳捶向案几,脸上闪过一抹恼怒,连带着对连累自己的武正也愈发不喜起来,刚刚因为他撞柱引发的内心复杂也直接没了,只剩下被算计的愤怒。
“殿下——”顾沉忍不住又喊了一句,随即看向一动不动,几乎已经看不出呼吸的武先生,提醒林璋处理此事,总不能让人一直躺在书房吧。
林璋自然也知道,本来打算让人全力抢救的他,直接挥了挥手道,“将人抬出去,能救就救,救不了直接找个地方埋了。”
顾沉没想到会得了一个这样的答案,心中忍不住有点发冷,那可是荣王的外祖父啊。只是,他到底只是一个王府护卫头领,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快走几步,带着人将武正抬了下去。又让几个内侍侍女进来,快速的擦干净地上的血迹。
没多久,书房内的血迹彻底清除,再次回到了刚刚那干净富丽的模样。暗淡的烛火也被换掉,换成了新的蜡烛,书房里面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林璋和旁边的心腹白悬。
荣王林璋坐在案后,目光在案上那封尚未收起的信上看了一下,随即又看向一旁被内侍们特意收起的所谓孙子画像,直接对白悬道,
“派人去查一下这事的真假。”
白悬点了点头。
不过,他却并没有立马走,而是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殿下,那北周人我等可要——”他没有说清楚,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北周人在洛京搅弄风云,作为雍国人,他们既然已经知晓,是必然要阻止的。这不止是在阻止北周人的计划,也是在阻止贤王的计划。
林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张了张口,本想让白悬立马扯一个借口,让京兆尹逮捕了武正口中的北周商人,即那个卖他琉璃像的北周人,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脑海中却猛然浮起武正那句,“殿下何不取代贤王”的话。
这句话就像一个蛊虫一样,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不断播放,迫使他鬼使神差地改变了主意,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先不动,孤想先看看那群人到底想做什么?那北周人不是想拜访孤吗,通知下去,他如果下次来,便让他进府。”
“殿下——”白悬很是不解,荣王明知道那群北周人蠢蠢欲动想要煽动他,为何要跟那群北周人接触,他想再劝解几句,但此刻林璋脸色已经显现出不耐烦了。
最终,他还是闭了闭嘴,退下去了。
第320章
今日,洛京的夜注定是不平静的。
虽然已经宵禁,但不管是荣王府,还是旁边的贤王府,还有不远处的王氏府邸都灯火辉煌,完全没有休息的趋势。
从武正出现在荣王府大门那一刻开始,林昭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但因为她此刻还未调查出武正的身份,所以并不知道武正为何会有这样一个动作,只能结合前面的动作初步猜测,她这个三兄很有可能有勾连北周人的打算。
唯有荣王府附近的废人林琏,在武正再没有出来后,猜到了一切。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布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若非那张让人熟悉的面无表情的脸,乍一看,倒还真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林琏正在喂鱼,他的面前是一个灰瓷鱼缸,里面装着一条漂亮的红色鲤鱼,鲤鱼巴掌般大小,此刻正懒洋洋地躺在直径约半臂长的鱼缸里,张嘴吃着林琏投喂的饵料,丝毫没有危机意识。哪怕是吃撑了,也照吃不误。
“真是个贪婪的小东西,是不是,外大父?”林琏看向对面坐着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奴仆的灰褐色衣服,脸上皱纹遍布,看似老态龙钟,脊背却依然挺得直直的。如果林昭此刻在此的话,一定会惊讶的发现,这人竟然是曾经在南疆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将军齐清,不过,相比在南疆时的意气风发,此刻他明显老了许多,连带着最喜欢捋的胡须,如今都剃了,只剩下细细的胡渣。
很显然,当初林琏被废之后,齐家的抄家流放,到底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毕竟,当初为了不留后患,武德帝可是将齐家流放北疆的,而北疆,恰好是秦王司徒家的地盘。
当初,他们齐家本就是在司徒家口中夺得南疆,虽然那是武德帝的意思,但秦王司徒丰又怎么可能不记仇呢。就算他本不记仇也必须记仇,因为天子要他记仇。况且,秦王本就不是一个心胸开阔之人,真心胸开阔当初就不会追着武德帝反卫朝了。
如今,齐家落到秦王的嘴边,可想而知日子有多难过了。秦王甚至没有做什么,他只表达了一个态度,流放过去的齐家人,短短半年就少了一半。若非后来他们想方设法搭上了北周拓跋氏,告知了他们杀楚王宇文墨的真凶是昭王,后续死的人只会更多。
可即便搭上北周拓跋氏,也不能让齐家从北疆那个泥潭里面脱身开来,天子亲自颁发的流放旨意,还是以谋杀亲王的重罪流放的,就算司徒家不打压他们,北疆的其他官吏也会对他们严加看管,密切监控,他们齐家但凡有一点异动,面临的可能都是全家被诛。
要想让他们放松监控,唯一的办法就是齐清这个曾经的大将军死了。齐家虽然人不少,但大部分都是习惯了享受的人,资质平庸,齐清一死,齐家基本垮掉一大半。
但齐清怎么可能主动去死呢!他可是跟司马懿一样充满野心的人。
但他只有“死”了,齐家才能彻底安全。
恰好北周拓跋氏想要报仇,而他也想要从北疆脱身,两者一拍即合,再加上他作为曾经的南营大将军,哪怕被抄家流放了,也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后手。
齐清直接制造了一场坠崖意外,让自己明面上死了,然后扮作北周使者拓跋虎的仆从进了京,随即通过地道进了贤王府,成为了贤王府一名不起眼的洒扫老仆。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暗中,贤王依然喊他外大父,正如此刻。
只是,此刻这声外大父,听在齐清的耳边总让他有种刺耳的感觉,毕竟,那武正也是荣王的外大父。可就在刚刚,他们设计了武正的死亡。
但很快,齐清就将心头这个想法压了下去,他本就不是善人,善人也坐不上大将军这个位置,相反,他一向心狠手辣,手中不知道收割了多少万的人命。若非武正有荣王外大父这个身份,且同样遭遇了流放,武正的死根本不可能引发他的触动。
而且,他很清楚,自己的外孙贤王可不是荣王那个蠢货,别人挖好的坑直接就跳下去,贤王心思深着呢。如今齐家带罪流放,自己又已经是个“死人”,他想要让齐家翻身,不管怎么样,目前也只有依靠贤王这一条路了。
归根到底,当下的他,和面前被贤王看作荣王的缸里鱼,也没啥区别。生死都彻底掌握在眼前人手中。
刚刚林琏说那句话,除了在讽刺荣王过于贪婪,即将踏上他为其设计的不归道路,又何尝不是在敲打他这个外大父呢。从失去南营那一刻,他和武正就再没有多大区别。
归根到底,还是他的权势太小了,若他站在了那九尺高台,带上了那十二旈的冠冕,这世间还有谁敢说他有罪,流放他们齐家?恐怕只恨不得直接跪下来,请求他的原谅吧!
可惜了,他到底晚生了好几十年,没有生在雍国公那个时代,让一个屠户之子上了位。
想到这里,齐清垂下眼睑,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
随即,从身旁的陶罐里捻起一撮鱼食,学着贤王的模样,撒入缸中。那大红鲤鱼一看,立时摆尾,朝着齐清的方向游来,浮在水面的碎末吞入腹中。吃完之后,一个摆尾又去接林琏投下的鱼食,正如贤王所言,贪婪得很。
“殿下说的是,这鱼果然贪婪得很。”齐清沙哑着声音附和道,但很快,他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只是,荣王到底不是真的鱼,殿下,他真的会上钩吗?荣王虽鲁莽,却也并非任人摆弄的蠢货。再说了,他怕是已经知晓武正是殿下的人,又怎么会再次相信,乖乖入局?”
他并不清楚荣王的性格,对贤王这个计划,总有几分无法安心。毕竟,他们现在手中的牌太少了,若荣王不上钩,贤王如今又被拘禁,光凭他手中那点人根本无法成事。怕是连广成苑,他们都靠近不了。
林琏投喂鱼食的手顿了一下,他自然明白齐清这个外大父表达的意思,不过,他对此并不担心,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个三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为老三,他的势力是最为薄弱的,也是发展得最慢的。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借助武贵妃和林明珠两人,不断讨好武德帝,试图借此靠近那个位置,足可见他的野心有多大。哪怕是比起自己,怕也是没少多少。
当然,作为皇子,除非残疾,否则不可能真对父亲这个位置没有野心。
但林璋经过这一年父亲的偏袒,怕是早就把那皇位视为自己的禁脔。如今,林昭一回来,他便接连受挫,如今,父亲更是在明示自己身体不好的情况之下,执意给林昭加冠,一副明显要把皇位传给他的模样。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林璋又怎么可能坐得住呢。
他绝不会就此甘心。
若没有机会还好,一旦有机会,林璋绝对不会放过。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这一年憋屈在王府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
“无需担忧,孤了解这个三弟。如今的林璋,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只要给他一条路,哪怕明知道有诈,他也会乖乖踏上去。”林琏垂眸看着鱼缸,淡淡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这个计划不会被人知晓。”
“殿下的意思是?”
“将武家全部灭口!”林琏语气平淡地说道。
齐清心中却忍不住一震,连喂食的动作都停了,“殿下——”他以为自己听差了,忍不住重复道,“殿下要灭了武家?”
林琏没想到齐清反应这么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外大父为何惊讶?武正已死,武家留着对我等也没什么价值,此时不杀更待何时?”况且,他也不信任武正,那毕竟是荣王的亲外大父,虽然他手上掌握了武家人,可难保武正留了后手。
况且,武正已死,害怕杀外大父这件事暴露的恐惧,已经在林琏心中植下。正如他刚刚所说的,武家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反而容易成为他整个计划暴露的隐患。
他自然要除掉。
当初建州一案,若不是他在知晓自己私采金矿一事暴露之后,依然心存侥幸,没让舅舅齐仁直接将荣遥、周芒等人全部灭口,自己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结局。
这样的教训,林琏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而且,他的王位已经被废,也再不能承受第二次失败了。
齐家如果没有了价值,贤王是不是也要把他们齐家全灭了?齐清忍不住这般想道,但他丝毫不敢表现出来,只点了点头道,“殿下说的没错,老夫这就去安排。”
“杀人之前,先把当初为了取信林璋的那个人质放回去。”
“人质?”齐清初时不解,但很快反应过来。林琏说的是武正的孙子。按照他们原本与武正商定的计划,这孩子此刻应当已经“失踪”才对,唯有如此,才有理由取信荣王。如今,贤王让他把人放回去,莫非——
齐清心头一沉,“殿下莫非怀疑,武正背叛了我们?”
“有没有背叛,并不重要了。”林琏淡淡道,“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听到这句话,齐清心中忍不住闪过一抹惊恐,他这个外孙用完人后,竟是一点缓和的活路都不打算给人留下啊,甚至连是否背叛都不顾,全部都当背叛了算。那武正孙子什么都不知道,又还幼小,明明是可以活下来的。
按照他们的计划,荣王必会调查此事,他们会引导他找到那个小孩,坐实武正被威胁一事,然后让那小孩被救回荣王府。自此,即便武家覆灭,那小孩也能活下来。
可如今,贤王竟连武家一个小孩都不打算留,如何不让人胆颤?
然而,还没等他从惊恐的情绪中走出来,林琏吩咐的话又来了。
“做得干净一点,不要让人查到我们。”
“是。”听到这句话,齐清不敢再继续说什么了,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撒入缸中,看着那尾红鲤贪婪地吞食,直接快速地离开了。
林琏没有再说话,看着齐清逐渐远去。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书房外面,林琏方才喊了一句,“暗一”。
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立马从一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单膝跪地喊道,“殿下——”
“跟上去,孤想知道孤的外大父,会不会心慈手软背叛孤?”刚刚齐清的犹豫林琏看得一清二楚,他自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虽然建州的私兵窝点被林昭一把端了,但林琏手中却并不是真的全然无人可用了。他这人向来走一步算三步,又怎么可能没有备用方案呢?就算齐清不带着北周那边的合作回来,他也照样可以实施自己的计划,不过是曲折一点而已。
“是!”名叫暗一的黑衣男人点了点头,快速地跟了上去。
很快,整个书房便真正只剩下林琏一个人了。林琏看着灰瓷鱼缸里面的鱼,没有人喂食了,这鱼立马懒洋洋地沉在水底,偶尔摆动一下尾鳍,搅起几粒细沙,连游都懒得再游一下,倒不像一条鱼,反而像一条龟。
林琏轻轻地叩了叩鱼缸,鱼才仿佛受惊了一样,猛地摆尾游了上来,因为游得急,甚至在水里激起一串水花,溅了出来。
林琏看着那点点滴滴缀在案几上的水珠,紧绷的脸色扬起一抹极小的弧度,“这年头,贪婪从来不是错,毕竟,世间谁不贪。”他自言自语般开口,声音低得只有缸中的鱼能听见,“错的是贪婪,却太蠢,且不够狠。”
窗外,夜色愈发沉了起来。有更夫在敲梆子,二声,二更时分了。
林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带着冷的秋风立马吹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猛地一晃,差点灭了,但很快又顽强地重新燃了起来,甚至比刚刚还明亮了不少。林琏望着大雍皇宫的乾安殿的方向,那里,似乎依然还有光在闪烁,昭示着天子还没有进入睡眠。
“父亲,这场冬狩局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因为儿也打算参与进去。”
想到这里,林琏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大了。当然,这个弧度也就他自己知道,如果此刻有人在这里看林琏,他的视线中看到的依然是一个面无表情的贤王。
就算被废又怎样,父亲明显不打算留着太子了,只要林昭死了,下一任天子必是他。若早知道父亲会对太子如此不满,他压根不需要在建州做那么多动作,导致自己一招不慎被林昭抓到了把柄。
当然,现在也不晚就是。终有一天,那乾安殿会属于他的。
林琏收回目光,关上窗户,走回案前。
烛火再次跳了跳,似乎不习惯此刻的平静,林琏走到灰瓷鱼缸旁边,再次看向里面的红色鲤鱼,鱼没有动。它沉在缸底,显然是在等着下一把鱼食。
他将手伸进水中,捞起那只贪婪的鱼,直接放在案几上。
没有水,鱼明显不安起来,想要跳着回到鱼缸。可林琏早已将鱼缸搬到了地上,它跳了半天也没有跳进鱼缸里面,反而每一次跳跃,最后都被林琏送回了案几上。
跳到最后,鱼再也跳不动了,缺水让它呼吸急促,只能静静躺着等待着死神的到来。
林琏就这么看着那鲤鱼,在案几上,一点点的,脱水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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