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不过,今儿个她似乎是注定没法好好逛街了。
她不过朝着琉璃铺子走了几步,便又遇到了另一个熟人,司徒旭。
看着眼前看着自己,穿着深青色衣裳,头上带着一个普通的铜冠,低调得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人,林昭止住了脚步,她可不会认为,这是一场偶遇。
她还以为自己出行很低调,如今看来,自己备受关注的很。不仅林明珠轻而易举打探到了她的行踪,司徒旭也不例外。
林明珠就算了,毕竟是女主,有点稀奇古怪的玄学运气,她也能够理解。
可紧接着出现的司徒旭,就未免过于巧合了,还就在琉璃铺子后面,似乎笃定她会出现一样。这只说明一件事,司徒旭要么一直在暗中监视她,要么本身就放了人在她身边,而且这人还是她今天带出来的护卫之一。
她看了一眼林霄和穆兰,两人的神色都很难看。林霄本就是个警惕心非常强的人,林昭能够想到的,他又怎么会想不到呢?至于穆兰,她虽然不聪明,但本就是护卫出身,只会比林霄更具备警戒之心。
“殿下,怕是有诈!”她直接道,意思很明显,不希望林昭靠近司徒旭。谁知道,司徒旭莫名其妙堵人,到底为何?
“没事!”林昭收回目光,又看了对面的司徒旭一眼,她并不认为司徒旭会对自己不利,两人合作了这么久,即便是她在建州,也一直没断联系呢。
她也是回京之后才得知,前些日子秦王妃突然生病了,原本在洛京的司徒旭,前段时间又回了北疆。只没想到,他这么快又回来了,怕也是赶着天子的圣寿。
他此番来堵她,必是有事要说。
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茶楼,似乎挺雅致的,里面的客人看着也不多,是个可以谈事的地方,林昭转身朝茶楼方向走去,并让人开了三间雅间,让护卫们去另外两间,自己带着穆兰、林霄、乐舒、崔漱玉几人走入了中间那个房间。
很快,司徒旭便在林霄的引领下,独自走了进来。
司徒旭看着眼前坐在雅间上首,悠闲的煎茶的人,心情很是复杂。去年,两人的地位还隐隐相当,他虽然只是秦王世子,但她不过是个女王爵,且是一个身处权力漩涡,手中基本没有什么势力的女王爵,就连查个消息都得自己帮忙。
后面,出了南越和亲一事,更是被迫离开洛京,前途未卜。
正因为如此,当初他的护卫才会轻而易举的给他提议,让他抛弃联姻林明珠,转而选择林昭。也正因为如此,当初林昭在离开建州时,用围棋困子的方式向他抛出橄榄枝时,他会想都不想便拒绝,并说出“殿下想自比陛下,似乎还为时尚早”那句话。
可如今才过去多久?
不过一年多而已,她已是镇国昭王,位列诸王之上,参议朝政,与太子平起平坐。就连曾经教导她的一个老道士,都因为她,被天子特发告示寻找,甚至还要册封为国师。
而自己所在的秦王府呢?自宇文墨一事,柳达叛变上奏朝堂之后,天子派了霍城前往北疆,接管了榷场,同时还接管了部分北营,他们秦王府对北疆的掌控力大不如前,虽然父亲没有说什么,甚至还觉得高兴,说陛下总归对他们手下留情了。
事实也证明,自从这件事之后,他在洛京自由多了。陛下再没有盯着他,太子等人虽依然试图拉拢他,但却没有那般强求了。甚至,天子还曾慈爱的问他,要不要在北疆多待一段时间,并让他想回就回,无需再禀报。
按道理,他应该对此高兴的,毕竟,再也不用时刻忧心天子对他们挥起屠刀。
可不知为何,高兴之余,他心底却隐隐有种失落之感。特别是如今,站在眼前洛京最炙手可热的镇国昭王面前,这种隐约失落感,更明显了。
他今日本是不打算与林昭碰面的,只是前不久无意间碰到了明珠翁主的侍女护卫焦急得跟他说,明珠翁主在看杂耍时突然失踪了,央他帮忙寻找一番。
他虽然并不喜欢林明珠,却也算不上讨厌,自然着人好生寻找帮忙。没想到这一寻找,就找到了胭脂铺子,还发现了昭王。
司徒旭稍一猜测,就猜到了明珠翁主与昭王或许有话要谈,他什么都没做,甚至让人引开了那些护卫侍女,就等着两人见面结束。
果然,没多久昭王就出来了。
眼看着昭王就要前往一边的琉璃铺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道为什么,本可以隐藏在一旁不动声色,让手下的人提醒林昭的他却站了出来,甚至还特意换了一身衣物。司徒旭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做。
以至于现在,看着面前的镇国昭王,他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借自己这个秦王世子的行踪来遮掩自己北上之路的昭王了。
可自己呢,地位却在下落!
林昭可不知道眼前人想了那么多,煎茶是个需要静下心来的技术活,她难得自己泡一回茶,便格外认真了一点。
哪怕知晓司徒旭来了,也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专注在碾茶这个步骤中。
虽然因为林明珠的原因,这洛京的茶楼里面的茶,如今都是泡着喝了,但也有人依旧喜欢煎茶,这一次林昭选择的就是煎茶。
说来也可惜,这种煎茶法本是花生国的传统习俗,茶圣陆羽甚至为此专门写了一本茶经。到了现代之后,大部分国人却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那是樱花国发明的。
类似的还有寿司、生鱼片这种东西,其实都是我们这边传过去的,结果别人发扬光大顺便占为己有了。
林昭倒不是很喜欢吃什么脍,但却对煎茶法很感兴趣。趁此闲暇机会,自然要好好摆弄一番,反正也不影响谈话。
只是,她这边都已经将茶粉用茶罗细细筛过,开始煮茶了,司徒旭那边却依然一言不发,一脸沉默的坐在她对面,倒让她不免奇怪起来。这位曾经的京圈佛子,特意来堵她,莫非就是来和她玩一二三木头人的?
林昭任一旁的釜煮着水,看向司徒旭,玩笑般道,“世子,不说说为何跟着孤吗?”
“殿下说笑了。”司徒旭收敛思绪,微微垂首,“旭怎么敢跟踪殿下,旭不过是帮着寻找明珠翁主,巧合之下遇见殿下罢了。”
林昭: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
林昭信了七七八八,毕竟,林明珠的计划太粗糙了,有心探查的话,的确很容易查到那个胭脂铺子。这也提醒了林昭,她必须把自己今晚进了胭脂铺子的行踪抹掉。
林明珠失踪一事,怕是已经引起了不少注意。那些侍卫宫女找不到她,必然不会不去求助。此刻,荣王林璋怕是也已经收到消息了。在这样对付算计她的敏感时刻,荣王一旦查到她曾和林明珠待在同一个铺子,很可能会起疑。
她没再说话,转身让穆兰叫了随身的女护卫进来,让其将快速前往胭脂铺子,带着林明珠换一个地方,与她那些护卫侍女碰面。
做完这一切,她方才继续看向司徒旭,承情道,“多谢世子提醒。”
司徒旭摇头,“举手之劳而已,当不得殿下的感谢。”
随即看向鍑里面煮着的的水,不知不觉间,茶水已经完全沸腾,波浪翻滚了。司徒旭站了起来,拿过刚刚林昭细细筛过的茶粉,一点点倒入里面,快速搅匀。又令人端来一壶水,为茶汤“止沸育华”,静静地等待着茶汤沸出一点点细白如珍珠的泡沫。
“殿下,不知可愿一品?”
林昭看着他将盐细细放入进去,并没有放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点了点头,“自然。”
当下的人虽然喜爱煎茶,却还没到唐朝那种喝茶沫子的程度,喝的依然是茶汤。很快,她面前就出现了一杯浅到只盖住碗底的淡绿色的茶汤。
林昭端起,轻轻喝了一口,茶汤略烫,带着浓浓的茶香味,跟现代的抹茶极为相似,而且,盐的存在,好像进一步激发了茶香。
“世子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放下手中的茶汤,林昭由衷地赞道。说这句话,林昭是真心诚意的。在她看来,司徒旭的确是个品味极好的人,不管是日常服饰搭配,还是出行的马车,都能够让人感受得到,不愧是原著里面的谪仙男二。
当然,最重要的是,人很是识趣。
“殿下喜欢就好!”
司徒旭垂眸看着自己杯中的茶汤,那淡绿色的茶水在烛光下泛着细微的动态涟漪,一圈圈荡开,就像没有止境一样,就像此刻他微微颤抖的心。
他忍不住又看向对面上首坐着的林昭,她长高了,也威严了不少,仅仅坐在案几后面,什么都不做,便已经让人有一种需要仰视的感觉。司徒旭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除了天子,哪怕是面对太子,他也可以用平视的目光去看。
可今天,他却在林昭身上感受到了。
说不出自己心中失落更多,还是为她欣喜更多。眼看着眼前的昭王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抬眸看了过来,司徒旭连忙移开目光,假装自己在品茶。
这样的掩饰于他易如反掌,在过去的十几年,他早已习惯了扮演“无欲无求”的谪仙。因为在这个位置上,任何真实的情感都可能成为被人拿捏的把柄。
第302章
林昭一直在等司徒旭说出自己的目的,结果,等了半天,司徒旭都不说。她端着那杯茶,指尖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温热,没有再饮,直接看向司徒旭,淡淡道,
“世子找孤,莫非只为给孤煎一盏茶?”
司徒旭端着茶杯的手一颤,他知道,再不出声,眼前的昭王该怀疑自己了。想到前不久收到的北周消息,他终于放下手中的茶杯,
“殿下,前段时间你让我注意的北周燕王,最近有了新消息。”
“什么消息?”林昭也放下茶杯,认真起来。
上次刘瞻走后,她就特意去信司徒旭,当然,林昭并没有提北周齐王和那所谓的遗旨以及刘瞻这人,只让他多注意北周那边的动态,特别是蛮北那边。
“前段时间,北蛮那边突袭北周,直接被燕王宇文宣一举打败,宇文宣趁此机会一举收拢了三个北蛮部落,如今光骑兵就已经有上万了。据说,北周新帝宇文御差点没被气死,因为有人传,那北蛮突袭,本就是宇文宣计划的一部分。”
“这么说,宇文宣和北蛮勾结了。”
司徒旭摇了摇头,再次给林昭添上茶汤,“我也不知道,暗子并没有查到此事,不过,有一件事很有意思,都安那边,自从这个消息传过去之后,北周晋王就一直上蹿下跳,逼迫新帝给宇文宣封赏。”
听到这个消息,林昭正准备拿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司徒旭,“北周晋王宇文旈跟宇文宣结盟了?”
司徒旭也有类似的猜测,点了点头,“很大可能。”
林昭没有立刻说话,垂眸看着杯中新添的茶汤。和上一次那茶汤只盖过碗底不同,这一次司徒旭添了近半杯茶汤,滚烫的热气从茶杯中袅袅升起,带着一种出尘飘渺之意。她却完全没有心思欣赏眼前的美景。
上次,她建议刘瞻背后的北周齐王拿着遗诏去找燕王,是想加速搅乱北周的那滩浑水。可如果,北周晋王和宇文宣结盟了,再加上那遗诏,那燕王的势力就过于庞大了。
搞不好,新帝宇文御根本没有抵御的能力,阴差阳错之下,让宇文宣捡了个便宜,甚至彻底了解决北周即将分裂的现状。
毕竟,如今的宇文化压根没有什么势力,面对极可能已经勾结了北蛮又和宇文旈结盟的宇文宣,很容易露头就秒。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结果。
但就算宇文宣没有勾结北蛮,也没有与宇文旈结盟,如今的他在北方的根基也已经扎牢。在这般的情况之下,宇文化如果真的按照她的计划行事,最大可能就是去送装备的。
到时候,整个北周可能演变成新帝宇文御和燕王两方之间的拉扯,晋王宇文旈左右搅合。虽然,这个结果也不差,但到底与她想象中的北周四分五裂,存在很大差距。”齐王宇文化呢,可有消息吗?“她直接问道。
司徒旭没想到,昭王竟然会提及宇文化,那个早已被北周朝野上下默认死亡的北周齐王,他不禁心存疑窦,却也很快回答道,“依然是失踪,不见踪影,无人知晓生死。殿下莫非收到过北周齐王相关消息?”
林昭没有立马回答。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透过茶楼的窗棂,依稀可以看见楼下各个店铺门口璀璨的灯火。楼下的杂耍还在继续,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欢呼声,热闹非凡。林昭听了一会儿这份喧嚣,方才收拢思绪,回头看向司徒旭。
这一次,她没有隐瞒司徒旭,北周一事还需司徒旭帮她盯着。况且,司徒旭的确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哪怕背后没有秦王的势力,林昭也愿意再拉拢一下他。
“世子,若我说,北周齐王宇文化还活着,而且手中握有一份北周先帝遗诏,你信吗?”这一次,她说话时用的是我,而非孤。
司徒旭瞳孔紧缩了一瞬,忍不住盯向林昭,似乎想要判断她话的真假。但很快,司徒旭便垂下了眼眸,询问道,“殿下可知那北周先帝遗诏真假?”
北周齐王没死,司徒旭并不意外。甚至,但凡聪明一点的人,都已经猜到他匿了。
北周那边的新帝、晋王、燕王,基本心里都了然这件事。不然,也不会一起推动齐王葬礼,彻底砸死齐王已死一事,只为让它成为既定事实。到时候,北周齐王就是亲自站出来,说出自己的身份,他们也会一口断定他是个冒牌货。
但北周齐王手握北周先帝遗诏一事,还是让司徒旭震惊,那可是遗诏。若真如此,也难怪那北周齐王都已经变成死人了,还能坐得住。
如此分析之后,司徒旭对林昭提供的消息信了八成。
林昭并不知晓司徒旭的想法,只淡淡道,“真假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这份遗诏的存在公布,有的是人会将其变成真的。”
林昭说那句话时语气并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可正是这份随意,让司徒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遗诏的真假不重要,有没有遗诏这个名头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北周齐王宇文化公布自己有遗诏一事,哪怕这份遗诏授位的人不是自己,燕王宇文宣也可以借此,将把它变成自己造反最合理的檄文。一旦天下士人指责,就能说,当下的北周新帝才是忤逆篡位,自己不过是拨乱反正罢了。
到时候,一旦他把宇文御杀死了,再杀了宇文化不过轻轻松松。问就是病了,天不假年徒呼奈何!反正,死了的宇文化,也不可能再说话了。
甚至,就连目前看着最势弱的晋王宇文旈,也未必不能利用这份遗诏助自己一臂之力,外加生母北周太后做内应,在北周都安掀起波澜,借此动摇甚至掀翻宇文御的椅子。
这哪里是遗诏啊,这分明是加速北周内乱的导火索。
届时,北周一乱,怕是要血流千里了。
不知为何,司徒旭莫名感觉身体有点发冷。明明,眼前人只在洛京,甚至还没有坐上那个位置,挥手间竟已有翻手作云覆手雨之势了。
第一次,司徒旭在眼前人身上,看到了作为天子的冷酷。
他忍不住低下头,“殿下有何打算?”
林昭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新添的茶汤,汤色淡绿,热气袅袅,为她添茶的是崔漱玉。添完茶后,崔漱玉便又回到了雅间的另一边,与乐舒、林霄聚坐一起。
“我想让你帮我!”林昭直接道。
司徒旭握着茶杯,低头垂眸,并没有立马回答。
林昭也没有在意,只继续道,“前不久,有北周齐王的人来找孤,说是要跟孤结盟,助他们齐王登上北周帝位。到时候,北周江山给孤一半。”说着,林昭笑了起来,“那人甚至还带来了那齐王的联盟婚书。”
“殿下答应了?”司徒旭握着茶杯的手猛然攥紧,忍不住问道。但很快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继续补充道,“殿下,那可是北周。”
林昭抬眸看了一眼略有点失态的司徒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想想司徒旭秦王世子的身份,以及他们一直与北周打交道,两者也算宿仇,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不过一句话而已。”她淡淡道。
司徒旭立时又明白了林昭的意思,这是假意答应罢了。他松了松手中的茶杯,回想起刚刚的紧张,自己反倒愣了一瞬。但他不敢再出神了,刚刚的失态已经引起了昭王的注意,他清楚的感受到了,刚刚林昭投在他身上那抹疑惑的目光。
静静的喝了一口新添的茶水,垂眸看着自己手中那碗已经渐渐凉下去的茶汤,直到碧色的水面平静无波,方才声音平静的问道,“殿下想让旭做什么?”
“自然是让北周的所有人,都知晓这件事!”林昭缓声开口道。
“包括北周燕王、晋王,以及北周新帝?”司徒旭继续问道。
林昭瞥了司徒旭一眼,“重点是北周燕王、晋王,以及北周新帝,必须一个不漏。”
司徒旭立马懂了林昭这步棋的用意,这是打算用遗诏这件事,点燃这把火了!
遗诏在宇文化手中,如果他不出现,或者等宇文宣和宇文御、宇文旈三分三败俱伤时,宇文化再出现,就是宇文化登上陛阶的天梯助力;
但如果遗诏的消息同时被北周新帝、北周晋王、北周燕王获知,宇文御会想尽办法阻止这份遗诏面世,而宇文旈和宇文宣则会想尽办法,将那遗诏为自己所用。甚至,宇文旈和宇文宣两人隐隐的同盟,可能都会顷刻间瓦解。
如此一来,一封遗诏,就足以将北周搅得天翻地覆。
甚至,可能还会加速宇文宣反叛的步伐,毕竟,只要将遗诏一事公布,到时候宇文化手里遗诏到底在谁手里,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就算没有遗诏,他们也完全可以伪造一个。
这计谋太毒了,甚至比当初杀宇文墨的计策还毒。
司徒旭看向林昭,忍不住,“如此一来,北周齐王怕是要性命难保。”
昭王毕竟与人家结盟了,这样背叛盟友真的好吗?
林昭不置可否,“宇文化势弱,却搞出遗诏这种东西,犹如小儿抱金于市,本就迟早会出问题。看在他们帮了孤不少的份上,他们既然想与孤联盟,还拿出了婚书,孤自然不能什么都不做。把这件事曝出去,多方角力之下,兴许他还能留下一条命,宇文化该感激孤才是。”
司徒旭看着眼前明明说着反话,却一本正经的昭王,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他虽然不知道那北周齐王是如何联系上眼前昭王的,但很显然,为了让昭王答应那封婚书联盟,他们做了不少事。否则,昭王不会说,他们帮了她不少。
不过,他们显然出错了加码。
他们以为昭王就算再是西雍的昭王,也不过是女子而已,只要是女子,好像就脱离不了嫁人这个叙事,就无法抵御成为北周皇后这个诱惑,特别是昭王一看就是个有野心之人。
可他们忘记了,男女本就没有区别,世间绝大部分女子只能走那一条路,是因为她们没有其他路可走。但昭王不同,她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坐上那个位置。
如今,昭王已经入朝听政,朝臣也已经慢慢开始在习惯了。如此这般,假以时日,昭王再坐上那个位置,即便她是女子,阻力也未必有想象中那么大。
届时,她会变成天子,真正雍国的一国之主,权力的中心。
她的下一代也会是天子。
想到这里,司徒旭自己都忍不住愣住了。他为何突然倾慕起了眼前人,是真的爱,还是同样抱有别样的私心。司徒旭捏了捏自己手中的茶杯,突然不敢正视自己起来。
他忍不住看向眼前的林昭,问了一个问题,“殿下可还记得,当初在建州,殿下问过旭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审慎的缓慢,字斟句酌地彷佛再掂量每个字的重量。
林昭,林昭当然记得,那可是她第一次明确招揽秦王府,甚至用棋子指明了当时秦王府的困境,只是,当时的司徒旭立马拒绝了,甚至还隐约说当时的她,不够格。
如今,秦王府虽然依然还是秦王府,但自柳达一事,武德帝派了人去北疆之后,对其明显没那么忌惮了。毕竟,他现在的目光都在太子等人身上。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她都以为,按照司徒旭的性格,应该独善其身呢。可偏偏,他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若不是隐约猜到司徒旭有投向自己的心,林昭根本不会说刚刚那番话。
两人之间虽然有过合作,但如今已没有了利益纠葛,她自然不可能多信任。
可即便猜到了,她也没想到,司徒旭会明明白白的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来。
压下心中的思绪,她假意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世子何意?”
既然说出了那句话,司徒旭也是一个果断的人,便再没有遮掩,直接问道,“殿下可是计划将北周收回?”
“自然。”林昭听到这个问题,也没有搞什么委婉那一套,因为她知道开疆拓土之功,不止对天子有无上吸引力,对将军同样如此,直接点了点头,甚至进一步问道,“世子难道不希望南北一统?我中原大地分裂至今,也是时候统一了。”
司徒旭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之情。纵然司徒旭在外表现得再文质彬彬,也改变不了他源远流长的武将家传,只要是将军,就抵御不了灭掉北周,统一南北这种可以镌刻在史书上的功绩。
一直以来,他父亲就一直很遗憾,陛下当初言之灼灼统一南北的雄心壮志,最后却不了了之了。以至于原本以为只是暂时驻扎北疆的父亲,最后生生在北疆蹉跎了近二十年,直接把自己蹉跎老了。
这份遗憾,自然也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记。
如今,眼前的人却告诉她,她要南北一统,司徒旭心中如何能够不激动。
但司徒旭到底不是那种冲动的人,这番激动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快速他压了下来。
一切还太遥远了。
眼前人虽然起势的速度很快,但如今依然不过是镇国昭王,距离天子还有很大的一步距离。毕竟,太子还在呢,更别说还有荣王。天子对她也未必全是真心扶持。
万一她半路折了,秦王府要跟着陪葬吗?
所以,现在谈这一切还为时尚早。
而且,他无法确定,眼前的昭王,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天子。
父亲不是也说过,年轻的天子也曾雄心勃勃的立誓要统一南北吗?可现在呢,父亲老了,天子也老了,西雍依然还只是西雍,北周还是那个北周。
司徒旭冷静了下来,他抬起头,迎上林昭的目光,直接略过了建州的那个话题,道,“旭明白了,殿下放心,我司徒家在北周的暗子必会竭尽全力,完成殿下所想。”
林昭不意外这个答案,他意外的是,司徒旭只有这个答案。
明明,就在刚刚,他还提起了建州旧事,明显是有推翻前面答案的倾向,结果,转眼间态度又暧昧不清起来,似支持她,却似乎又不打算明确明说,直接退缩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眼前的司徒旭缩了回去,但不妨碍林昭趁此机会,给他一个台阶,让他好好再考虑一下。
想到这里,林昭缓声开口道,
“那就多谢世子了。”
随即,以一种略带感慨的口吻继续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世子!”林昭边说边拿起那煮着茶的鍑,亲自为司徒旭添上一杯茶水,再把它推到司徒旭面前,“从北疆到南越,再到建州,我走的每一步,都有世子的功劳在。当初若非当初世子相助,我也走不到今天。”
司徒旭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作为秦王世子,大部分眼中的上位者,他自然也清楚林昭说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上位者不管是言谢,还是放低身段,本质上都是一种招揽。当然,这种方式很委婉,也算是给足了他的面子。
他垂眸看着杯中淡绿的茶汤,水面映出雅间模糊的灯影,像极了如今昭王模糊不清的未来。
片刻后,他最终还是放下茶盏,语气依然恭谨道:“殿下言重了。旭不过是做了些顺手的事,当不得殿下如此记挂。”
林昭见此,也没再强求,可一可二不可三,再强求倒显得她逼迫了。反正,如今司徒旭能够为她所用,就算他不愿意参与其他事,只愿意在北周那边使力,对她而言也是一大帮助。想到这里,她直接道,
“北周之事,就多劳烦世子了。”
说罢,端起茶盏,“孤在此,以茶代酒,先敬世子一杯。”
司徒旭这一次没再拒绝,直接端起杯,将里面的茶一饮而尽,随即道了告辞。
很快,他便站了起来,离开了林昭所在的雅间。只是不知为何,临走时,司徒旭忍不住回头看了依旧坐在上首的林昭一眼,她依然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灯光交织在她身上,将她身上那身本不起眼的青色衣裳照得格外发亮,像极了一轮冉冉上升的青色太阳!
意识到自己想到了什么,司徒旭忍不住心中一颤,连忙收回了目光,匆匆离开了。
司徒旭离开之后,林昭并没有立马随之离开,而是又静静地饮了一盏茶。茶室很安静,只有茶水煮沸的声音,崔漱玉将最后一杯茶水,倒入林昭的杯中,问道,
“殿下,可要继续逛?”
林昭摇了摇头,今晚自己不过逛一回街,就遇到了林明珠和司徒旭两个人,不管是有意无意,她的行踪怕是都已经暴露了。在这样夺嫡的关键时刻,这样的暴露是危险的。她可不愿意自己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一步,却死在莫名其妙的刺杀上。
况且,今天得到的这些情报,她也要时间梳理一下。
她看向明显刚回来不久的穆兰:“林明珠那边可办妥当了?”
穆兰点头:“女卫已将明珠翁主护送至另一处街巷,与她的护卫侍女汇合。胭脂铺子那边也留了人盯着,若有尾巴,会处理干净。只是——”想到刚刚得到的某个消息,穆兰停顿了一下,“殿下,女卫刚刚无意间看到了荣王殿下!”
“荣王?”林昭看向穆兰,不明白她为何特意提起这个人,林明珠如果失踪,林璋会出现不是很正常吗?“荣王怎么了?”
“荣王殿下当时正和一个北周人相谈甚欢?那人的眼睛是蓝色的。”说罢,穆兰扭头看了乐舒一眼,“和乐娘子的一只眼睛有点相似。”
林昭:虽然依旧很穆兰,但她这句话未免过于耿直了。
林昭安抚性地看了乐舒一眼,随即对穆兰道,“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自天子圣寿邻近,洛京来了不少北周商人,荣王会和北周人来往不足为奇。或许,他不过是想给父亲买一件稀世奇珍做寿礼而已呢!”
话虽如此,林昭还是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待确保一切都已经妥帖之后,便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对几人道:“走吧,回府。”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暗中与林明珠,司徒旭的会面,全被人暗暗看在眼里。
不只是林昭,荣王林璋那边的动作,同样被人收入眼中。
第303章
大雍皇宫东边角落,乐善堂
这里原本是一处用于筛选美人的小宫殿,但因为武德帝前期忙于朝政,基本没有派过内侍出外采选过几次美人,后来武德帝老了,又出现了天幕一事,采选之类的事情更是直接停了下来,这个宫殿直接空置了下来。
不过,这已经是旧事了。因为几个月前,乐善堂里面便又住进了人。
大部分宫女内侍,都不知道里面住的人到底是谁,只知道那里面偶尔可以看到飘出来的青烟,偶尔有宫人在外面走过时,似乎还闻到了药材的味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天子让人围住了乐善堂,宫人就是好奇,也丝毫不敢靠近,反而离得远远的。
而此刻,那些宫人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天子正坐在乐善堂里面。
他的不远处,乐善堂的庭院内,此刻已经没有了花草,只有三座正冒着青烟的青铜丹炉,丹炉一字排开,炉火正旺,在漆黑的夜色中闪着猩红的光。每一个丹炉旁边,都摆着一个蒲团,坐着一个正打坐的青衣道士,手中掐着诀,口中念念有词,像极了神仙中人炼丹的样子。
而此刻,武德帝坐在殿中央的一把紫檀椅上,手里捏着一枚早已出炉的丹丸。丹丸暗红,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像一颗鲜红的血珠。他凑到鼻尖嗅了嗅,和前几次练的丹丸一样,药香浓郁,带着一股丹砂的烟火气。
武德帝却并没有入口,只轻飘飘的看了一眼,便扭头看向一旁满脸笑着,谄媚的看着自己的曹瑞,淡淡道,“曹瑞。”
“陛下!”曹瑞立马上前一步,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吃了吧!”
曹瑞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脸上再次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应道,“是。”随即,上前一步,从天子手中接过丹丸,快速地塞入口中,咽了下去,丝毫不敢露出其他表情。
只是,塞丹丸时,手还是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暴露了他此刻心中的恐慌。作为亲自将眼前玄真观道士请进宫的人,他太知道这些丹丸是用什么炼制的。
这丹炉里面的确投入了不少药材,但更多的是各种石头啊,在这熊熊火焰的燃烧下,这流出来的丹水是药材的精华还是石头的精华,谁又知道呢?
可他又不得不吞下去。
他如今的一切都是天子给的,天子要他试药,别说只是一次,就是日日让他这般做,他也完全不能有任何怨言。上一次,太子暗中接触他,自己就已经被天子警告过一次了,他可不敢赌,天子会第二次饶了他的命。
如今,他所能做的,唯有赌,赌这丹丸没有毒。赌自己还有用处,天子还不想让他死。
“如何?”上首的武德帝淡淡问道。
曹瑞脸上笑容不变,“回陛下,不愧是玄真观真人炼的金丹,入口醇厚,药香浓郁,着实是无上圣品啊!”
“这么说,你很喜欢这丹药?你觉得这丹药能治朕的病吗?”
“陛下!”听到病这个字,曹瑞立马跪了下来,再不敢抬头。
他知道,陛下发现了,发现了自己已经察觉天子生病一事。想到这里,曹瑞伏在地上,明明这乐善殿那么热,可此刻他却只觉得冷得彻骨。
他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明明前段时间,一切都还好好的。昭王殿下回宫的宴会上,他甚至还能嚣张地讥讽张永这个老中常侍。
可这一切,似乎都在太子的人突然接触他之后变了。他并没有主动去接触太子那些人,但那些人的动作太明显了,明里暗里更是打探天子的身体。后来,天子更为此特意敲打他。他本来没有朝着这方面想的,被那些人一带,便再也忍不住思索了起来。
然后,一切便变了。他本就跟在天子身边,人又机敏,有了猜测,稍一留意,不过几个瞬息,便猜到了天子生病一事。
最可怕的是,天子似乎也猜到了这件事,如今对此竟再不避讳起来,直接在他面前提及病之一字,让他有一种身处生死边缘的心惊胆颤。
武德帝却像没有看到眼前人的恐惧一样,目光幽深得继续道,
“你果然已经知道了,你觉得,朕还能活多久?”
曹瑞,曹瑞什么都不敢说,只能以额触地,整个人趴在地上,声音惶恐地喊道,“陛下必将千秋万岁,松鹤延年。”
“千秋万岁?呵,这世间真有人能千秋万岁吗?”
“陛下乃天命天子,自然不是常人可比的。况且,陛下可是大雍的主人,英明神武,上天见此,必会庇佑陛下,所以——”曹瑞颤抖的声音顿了顿,抬起头,眼眶泛红,里面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还是假的情绪。
“陛下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千年万年…”
武德帝却不想再听这样的废话套话,这样的话他已经听过太多了,他直接打断了曹瑞,“行了,下去吧,让张永进来。”
曹瑞第一次觉得张永的存在没那么碍眼,他如蒙大赦般爬起来,应道:“是。”随即,立马走出殿外,顾不得自身的狼狈了,快速地将天子的传唤传达给张永。
直到张永走入大殿,他方才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呼吸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而此刻,乐善堂内,炼丹的道士几乎没什么变化。但此刻,武德帝下首站立的位置,从刚刚的中常侍曹瑞,变成了张永。和曹瑞不同的是,张永自从进来,喊了一声陛下之后,便再未出声,只静静的站在下面。
武德帝心情略有点复杂的看着眼前的老伙计,算起来,张永几乎是跟着他最久的一个心腹了。曾经,他最欣赏眼前人的谨慎,且做事懂分寸,不贪婪,同时记得自己的主子是谁,永远跟着他走。
但自从生病之后,他心中疑虑愈甚,张永的所有优点,在他眼里便成为了缺点。
所以,他提拔了曹瑞这个贪婪谄媚的人出来,和张永打擂台。
权术二字,重在制衡。他让曹瑞作为一个小丑站出来,制衡张永,逐步削减他的权力,像对待曾经的其他心腹一样。
可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头发已经花白、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老奴,心中却不可避免的泛出了些许懊悔。当然,这份懊悔的情绪,很快便被武德帝压了下去。
“张永。”
“老奴在。”
“什么时候发现朕生病一事的?”他直截了当地质问。是的,自从林昭提醒之后,武德帝就发现,他的确有点掩耳盗铃了。总以为自己将病情瞒得很好,但实际上,身边的人和朝中的大臣,恐怕都不少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体状况。
最起码,眼前的张永是必定猜到了的,否则,他不会这般安静。
曹瑞私底下的小动作,武德帝又不是不知道,他放任那些小动作,就是要看看张永会如何做。可偏偏,张永什么都没有做。
如果是以前,武德帝会认为这是张永识趣的表现。但被林昭揭破了的武德帝,却不这么想了,既如此,答案便只剩下一个,张永知晓了他生病一事。
想到这里,他眼睛幽沉沉的盯着张永,这个自己的心腹,等着他的答案。
张永从被曹瑞狼狈传唤的那一刻,就猜到了天子传唤他的原因,待来到这乐善堂,看到旁边的炼丹炉之后,便更加确定了。所以他心中并没有震惊,也没有因为天子的话恐慌,只微微抬起眼,看了一眼天子,随即如实道,
“回陛下,麒麟殿宴会之时。”
“麒麟殿宴会?”这个答案出乎武德帝的预料,他以为张永应该更早知晓才对,但看张永的模样,他似乎并没有说谎,“不是更早?”
张永依然弯着腰,躬身道,“老奴不敢也不愿去轻易揣测陛下身体。”
武德帝听到这句话,震了一瞬,他忍不住将身体全部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张永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丹炉跳动的火焰以及旁边已经开始加大火力的道士身上。稍后,方才又将视线拉回来,回到张永身上,再次问道,
“麒麟殿宴会之时,为何又敢了呢?”
张永想到刚刚狼狈而出的曹瑞顿了顿,但作为奴,他早已习惯对天子说真话,所以只一瞬的犹豫,便如实回答道,“陛下,曹常侍说奴老了。”
“老了!”武德帝冷笑了一声,瞬间明白了张永的意思,张永比他小,曹瑞说他老了,又何尝不是在说自己这个天子老了呢。或许,曹瑞当时没有想到这一点,但对于天子而言,这并不是宽恕的理由。
不过,他并没有立时便发怒,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问了一个问题。
“朕提拔曹瑞,冷了你大半年,可怨?”
张永摇了摇头,声音一如既往平静,“陛下,老奴不怨!”
武德帝却并不满意这个答案,继续问道,“是不敢,还是真不会怨?”
随后,眼睛死死盯着眼前张永那布满皱纹的脸。此时,武德帝方才发现,张永这段时间的确老了不少。而且,大概是年少受过不少苦的原因,张永虽然比他小一点,但脸上的皱纹却比他多了不少。这或许,就是曹瑞那般肆无忌惮说出那句话的原因。
张永察觉到了上面天子的目光,他很清楚,天子依然在怀疑他,他没有多做辩解,只后退一步,双膝跪地,趴在地上,对着上首的天子道,“陛下,老奴伺候了陛下这么久,最好的日子便是伺候陛下的日子,又怎会生怨?奴只盼自己死后,可以继续伺候陛下。”
殿内安静下来。
殿内只剩下一旁丹炉中炉火熊熊燃烧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道士嘀嘀咕咕的声音,武德帝没有说话,而是从一旁的金碟中拿出一枚丹丸,再次放在手中盘量。与刚刚那枚丹丸不同的是,这枚丹丸整体偏棕色,药香味更浓郁,倒的确有点治病救人丹药的样子。
这枚,本是他为张永准备的。可此刻,看着跪趴在地上张永,武德帝看了那丹丸很久,最终还是将它放回了金碟。
“起来吧!”
张永立马站了起来,继续躬身尽礼在下首,随即便听到上首的天子突然道,“你觉得,朕还能撑多久?”
张永再次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陛下必会千秋万岁——”
“朕不要听这些。”武德帝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朕要听实话。”
张永沉默了片刻,天子要听实话,他就只能讲实话。但他又不是太医,又该如何讲实话呢,张永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还是道,“陛下,奴不知道陛下还能撑多久,老奴只知道,陛下撑着一天,这大雍就乱不了”
武德帝盯着眼前的张永,心中略有点失望,即便是张永,也不敢真正对他说实话了。正如这之前,他明明已经猜测到自己生病一事,却没有透露出任何迹象一样。
“罢了!”武德帝有点意兴阑珊起来,挥了挥手道,“出去吧!”
张永立马站起来,躬着身体往后退。只才刚走了几步,便又听上首的天子道,“慢着!”
张永便只能再次停了下来,等待着天子的吩咐。
武德帝却并没有立马说话,而是将目光再次投放在不远处火焰减弱的丹炉上,也不知道那丹是不是炼到一定程度了,需要小火,此刻铜质丹炉没有了刚刚发红发烫的模样,倒是炉顶上的烟气多了不少,飘飘袅袅的,像一条小龙一般不断往上升腾,最后消散在黑暗中。
直到看着那些烟雾隐入黑暗,武德帝方才问道,“朕发出的寻找那正阳先生的旨意,还没有任何消息吗?”
张永摇了摇头,“陛下,还未有消息。倒是有不少人冒充,也有不少人说遇到了先生,可等我们的人顺着那线索去找却发现,哪里根本没什么人。”
武德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张永,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但不满意也没有办法,这一年来,他为了寻找那正阳先生,动用了大半黑冰台的人手,甚至还暗中监控了与其有关的李元,那人却像是死了一样,根本找不到踪迹。
本以为,借用林昭那个逆女的名义,会有线索。毕竟,那人专门跑去建州,给逆女送药,前面还托李元给逆女送竹简,怎么看都对这个逆女另眼相待。没想到,告示贴出去了,却依然没有什么动静。
武德帝心中不爽,但他也没有什么办法,这种世外高人,又寻不到踪迹,就算他想做点什么,也做不了。
不对,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想到如今正在洛京的林昭,他心中突然闪现出一个疯狂的想法,若那逆女再次身处生死一线,那人会不会又出现呢?
只是,这样的想法太疯狂了,武德帝到底还尚存一些理智,将这个疯狂的想法压了下去。但武德帝很清楚,念头已经种下,就像土里埋下了一粒种子,只要他的病情进一步恶化加重,他迟早会踏上那一步。
第304章
不过,想到林昭,他倒是想起一件事,听说,这几日三逆子林璋格外活跃,这逆女今日更是一反常态去了洛京东市。就在刚刚,黑冰台那边还送来了相关的密信。
他扭头看向金碟的旁边,那封密信正明晃晃地放在那里,待人拆阅。
武德帝没有再犹豫,伸手拿起那封密信。
信纸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扫回第一行,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没有放过。
密信首先报告的是荣王林璋那边的事情,从这几日他什么时候出府,去了哪里,又什么时候与谁碰面,都写得一清二楚,上面还写了林璋今日频繁和一个北周商人交往一事,从最初那北周商人送了他一对红玉狮子,林璋爱不释手,到后来两人相邀茶楼,又密谈了近半个时辰,每一次两人的会面,信中都写得一清二楚。
虽然暗卫没法知晓荣王和北周商人具体交谈了什么,但武德帝几乎不用猜测也知道,这里面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奉承和被奉承关系。
随后是林昭那边的消息。前几日,他看林昭那边相关动态时,几乎全部都是重复的。这逆女简直不是一般的坐得住,回京之后哪怕是受封镇国昭王,被自己那般恩宠,竟也没有一丝骄横之气,每日跟个老头似的,要么上朝上学,学完就回府,即没见她去见那些大臣,更没见她暗地里拉帮结派,就连京中一些小官吏小世族,想要跟她拉近关系,去昭王府投拜帖,最后都被她拒了,整日待在昭王府不出。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关于逆女的密信上,看到不同的内容呢。只是这内容,武德帝看着密信上的文字,上面的内容同样很细,细到直接写出了林昭今晚在东市的行程,什么时候,带着什么人,逛了什么铺子,一一都写明了。
唯一奇怪的是,昭王在胭脂铺子里待的时间有点长;后面更是直接跟司徒旭撞上,不知道两人是相约还是怎么回事,两人又在茶楼密会了近半个时辰。其间,林昭还派人去了胭脂铺子,带了一个疑似林明珠的人出来。
结合近日内侍上报的消息,明珠翁主逛东市时,失踪了一段时间。武德帝立马就推断出,这个逆女当时在胭脂铺子,见的怕就是林明珠。就是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
呵~先是林明珠,后是司徒旭,逆女虽然看着老实,忙起来倒也挺忙的。
武德帝将信扔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此刻,他突然理解起了晚年那个昏聩的汉武帝。眼看着自己身体一点点衰落,而自己的逆子逆女们却为了夺得自己身下这个位置,一个比一个不安分,各种勾连势力,怎么能心安?而且,他还比汉武帝更多一重思虑,汉武帝是自己把自己的继承人毁了,而他,则是至今都还没有选出一个合适的帝位继承人。
越想,武德帝越发烦躁起来,他站起来,看着那些道士忙碌的身影。此刻,丹炉里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余烬还在发出暗红色的光。打坐的道士们也已经起身,正小心地打开炉盖,用铁钩拨弄着里面的残渣。
武德帝知道,很快,他的金碟里面,便会再多几枚丹丸。可他心中丝毫没有高兴之意。从始皇到汉武,无不说明,这求仙问道之事不靠谱。
若是可以,他是不想去碰这些丹丸的。
偏偏,他得的病,如今的太医根本治不了。当年,他的父亲,曾经的雍国公,请了多少神医,用了多少珍稀药材,不也照样奈何不了那疾病。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他连求医的欲望都没有了,只能寄希望于神仙道士这种虚妄东西。
可如果真的只要这样一条绝路就算了,就算是明知道绝路,他也只能趟一趟,试一试,可偏偏,正阳先生出现了,一个就连乌头这样的剧毒都能解的高人出现了。这很难不让他不去想,他既然能解乌头之毒,是否也能治好他的病?
怀揣着这个希望,虽然他请了玄真观道士进宫来炼丹,却一直没有服用过丹丸。
偏偏,不管他想什么办法,都找不到那正阳先生。
眼看着那些道士们再次掏出一大堆的丹丸,用金碟捧到自己面前。这一次的丹丸似乎颜色又不一样了,偏红一点,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颗凝固的血痂。他伸手拿起一枚丹丸,在指间慢慢转动,随口问了一句,
“这丹药又有何作用?”
回答他话的是玄真观的观主,一个号称玄虚真人的道士,对于自己能够亲自向天子介绍自己的丹丸,他显然很激动,整个人都像发光一样,滔滔不绝起来,“陛下,贫道这丹丸,乃采集天地至精至华练成的,又加入了人参灵芝等稀罕药材,绝对是延年益寿的不二上选。陛下只要坚持吃贫道的丹药,未来身轻如鹤,童颜鹤发不在话下。贫道——”
听着那夸夸不绝,丝毫没有任何意义的话语,武德帝更加烦躁了,他闭了闭眼,直接挥了挥手打断了他,让这几个道士带着他们的丹药下去。
随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殿内的烟雾和焦糊气。远处,各个宫殿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其中最明亮的除了他的乾安殿,长乐殿,就属皇后的未央殿那处了。
想到宋皇后,武德帝便想到太子。
“张永。”
张永自从被天子喊住之后,便一直矗立在殿门口,此时立马应声:“老奴在。”
“这几日,太子在做什么?”
“自陛下让老奴给太子殿下传话之后,太子殿下这几日的端本殿便一直很安静,殿下下朝之后既未宣召尚书令,也没有传唤其他东宫署官,只偶尔饮酒作乐。”
“是吗?”武德帝不置可否,“那些试图打探朕消息的人,可处理了?”
“已经全部赶去了别宫。”
武德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了,而是将目光再次放在那封密信上。那逆女的强势归来,虽然为当下洛京的整个格局,添了一把火,迫使不管是荣王还是太子,都做了不少动作。但在武德帝看来,还是不够。
最起码,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结果。因为那逆女太冷静太聪明了,完全不像林璋,会受他操控。
既如此,就别怪他再添一把火了。
武德帝收回目光,转过身。张永还站在殿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截影子。殿内已经没有其他人了,道士们早就带着他们的丹丸退了下去,就连那丹炉,都已经熄灭了火光,黑黝黝的立在庭院,带着一股冷意。
“张永。”
“老奴在。”
“去未央殿传朕旨意。”武德帝的声音很平,完全听不出喜怒,“皇后静养了这么一段时间,病也应该好了。圣寿将至,皇后不能不出席,把羽林卫撤了吧。”
张永应道:“是。”
“还有——”武德帝继续道,“太子这些日子想必也想念他的母亲了。皇后既然痊愈,身为人子,他自然该亲自去皇后面前请安。”
张永心头一震,天子这是明摆着放任太子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啊。
皇后被静养一事,他当时虽然没有弄清楚是什么原因,但自从猜到天子身体可能出了问题之后,张永便很快明白,皇后的被囚和天子的身体有关,甚至这大半年来那些被赐死的小妃嫔,都与之相关。
如今,天子将皇后放出来,又让太子亲自去给皇后请安,岂不是在直接告诉太子,他身体出了问题?不过,纵然猜到了天子的意图,他也没有说什么,只低着头。
“去吧!”
张永立马应下,躬着身子退出了乐善堂,随即,没多久,他便带着一队人快速朝着未央殿和东宫端本殿而去。
*
很快,身处东宫的太子林瑚,便知晓了这个消息。
彼时,他正斜倚在软榻上,听少府的乐工演奏曲子。曲调悠扬,丝竹声声,是他特意命少府制作的,这也是他这个太子为数不多的权力之一。下首坐着他新纳的几位姬妾,个个衣着鲜丽,珠翠环绕,正用崇拜的目光娇笑地看着他。
林瑚很享受这种被人崇拜的感觉,这些日子,因为什么都不能做,他便放任自己沉入其中,想象着登临那至尊宝座,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快意。
只没想到,张永会带来这样一道天子旨意。按道理,他应该高兴的,他们前面费尽心机算计荣王,不就是想借机让阿娘出来嘛?可如今,父亲一反常态主动将阿娘放出来,甚至还点名让他去请安,他心中却有点不安起来。
父亲又要做什么?难道这又是一个陷阱?他还不够安静听话嘛?
太子林瑚心中思绪万千,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只依旧堆起那憨厚的笑容,温和道,“孤知道了!劳烦张常侍跑一趟了,请转告父亲,孤明日一早就去见阿娘。”
张永应了一声,迅速地退了下去。
张永一走,太子便挥退了乐工和姬妾,让刘常准备明天去见宋皇后的东西。同时,派人将消息递到宋尚书府上。
第305章
相比之下,同样得到解除囚禁消息的宋皇后,就镇定多了。她什么都没有做,照样起居睡下了,就好像自己前面真不是被囚禁,只是静养养病一样。
甚至,第二日,看到急匆匆来的太子,面上都没有露出一点波澜,只在太子看着她瘦削不少的脸庞,忍不住慌张了一瞬时,方淡淡的说了一句,
“慌张什么,先坐下。”
太子林瑚怎能不慌张?他走进未央殿时,第一眼几乎没认出自己的母亲。
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那么狠,不过短短十几天,阿娘便瘦了一大截。原本合身的宫装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就像像一件被人随手搭在衣架上的袍子。颧骨凸了出来,眼窝深深凹陷,就连眼角的皱纹都比记忆中多了好几道,像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刻上去似的。
那可是十几天,不是半年一年啊,阿娘就变成了这样。看着宋皇后那常泛起皱纹的脸,林瑚心中首先涌现的就是一股怨恨,怨恨武德帝,怨恨他的无情,怨恨他如此对待阿娘。
那可是阿娘,是陪着他几十年的妻子,父亲怎能如此?
怎能如此!
他想说出那份怨,那份难受,想说他的无能,连宋皇后被囚一事都是后面通过舅父才得知的消息,想说阿娘受苦了。可宋皇后神情淡淡的一句话,直接将他所有想说的话都阻了。最终,太子林瑚只能张了张嘴,压下满腹的话,坐在了宋皇后的下首。
“阿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直接问道。
宋皇后并没有立马回答这个问题,只缓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看着上面石榴树上挂满的石榴,八月份正是石榴结果的季节,宫中的这棵石榴因为地处偏北,果子成熟稍微迟了一些,反而恰好在这武德帝圣寿之际成熟。
哦,不对,应该说,当初武德帝为她栽种这颗石榴树时,本就是特意选的八月末九月初成熟的品种,为的就是他生辰的时候,他们可以共享一颗石榴果。石榴石榴,那紧紧抱在一起的籽儿,多像情到深处的夫妻。当初,不管武德帝说那番话,是因为她背后的势力,还是因为真的相伴之情,她都领了那番心意。
可惜了,时间到底磨灭了一切。
宋皇后将思绪从回忆中拔了出来,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太子林瑚。他像一头被绳索勒住脖子的困兽般坐在椅子上,浑身绷着劲,脸上更是充满了怨恨,哪怕那些话被她压下去了,里面的心思依然一览无余。
这样的儿子,与他的父亲实在相差太多了!若非没有其他选择…
宋皇后闭了闭眼,到底止住了自己这个想法,转身坐了回去。随手拿起身旁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依然是她曾经最喜欢的煎茶,放了许多花椒,用料不菲。可不知为何,她竟有点不习惯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这十几天被迫缩减开支,不得不饮清茶的原因吧。
她到底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没再勉强自己,到了她这个年纪,早已知晓很多东西勉强不得。随即,目露温和的看着太子林瑚,平静地询问道,
“你父亲让你来的?”
林瑚没有隐瞒。“张永昨夜戌时末突然跑到孤的端本殿带来口谕,说阿娘已经病愈,是时候出来了,让孤今日来请安。”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忍不住再次问道,“阿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为何会突然——”
虽然,他已经在宋尚书那里听到过猜测,但还是想听宋皇后确认一遍。
然而,话刚说了半截,他的话语酒杯宋皇后抬眸平静地一瞥打断了。那一瞥很静,就因为很静,反而给人很重的感觉,让太子林瑚整个人都愣了一瞬,到嘴边的话再次咽了回去。
“你父亲既然让你来,你就来。问那么多做什么?”她推开手边的茶盏,靠在引枕上,声音依然淡淡的,“你记住,你阿娘只是病了,如今好了。旁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瑚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阿娘这是在提醒他,不管真相是什么,天子既然说是养病,对外便只能说是病。他咬了咬牙,到底忍不住,“阿娘,儿子只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宋皇后垂眸,看了一眼自己不再白皙滑腻的手,“担心你父亲杀了吾?”
宋皇后这句话说得太冷静了,冷静得彷佛只是在说一句日常的问候语。太子林瑚听完,却忍不住再次激动起来,压抑在心中的那股怨恨,更是在他胸腔中来回冲撞。他无法忍受宋皇后轻飘飘的说出那句话,因为他太清楚,如果真到那个时候自己的结局了。
而且,他也无法想象,没有宋皇后,他该怎么办?
“阿娘——”
宋皇后却彷佛根本不知道太子心中的巨震一样,继续道,“放心,你父亲这个人好面子得很,那可是把自己比作秦皇汉武的人物,除非吾自己自杀,否则,他是绝对不会杀我的。最多,也就这般囚禁我,让我慢慢病逝罢了。”
林瑚却越听越心惊,宋皇后说出了他当时听到阿娘被囚禁时,心中的隐忧。
“阿娘?”
“瑚儿,我还没有说完。”宋皇后抬起头,看着太子那张因为焦虑而微微扭曲的脸,声音依旧平静,“这一次,你父亲的行为,让我看到了自己的无能。吾以为自己是皇后,掌控整个后宫,届时,哪怕你处于劣势,依然可以和你舅父里应外合,挣扎一番。可你父亲,只安排了区区一千虎贲卫,就直接斩断了我所有的动作。
而且——”
宋皇后闭了闭眼,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吾可以肯定,你父亲当时对我产生了杀意,他那时候,是真的想杀了我,手都已经扼住了我的脖颈。只那么一瞬,仅仅只差那么一瞬,他就杀了我了。”
林瑚的脸刷地白了。
“阿娘,父亲真的——”
宋皇后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瑚儿,我告诉你这一点,不是在告诉你,你的父亲何等无情。我是在告诉你,你的父亲掌控力依然很强,依然存有理智,哪怕他生病了,也是一头病中时刻伺机择人而噬的老虎。”
“所以,父亲是真的病了?”太子林瑚问道,他忽视了宋皇后的其他话,脑海中只留下武德帝生病这个核心消息。
宋皇后更加失望了,她看向林瑚,这个自己的儿子,“你只关注这个?”
林瑚却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自从获知这个消息之后,他便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偏偏派去打探确认消息的人被父亲发现了,不仅没有确认这件事,还让他被敲打了。如今,阿娘终于被放出来了,亲口确认了这个消息,他怎能不激动。父亲生病与否,可直接关系到接下来自己的计划。
“阿娘,你应该清楚,父亲一旦生病,对儿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清楚。”宋皇后接过他的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所以,你以为,你父亲为何把我放出来,还点名让你来见我?”
“我——”林瑚的确很疑惑这件事,但刚刚那个消息太重大了,重大到他压根没心思想这件事,“阿娘,你——”他想问,宋皇后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宋皇后却并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石榴树。红红的石榴沉甸甸坠在枝头,因为没有人摘,不少石榴已经炸开,露出了里面红彤彤,晶莹剔透的石榴籽。曾经,武德帝最喜欢的,便是将这些石榴仔一把攥住,喝里面的汁水。
这种方式看似野蛮,却也充满着野性,若非如此,武德帝走不到今天。可如今,他的儿子,她的瑚儿,却光有野心,连自己如今的境况都没有认清。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瑚儿,你可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你父亲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必然有其目的。当初,找回林昭,给他封王是如此;如今,明知道我已经知晓他生病这一秘密,却依然放我出来,还让你来见我,亦是如此!”
林瑚立马反应了过来,“阿娘的意思是,我等如今也成为了父亲的一枚棋子?”
“难道不是自始至终,都是如此吗?”宋皇后冷静的问道。
她回过头,看着太子。
“记住,你父亲是天子,以天下为棋局。他这个人——”宋皇后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武德帝,声音低沉了下来,“从我嫁给他开始我就看出来了,他是一个格外理智的人,任何事情,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亮刀,他都一清二楚。他可以有情,但那情不能影响他的目标;他可以宠爱别人,但这份宠爱绝不会失智。否则,你以为为何独独是他从你祖父那么多儿子当中脱颖而出,成为如今的皇帝。”
“难道不是因为先仁康太后碰巧之下提父亲喝下毒药,被那恶妇司马氏毒杀,这才让父亲立誓反抗,坐上了今天的位置?”林瑚反问道,武德帝因为生母被毒而死,进而杀了嫡母兄长,夺得嫡位,早已是当下雍国公认的事实。
“你太天真了,瑚儿!”宋皇后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说出的话却格外残忍,“这世间的男子,总爱给自己的野心,冠上道德正义的帽子。明明是自己心存野心,却还是要打着为母报仇的名义。可事实真的如此吗?吾很是怀疑。毕竟,那份毒药为何就那么巧,进入了去看儿子的仁康太后口中?要知道,司马氏送的毒药,可不是送到后院,而是前院。”
说罢,她冷笑一声,“为母报仇、诛杀嫡母、夺嫡正位,多好的借口,可事实呢,那不过是一个有野心的男人,为自己的野心粉饰的借口而已。或许,你父亲的确悔过,愧疚过,甚至为此容忍了这么多年赵家的贪婪。但如果时间重来,你猜猜,你父亲会怎么做?”
说着,不待太子回答,她便继续道,声音冷淡,“不管当时是巧合还是有意,最终那份毒药依然会进入仁康太后口中。”
“阿娘——”林瑚只觉得晴天霹雳劈在了自己脑袋上,整个人脑子都有点发蒙,根本转不过来,整个身体都在抖,“阿娘,你说什么?父亲怎么可能——”
他想说,武德帝怎么可能故意毒死自己的阿娘,可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宋皇后再次打断了。她看着林瑚,非常冷静,直截了当道,“这就是你的父亲,瑚儿,认清这个事实,不要对你父亲再心存妄想了!”
“阿娘?”林瑚依然不愿意这般想武德帝,那可是他的父亲啊。
宋皇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她看着太子那张几乎失去了血色的脸,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放缓了语气。她知道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对儿子而言太过残忍,但不说不行。如今,天子反常得释放了她,又让太子来见她,明显是不在意她将他生病的消息漏出去。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就等着这个结果呢,等着他们太子一系在这个巨大诱惑中灭亡。
太子对武德帝还心存幻想,这是最危险的事。
她必须打破他这个幻觉。
想到这里,宋皇后再次看向林瑚,“太子,你也是一个父亲了,你对你自己的嫡子,又怀有多深的感情?你对其他的儿子,又有多少感情呢?”
“我——”太子林瑚没想到宋皇后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他想说自己当然是爱自己的儿子的,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这里是未央殿,是阿娘的地方,在这里他无需表演,也无需说那些虚假的话,也说不出那些矫饰的言语。
但让他将自己想象成父亲,把自己的儿子想象成自己,他依然是不愿的。“不一样,阿娘,父亲小时候还对我说——”他试图辩解。
“你也说了是小时候!”宋皇后继续打断他。
说罢,她眼神带上了些许疲惫,“瑚儿,如果你父亲一直囚禁吾这个皇后,吾其实并不是很担心,哪怕你父亲要让我病逝,没有个半年一年,也不可能。但现在,你父亲却放我出来了,在我无意间知晓他生病一事之后,不仅如此,还特意点名你来见我。”
说到这里,她看了林昭一眼,随即目光再次看向那些石榴树,有鸟儿正在啄食那些裂开的石榴,叽叽喳喳的。只没有啄食几口,一阵风吹来,石榴便砸在地上,汁水四溅。
“这说明什么,你可清楚?”说着,她继续道,并没有继续给太子思考的时间,直接解开了这里面的残酷现实,“这说明,他利用的就是你我知晓这件事,他在等待我们为此激动疯狂,为此野心膨胀,然后,像猎物投入猎人设置的陷阱一样,踏入他的圈套。”
“你以为摆在前面的是胜利果实,不,你只会像那只鸟儿一样。”她指向那只刚刚还在啄食石榴的鸟,“果实就掉在地上,踏了个空,最终一无所有。”
林瑚忍不住看向宋皇后所指的鸟,石榴掉在了地上,那鸟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那么飞在树上叽叽喳喳的叫喊,明明旁边还有那么多石榴,竟似眼瞎了一样。
林瑚并不觉得自己会那么蠢,成为这样一只鸟,但他听懂了宋皇后的警告,以及警告背后的良苦用心。她是怕他听到父亲生病这个消息,便昏了头,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和当初舅父对他的警告是一样的。
只是,林瑚看向宋皇后,他们什么都不做,就真的能行吗?先不说底下的人,一旦获知这个消息,会不会推着他走,就是父亲,他难道就没有想过,阿娘会阻止他吗?
“阿娘,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他看向宋皇后,脸上难得没有出现暴躁的情绪,神情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阿娘有没有想过,父亲也了解阿娘,正如阿娘了解父亲一样呢。”
宋皇后微微一怔,她看着太子那张难得露出思索神色的脸,突然笑了起来,这一点的确是她先前没有想到的。说到底,这一次囚禁时间虽然不长,但还是对她的心态造成了影响,如今的她看似冷静,心中却已有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
“你说的对。”她重新端起茶盏,“正如我了解你父亲一样,你父亲也了解我。他明明知道,我必定会告诉你,他生病一事;更知道,我必会劝说你继续忍耐,忍耐到他死的那一天,可他还是将我放出来。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
说着,她看向林瑚,“那只说明一件事,在你父亲看来,我们不管是怎么做,都只是徒劳挣扎而已。你强忍不动也好,你纠集人手篡位也好,都只是白费功夫。”说罢,她喝了一口带着花椒味的茶,茶汤苦涩,花椒的辛辣在舌尖炸开,她却像毫无所觉,慢慢地咽了下去。
林瑚的瞳孔猛地收缩。
“阿娘的意思是——”林瑚忍不住问道。
宋皇后没有立马回答。口腔立马的花椒辛辣已经散去,只剩苦涩在舌尖蔓延。她再次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到唇边,又抿了一口,让那股带着略有点上瘾的味道,充盈口腔。
窗外,又来了一群鸟儿,叽叽喳喳的开始在石榴树上啄石榴籽吃。大概是一下子来的鸟儿太多了,裂开的石榴也变得不够分了,出现了好几只鸟抢一颗石榴的现象。几只鸟儿为了那石榴你啄我抢,跳来跳去,打成了一片。
宋皇后收回目光,放下茶盏,不再看那群鸟儿,目光又回到了太子身上。“从今天开始,便是生死之争,谁死谁活,大家各凭本事论输赢罢。”
她说得极为平静,没有激昂语调,也没有刻意去渲染战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天要下雨了”一样,却平静得让人心悸。
林瑚怔怔地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一步。明明,他是太子啊,很小的时候,父亲还说过,未来雍国就是他的了。甚至,在册封他为太子的时候,还带他去了宗庙祭祀,看着上面先祖的牌位告诉他,
“瑚儿,这就是我们林家的江山,以后,也是你的江山。”
那时父亲的手掌宽厚温暖,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持香,如何跪拜。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和父亲的关系,变成了这样子了呢。明明是父子,却恍若仇敌!
想到这里,林瑚抚着自己的胸口,明明没有受任何伤,却觉得心痛难忍。他想要踢翻眼前的案几,想要摔东西,想要鞭打人,想要做一切发泄的事情。可想到这里到底是未央殿,是阿娘的地盘,林瑚忍住了。
最终,他闭了闭眼,只攥紧拳头,任指尖掐入掌心肉里,说道,“阿娘,我明白了。”声音很沉,就像是从胸腔硬生生里挤出来一样。
宋皇后看着他,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收回手,重新坐回榻上,温柔的对他道,
“去吧,瑚儿,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成也好,败也好,阿娘总归在这里。我们母子二人,大不了就变成下一个卫皇后和戾太子。”
林瑚只觉喉头一哽,再也说不出话来。看着眼前阿娘瘦削的身影,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站起身,对着宋皇后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大步走出未央殿。此刻,真是隅中,虽说是秋日,太子却依然觉得殿外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涩退去,才抬脚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重新打开的未央殿大门。内侍宫女们再次走了进去,在殿内忙碌起来。宋皇后坐在座位上,目光再次看向窗外那颗石榴树。又有石榴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汁水四溅。叽叽喳喳的鸟儿们瞬间受惊,吓得扑楞着翅膀飞走了,竟一只都没有停留。
只留下那砸在地上的石榴,在时间中慢慢地碾成尘。
宋皇后收回目光,端起那杯加了花椒,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第306章
终于,武德帝的圣寿日到了。
九月初的洛京,凉意愈发明显了,特别是在一场秋雨之后,原本还残留的夏季燥热,被雨一浇,就像被消消乐了一样,彻底没了踪迹。好在,老天爷还是比较给脸面的,圣寿日这天并未下雨,甚至还早早露出了要出要太阳的迹象。
不过,这一切好天气都跟少府和礼部这边的人无关,因为早在第一缕曦光尚未透出云层时,他们就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甚至可以说,自三日前起,他们便几乎没有合过眼。
以前,天子的圣寿其实算不得什么国家大事,甚至大部分时候不过是天家的私事罢了。要知道,即便强悍如秦皇汉武,也没有搞过什么圣寿。
但晋末之后,乱世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的生日就成了一个大日子。这日,不仅百官要特意穿好朝服上朝朝贺,还必须和天子一起祭祀祈福,最后还要在大殿举办盛大饮宴。甚至,一些昏聩的帝王,还会特意要求,在这一日百官权贵必须献上美人。
当今的天子虽然不是那等昏庸帝王,却并没有取消圣寿的仪式。所以,他们的工作量非常巨大,不仅要梳理圣寿的每一个环节,还要确保没有一丝疏漏。
譬如,仅这点灯这一环节,就是个大工程。
天子圣寿宴上,自然绝不能出现灯灭的情况,否则多不吉利啊。万一天子心情不爽,搞不好一家人都得没命。所以,从宫城正门宣德门至乾安殿的御道两侧,数千盏鎏金宫灯,他们都必须逐一检查添油,确保每一盏里面的灯油都没有任何问题。
除此之外,器具的摆放,帷幔的布置,人员的站立等等,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按照章程来,每一个环节都都必须慎之又慎,检查一遍再检查一遍。
好不容易,一切都准备就绪,辰时初刻,宫门大开了。
众人又忙碌了起来。
因为他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为老寿星送赏,这是武德帝今年特意增添的恩典,据说天子为此特意从内帑拨了三千两银子。那些老寿星的名单,早已经被递了上来,都是洛京这边的一个七十岁老人,少府的任务就是带着天子特意颁布的赏赐——十匹绢,十斗米,一块肉,送到老人的家里面。让他们以此方式沐浴皇恩,也为天子积福。
忙碌的不止礼部和少府的人,作为洛京的京兆府,同样丝毫不敢懈怠。天不亮便亲自带着衙役巡街,盯着几个容易出乱子的坊门。至于其他的地方也不能有任何差错,让自己的心腹去盯着,千叮咛万嘱咐,必须预防一切意外发生。
要知道,这可是天子圣寿,不是寻常节庆,任何一桩斗殴、一起失火,都可能会成为不详的征兆,冠上诅咒天子去死的罪名。如果出了杀人的案件,那更不得了,简直就是对天子的挑衅。原本还能等秋后问斩的案犯,可能直接判处凌迟处死。特别是今年,天子明显对圣寿更加重视起来,如此情况之下,谁都不愿意去撩拨天子的神经。
为此,洛京府尹早早就让人在洛京各坊贴了告示,鲜红的官印盖得分外醒目,大意是“圣寿之日,全城同庆,若有寻衅滋事者,罪加三等,当场杖毙”。
与洛京府尹一样,紧绷着神经的,还要主管洛京各大城门的城门校尉们。他们平日里守着城门,查验进出的马车,这个差事看似繁重,实则是个肥缺。毕竟,那些进洛京的富豪商贾,为了方便行事,随手打赏,用的都是银子。只要不涉及关键,他们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上值之后,打赏的钱还可以拿出来和兄弟们平分,或者一起去喝个酒吃点肉。上司就是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但这几日可不同,在这种天子圣寿的关键时刻,他们是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必须拿出万分的精神,盯着走进洛京的各色人等。万一,这里面出了个无法无天的狂徒,走进了洛京搅事,乱了天子的兴致。时候追查下来,搞不好原本能够升职的路,就这么断了呢。甚至严重的,守城门的职位都没了。
这样的肥差,后面盯着的人不知道凡几。
一顿饱和顿顿饱,选哪个,傻子都清楚。
所以,今日但凡进洛京的人都会发现,守城门的士兵们格外严肃,也格外不讲情面,对来往行人行礼的检查,也格外仔细。特别是那些大件货物,那是每一个都必须打开,让他们看清楚。以前能够用几块银子了断,让他们快速进去的手段,如今,也不好使了。
除非你是王公贵族,否则,就老老实实排队入城吧。
当然,以上的人都是为了保命保工作奔忙,不敢在圣寿日出一点差错。此刻,洛京东西市的一些机灵商贾,则是为了生意为了讨好天子奔忙。早在三日前,不少人就自发在自己店前以庆贺陛下圣寿的名义施饼施茶。
只需要搞一些便宜的粗粮硬饼子,一些寻常草药制成的茶水,发放给沿途的穷苦百姓,乞丐,就能给自己镀上一层善人的光芒。兴许坐在皇宫的陛下听到了这件事,夸赞两句呢,自己还能得到赏赐呢,这可比什么买卖都划算,何乐而不为呢?
反正,商人是不会做赔本生意的。
当然,底下的庶民百姓也不亏。不过是说几句好话,不用乞讨,不用干活,就能免费得到一大块麦饼,一碗茶,有时候还能得一碗带着油星的汤,饱饱地吃一顿。如果没吃够,官府那边还搭了施粥的棚子,可以去喝一碗,保证你吃到吃不下。
总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如果可以,他们甚至希望皇帝天天办寿,那样的话,他们一定诚心祈祷皇帝长命百岁。
与他们相比,此刻,大臣们的心情就复杂多了。
临近午时,正式的庆寿仪典才算拉开序幕。但为了仪典顺利进行,他们大部分人都早早到场,等候多时。等天子真正升座受贺时,一些人站的腿都快软了。偏偏穿的朝服还是最正式的那一套,头冠是最沉重的那一顶,光是站着便已觉得脖颈发僵。还不能歪斜,御史台的人眼睛尖着呢,谁在这时候仪容不整,明日弹劾的折子就能递到御前。
好不容易天子在乾安殿升座受贺,可以进入乾安殿了。为了表达对天子寿辰的庆贺,他们还必须三跪九叩,在太常寺奏起的音乐中,高喊陛下万寿,千秋无极。
好不容易祝贺完毕,有个位置坐了,接下来便是各国使臣献礼的环节。北周、南越以及其他周边小国的使臣,都呈上礼物。白犀牛角,象牙、珍珠、夜明珠,宝石、胡马、香料,林林总总,数不胜数,却也只是如此罢了,大部分大臣早已见怪不怪。
无非是今年的珍珠大了一点,宝石新鲜了点,琉璃透了点,抑或那玉石佛像温润了不少,那白犀角是南越王据说是那亲手所猎罢了。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能说毫无新意,还得NPC一样做气氛组,想尽办法各种夸赞,夸赞礼物多么别出心裁别具一格别出心裁,对陛下的寿辰多么重视,但同时又不能丢了西雍自己这边的面子。总之,要确保整个宴会现场大家都高兴。
不过几轮下来,不少博士们就觉得自己脑子有点发蒙了。好在大家同事不少,可以轮流着来,否则可能真的扛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使臣们一一退下,他们刚想松一口气,却又被太常寺的礼官引着前往太庙,参加接下来的祭天祈福仪式。这一套流程走完,太阳已偏西了。期间,他们粒米滴水未进,早已站得腿软,肚子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嘴巴也渴得要死。
即便如此,还是得强撑着赶往麒麟殿。因为那里,还有一场夜宴在等着他们。
林昭也是这里面匆匆的一员。不过,和普通的官员不同的是,她不止是捧场的NPC,也是这场圣寿活动的焦点之一。
今日的她,第一次穿属于镇国昭王爵位的礼服,那是一身和储君礼服几乎没什么不同的七章玄衣纁裳,头上戴的也是七旒冕冠,大概和太子礼服唯一有点区别的就是,她礼服上的纁色少了一点,更多的是黑,礼服的腰带也没那么多金玉。
从看到这身礼服那一刻,林昭就知道,自己穿这一身出去,必然会引发不少朝臣的侧目和非议。
果然,她这边刚正装出现,百官的惊诧惊愕难以置信的目光就投了过来。等她站在太子身旁后,背过身对着众人时,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就更多了,灼灼的就像要把她洞穿一样。
虽然整个庆寿、使节献礼以及祭祀的环节,不管是百官,还是太子、荣王、安王和她这样的王爵,都只能在太常等人的提醒下,各司其职做自己分内的事情,不能多做些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偶尔将复杂的目光投在她身上。
特别是身旁的荣王,震惊到愤怒的目光,几乎没有任何遮掩。他数次转头看她,又数次被身旁少府官员的眼色提醒着收回去,每一次转头,冕冠上的旒珠都在微微晃动,像是在替他表达那份压不住的焦躁。若目光能做什么,荣王怕是早已把她身上这套礼服剥下来,穿到自己身上了。
身旁的太子虽然看似平静,那张憨厚的脸上依然挂着惯常的微笑,站在不远处的林昭却能明显地看到,他那隐藏在七旒冕冠之下愈发阴沉的目光。
就连那些献礼的各国使者,目光也总是隐隐约约飘在她的身上,眼中神色各异。
北周派来的使者姓拓跋,名叫拓跋虎,似乎是北周新帝母族那边的人,名字虽然看着粗犷,人却长得不错,是个文臣,而且瞧着还是个非常八面玲珑的人。
只是,看着她的目光带着一丝奇异。林昭不明所以,也只以为这些人好奇她为何坐在那里,没放在心上,不过,却记下了这个名字。
南越派来的使臣,是个她并不认识的人,目光虽然恭敬,却带着一丝疏离。
很显然,此人绝不是四大氏的人,且很大可能是勾氏的心腹,否则,来了洛京这么久,他们不可能不来拜访她。据她所知,林菀已怀孕,虽然还没有生下来,不知男女,但这个孩子的到来,已经隐隐改变了当下南越局势。
四大氏如今能够利用吴庸,隐隐和勾氏制衡,靠的是他们西雍在暗中支撑。可如今,林菀一怀孕,他们很难不怀疑,西雍这边会不会直接放弃吴庸,转而支持勾氏。若他们真如此,这对四大氏是非常不利的。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如果使者是四大氏的人,绝不可能不趁机多跟她打好关系,争取西雍这边更多的支持,反而目光带着疏离。
至于其他使者的目光,则要么目露困惑,要么面带轻视,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心中所想。
林昭虽然对这份万众瞩目并不在意,却依旧觉得心累。因为这份注目,让她几乎不能做什么小动作,只能笔挺地站着或坐着,像高坐在上位的武德帝一样,哪怕脖子被冕冠压得发僵,肩背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甚至,她还不如武德帝呢。
林昭看向高坐在高台上的武德帝,身着十二章纹玄纁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御座之上,面孔隐在那十二旒后面,让人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最重要的是,作为天子,高坐在上面,一般人都不敢轻易看他,就算做点小动作,也没什么。而她呢,穿这一身衣服本就容易引人非议了,全场的眼睛更是时不时盯向她。
在这样关键的贺寿时刻,但凡她做出任何容易引发非议的动作,哪怕只是眯眼,歪下身体。恐怕第二天这些御史弹劾的奏章就来了,甚至可能被借题发挥,给她冠上“蔑视天子”、“轻佻不孝”之类的罪名。
林昭虽然不惧这些弹劾,但能少一事自然还是要少一事。况且,她可是清楚,武德帝的病已经很严峻,严峻到都寄希望于正阳先生了。很难说,自己如果真的不认真对待,会不会触碰到他敏感的神经。
所以,最终林昭几乎是硬撑着走完后面的祭祀仪典的。
好在,此刻距离宴会正式开始尚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虽然不能出宫,她却可以暂且回明德殿,这个她曾经住过的宫殿先歇一会儿。而且,相比于白天的各种仪典,晚上的宴会虽然也属于圣寿议程的一部分,但无需那般正式,林昭完全可以换一身轻便点的衣服参与。
想到这里,她前往明德殿的步伐,更快了。
第307章
相比于林昭在明德殿的轻松,此刻,身处武贵妃所在的披香殿的荣王林璋,心情就糟糕多了。自从见到林昭穿着的那身衣服出现之后,他的心情就再也没有好过。
本来今日,想着自己搜集的寿礼,父亲或许会喜欢,到时候可能还会奖赏自己,林璋心情是不错的,暗中甚至有点小得意。
毕竟,他可是知道,太子今年的寿礼是一尊周天子鼎,一柄天下太平玉如意和一本手抄的孝经,虽然看着贵重和心意都有了,但在林璋看来毫无新意。林昭就更是了,据说是一桶姜,差点让他笑掉大牙。不愧是乡野出来的,连这东西都敢献给父亲。
他却不同,这一次他可是特意搜罗了许久,甚至还放下姿态和那北周商人交往,为得就是在寿礼上压太子一头。好在,上天不负有心人,竟让他得了一尊南极老人琉璃像。那琉璃五彩斑斓,光照之下就像会发光一样,堪称稀世绝品。
在荣王林璋看来,只要自己献出寿礼,必会震惊全场。
偏偏,林昭穿了那样一身衣服来参加仪典,七章、七旒、玄衣纁裳,几乎和太子得礼服没有二致。而自己呢,身为兄长,只能站在林昭后面就算了,就连礼服都只能是五章五旒。两人站在一起,明显看得出很大区别。
镇国昭王,位列诸王之上,他明明早已知晓此事,心中的感受却不深。毕竟,这些日子林昭低调得很,除了站在他对面,与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可直到林昭穿出那套衣服的这一刻,林璋才终于意识到,这镇国昭王的份量,远比他想象的重。
父亲哪里封的是亲王,分明是隐形的第二太子。
最让他难受的是,那身礼服明显不是十几日就能制作出来的。偏她回京不过十数日,这套礼服便已完工,针脚细密,纹样精美,连冕冠上的旒珠都用了上好的青玉,这里面的时间差,但凡稍微深入思索一下,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恐怕林昭还在建州时,父亲就已经命人制作这套礼服了。这意味着什么,只要不傻的人,都一清二楚。早在林昭还没回洛京时,父亲就已经打算好,给她镇国昭王的册封了。
父亲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让一个女子骑在自己头上?难道父亲真的打算立她为储?那太子算什么?自己又算什么?自己这一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又算什么?
只要想到这件事,他心中就怒火难耐,偏偏当时又身处仪典,他丝毫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暗中攥紧拳头,自己憋屈在心里。
几乎整整一天,他都憋着一股劲,憋得心肝肺都疼。好不容易,最后的祭祀环节结束了,父亲的仪驾先一步离开了,太子也走了,他刚想暗中嘲讽林昭两句,便看见她匆匆而去,看都不看自己,让他的一腔怒火压根无处发泄。
最后,只能匆匆来到武贵妃的披香殿,一挥手将一旁紫檀木架上的汉白玉梅瓶,直接摔在地上,也不管那梅瓶是武贵妃的爱物了。
此时,武贵妃正在梳妆。
和上次林昭回来的宴不同,此次天子的圣寿宴,后宫上了品级的妃嫔也是需要参与的。武贵妃作为皇后底下的第一人,自然也有资格参与。为此,她早早就令少府旗下的尚衣等局,为自己备好了衣裳首饰,好让自己更加光彩艳艳地出场。
说不定,哄了武德帝高兴,她和璋儿一起设计的美男计会更加顺利呢。
那逆女不是不认她这个生身母亲吗?她偏要釜底抽薪,让她如今拥有的一切势力,都变成璋儿的踏脚石。届时,再让她匍匐在地,哭着喊着认她为母。
这是对她不仅不配合自己的计划,乖乖当一个林明珠般的助力,还当众打了璋儿的脸,甚至差点让他背上“不孝嫡母”的罪名的惩罚。
想到这里,武贵妃描眉的手更稳了,甚至吩咐侍女给她呈上荣王特意送给她的铅白粉,用以遮掩自己脸上的皱纹和突显的斑点。
只是,这份精心策划的稳,很快在荣王碎了梅瓶那一刻,毁了。
看着那个陪伴了自己近十年的梅瓶,就这么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武贵妃有一瞬间几乎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上扬,那可是她最爱的东西之一,宫中生活单调无趣,她又没有娘家,漫漫时光她可是全靠这些东西方才撑下去的。结果现在,就这么碎了。
她想发火,想责骂林璋,然而,想到眼前人是自己的儿子,是她登上那太后之位唯一的指望,武贵妃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怎么回事?”她刻意语调温和地问道。
荣王林璋根本看不出此刻武贵妃心中已经生怒,从小被武贵妃捧在手心,导致他早已理所当然地忽视武贵妃的情绪,以自我为中心,也理所当然地觉得,武贵妃就该帮助自己。就像以前武贵妃厌恶林昭,可为了自己,还不是照样耐下性子,试图做一个慈母。
可惜,林昭没有给武贵妃和他进一步发挥的机会罢了。
所以,一听这问话,便将林昭今日仪典那明显几乎逾制的礼服,和自己心中的担忧和憋屈滔滔不绝地讲了出来,语末,立马就道,
“阿娘,儿不想忍了,反正人我们都已经找了,不如干脆将计划提前吧!”是的,林璋之所以来到披香殿,并不是只为了发泄的,他有自己的目的,即劝说武贵妃将计划提前。
武贵妃有点犹豫,“璋儿,如今我们准备的那些人,连面都没有和那逆女见过呢,这个时候提起这样的事情,是否太早了。”
在她的计划里,可是先让林昭和那些男子见面,被吸引,爱的死去活来。待事情发生之后,自己再去武德帝那里,将这一切揭露,顺便做一个好母妃该做的事情,劝说武德帝成全她。如此一来,自己名声得了,那逆女的势力也到了他们手中,一举多得。
那逆女就是不认她又如何,到那时,不认也得认。
林璋却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今日刚刚好,这可是父亲圣寿,百官都在,又是宴会,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场合吗?只要在此刻,母妃假装不经意提及林昭即将十五,已经可以许嫁一事,他不相信父亲还会如此纵容林昭。
要知道,女子嫁人之后,生的可是外姓子。
最重要的是,他并没有武贵妃那么乐观,真的认为林昭会如武贵妃所说的那般,“一旦动了春心,便如同被抽去了骨头。”武贵妃身处后宫,从没有见过林昭,关于林昭的一切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她根本不知道林昭是个怎样的人。
可他不同,作为一个跟林昭打了多回交道,且几乎次次被碾压的人,林璋太知道林昭是个怎样的人了,她聪慧、理智、坚韧、冷静,最重要的是,狠得下心,哪怕林璋自己万般不愿,也不得不承认,除了性别,她比自己更像一个亲王。
这样的人,真的会为情所困吗?如果说,最开始因为武贵妃的讲述,他疯狂相信过。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加上第一步以孝道压林昭计划的失败,此刻,他已经开始怀疑了。毕竟,哪怕是在他们看来的蠢货林明珠,宇文墨死后,也没有寻死觅活过。
正因为如此,在林璋看来,与其去进行一个可能压根没结果的计划,倒不如将一切光明正大化,光明正大的揭露这件事。只要武贵妃这个生母以“关心女儿”的名义,在宴会上不着痕迹地提及林昭即将及笄、可以许嫁的话题。
这个话题就不再是个私人话题,而是可能为百官所议的大事,且林昭再也无法回避,必须解决这个问题。毕竟,林昭是镇国昭王啊,她身上可是带着一个媲美太子的爵位的。难道这样的爵位也要随着她出嫁外移?
她只有一个办法,当场表态。
届时,不管她说出嫁人还是不嫁人这个答案,他的目的都达到了。
林昭选择嫁人。一个即将嫁人的女子,还能继续参议朝政吗?她嫁人之后生的孩子是外姓子,正如阿娘所说,父亲会不介意吗?她身上的爵位还能留吗?
更别说得到朝臣的支持了。一个女子,还是个要嫁人的女子,根本不可能有朝臣支持她。就算有人支持,父亲怕是也得怀疑,此人是不是想谋朝篡位。
如果林昭选择不嫁人,那就更妙了。一个不嫁人且没有后代的人,有什么资格成为太子,进而成为天子?帝位讲究的可是传承有序,你连后代都没有,如何传承?
越想,林璋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
他直接对武贵妃道,“阿娘,听我的,就今天提出此事,我要让林昭在她最得意的时候,登高跌重,余生慢慢都在后悔自己当初跟我作对。”
见武贵妃仍然蹙着眉,一副不赞同的模样,显然是舍不得她那套精心设计了许久的计划,舍不得那些搜罗来的美男子还没派上用场,最重要的是,舍不得林昭手中的势力。当众揭露此事,林昭到时候嫁给谁,就不是他们能够掌控的了。
林璋心中自然也有点遗憾,但他被林昭碾压怕了,宁愿舍弃一部分利益,也不愿意再次眼睁睁看着计划失败。
“阿娘,”他压着性子,将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想想林明珠。”
武贵妃本欲反驳的话,在脱口的那一瞬,又咽了回去。
“你说明珠那般高傲的人,为了宇文墨都能放得下身段逢迎。可你再看看她,宇文墨都死了一年多了,她可曾为那人寻死觅活过?”林璋冷笑了一声,“连林明珠那个蠢货都做不出来的事,阿娘凭什么觉得林昭会做?她连你我的面子都不给,连生母都不认,会在乎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男人?她如果想要男子,这雍国的男子怕是能排着队等她来挑选。”
这话明明没有一点错,当武贵妃听完,却只觉得这话像一根针般,扎入了她的心脏。
她想否认,想说“那是因为宇文墨死了”,想说林明珠当初对宇文墨何等痴迷,可偏偏宇文墨死后,林明珠伤心了一段时间之后,就真的好像彻底放开了,既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一蹶不振。
前几日,林明珠在东市看百戏被走散,作为母妃,她自然得关心一番。她去看那蠢货的时候,却发现她不仅气色很不错,就连心情也非常好,就跟早就忘记了宇文墨一样。
当时,她没觉得如何,如今听完林璋这番话,却只觉得心塞。
“就算林昭不会动情,我们也可以——”她还想挣扎一下,毕竟,在武贵妃看来,这个釜底抽薪的计划,的确是再好不过了。
“阿娘!”林璋打断她,站起身来,走到武贵妃面前,弯腰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道,“我们输不起了。上一次在乾安殿门口,阿娘以为能用孝道压她,结果呢?她当众翻出我的旧账,逼得我低头认错,连阿娘都不认了,以至于我们再也没了拿捏她的立场。那一次,我们也是精心策划、万无一失。可结果呢?”
武贵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乾安殿门口那件事,是她这段时间最大的耻辱。她本以为自己亲自出手,林昭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敢违逆,结果不但没压住林昭,反而让璋儿当众丢了脸,甚至不得不向未央宫那个贱人低头送礼。这份憋屈,她一直咽不下。
正因为如此,她才这么渴望继续釜底抽薪的计划,显然那逆女一无所有。
“但这一次不一样,阿娘,我们不算计了。”林璋直起身,语带激动道,“你只要假装无意间提及这件事,这一切便被搬上了台面上,她就算想要否认也没有办法。况且——”
林璋直起身,目光灼灼的看着武贵妃,“就算林昭否认你是她的生母,你依然是父亲的贵妃,哪怕是以庶母的名义提及此事,也没有人会说什么。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以你女儿的身份回宫的,她撇开了这个身份,此刻你以一个母亲的姿态关心她的婚事,多么大度不计较啊,届时,林昭在道德上就天然处于下风。”
武贵妃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林璋这番话打动了她的心。
她的确很愤怒林昭这个逆女的不受控制,想要好好灭一灭她嚣张的气焰。她提出那个釜底抽薪的计划,也未尝没有想看那逆女后悔的想法。甚至,她还可以借着计划后面这个“关心女儿”的名义,在百官面前好好演一出慈母的戏码。
自己儿子如今的计划,虽然将时间线提前了,但本质上并没有变。唯一的区别就是,武贵妃看向林璋,“璋儿,如此一来,她手下的那些势力——”
“阿娘,”林璋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势力?只要我们把她拉下来,她手下那些人自会明白该怎么做。况且,林昭可是被天兆预言的未来天子,太子如果登基的话,是绝不可能让她活着的,唯有我,作为她的兄长,还可能留她一命。而且,我是唯一能与太子抗衡的皇子,她不投靠我,还能投靠谁?”
他顿了顿,压下声音里的焦躁,换上一副更沉稳的语调,“就算林昭不买我们的账,阿娘,你想想,她在建州的那些手下,难道会是个蠢的吗?宁愿跟着一个没有任何前途的主子,不要我这个前途远大的荣王?到时候,只要我们露出一点接纳的意头,那些人恐怕就尽投我们手下了,这岂不是比我们现在费尽心机让她爱上一个男人,然后所谓的釜底抽薪更容易?甚至,我们连林昭都不必拉拢!”
武贵妃沉默了片刻。她不得不承认,璋儿这番话确实有道理,但她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最重要的是,近日宫中突然暗传天子似乎生病了的消息,她虽然觉得很荒谬,不想放在心上,但想到这近半年来天子的异状,又总是心有不安。
她简直无法想象,天子如果真的生病了,对她对璋儿,会是怎样巨大的噩耗。她很清楚,自己的地位,璋儿的地位,乃至她的太后梦,全都建立在天子还活着的基础上。如果天子真的出事,哪怕他们如今夺得了帝位,可能没几天也会被宋王谢三家赶下去了。
更别说,如今太子还没被废呢。
所以,她只能告诉自己,天子那么强壮,那么威武,怎么可能出事呢?他最多就生生小病,或者累了而已。上天都说,陛下还要五年好活呢,时间还长着呢。
正因为如此,她内心一直否认这件事,也一直没有对林璋提及这件事。
“阿娘——”眼看着武贵妃再次犹豫起来,林璋更急了,“阿娘为何犹豫,就算这个计划我们没有成功,也没什么的。大不了,我们继续阿娘的计划就是。”
听到这里,武贵妃终于动摇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饮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看向林璋,轻声问道,
“你想让我在什么时候提?”
林璋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自是气氛最热络的时候!阿娘不必担心,父亲圣寿,届时不管是太子还是林昭,还是儿等人,都必然要捧上寿诞礼物。待那林昭捧上礼物时,阿娘只需要赞一句,顺嘴提一句她可以成婚了,便好了。接下来,一切有儿安排。”
武贵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到底缓缓点了点头。
“好——”
林璋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在披香殿的第一个笑容。“阿娘放心,只要计划顺利,把林昭压下去,儿总有一天会拉下太子,住进那东宫的。”
武贵妃听完,也笑了起来,“那阿娘就等着你这一天。”
说着,母子两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尽是算计,连带着披香殿的烛火都忍不住晃动了一下。
很快,林璋就心情大好的离开了。
第308章
宫中花草树木都长着眼睛,林璋的行踪没有遮掩。从他气冲冲前往披香殿,到他心情愉悦离开,中间的时间也并不长。这番动静,自然也很快传到了其他宫殿里面。
没多久,太子所在的东宫就得到了相关消息。太子林瑚不是个蠢人,林璋今日在仪典上数度差点失态的怒视,以及他为何一散场之后就直奔披香殿的原因,他都一清二楚。
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自然也猜到了一件事,林璋这是又打算朝着昭王那边伸爪子了呢?老三还是老样子,根本沉不住气。不过,沉不住气好啊,越沉不住气,越能成为他的探路石。
“让他去。”想到这里,太子林瑚直接对刘常道,“老三想当刀,孤便让他当刀。”
今日林昭穿的那一身衣服,碍的不仅是林璋的眼,更是他的眼。他之所以没有当场发怒,甚至什么话都没说,不过是因为知晓,愤怒是无用的,甚至更多时候,可能还会成为他的把柄。父亲这么做,不过是逼着他动作罢了。
他可以动作,但绝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肆意动作,正如阿娘宋皇后所言,如今的他面对的早已不是普通的争宠,而是生死之争,必须谨慎。
如今,有人在这件事上冲锋打头阵,何乐而不为呢?
*
夜宴将至了。
麒麟殿内,再次变得灯火煌煌起来。
与上次为昭王接风的宴席不同,今夜麒麟殿的布置又添了几分帝王的威仪。殿内四角的铜灯比平日多了一倍,烛火倒映在金砖上,层层叠叠,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御座两侧的紫檀高架上,各摆了一个红珊瑚寿桃,颜色赤红带着一点粉,简直跟真正的仙桃一模一样,假如真的有这玩意的话,这正是少府库房里压箱底的珍品。
御案上,贺寿的菜品与糕点已陈列齐整。时鲜瓜果堆叠成塔,佛手与灵芝置于其间,前者取其“福寿”之谐,后者则暗合祥瑞长生之意。总之,每一道菜和果品的选择,都是少府慎之又慎选出来的,务必既好看又有好的意义。
百官们已在各自的位置上落座。
和上次林昭接风宴不同的是,今夜御阶之上多了几个显眼的位置。
上首天子旁边的御案的左位,多了一条几乎与天子并列的案几,珍品堆砌,毫无疑问,那是皇后即将坐的尊位。前面宋皇后静养的消息传出,不少臣子都在猜测她是否会出席呢,此时看到这样一个安排,立时便知道了答案。
此外,天子的右边稍微下一点的位置,也多了一条案几,上面同样鲜花瓜果点缀。距离天子那么近,又在宋皇后的对面,那位置毫无疑问是武贵妃的了。
武贵妃之下,还有几个位置,但更偏更远,且用屏风遮挡了。能让少府这样做的,这里面坐的人,只能是天子的妃嫔,武德帝后宫其他女眷了。
倒是御阶之下,众人的位置和上一次基本没有什么不同。
左首依然是太子林瑚的席位,与他相对的右首则是镇国昭王林昭的位置。这布局与上次接风宴一模一样,但今夜的意义却大不相同。上一次接风宴,昭王是主角,又立有大功,破格与太子并列,纵然臣子想说什么,天子也可以恩宠的名义,直接将他们的意见摁回去。
但现在是天子的寿宴,是国之大典,在这样的场合让昭王与太子对席而坐,纵然昭王如今已经有镇国昭王的封号,其间用意,足以让人多想。
荣王林璋坐在太子下首,对面是四皇子,再往下是安王、懿德长公主、明珠翁主、秦王世子司徒旭等宗亲勋贵。命妇们,譬如太子妃,荣王妃、宋夫人、王夫人、李夫人等人的席位,则以轻纱隔断,安置在靠近殿门另一侧,
不过,此刻,上首大部分席位尚空,除了百官之外,只有内侍宫女们仍在做最后的检查。偶尔几个官员在窃窃私语外,但大多只是礼节性地寒暄,他们的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扫向殿门。他们在等,等上首的人入场。
果然,随着宴席的趋近,入席的人变得多了起来。
首先入场的是一些高品级的命妇,譬如宋夫人、王夫人、李夫人等,不过她们基本都在命妇处就座,两处又以轻纱相隔,官员的视线很少会瞥向那边。
随后,宗室与勋贵们到场了。
最先到的是司徒旭,这位异性王世子依然和以往一样,一副世外谪仙的模样,不过身上罕见的没有穿他那标志性的白衣,而是穿了一身青色锦袍,腰系玉带,头上也戴了一个墨玉发冠,倒是多了几分富贵样子。作为非宗室之子,他被安排在百官上首,宗室席末位。
随后是明珠翁主林明珠,作为天子的义女,她今日的打扮自然不能太朴素,金冠玉饰,锦绣披帛,应有尽有,衣裳上还特意点缀了她最喜欢的金色铃铛。不少朝臣都注意到了她,虽然林明珠如今已经不是明珠公主,但依然是个不错的攀升渠道。
以前,众所周知明珠翁主和北周楚王是一对,最不济还有秦王世子。如今,北周楚王已死,秦王世子这一年多来似乎也不再如以往那般,在宴会上处处对明珠翁主关照。不少朝臣家中都有子侄,自然难免奢望一二。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情。此时不会有人提起,林明珠也不会去理会,她目不斜视地走过殿中,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随后便安静地等待。
紧随后面的是安王和他的世子,懿德长公主和她的一个小孙女。
安王和以往一样,虽然穿着一身亲王礼服,对身旁的一切却置若罔闻,除了对着少数几个人,如宋轶、王鲁等人颔首之外,其他人就跟没见到一样,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
官吏们也都习惯了,毕竟,他们对安王也一向如此。作为如今武德帝唯一活着的兄弟,安王的存在不过是天子兄友帝恭的象征,空有一个亲王爵位的名头而已,手中根本没有权力。对着这样一个人,他们自然也不可能尊敬得起来,名头上敬着就是。
倒是懿德长公主出现时,不少臣子都站了起来。对于天子这个姐姐,百官还是很敬佩的。要知道,能够从武德帝手中活下来的人着实不多,能活下来且活得滋润,连武德帝都给几分面子,也就这位懿德长公主了。
可惜的是,自从年龄大了之后,这位公主除了每年举办的花宴,已经极少露面了。就算露面,大部分时候也像今日这般,神情端庄而略带疏离,压根不给人套近乎的机会。
几人入场之后,大殿明显安静了不少。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朝臣们,几乎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毕竟,众人都很清楚,重要的人物,即将登场。
果然,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荣王林璋的到来。
此时,荣王已经换了一身紫色王爵礼服,头上也卸掉了冠冕,只金冠束发,一副言笑宴宴的模样,步履从容的踏入殿内,与白日仪典上那副脸色铁青、拳头紧攥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似乎在和谁说着话,众人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四皇子林琮。作为不过十岁总角之龄的皇子,四皇子按道理不该束发的,可奇怪的是,此刻的四皇子竟然没有梳牛角双髻,反而将一半头发都束在了顶上,半束半披着,似乎已经是半个大人了一样。
皇子提前束发加冠,一般发生在需要亲政的时候,如汉武帝。如今,四皇子不过是10岁,却这番打扮,倒让不少官吏都深思起来,有人忍不住将目光移到一边的左仆射王鲁身上。就连宋轶谢元两人,都忍不住看了一眼王鲁。
在他们看来,除非武德帝亲自下令,否则,四皇子会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是王鲁示意的。束发虽然不同于加冠,但王鲁让四皇子这样做,未尝没有想借此机会,让其参与夺嫡的意思。王家这是什么意思,借他的手知晓了天子重病一事,结果半路又打算改弦易张?
被盯着的王鲁面上不露声色,只如往常一样笑着,拿着一杯茶水浅饮起来。正如众人暗中猜测的那般,这一切都是他示意的。王鲁这么做,自然不是毫无目的。
他最重要的目的,其实是试探,试探天子的反应。
他想知道,天子看到四皇子这副打扮会如何?是默许?是呵斥?还是不闻不问?如果天子默许,那就说明天子对四皇子仍有期待,他便可以继续为四皇子拉好处,争取让四皇子提前开府。毕竟,昭王出宫开府,也不过13岁;
有此先例在前,四皇子十岁开府,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哪怕天子生气愤怒,四皇子也可以说,自己是想快点长大,为父亲分忧。一个十岁的孩子想要早点长大而已,就算天子知晓这里面有他的试探,也不会说什么。
而王鲁之所以会这样做,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不甘心。
虽然太子之子也是王家女所诞,但太子妃只是他的侄孙女,不是亲女儿,太子背后还有宋家,王家在太子阵营中只是“从属”,不是“主导”。即便太子未来登基,王家所获也有限。
但四皇子不同,那是他女儿的儿子,他的亲外孙。
如果他登基,王家就是第一外戚,权势远胜于太子登基后的局面。而且,他已经从宋轶的手中知道,天子重病,对太子的忌惮愈发严重了,就连宋皇后都被迫静养了。这种情况之下,四皇子未必没有机会。
要知道,汉武帝当年选的最好帝位人选,可就是幼子。幼子,即年幼,就代表着没有威胁,有时候反而是个优点,特别是对于病重的皇帝而言。
如此情况之下,王鲁自然不可能没有动作。
荣王林璋压根就没注意到这一瞬间百官之间的目光交锋,他也压根没将四皇子林琮放在心上,对他半束半披发的行为,也浑没在意。毕竟,这个弟弟也不过十岁而已,在他看来不过是个小屁孩。哪怕他自己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争夺天子宠爱了。
他会和林琮一块进殿,不过是两人恰巧遇见而已。遇见之后说得话,也不过是寒暄之言,外加一点点阴阳怪气的排挤。毕竟,谁叫这个弟弟是太子那边的呢。
跨入殿内之后,他的目光便立马注意到右首那张空着的席位,嘴角几不可见的沉了下去。不用说,他也猜到了这个位置是为谁准备的。
不过,想到自己的计划,他的嘴角立马又飞扬了起来,恢复了自己优雅贵公子的模样,甚至还好心情的和武勋、韩晶等人打了打招呼,向几位主动站起来的官员微微颔了颔首,又朝安王和懿德长公主两位长辈拱了拱手,便直接入了自己的座位。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两声通传,几乎同时响起。
“太子殿下到——”
“镇国昭王殿下到——”
殿内因为四皇子和荣王的到来,刚掀起的涟漪立马消失了,众人的目光立时又投向殿外,就连林璋都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起眼。
谁也没想到,这两人竟然会在同一刻出现。
林昭也没想到,自己会和太子遇见。她在明德殿洗漱之后,又休息了近半个时辰。内侍这边一通知她入席,林昭就马不停蹄地来到了麒麟殿,并没有耽搁时间。按道理而言,她是不可能和太子碰上的。
偏偏,两人就这样碰在了一起。
看着依然一脸憨厚笑容,同样换下了冠冕,只着一身玄色礼服的太子林瑚,他步伐从容,不紧不慢的朝着自己走来,林昭便知晓,这一切怕就是眼前人的安排。至于为何这样做,林昭抬眸看着站在比自己高两阶,以至于她只能仰望的太子,心中了然。
太子这是企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不得不仰望他,宣示自己的地位呢!
“二妹妹也到了。”太子林瑚立在台阶上,俯视着林昭,首先开口,语气温和道,“真巧。”仿佛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嘴角笑意敦厚,像极了一个好兄长见到妹妹时应有的模样。
“的确挺巧的。”林昭收敛自己脸上的表情,朝着太子行了一个揖礼,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昭也没想到,兄长会出来的那么早。”
听出了林昭话语里面的刺,林瑚却丝毫没有不悦之感,反而心中更加畅快了。他俯首看着眼前的人,自林昭回京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自己的二妹妹。
自她回京之后,一切便失了控。
父皇让她坐在自己对面,那张与储君并列的席位,那大朝会上自己对面的站位,一切的一切都像一根根刺般扎在他眼底。今日父亲竟然还让她穿着跟他的储君礼服几乎没有什么不同的冠冕出现在百官前面,更是不断挑战着他的神经。
此刻,一切终于回到了正轨。
他站在台阶之上,她立在阶下,这才应该是两人该有的位置。
不,这样还不够,终有一天,他会让林昭,林璋以及所有意图染指他位置的人,都跪伏在他的面前,再不敢抬头看他。
想到这里,林瑚嘴角的笑意愈发温和,“说来,这还是二妹妹第一次参加父亲的圣寿呢,就是不知道,二妹妹准备了什么贺礼?”林璋都能知晓的消息,林瑚自然也知道,如此绝佳的嘲讽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不过,他并没有明着嘲讽,只像个绝佳好兄长一般的叮嘱道,“父亲可是天子,二妹妹可不能像那乡野之人一样,随手献个瓜儿果儿充数,会惹人笑柄的。当然——”,说到这里,他似感慨一般顿了顿,方继续假模假式道,“二妹妹如果手头实在拮据,孤的东宫里面还有一些珍品,二妹妹如果不嫌弃,倒是可以解一解二妹妹的困局。”
说是要拿自己的东西帮林昭,太子却没有让人去拿的意思,只含笑看着她。
林昭没有意外自己为武德帝准备的贺礼被人知晓,毕竟,她也没有藏着掖着。对于太子林瑚明着帮忙实则嘲讽的行为,也没有任何反应。毕竟,这里是麒麟殿,不管是作为亲王还是作为妹妹,公然和太子起冲突,都是不理智的。
所以,她只缓步上前几步,踏上那两阶台阶。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立马从方才的一高一低,变成了平齐。随即,方才道,“多谢兄长好意,妹妹心领了。时间不早了,兄长请吧!”
林瑚从林昭开始抬脚时,脸上的笑容就沉了下来。待她走到自己面前,与自己平齐时,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偏偏,他还不能生气。
因为,林昭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了,如此僭越的行为,硬生生让她变成了好似寻常一般,寻常到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刻意,没有挑衅,就好像她本就该站在这里。
如果揪着这件事,倒显得他这个太子不够大度了。
而且,正如林昭所说的,时间也不早了,再耽搁下去,父亲都要来了。
想到这里,林瑚压下心中的愤懑,脸上再次堆起了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道,“二妹妹说的是,既如此,孤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大步跨过麒麟殿门槛,也不管那些纷纷站起来行礼的官员,径直朝着左边首位走去。只经过安王和懿德长公主的位置时,颔首点了点头。
林昭静静的跟在太子后面,随后,便在右手首位坐了下来,与太子遥遥相对。太子的笑容温和依旧,林昭的神情平静如常,两人对视了一眼。但很快,便同时移开目光。
此后,麒麟殿更加安静起来。
就连服侍的内侍和宫女们,都屏气凝神,生怕惊扰什么;原本还在饮茶的官员们,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等。殿内明明富丽辉煌,却几不闻人声,只能听到些许烛火爆裂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的停在殿门口,等着最后那个人踏进来。
——这场宴会的主角,武德帝。
第309章
而此刻,被所有人期盼的武德帝,却还在长乐殿里面,他的面前是一个林昭很熟悉的人,那个据说被冷落的太医署太医令周龄。
当然,如果可以,此刻的周龄怕是宁愿自己继续被冷落,也不愿意被天子想起来。可偏偏,作为太医令,曾经武德帝最信任的医工,他压根没有选择的余地。
只能一边看着天子那不受控制颤抖的手,一边战战兢兢的搭着天子的脉象,竭力稳住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然而,随着脉象逐渐明朗,他那点勉强撑起的镇定,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这个脉象,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刚搭上去就识别出来。
因为,陛下刚登基那几年,他虽然还只是太医署一个普通的医工,但当时的太医令恰好就是他的师傅,他几乎每日都会跟着师傅去给高祖请脉,摸到的便是这样的缓迟之脉。没几年,高祖便忘记了世间的一切,卧榻不起,崩了。
如今,天子的脉象,虽然没有太上皇那时的严峻,却已经初具征兆。最重要的是,周龄看着天子那不受控制颤抖的左手,这也是他评判天子得了和太上皇一样疾病的证据。
“如何?”武德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威压。
周龄本就惊惧得很,听到这个声音,几乎想也没想便倏地收回手,双膝一弯,跪伏在地,他张了张嘴,却只喃喃出两个字,“陛下——”
“无妨,朕让你说,你便说。”武德帝靠在椅背上,语调出奇的平稳。
可越是如此,周龄越是惊恐。
他跪伏在地上,第一次有一种人头可能不保的感觉,额头的冷汗直接顺着脸颊淌进衣领里面。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不答。沉默了片刻,最终他咬了咬牙,战战兢兢道,“陛——陛下——脉沉细弱,缓而涩,恐为风痹之症。”
“风痹,像高祖一样?”武德帝直接道,声音依然平静。毕竟,已经近一年的时间,足以让他接受这个现实。
周龄立马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天子知道自己生的是什么病。回想起自己莫名其妙被天子冷落,和当初他从建州回来之后,天子让他上交的正阳先生画像,他感觉自己好像知晓了什么致命的真相。他连忙掐断思绪,平缓下心中的恐惧,点了点头,
“是的,陛下!”
武德帝看着自己那只仍在微微颤抖的手,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那你觉得,朕还能活多久呢?”
周龄心中一惊,本来抬起的额头瞬间再次磕在金砖上,什么都不敢说,只能高喊道,“陛下必会千秋万岁的。”
“朕不要听废话!”武德帝扭过头,目光如刀的盯着周龄,“朕知道,你以前见识过高祖的病,这些年也一直在暗中研究这个奇怪的病症,朕要你说实话。”
周龄浑身一僵,他没想到,天子连这个都知道。
也是,天子如果想查,这天下有什么能瞒得过他?自从当初看到高祖因为那奇怪的痹症,渐渐卧床不起直至死亡之后,周龄当时的确对这个莫名病症起了兴趣,还在民间搜集到了不少案例,并对此有了一点粗浅的了解。
然而,也仅此而已。
迄今为止,他也没有弄明白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更遑论治疗了。他只观察到一件事:这病的进程因人而异,有人短则三年就死了,有人却能活到七八年。不过,他们呈现的症状都惊人相似,手抖,健忘,然后忘却世间一切,最终瘫痪而死。
想到这里,他用眼光暗中看了一眼天子颤抖的手,更觉得前途晦暗了。偏偏,天子竟然问他自己还能活多久,这让他如何回答。
额头的冷汗已经淌进了眼睛,他却连擦都不敢擦,也没心思擦了,眼看着天子的怒气越发沉了起来,周龄只得拼一把道,“陛——陛下,臣——臣不敢妄言!”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只能继续说下去,“臣观察了不少病人,存活的年龄有多有少,短则三年,长则七八年都有,而且——”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此类病症,多与年迈体衰、气血亏虚有关。若用药调理,佐以针灸,或可——或可延长寿命。”
“这么说,朕最起码还要五六年可活?”武德帝静静的问道。
周龄伏在地上,不敢接这句话。
武德帝也没想要他接这句话,他将那颤抖的手伸了出来,看着那只手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不断的抖动,说出了自己叫周龄过来的最终目的,“听说,你特意发明了一类针灸之术,用以缓解这类病症的手抖症状?”
周龄如蒙大赦,立马点了点头,“是的,陛下。”
“既如此,就帮朕缓解一下吧!”说罢,武德帝将颤抖的手,又往外伸了伸。
“是!”周龄不敢怠慢,快速的站起来,从自己的医箱里面拿出银针。
针灸是一件极费神且需要耐心的事情,银针极细,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周龄将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小心地托起天子的左手,寻找起穴位来。没寻找到一个穴位,便插入一根银针。这些银针有粗有细,有浅有深。
没多久,武德帝的手上,便扎满了银针。
然后,神奇的事情出现了。
随着银针一根根刺入,天子那本来不受控制颤抖的手,竟然缓了下来。就像那原本手上还有一股意识在挣扎,猛然之间消失了,那只手再次重回主人的掌控之中。
武德帝慢慢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紧。这一次,再没像刚刚一样,手不受控制了,反而像一个调皮的孩子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变得跟从前一样听话。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以往,他都是等着那颤抖过去的,这是第一次叫太医干预。
他没想到,自己的太医署,倒是出了一个人才。
看着周龄,武德帝难得夸赞道,“你很不错,看来朕没有找错人。”
周龄已经再次伏在地上,没有说话,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针灸虽然能够缓解症状,却也仅此而已,根本治不了天子的痹症。
但武德帝并不这样想,在他看来,周龄既然能够缓解他的症状,未必不能根治这个病。此人还是自己的心腹医工,比正阳先生更值得他信任。
想到这里,武德帝甚至和颜悦色起来,
“周龄。”
“臣在。”
“从今日起,你无需做其他事情,除了帮朕缓解症状之外,只需每日研究此病症。“说到这里,武德帝声音沉了沉,”朕希望,你能研究出此类病症的治疗之法,明白吗?”
周龄心中一凛,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好消息是,自己的命暂时是保住了;但坏消息是,天子的病也被绑在了自己身上,一旦天子病重,自己很可能是第一个受牵连的人。
但此刻,他压根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只能快速点了点头,心中苦涩的回复道,
“臣——遵旨!”
武德帝听出了周龄声音中的苦涩和不愿,但他并不在意。作为天子,他本就无需在意底层人的心情,特别是眼前人不过是个医者。他需要做的不过是发号施令,再根据结果评判赏罚,如何实现是别人的事。
只挥了挥手,让周龄退下了。
周龄这边如蒙大赦般退下,张永就悄无声息得走了进来,将刚刚麒麟殿门口,太子和昭王两人之间暗中交锋一事,一五一十禀告给天子。
武德帝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问了一个问题,“皇后那边如何了?”
张永弓腰恭敬答道,“回陛下,皇后殿下已备好,正等着陛下动身呢,贵妃、太子妃等人都在。”
武德帝“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只再次握了握那只不再颤抖的手,淡道道,“更衣吧!让人去通知皇后一声,朕即将出发。”
张永点了点头,朝外拍了拍掌。很快,一行内侍宫女就拿着衣服腰带等物,走了进来,为武德帝换上新的衣裳。这衣裳自然也不是上午的玄纁冕服,而是少府特意为天子寿宴备的常服。为了迎合天子今日的圣寿,赤红色的常服上还点缀了不少灵芝仙草等花纹,既衬气色,又显威仪。
尽管如此,武德帝看着铜镜里面的自己,却依然不满意。
他看着自己那若隐若现的脸,清楚地看到,自己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多了,颧骨也比去年凸了,不过短短一年,竟有一种老了许多岁的感觉,像深秋将落的树叶,看着还在枝头,其实根基早已朽了。
他忍不住想起刚刚周龄的话,短则三年,长则七八年。那他是短,还是长呢?
闭了闭眼,武德帝决定暂时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最后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后,直接转身,对着张永道,“走吧,皇后应该等急了!”
很快,天子的銮驾便缓缓启动,沿着宫道往麒麟殿方向而去。
第310章
麒麟殿内,内侍尖利的嗓音再次划破殿内的寂静。
“陛下驾到,皇后驾到——”
所有人齐齐起身,垂首恭立,林昭也不例外。殿门大开,灯火倾泻而出,照得殿前数丈之内犹如白昼。很快,武德帝携手宋皇后的身影,便出现在众人眼中,后面跟着武贵妃、其他后宫妃嫔,以及太子妃、荣王妃等人。长长的队伍里面,女眷头上的金钗玉冠,在明晃晃的灯火的照耀下,尽显辉煌瞩目。
“参见陛下,皇后娘娘!”百官齐拜,林昭等人也纷纷作揖。
武德帝并没有立马喊起,只大步朝着殿内上首走去,直至在御座上落座,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又在林昭身上停了一瞬,最后又看了一眼束发的小儿子,目光沉了沉,方收敛神色,目光淡淡道,“起吧!”
众人起身,重新落座。
殿内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只是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武德帝不以为意,拿起一杯酒,举了起来,“今日朕的诞辰,群臣同庆,诸位不必拘礼,来,满饮此杯。”
“谢陛下——”百官回复。
“谢父亲——”林昭等人回复。
武德帝开了宴席的头,很快,宴席便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少府安排的乐工入殿,翩翩起舞起来。一时之间,众人不管心中高兴还是不高兴的,脸上都绽放出了笑容,言笑晏晏起来。整个麒麟殿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仿佛神仙地。即便是林昭,也饶有兴趣地看起了歌舞。准确点来说,是装作饶有兴致地看着歌舞。不过,和南越的舞蹈不同的是,西雍的舞蹈的确柔一点,带着别样的优美。
她在看别人,却不知别人也在看她。
宋皇后坐在武德帝的身旁,眼睛几乎没有遮掩的看向林昭,这个从回来开始就将太子的心搅得天翻地覆的人,这个她一直以为哪怕是到现在依然觉得只是个棋子的孩子,她的脸上依然端庄而肃穆,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中却犹如大海翻涌着波涛,连带着握着酒杯的手都紧了紧。
这是她第一次见林昭,这个名义上也算她孩子的人,她此刻的心情是层层叠叠的,有恍惚,有艳羡,有酸涩,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
以前她不是没有听过林昭相关的消息,然而,听了再多,在没有见到人之前,那都是纯粹苍白的话语,没有真实的感觉。只有此刻,看着她游刃有余,坐在太子对面的样子,姿态从容,神情平静,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而她的儿子太子林瑚,虽然看着面上也言笑晏晏,但只需要看他时不时看向林昭的样子,便能够知晓他此刻心中的焦灼。
原来,这就是林昭啊,那个传说中的天兆之子啊。
曾几何时,自己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模样。当时,她还是宋家女,父亲盛赞她聪慧不输男儿,甚至为了她贬低宋轶这个儿子。那时候,宋轶似乎也和现在的太子林瑚一样,焦灼不甘焦虑过,甚至还敌视过她。
不过,这份情绪随着父亲和他的一番谈话,很快就没有了。没多久,宋轶便又再次成为了她的好兄弟。当时,宋皇后只以为他认输了,根本不在意。
也是后来,她变成了宋家和雍国公的联姻品,嫁给如今的武德帝林洋。慢慢的,她才恍惚地反应过来,宋轶之所以不再焦灼不甘,并不是因为心中认输了,而是因为他知晓了一件事,她就算再聪明又如何,最多也不过是为婚姻增添一下光彩而已。宋家终究是他的,自始至终都不会变。而她的聪明带给宋家的利益,最终也是他的。
她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如何呢?这个时代女性就是这样的命运,她已经算是好的了,最起码在宋家衣食无忧。及至后来嫁人,也是步步高升,最后甚至成为了皇后。
这世间,还有比自己权力更大的女性吗?即便是宋轶,也需要在她面前低头。
所以,她认命了!她的儿子还要依靠宋家,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只是,曾几何时,她偶尔还是会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少女,那个曾经洋洋得意于自己的聪明,甚至自比男子,心中抱有熊熊野心的女子,那个名叫宋璇的女子。
所以,此刻,她看林昭,就像看一个更年轻、更幸运、更敢出手的自己。
她忍不住想,如果林昭当初并没有和林明珠调换,她还会成长为此刻的她吗?会不会也和明康公主一样,成为这个世间最标准的女子模样。如果这样的话,天兆是否不会出现?
但很快,这缕思绪就被她压下了,她是宋皇后,是太子的母亲,是宋家的女儿。无论她心里在想什么,此刻,她坐在这里的身份只有一个,与林昭利益关系相反的人。
她们不是同盟,而是敌人。
想到这里,她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收回目光。
另一边的武贵妃却不这样想,从落座那一刻起,她的目光便几乎没有离开过林昭。与宋皇后那复杂难言的审视不同,武贵妃的眼神直白得多,那是明晃晃的厌恶和算计。她看着林昭坐在那里,做得比她的儿子还靠前,神情淡然的模样,心中便愈发愤懑。
这逆女,凭什么?
不过,想到自己和林璋之间的计划,武贵妃又将心中的愤懑压了下去。她端起酒杯,用袖口掩住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目光在林昭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便看向武德帝,眸似含情的娇笑道,“陛下,妾敬你一杯。”
武德帝瞥了她一眼,给面子的举起了酒杯。
见此,其他人也立马开始对着天子敬起酒来,各种好听祝祷的话随口而出。就像临死的人最喜欢别人跟他说长命百岁一样,此前,武德帝并不觉得这些话如何,甚至觉得不过是一堆废话,但此刻,担忧着自己活不久的武德帝,却觉得这话有点动听起来。
紧绷的脸庞,难得的露出了笑容,哪怕对面为他祝酒的是他不喜欢的官员,他也能夸赞一声,兴致好时,甚至会一口饮尽。见此,底下的百官们更活跃了,开始各种咬文嚼字引经据典,一个个就像求偶的雄孔雀一样,丝毫没有身为朝堂大员的矜持。
文官们还稍微注意一点形象,武官更不讲究,他们没法在文字上标新立异,就算真的找人搞出那些典故,估摸着也只会让文官们笑话,所以只能以自己豪迈的性格取胜。有些武将看似是祝酒,实则是在灌酒,给皇帝敬一杯酒,说不出什么,就给自己猛灌一壶酒。争取以这样的姿势,让天子看到自己的诚意。
几乎没多久,整个宴会就达到了高潮,丝竹之声与笑谈声喧阗一片,直冲殿顶,文武百官面上皆染了酡红,个个都有点醉醺醺的样子。
气氛都衬托到这里了,接下来自然是该上重头戏的时候了。
太子林瑚首先起身,他整了整衣袍,随即从席位上站了起来,躬身对着武德帝道,“父亲,儿愚钝,只求父亲身体康健。为此,特意搜罗了几份礼物,希望父亲千秋万岁,我雍国江山更加稳固。”
说罢,他拍了拍手,几个早已候在殿外的内侍便抬着三样礼物走入了大殿。打头的礼物是一尊青铜鼎,造型古朴,纹饰精美,略显斑驳的鼎体,昭示着它经历过不少岁月。
太子林瑚亲自上前,指着那鼎道,“父亲,这鼎据说是周天子祭天之鼎,鼎内刻有铭文曰‘受命于天,永保社稷’,儿以此鼎献给父亲,愿父亲千秋万岁,我大雍国祚永昌。”
说罢,他看向武德帝。
武德帝点了点头,反应却很平淡,只道了一句,“不错!”
太子林瑚明知会如此,心中依然很失望,要知道为了找这些礼物,他可是废了好一番心思。但好在宋皇后对他的提醒,他听了进去,很快便又收敛了心情,看向自己准备的第二份礼物,一柄玉如意,通体莹白,温润如水,如意头雕作云芝形状,茎部盘绕着五只蝙蝠。
“父亲,此乃儿准备的第二份礼物,天下太平玉如意,五蝠寓五福,愿父皇福寿双全,天下太平。”
武德帝接过如意,随手把玩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三样是一本书册。
林瑚双手呈上:“此乃儿抄录的《孝经》,一字一句皆是儿的心意。圣人云,孝者,天之经也,地之义也。儿虽不才,愿遵圣人言。”
青铜鼎代表着江山,玉如意代表着福寿,孝经代表着孝心。江山、福、孝,三字齐全,太子的这份寿礼,可谓是面面俱到,而且,几乎是在像所有人宣告,他未来将成为一名稳重合格有孝心的守成之君。百官们纷纷点头赞许。
就连武德帝都不得不点了点头,对林瑚说了一句,“太子用心了。”
太子林瑚听到这句话,立时便知道,自己送礼的目的达到了。他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在百官面前树立一个孝顺恭敬的太子形象,他这个形象越鲜明,父亲就越不能轻易废弃他。
这是他和宋皇后对话之后,和舅父宋轶制定的计划第一步。
想到这里,林瑚演技爆发,眼眶瞬间通红起来,嘶哑着声音道,“为了父亲,儿这点用心又算得了什么,只希望父亲年年岁岁,福寿安康。”
此话一出,百官们更是纷纷出言,盛赞太子纯孝,用心良苦。
“臣听闻太子殿下为抄此《孝经》,闭门三日,不饮不食,字字斟酌。这般孝心,实在是天下储君之典范,也是为人子者之楷模。”
“自古以来,储君之德,首推孝。太子殿下能在陛下寿辰之际,以孝心为本、以江山为念,此乃我大雍国祚绵长之兆啊。”
“可不是,陛下有此佳儿,着实乃大雍社稷之福!”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跟事先排练过的一样,直接将太子林瑚的礼物推到了储君典范,社稷之福的高度。连一些原本没打算出声的官员,也被气氛带动着点头附和。
太子依然一副憨厚的模样,低着头,眼眶微红,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昭冷眼看着这一幕,立马就识别出了太子的目的,这是打算走群众路线,哦,不对,是大臣路线,来一个农村包围城市,大臣包围皇帝,让武德帝就算想废太子也不能呢。总归,现在武德帝病了,只要太子不被废,武德帝一死,上位的就只能是他。
倒是个不错的策略。
不过,她看了一眼林璋,他会任由太子表演吗?
自然不可能,林璋此刻忌妒死了,在他看来太子的礼物根本没什么特殊,凭什么受到如此多大臣的推崇,还给他冠上了纯孝的美名。所以,还没等太子表演完,他便从席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宴会中央,对着武德帝道,
“父亲,大兄纯孝,儿自愧不如。”说是自愧不如,林璋脸上却一点都没有显示出自己哪里自愧来,反而洋洋得意道,“好在儿虽然比不上兄长,却能搜罗新奇玩意儿。”
说着,他也拍了拍手。
很快,四个内侍抬着一尊盖着红绸的物件,小心翼翼走进殿来。那东西看着最起码半臂高,看着就不像什么寻常东西,引得不少朝臣都伸长了脖子。就连命妇女眷那边,不少人都好奇起来,看向前方的荣王妃,想让她透露一二。
林璋很满意这个场景。
吸引了足够多的目光,他方才缓步走到那物件面前,握住红绸一角,猛地掀开。很快,一尊南极老人琉璃像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琉璃本就是极易透光反光的东西,此刻麒麟殿内又点了这许多火烛,在这众多烛光的照耀下,那本就雕刻的惟妙惟肖的琉璃像,就跟活了一样,闪出了五彩斑斓的光芒,简直犹如显灵。
“父亲,儿听闻父亲近日夙兴夜寐,操劳国事,身子难免疲惫。恰好儿前不久在洛京遇到一位北周商人售卖琉璃制品,说他有一尊南极仙翁琉璃像,出自北周名匠之手,以五色琉璃烧制,珍贵异常,儿便斗胆为父亲寻来。”
说着,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对面面无表情的林昭,随即又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太子,神色愈发得意起来,声音也愈加高声道,“儿只愿父亲得南极仙翁庇佑,福寿绵延,千秋万岁。”
不得不说,林璋搔到了武德帝此刻得痒处,再加上太子刚刚得用意,武德帝也察觉到了几分,此刻,他便丝毫没加掩饰,抚掌而笑,连道三声“好”,甚至还让张永等人直接将那南极仙翁像抬到自己面前,细细地观赏了片刻。
“不错!”赏完琉璃像,武德帝看向林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璋儿有心了,你的这份礼,朕很是喜欢。”
林璋脸色更得意了,脸上的笑容都快溢了出来,“父亲喜欢便好。”随即,再次看向太子的方向,不意外看见,太子的脸色更差了,脸色的笑容都快挺不住了。
林璋的心里,比夏日吃了冰块还爽快。
不过,扭头看向依然面无表情,神色丝毫没有变化的林昭,林璋未免又不爽起来。毕竟,自己的胜利固然很爽,但敌人的不在意,也足以让人难受。特别是这个敌人,还是林昭这个总是压他一头的人。
不过,想到林昭准备的寿礼,他立时心中便有了主意。
“父亲!”他对着武德帝道,“儿听说二妹妹也为父亲准备了寿礼,二妹妹这般厉害,又是第一次参加父亲的圣寿,准备的礼物想必极为不凡。不如,让二妹妹将礼物呈上?”
荣王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立时齐刷刷投向林昭。
不少人都已经知晓昭王准备的礼物,只一瞬便明白了荣王的险恶用心。这是故意拔高天子对昭王礼物的期待,再让昭王出丑呢。不过,此刻朝堂里面的人,大部分都是太子、荣王以及武德帝自己的人,除了少数几人心中有所担忧之外,其他人基本都乐意看见这一幕。
甚至有人站了起来,附和道,
“荣王殿下说得没错,想必昭王殿下准备的贺礼定极为不凡。”
“对啊对啊,昭王殿下不如将贺礼拿出来?”
……
武德帝没说话,只看向林昭。
作为天子,他自然也早已知晓林昭的贺礼。说实在话,最初听说林昭要给他送一桶姜时,武德帝是生气的。他堂堂天子,逆女竟然给他送那样一份礼物,何等轻慢。
要知道,姜可不是土豆这样的神种,早已在雍国广泛种植。他着实想不通,逆女送那样一个东西给自己,有何意义。莫非,真把他的寿诞当乡下老农过寿对待了不成?
对此,林昭没有多做解释,她只是放下手中的酒杯,随即走到大殿中央,俯首作揖道,
“父亲圣寿,儿的确备了一份礼物。”
说着,她看了眼外面。很快,王直和青衣两人共同抬着一桶姜走入大殿。那桶不过是寻常的桐木所制,上面既没有镶金嵌玉,也没有雕刻花纹;桶里面的生姜就更平凡了,一眼就能看出是寻常姜,唯一能够称道也就姜块粗壮,姜芽饱满,里面还带着些许泥土的气息。
看到这一幕,林璋只觉得自己算计终于得逞,心中得意,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反而一脸恨铁不成钢道,“二妹妹,兄长知晓你因为出生就被调换,心中一直对父亲存有怨念,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在父亲圣寿的时候如此敷衍,送这样一个礼物吧!”
他脸上的愤怒演得恰到好处,既有对“父亲”的维护,又有对“妹妹”的失望,像极了一个痛心疾首的兄长。
太子虽然没有说话,但眼中看好戏的戏谑之意格外明显。
百官们窃窃私语,有人装模做样地叹息,有人更是摇头晃脑起来,一副极为不赞同的模样。就连坐在轻纱后面坐席上的命妇们,都忍不住议论纷纷起来。就连司徒旭都露出不解的眼神,显然不明白林昭为何这样做。毕竟,如果昭王真的手头拮据,抄一本孝敬也比现在这样一份寿礼好啊。
林昭自然也听到了大殿里隐隐约约的议论声,但她没有说什么,神色平静得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待林璋那番看似恨铁不成钢实则暗含指责的话说完,方才开口对武德帝道,
“父亲,姜者,疆也,儿送这样一桶姜给父亲,并不是不尊重父亲,而是希望我雍国未来能够一统江山,千年万年!儿知道,这是父亲最大的愿望,儿希望父亲的愿望能够实现。”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还在故作叹息的臣子们,立马低下了头,收敛了神情;那些议论纷纷的人,更是直接收了声。
谁能想到,昭王送的那样一个粗鄙之礼,还能有这样一层寓意呢。
姜与疆同音,姜形如山,一桶姜山,一统江山,这哪里是什么礼物,这分明是承诺,承诺武德帝,若将来她继承帝位,必会统一江山,千年万年。
好大的口气,好诱人的承诺,还有比这更好的寿礼吗?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只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笑话。
而这里面,最尴尬的莫过于荣王林璋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林昭那份粗鄙的礼物,转眼之间还能跟江山一统扯上关系,他就是再蠢也知道,武德帝曾经对统一的执念,如今看到这样一个礼物,不高兴才怪呢。
林璋脸上原本就是演出来的愤怒,此刻立时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譬如,用一个将要牵扯江山,难道不过于生硬吗?可看着武德帝脸上绽放出来的喜悦表情,又看了一眼四周惊异审视的神情,林璋到底要脸,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太子此刻的心情不比林璋好,作为太子,他早已将雍国江山视作自己的禁脔。此刻,自己的禁脔被别人安排,他能够高兴才怪呢。
以前,他虽然早已知晓林昭野心勃勃,但却从未见过她如此不遮掩的告诉别人,对,她就是想当皇帝,想当雍国下一任的天子。甚至,还是当着他这个太子的面。
偏偏,他根本不能生气,太子看向上首的武德帝,他的脸上露出了十足欣慰的神情,不是自己献礼时那般敷衍的“不错”,也不是林璋献琉璃像是那种见到感兴趣事物的赞许,而是那种看到后继有人,发自内心的欣慰神情,一种他做梦都想拥有的神情。
事实上,武德帝此刻,比太子想象中更加高兴。
他直接站了起来,走下了台阶,来到了林昭面前,他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几乎到自己颈脖的女儿,第一次觉得,性别也没有什么。天子从来都只是天子,与性别无关。若林昭能够延续自己的意志,将雍国发展壮大,她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呢。
“好——好一个江山一统,这份贺礼朕收下了。”说罢,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说出了那句父亲曾经对他说过,却饱含算计的话,“吾儿肖我!只希望你以后莫忘初心。”
不过,此刻他说出这句话,虽然也有点算计,但也有几分真诚。
没有人不喜欢,后人将自己的思想意志传承下去。繁衍的意义,不就是如此吗?血脉不过是其次,真正的传承是思想的传承,是意志的传承。
作为开国之君,他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未能统一南北。年轻时他有过这个野心,但北周宇文焘与他缠斗半生,壶关之战虽胜却未能扩大战果,统一最终成了一个被搁置的梦。如今,他老了、病了,遗憾最终似乎也只能化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执念了。
可如今,那个逆女在他面前,用一桶姜说出了他这辈子最想做、却已经做不到的事。这哪里只是贺礼,逆女是在告诉他,她会延续他的意志,努力统一中原。
这让他如何能够不欢喜?
林昭真的很想说,不,我们不像,但武德帝这句话对她有利,她自然不可能傻傻地把属于自己的好处推开,直接顺着这句话,毫不犹豫地点头,“儿时刻谨记!”
父女两人之间温情脉脉,殊不知,此刻麒麟殿内其他人心中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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