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林昭回到馆驿,并没有立刻去见司马先。她需要一点时间,把和勾厉谈妥的条款消化干净,把接下来要做的事理清楚。司马先已经关在冰窖里了,跑不掉。晚一天去见,也无妨。
八十艘船粮食,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现在只是成功谈下了条件,什么时候准备好,装船,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运到雍国,如何让武德帝将粮食给建州,都是需要一一解决的问题。
还有吴庸这枚棋子的安置,后续说服武德帝将其收为义子………
以前条款没谈下来,让人心焦;现在条款终于谈下来了,依然让人心焦。林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南越的夜风裹着湿热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建州那边,不知怎样了。
——
林昭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建州,正在酝酿着一场暴乱。
此时,已是人定时分,白日残留的热气仍未散尽,沉闷地压在建州上空。大概是干旱的原因,四周连虫鸣鸟叫都少了,只有寥寥几声。
几乎所有人都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
上半夜值班关隘的士兵,已经在附近的驿馆里面休息了。
下关关隘不远处,却出现了一队黑色人影。
这群黑影正在一点点向关隘口方向移动。
他们走得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声,只有脚踩在干草上的窸窣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立刻被旁边的人捂住嘴,闷在喉咙里。
这里面有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走不动的老人,有人则抱着孩子,用布条紧紧捆在身上。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渴望逃离建州的村民。
他们来自距离建州府最远的偏僻村落——斧头村。
斧头村地处山坳,离建江远,本就水源不充裕。平时还好,有沟渠从建江引流,村中又有自己的水井,将将能够满足日常所需。
可旱灾一来,什么都变了。
建江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先是浅了,后是窄了,最后直接露出河床,待流到沟渠时,只剩浅浅一汪水流,好不容易种的麦子,直接绝收。
到了七月,那条引水的沟渠直接见了底。
如今,村中那唯一的水源,水井也开始撑不住了。先是水位下降,打上来的水越来越浑浊,后来更是连浑浊的水,都没多少了。
村民们眼巴巴盼着雨,从天旱盼到入伏,从入伏盼到七月末,天上连一滴雨都没有掉下来过。
没粮,还能挖野菜、剥树皮,掺着一点点存粮熬粥。可没水,什么都做不了。
眼看着每个人的用水,一桶减到半桶,从半桶减到一碗,再从一碗减到半碗,越来越多人撑不住了。为了活下去,逃荒成为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如果不是绝望之下万不得已,村民们是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先不说,没有过所,根本走不出建州,要出也只能流血冲出去,这本是一条绝路。
光从建州逃亡到新的地方,就是一段不短的路程,谁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斧头村再不好,也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破家再破,也好歹是个家。
可留下来,基本只能死,逃出去,或许还能活。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村民的心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他们想离开建州,去寻求那一线生机。
不知道是谁先提的,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动了心思。而随着干旱不断持续,想法渐渐地变成了行动,于是,全村的人就这么走上了逃离建州的路。
他们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他们只知道,冲过关隘,出了建州,往南走,往有水的地方走,总能找到一条活路。
夜色越来越深。想到这里,斧头村的人靠近关隘的脚步,愈发轻了。
不过,即便如此,数量庞大的人群,哪怕再小心,依然在这寂静的夜晚,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而这动静,也很快惊动了负责下关值守的一队士兵。他们本在墙角打盹,被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睁眼一看,好家伙,黑压压一片人影正往关隘摸过来,头皮都炸了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有士兵立时便喝道。
靠近的村民本就是普通百姓,听到官兵的声音,立马就下意识得停住了脚步。
随即,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得走了出来,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待走到那个士兵面前,老人便直接停下来,膝盖一弯,跪了下去,沙哑着声音恳求道,
“官爷,我们是斧头村的村民,村里没水了,渠干了,井也干了。娃快三天没喝上一口水吃上一口饭了,嘴唇都裂了。俺们再不逃,都得死在这儿。你发发善心,让我们过去吧!”
老人说完,其他的村民,也慢慢的跪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恳求。
年轻的士兵心有不忍。
旁边的老卒却立马往前站了一步,长矛往前一指,“刺史大人有令,没有他的命令,建州百姓不得随意离开建州。”
说罢,他直接喝道,“还不快滚回去!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此话一出,场面瞬间僵滞起来。
面对官爷的威胁怒喝,村民们不敢动;
但让他们就此放弃,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他们也不愿意。
就在这僵持的时候,突然,一声孩子的哭声响起,
哇——
原来,是有一个年轻的妇人因为没有水,吃不到足够的东西,没力气,又跪在地上,便撑不住了,不小心将孩子掉在了地上。
孩子的母亲拼命想捂他的嘴,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孩子的哭声已经从喉咙中涌出,这哭声在这寂静的夜里炸开,就像一把刀子,刺入了现场所有麻木绝望的村民耳膜。
瞬间,拨动了那本就一触即发的弦。
老卒拿着长矛的手忍不住一抖。
那些本因为老卒的怒吼,吓得不行的村民,心中却猛然生出无限勇气,有人大喊了一声。
“为了孩子,冲出去!”
只是那一瞬间,所有人同时动了。有人往后缩的,有人往前涌的,推搡那些士兵,有人跌倒,有人踩在别人身上的,有人被人踩在脚下的。
场面霎时混乱起来,恐惧的哭声、尖叫声就像二重奏一样,开始在夜空蔓延。
“退!都他娘的给老子退!”老卒嘶吼着。
可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尖叫声里。
一个机灵的壮年男子直接拿起农具,砍在了拦路虎——老卒身上。
“砰”的一声闷响,老卒踉跄了两步,长矛脱手,血从额角淌下来。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群平时见了他都绕道走的村民。他们眼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绝望到极致之后的疯狂。
“反了!反了!”老卒捂着伤口嘶喊。
可没有人理他。
场面直接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村民就像猛然之间看到了希望,老人、女人、孩子,所有人都开始往前涌,往前冲。哪怕前面有人跌倒,后面的人也顾不得了。他们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冲出这里。
值班的士兵们拿起刀,想要来个杀鸡儆猴,阻止他们;不少村民,死在了长刀之下。但很快,更多的人扑了上来,抢过士卒的长矛大刀,反手给捅了回去。
等馆驿的其他士卒从睡梦中惊醒时,慌忙的出来时,下关关隘的木栅栏已经被撞开,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地上躺着不少尸体,身上踩满了脚印,甚至都已经有点分不清谁是谁。至于老卒,更是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
建州的平静,就这么碎了。
而这,只是开始。
很快,这场动乱便随着天亮,传入了建州府城。
沉溺在如清君荣遥那虚无缥缈的承诺和苦心孤诣得救灾行为中的人,仿佛被人猛地一个锤子敲在了脑袋上,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再不逃离建州,他们就算不会被饿死,也会被渴死。
原本一直想着,“再等等,或许明天就会下雨”的建州人,瞬间坐不住了。
最先恐慌的是那些有点钱却没什么大钱的小商人,他们攒了半辈子钱,在城里开了间铺子,比普通百姓强些,却又强不了多少。家里没有存冰,只有几缸水,省着用还能撑几天。
可几天之后呢?
他们立马聚在一起去了刺史府要离开建州的过所;
随后是建州城附近消息灵通的城镇居民以及附近的村子,他们虽然没有建州城里面消息灵通,但眼看这建州城的动静,也很快知晓了相关的信息,自然心生不安。
恐惧就像瘟疫一样,是会不断的传染的。
待消息传开的第二天时,就连原本还算镇定的大商人,都开始惶恐不安起来。
建州虽然旱灾已经很严重了,但其实并没有完全断流。特别是后来刺史荣遥亲自沿着建河溯源,疏通了源头,得益于山林的储水能力,建河水流虽然细弱不堪了,却一直没有彻底断流。这也是为何,荣遥还能维持建州平稳的原因。
作为大商人,他们本就储冰不少,再加上建河未彻底断流,日子自然也不算太难过。
甚至还能趁机,将那些已经走至末路的村民田地,低价收购在手上。
但这样的便利,只有混乱未发生时有用。
一旦建州混乱,就算是他们也不一定保得住自己,更别说田地了。
他们不比世族,家中养着部曲,墙高院深;混乱一旦发生,便是第一波被冲击的对象。
荣遥的刺史府,立马挤满了求见的人。从早上挤到晚上,赶都赶不走。哪怕荣遥亲自出来告诉他们,朝廷已经知晓了建州旱灾一事,很快就会有新的救灾政策下来,也没有人信——这是旱灾,又不是缺粮,朝廷可以发赈灾粮,难道还真能让老天下雨不成?
而更多的村民,则开始学习斧头村,向着关隘跑去。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拦都拦不住。很快,出入建州的上下关隘,便挤满了村人。
为了阻拦这群人,荣遥安排把守关隘的士卒,立马比平常多了近10倍。
因为惊恐于士兵手中的刀兵,一向胆小怯懦且温顺的村民们,一时之间都不敢乱动。
可事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混乱已不可避免。
或早或晚而已。
这番变动,自然惊动了身处建州的崔漱玉三人。
崔漱玉等人看着建州这番隐隐的变动,脸上也全是凝重。
“建州要乱了。”楚慈道。
崔漱玉没有说话,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她直接走到案边,提笔写了一封密信,然后小心地折好,塞进铜管,用蜡封住口,递给一个虎贲卫道,
“快将信送到殿下手中,越快越好!”
虎贲卫点头,很快离开了。
当晚,一只白鸽便从建州飞往了洛京方向。随即,到了洛京,又有人接手,换了一只信鸽,继续往南越飞。
第232章
等林昭这边知晓此事时,都已经是二天后了。
如今,已经是八月初。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中秋节,但从周开始,官方便有秋分祭月的礼仪,贵族们赏月习俗已经初具雏形。再过不久,洛京的那些人怕是要准备拜月的各类瓜果了;南越这边也有类似的节日,只不祭月,祭的是他们自己的神祇。
不过,这跟林昭没有任何关系。
西雍与南越的联姻终于尘埃落定,这几日,她忙得脚不沾地
既要跟和勾厉明面上做了一场戏,公开敲定了两国的所有联姻条款。同时,又要和四大氏进一步拉关系,告诉他们,虽然联姻条款上,自己这方不得不进一步让步,但她依然站在他们那一边。
并且保证,很快就上书武德帝,把吴庸认为义子。
总之,两碗水端的稳稳的。
不过话虽如此,林昭却并没有立马给武德帝写信,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建州旱灾混乱彻底爆发的时机。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这边才刚准备写信,就收到了崔漱玉的信件。
林昭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崔漱玉的信。
信不厚,短短几百字,却足以让林昭得知一个关键消息。
——建州终于乱了。
哪怕荣遥费尽心机,维持建州的平稳,但在旱灾持续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之下,里面早已热水沸腾的水壶盖子还是没捂住,建州彻底乱了。
发生混乱的时间,比她所熟知的剧情,提前了半个月。
这让林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免不了心生复杂。
她坐在那里,盯着那封信,半天没有动。
建州终于乱了,对她而言,自然是好事。
只有建州真正的乱了,武德帝才会重视,才会焦头烂额。她手中那好不容易谈下来的南越联姻粮食,才会从“锦上添花”变成“雪中送炭”。她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现在终于等到了。
可这结果再好,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这是她漠视甚至放任的结果。
这些时日,她放任自己忙于南越一事,但实际上自己心里清楚,她就在等这件事的发生。她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但为了维持自己在崔漱玉等人心中的伟光正形象,她什么都没做,放任了悲剧发生。只因为,她需要这个结果。
说来,何等虚伪!
斧头村那一拨村民,其实很多人是不必死的。他们的命,不过是一串数字,象征着暴乱的开始,仅此而已。就像这片土地上,所有曾经蝼蚁般的底层人民一样,充当着历史的炮灰!
如果,她派人去引导一番,甚至派虎贲卫暗中协助的话,流血牺牲最起码可以少一半。
可她为了自己的目的,刻意将其忽略了。
如果这些人是敌人还好说,输了就是输了,偏偏他们是一些无辜的百姓。
或许,从决定这个计划开始,她就已经变了。
甚至可能,还要更早一些。
从她亲手杀郑才之母萧夫人开始,她人性中由现代文明教养出来的那层东西,就已经裂开了第一道口子。哪怕,那是一场在她看来,名正言顺的复仇。
可杀人,便是杀人。
随着萧夫人的死,她在这场追逐权力的游戏中,越来越游刃有余,也杀了越来越多的人。王昭仪、宇文墨以及属下、陆虎及至如今建州斧头村的人。
她来自一个可以让普通人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的时代,可如今,只不过是穿书来到一个用百姓性命堆英雄的时代而已,她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纵享丝滑般让自己变成了那个屠万人的“英雄”。
可如果让她重新选一次,她会怎么做呢?
林昭想,估摸着答案依然是这样。
这才是最可怕的——她不是被迫变成这样的,她是自己选了这条路。
而未来,她大概率,还要杀更多的人。
也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死在她攀登御座的过程中。
首当其中的,便是建州旱灾这边。
虽然崔漱玉信里面可能没来得及提,但林昭不用脑子也能想到,即便斧头村暴乱一事,洛京朝堂知晓了,荣遥也必是不可能轻易把那些村民放出建州的。
反倒更可能将人劝回去,再来一波杀鸡儆猴。
先不说暗地里的金矿和那些兵器,可能因为流民的混乱,将消息散播出去。
作为刺史,严格控制迁徙,维持建州平稳,防止暴乱,本就是他的责任。即便是武德帝知晓此事,也绝不可能怪罪他,反而会对他表示嘉奖。
荣遥是个蠢货,不知道有些东西,越堵爆发得越猛烈吗?
当然不是,《国语·周语》清楚的告诉他们“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
即堵不如疏,但凡有点学识的人,都知晓这个道理。
但他没有选择。
而且,他心里未必没有侥幸之心,万一呢,万一明天就突然下雨了呢?
只要多撑一天,就多一分希望!
所以,他只会选择,继续维持建州平稳。
可林昭很清楚,不会有雨。
没有系统的降雨符,这建州想要再次降雨,还要等半年呢。
这次斧头村的混乱只是开场,新一轮混乱还会继续。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斧头村,第三个,甚至第四个斧头村。建州死在这场旱灾冲突里的人,会越来越多。
甚至,因为百姓从感恩到绝望的骤然转变,这场建州暴动可能会比剧情里面的更为剧烈。
而她,依然不可能去插手这件事。
因为,她需要这庞大的人命数字,增加武德帝心中的焦躁,为自己计划的成功添砖添瓦。
人命越多,暴动越剧烈,武德帝只会越需要她。
一人命和二人命,谁更重要?电车难题,林昭也没有答案。但如果问,万人的命和自己的命相比,谁更重要?她只有一个答案,就是她自己。
这不是冷漠,这是诚实。
哪怕这个答案,让她恶心反胃到想吐,但事实就是事实。
这本就是她。
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想活着的普通人了。
她是林昭。
她想活着,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她越想活着。甚至,有一回午夜梦回时,她竟然庆幸,当初在荣王的大婚时,明康公主为她挡了一劫。
她不止想要活着,还想当皇帝,当万万人之上的帝王。
林昭低头看自己的手。
南越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双手上,暖得发烫,这是生命的温度。
可她的心,却似乎正在慢慢冷下去。
不过没关系,林昭想,终归,她是不同的,权力虽然会腐蚀人,但她会带着这股冷意走下去的。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她便可以利用林明珠的种子和自己的知识,去救更多万人的性命。
让自己配得上天幕所谓的千古一帝的预言。
这就够了。
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把握住这次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如今,正是她等候已久的“最恰当时机”。
虽然,武德帝当下心中的焦躁,未必达到最大值,但也距离这个时间段不远了。而她的信从南越送达洛京,还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正好足够让建州混乱发酵,将火烧到更旺。
待那时,她的书信的出现,便像成为救灾的“甘霖”。
但她的书信,又不能出现的太及时。
帝王都是多疑的。她的书信如果刚好在他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到,武德帝很难不会心生怀疑。要知道,她如今身处南越,怎么可能对建州的消息知晓得这么快?
一旦他心生怀疑,便很可能会想,她是不是早有预谋。
到那时候,她这封“书信”就不是去雪中送炭,而是要引火烧身了。
所以,现在刚刚好。
混乱已经发生,消息正在扩散。林昭很清楚,哪怕荣遥拼命掩盖,这件事也捂不住多久。林昭如果没猜错的话,建州暴乱的消息怕是当下已经传到洛京了。
武德帝此刻,恐怕正为这件事焦头烂额呢。
想到这里,林昭没有犹豫,提笔便开始写了起来。这个计划在她心中酝酿了几个月,如何写这封信,林昭早就想好了。
先将南越联姻一事,她和勾氏达成的联盟说清楚,这是她的功劳,也是她的筹码。
特别是那八十艘粮食,是她计划实施的关键。
不过,写到八十这个数字的时候,林昭忍不住顿了一下,她其实内心想着重一下这件事。但又怕武德帝看出什么,透露出了自己的意图,最终还是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
只着重写了她对吴庸的安排以及希望武德帝将吴庸认作义子这件事。这是她对四大氏的承诺,也是确保未来西雍在南越利益的最大一笔。
只要吴庸一天还是武德帝义子,勾厉在没打算跟西雍翻脸之前,便不会轻易杀他。当然,为了安抚勾厉,到圣旨颁布的那一天,她会安排田甲,让吴庸公开在朝堂以感恩他为吴氏报仇的名义承认勾厉的王位。如果勾厉聪明的话,吴庸就会得到一个吉祥物一样的爵位。
而据她所知,勾厉可不是个蠢货,精明着呢。
有她前面那一番分化四大氏的话语打底,林昭相信,勾厉会按照自己设想得做的。
最后方才转到南越旱灾上面,林昭没有写太多关于建州旱灾的事情,只说自己突然听闻建州发生了旱灾,刚好这边联盟达成,南越将给西雍八十艘粮食,她觉得自己刚好可以带着这些粮食去建州救急,督粮放赈,以全陛下仁德之心。
点到即止!
既没有强烈要求,也没有非去不可。
不过,旱灾终归与其他灾害不同,最缺的不是粮,是水。而她,总不可能跟武德帝说,我有个系统,里面有降雨符,我可以哄着系统拿出来降雨吧。
所以,为了增加一点武德帝选择她的机会,林昭还是在信的最后面加上了一句话。
——儿即为天兆所钟,或可感动天地,使建州甘霖早降。
写完,林昭还莫名有点感慨,哪怕她一路碾转到南越,费尽心思拿到了南越的粮食,可似乎她身上最锋利的武器,依旧是天兆。
别人归来依旧是少年,她倒好,归来依旧一无所靠,只能再次请天兆出手。
写完,再看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谬误,林昭方才缓缓的将这封表达自己希望为父分忧的信折好,亲自封口,盖印,唤人八百里加急,送往洛京。
不过,在等待武德帝回信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个人需要解决。
——司马先。
在这南越,两人之间你来我往这么久,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况且,她和司马先之间,还隔着灭门血仇和调换身份之仇呢。
第233章
司马先被她关在馆驿的地牢里面。
说是地牢,其实不过是藏冰的冰窖而已。只如今夏天已过大半,这个冰窖的冰已经被用完了,空了出来。如此,反倒成了一个天然的囚室。
武勋想跟下来,她摆了摆手。
“在外面等着。”
这是她林氏和司马氏的事,林昭并不想太多人知晓。
况且,里面还有林霄呢。
林昭带着穆兰,提着灯,一步步往下走。地牢的台阶很长,越往下走,那股湿热便越发明显,混着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很快,她便走到了台阶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里面,是一处类似于石室的地方。
石室里面特意安装了铁门,像一个笼子一样,困住了司马先。至于其他人,则被分开,关在了另一个石室里面。铁门外面坐着林霄,林昭听说,他已经像门神一样,在这里连续守了两天了。
林霄虽然没有明着说什么,但林昭明白他为何这样做。
也没有说什么,由着他去了。
只没想到,会看到一个都这般疲惫且依然强睁着双眼的人。看着那双失眠已久的眼睛里,里面除了疲惫之外,似乎还藏着许多东西——或许是懊悔、或许是愧疚,或许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憋闷。
很显然,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围堵司马先。可司马先偏偏藏在孔雀园里不出来,让他一次次扑空,对他的打击很大。毕竟,当初在码头,他差点就杀了司马先了。
偏偏,因为她的一个嘱咐便失了机会,让司马先逃脱了。
扑空的打击、懊悔再加上当初那几个虎贲卫的死,直接把杀司马先变成了林霄心中的执念。
如今,折腾了这么久,才终于又抓到司马先。他自然不可能再允许出任何意外,便死死盯住那扇铁门,等着看司马先的结局。
想到这里,林昭将灯递到林霄手上,也没有说什么让他休息的话,让他站到一边之后,便直接看向司马先。
司马先坐在囚笼的草席上,因为林昭并没有折辱人的喜好,所以他既没有戴枷锁,也没有被绑缚,虽依然一身仆从的粗布衣衫,头发却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握着那枚象牙球,在指尖慢慢转动,仿佛不是身处囚牢,而是在一个寻常的小院里面一样。
看到林昭的到来,也没有意外的神情。
“你终于来了?”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对面站定,许久,才说出自己的第一句话。
“先生可还记得西市那日?”
“自然!”司马先道。
“先生那日可曾料想到自己今日的结局?”
司马先转动象牙球的手指微微一顿。
只是一顿。
然后他笑了。
“呵——”他嗤笑一声,随即道,“林昭,虽然我输了,却不是输给了你,不过是输给了天命而已。若非我北周的陛下突然身死,此刻身处牢狱的是我,还是你,还不一定呢!若非天意让你我在孔雀园恰好撞到一起,你也不可能抓得到我?”
林昭听了他的话,并没有动怒。
司马先会误以为那是天意,她并不奇怪,毕竟,当初收到北周帝消息的时候,她也曾一度以为自己身上真的有乌鸦嘴之类的玄学技能。
不过,她可没有将自己的胜利果实,就这么送给天意的想法。
司马先给她添了那么多堵,她总得回敬一二吧!
“的确,先生说得不错。若非北周帝驾崩,此刻你我的胜负的确难料。只是——”林昭转头看向司马先,先是承认了司马先前面的说法,随即便淡淡问道,“先生就没有想过,北周帝为何会突然驾崩吗?”
司马先听到这句话,立时目光一凝。
“你做了什么?”
“也没有做什么,不过是让人暗中给危机四伏的北周太子,提了一个好的建议而已。”林昭淡淡的说道。的确也不过是一个建议罢了。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蝴蝶效应会这般大。
但真正说起来,这一切又有迹可循。
若非当初她费尽心机杀了宇文墨,又将宇文墨的死嫁祸给了北周太子宇文御的母族拓跋氏,引发北周朝堂动乱,北周帝也不会吐血。
没有北周帝公然吐血这件事,二王子和三王子也不至于步步紧逼,导致北周太子在朝堂日渐艰难,在司徒旭派去的谋士的挑唆之下,干脆利落的利用二王子宇文宣,给北周帝下毒。
直接一把毒死了北周帝,自己上位了。
这还是司徒旭后来将密信送到她手上,林昭这才知晓,原来北周帝一死背后,还有这般内幕。
超出了林昭预料之外,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可听到这句话的司马先,却忍不住终于变了脸色,他看向林昭,那双永远运筹帷幄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带着一种荒诞的茫然。
“所以……”他似喃喃般自语道,“根本没有什么天命。”
“天命自然也有所谓的天命。只不过大部分所谓的天命,只是背后人事推到极致后,世人给它起的名字罢了!”林昭点头道,“司马先生,孤记得你我第一次相遇,你就跟孤说了这个道理。”
哪怕前不久才又一次借助天命的名义说服武德帝,也不妨碍林昭说出这句话。
毕竟,那玩意本就是她的工具。
而且,她这样说,除了想给司马先杀人诛心之外,也是不想真有人把太多天命往自己身上靠。她虽然带着什么信仰成神系统,但又不是真的神明,这玩意用多了,副作用太大了。万一,以后哪些人真把她当神拜呢,把她当许愿机,她岂不是要下不来台。
所以,天命这种东西,能少用尽量少用。
“至于孔雀园当初的偶遇——”林昭继续道,随即笑了起来,“倒的确有点巧合,不过,司马先生不会觉得出了孔雀园,孤就真的找不到你了吧!孤即早已知晓你在孔雀园,又怎么会毫无准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好一个尽人事,听天命。我都已经在天命面前认输了,结果你今天跟我说,这一切背后,都是你算计的结果。哈哈哈哈——”
司马先直接笑了起来,不再矜持于世家贵族的身份,不再维持自己那谋士的高深莫测神情,也不想考虑什么士人风骨,如最初诞生在这个世界的婴儿一样,肆无忌惮的张开嘴巴,大笑!
笑的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近乎癫狂,笑得身体浑身发颤。
笑着笑着,便笑弯了腰。
司马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象牙球。那枚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层套一层,精密得让人惊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却依然在转动它——一圈,两圈,三圈。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样东西,也是他当初从司马家逃出来之后,唯一带出来却没有卖掉的东西。他喜欢象牙球那精密的纹理,但更喜欢的是,它代表的算计和掌控感。
这些年来,他自诩聪明,哪怕司马氏就剩他一人了,依然借着宇文墨的势,一步步运筹帷幄,将无数人的命运掌控在手中。
若非当初宇文墨愚蠢得和林昭扛上了,死在了梦云谷。他司马先是绝不会跑到南越这偏僻小国,只为对付林昭这样一个刚回西雍朝堂的所谓昭王。
所以,实际上,司马先内心对林昭一直怀有轻视之心。
哪怕事到如今,他输给了林昭。在司马先看来,他也不是真正输给了林昭,而是输给了林昭身上那虚无缥缈、不可抗力的天命而已。
可偏偏,林昭突然告诉他,根本没有天命,北周帝之死,本身就是她算计的一环。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算计、他的谋略、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不如另一个人,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甚至轻视的女子。
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所以,你当初跟我说什么信天命,也是假的!”司马先抬起头,看向林昭,眼中复杂难言。因为当初那番震撼人心的天幕,所以她当时对于林昭那番天命之言,并未多想。
可如今,林昭又亲手揭破了自己身上笼罩的那层天命光环。
既如此,当初那番话,显然不是真的。
从始至终,她都在骗他。
这是否意味着,从一开始,林昭就认出了他司马先?
但这怎么可能?
话虽如此,司马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认出了我?”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当初西市那场“偶遇”,到底是谁在钓谁?他以为自己是在钓鱼,可似乎自己才是鱼。他以为自己在试探林昭,结果林昭早就看穿了他的一切。
第234章
林昭也没想到,司马先都已经这般崩溃了,依然立马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她的确比他以为的更早认出了他。
而她之所以能够如此,还要归功于自己早已掌握了这本书里面的剧情。
不过,林昭是绝不可能透露关于剧情一事的。
刚好她还想问一下司马先,当初为何调换原主,便直接道,“司马先生似乎忘记了,正是因为你调换了孤的身份,才让孤直到现在,才回到洛京。你说,对于罪魁祸首,孤是否应该了解一下?”
“竟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司马先颇觉不可思议。
林昭听出了他语气里面的不可思议,也听懂了那不可思议背后的轻视,忍不住道,“先生认为,随意操弄别人的命运,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司马先并未说话,但他当时的确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当初,司马氏一朝覆灭,偏他当时实力微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狼狈逃窜保命。撞到武贵妃生产,不过是意外。
一个婴儿出生了,还是他最恨的林氏之子,司马先第一反应就是杀了她。
只需要手轻轻一掐,那个脆弱的孩童,便会殒命。
可当时,看着幼小的林昭,不知为何,他脑中突然涌现了一个有趣的想法。
如果让她活着。
不过不是作为林氏的公主,而是作为西雍国最底层庶民身份活着,作为一个低贱的农妇之女活着,每日被人虐待,为了一顿饱饭没了一件衣服蔽体,受尽苦楚。
等她长大了,等她在民间吃够了苦头,他再让人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你本该是西雍国金尊玉贵的公主,本该锦衣玉食,本该在洛京的王宫里长大。
可这一切,都被他毁了。
那时候,她的表情铁定很好看。
想到这里,当时满心被仇恨填满的司马先,心中便不由得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感。
杀一个婴儿太容易了,也太快了。
可杀林洋,杀那个高坐朝堂的武德帝,对于他而言,又太难了。怕是没有十几年的势力积累,他根本做不到。可这中间的十几年,他又该如何缓解自己心中那股仇恨之火。
还是婴儿的林昭,便成为了他泄恨的对象。
他要让她活着,让她在无知中错过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让她在底层挣扎十几年后再知道真相。用林昭的痛苦命运,来缓解自己心中的苦恨。
同时,也让那林洋尝一尝为别人作嫁衣裳的苦。
所以他没有杀那个婴儿。
他只是把她抱走,换了一个农妇的女儿进来。
轻飘飘的一个动作,就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甚至,司马先当时还有点可惜,林昭是个公主,武贵妃也早已知晓了自己生的是一个女儿。若不然,他指定要来一场移花接木,让那林洋好不容易夺来的帝位,变成别人的东西。
等到林洋临死的时候,再告诉他真相。
那时,场面一定更好看。
可因为林昭是女子,司马先并没有对此多上心。毕竟,她不过是他复仇路上随手拨动的一枚棋子,一个用来缓解仇恨的玩物。若非后来,宇文墨与林明珠这个假公主关系越来越好,司马先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还做过这样一件事。
谁能想到,玩物还有翻身复仇,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一天呢?坐在闷热的地牢内,看着眼前的林昭,司马先突然感觉到了命运对自己的玩弄。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象牙球,忽然再次笑了起来。
人伴随着一声哭声来到世间,如今,他要死了,便笑吧!
他先是低低地笑了,肩膀耸动,笑声在阴冷的牢狱中回荡,空洞而诡异。但笑着笑着,笑声就大了起来,笑声里更是徒然掺进了呜咽声。他就那样,又笑又哭,状若疯魔。
过了好久,方才停下了那番癫狂的模样,浑身没有力气般瘫在牢房里,喘着粗气道,
“你说得对,是我自负了!我自诩运筹帷幄,谁料,到最后竟还是比不过你。”
“司马先生谬赞了。”林昭无意多解释,任由他误会。
“不过,我并不觉得自己错了。”司马先承认,自己当初的确自负了,若果断的杀了林昭,根本不会有后面的这些事。不过,虽然后悔,司马先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呵——”林昭面上浮上一层冷笑。
看着林昭脸上露出的愤怒,他反而觉得好笑,“你恨我?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说到这里,他直接冷嗤一声,“当年,你父亲武德帝忘恩负义,杀我司马氏满门,一夜之间我家破人亡,我母亲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我父兄叔伯被你们林氏五马分尸砍杀,连个全尸都没有落着。甚至我的姐妹姑母们,也是要么死,要么直接诶被病逝。
你说,我又该恨谁!”
说着,他的声音忍不住高昂起来,眼睛死死的盯着林昭。映着地牢那昏暗的灯光,那双明明是乌黑的眼睛,此刻却彷佛像狼一样,散发出幽幽的绿光。
大概是知道自己快死了,司马先也没再做任何伪装了,任由仇恨将自己的脸庞,变得扭曲起来,眼中甚至闪烁着一股终于可以将自己的愤怒,喊出来的快意。
这份愤怒,藏在他胸中太久,太久了,甚至已经把他变成了一个变态之人。
“如果我三哥的女儿还活着,此刻应该也跟你一般大了。可她死了,死在了那晚。”说完,他忍不住又重复一次喊道,“林昭,你说,我又该恨谁?”
说完,司马先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林昭,等着她的回答。
他当然不是要林昭的答案,他只不过是想借此,让林昭听见司马氏的惨状,听见武德帝当年的残暴,听见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手上沾了多少血。
以此,在眼前这个天命帝王的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对武德帝的嫌隙种子。
这颗种子或许很小,林昭日常甚至根本察觉不到。
但林昭是什么人?是手握天命、被世人所知的千古一帝。武德帝是什么人,一个杀兄杀弟连嫡母都杀了的庶孽,好不容易坐上帝位,怎么可能轻易给一个女子呢?
哪怕这个女子是他的血脉。
司马先很清楚,两人之间必有一场较量。她要战胜武德帝,就必须否定他。届时,只需要一个缝隙,他种下的这颗种子,就有可能发芽,成为林昭手中最正当性武器,帮他狠狠刺向武德帝。
刺向那个灭他满门的人。
司马先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在这昏暗的地牢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即将死了。
但他的复仇,不会死。
林昭看着这样的司马先,略有点沉默。
她并没有察觉到司马先的用意,否则必会嘲笑他的天真。她又不是真正的13岁少年,早已知晓权力的暴力逻辑,又怎么可能真的被这几句话挑动,去对武德帝心生不满呢?
再说了,当初的事情,谁对谁错,早已说不清。
武德帝固然残酷无情,灭了司马氏全族。但这件事最初的源头,终归是当初作为她祖父嫡妻的司马氏,对当时还年轻的武德帝生了忌惮之心,阴差阳错之下毒死了仁康太后。
司马氏有这样的结局,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血债血偿罢了。
林昭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世间之人,从不愿意去看那源头,所以才导致这仇恨这般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司马先觉得她没有资格恨。
他又有什么资格恨呢?
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以及那迸射着仇恨之火的双眼,林昭心中丝毫没有波澜,直接问道,“所以,先生没有其他想说的了?”
“你竟丝毫没有触动?”司马先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为何要触动?你司马氏有那般结局,不是一报还一报吗?”林昭直言道,“司马先生不会忘记了,我的祖母先仁康太后是怎么死的吧?”
司马先自然知晓,但那又如何,他根本没将那人放在心上。
“不过是个低贱之人,如何与我司马氏相比?”
他说得极轻,轻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可正是这份理所当然,反而更让人彻骨生寒。
林昭的第一反应就是愤怒。
她此番来见司马先,一来是因为此人是造就原主几世悲剧的罪魁祸首,她想亲眼看着他死,也算为原主报仇;二来,司马先好歹如今是北周副使,她也想知道临死之前,他会不会透露出一点什么东西。
没想到,至始至终,司马先都没有任何道歉的意思,反而觉得一切理所当然。骨子里,更是充斥着世家子弟的傲慢以及对普通人的蔑视。
哪怕已经灭门、哪怕只剩一人、哪怕快死了,竟也不肯放下这股优越感。
林昭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天龙人的优越感了,即便曾经她费尽心机想要踏入其中,即便她现在也算是属于其中一员,但前世几十年养成的价值观,一时之间很难改变。
她也没觉得自己会改变。
毕竟,享受过了现代社会的便利之后,再回到当下的古代,她还真没感觉自己当下的日子,有什么值得优越的。日常消遣也就琴棋书画那几样,稍微去点远的地方,耗费的时间就要以月起步,吃穿得也是泛善可陈,最好的园子,跟现代的公园也没法比。
大概,唯一有点意思的,也就她作为上层的权力了。
权力的确是个好东西,但还不足以让她抛却为人最基本的良知。
那句“不过是个低贱之人”,在司马先看来是理所当然,在林昭听来却是刺穿耳膜的尖锐。因为她本质上依然是那个普通人,那个司马先眼中所谓的“低贱之人”。
所以,她直接问道,“先生方才说,不过是个低贱之人。那孤想问问先生——在你眼里,什么样的人,才配叫‘人’?莫非,只有如先生这般出生世族之人,才属于人?”
“你觉得先仁康太后的死微不足道,而你司马氏三百余口是人的死,便是滔天仇恨。司马先,你凭什么认为,你的恨就是恨,我父亲的恨,就不是恨了?”
“就凭你是司马先?”
最后那句话,林昭说得很淡,却足以让人听出她话语中的嘲讽。
第235章
司马先的表情却很怪,他看着林昭,神情有一瞬间的讶异。刚刚那番话,他一半是真话一半是演的。为的吗,自然还是那个目的,他想勾出林昭对武德帝的不满,暗中种下一颗复仇的种子。
可偏偏,眼前人竟然对他司马氏的灭族无动于衷,开始跟他争辩起了什么才叫人这种天真幼稚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问题。她莫非不知道,哪怕她心中对他丝毫没有同情,但凡她表现出来一点动容,他司马先都可能因为这份动容,透露出一点好东西出来。
他可是在北周经营了十几年,司马氏又曾是百年世家,就算灭族,暗地里的东西也不少。
否则,宇文墨死后,他又怎么可能轻轻松松投靠北周帝,还来了这南越?
北周都安的暗桩,西雍朝堂的人脉,甚至司马氏覆灭前埋下的那些后手——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两件,都够林昭在洛京站稳脚跟。
她不过才回西雍一年多,身边只有武德帝给的人,毫无自己的势力根基。
她难道不想要这些?
她难道真一点都不心动?
看着眼前人眼中那丝毫未掩饰的嘲讽,司马先竟有种分外荒谬之感。一个天兆之子,未来所谓的千古一帝,所有人眼中沉稳,聪慧、从容的昭王,内里竟如此天真。
何等荒谬!
虽然拿了他的东西,就要承他的情。承了他的情,自然就得付出代价。但这份代价也是以后的事情,按道理林昭现在是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
越想越觉得荒谬,司马先竟忍不住想要再次大笑起来。
不过,这一次,他控制住了自己。
再次看了一眼手里的象牙球,司马先随即直接将其扔在了地上,任由它随着力度滚到一旁。他都已经要死了,这个象牙球的存在,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相反,他如今对林昭这个人比较感兴趣。
看向林昭,司马先唇角微微勾起,不再演戏,直接开口问道,
“林昭,你就不想问问我,手中还有什么东西?要知道,我司马氏虽然被灭族,暗中遗留的东西可不少,你真的丝毫没有心动?”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林昭目光微凝。
司马先唇角勾起,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转折太快,林昭有些意外,司马先真的要说些有用的东西了吗?
她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司马先,缓声问道,
“先生想要做什么交易?”
“只要你在武德帝死之前,问一个问题,问他是否后悔杀了我司马氏全族,我就将司马先百年暗藏的金银和暗子全部送给你!如何?”司马先提出了一个很诱人的条件。
此话一出,别说穆兰,哪怕迫切想要杀了司马先的林霄,都忍不住有点心动。
“不如何!”林昭直接拒绝了这个交易!
“为何?昭王应该清楚,只要你答应,哪怕后面不做此事,某也已经死了,难道昭王还怕一个死人来强迫你兑现承诺不成?而你,不仅可以拿着我司马氏的珍藏,养兵买马,甚至还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昭王,你真的丝毫不心动?”
林昭摇了摇头,“先生的条件的确让人心动。但孤更知道一件事,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先生的无所求背后,谁又知道藏着什么呢?”
她的确想看看,司马先能否透露出一点对她有利的东西,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以武德帝对司马氏的恨意,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光答应这个条件,他一旦知晓此事,心中也会对她产生芥蒂。
林昭可不相信什么绝对保密,哪怕她信任林霄,人心也难测。武德帝可是当下她最大的依仗。所以,她根本不打算去试探这个人心。
就算林霄等人不会透露出去,也很难说,那个所谓的宝藏不会是个坑。
司马先的东西,她可不敢拿,只怕拿得烫手。
司马先听到这句话后,再也忍不住涌现出的大笑冲动了,猛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这闷热的地牢里回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都肆意。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肩膀剧烈抖动,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可那眼泪,究竟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谁也分不清。
“免费的……最贵………”他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句话,“好…好一个免费的最贵!”
他们司马氏当年如果知晓这个克制自己贪婪之心的道理,后面也许就不会发生灭族这件事了。说到底,司马家灭族背后最核心的原因,不过是贪婪。成为顶级世家之后,又想上位成为第一世族,甚至,成为后族皇族。
否则,当年他们也不会大力扶持军功起家的林氏。
他嘴上抱怨林氏忘恩负义,但两家之间本质上也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只是最后,扶持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反而被反噬了,这才让人心有不甘而已。
笑了很久,他才慢慢停下来。
等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算计,没有了试探,只有一种解脱和平静。司马先静静的看着林昭,13年前她还是个孩子时,他曾亲手抱过她。
前面他说了那么多,算计了那么多,演了那么多。
但有一件事情,司马先一直埋在心里没说。
当年他第一次将她抱在手里时,其实内心是有所触动的。
因为那时候的她刚出生,带着一股婴儿的奶香味,而他三哥的女儿,当时其实也才出生不到一个月。那是他们司马氏下一代的长女,偏偏因为那场混乱,直接夭折了。
看到林昭,他便很难不想起那个侄女,同样软,同样小,同样带着奶香味。他心中对林氏对她深怀恨意,却又忍不住暗想,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吧。
当时,会做出调换而不是将她杀了这件事,很难说,背后没有这个原因。
哪怕司马先根本不想承认。
想到这里,他心中难得的升起了一股温情。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此时竟觉得不习惯。
但温情只是一瞬。
很快,他又变回了原先的那个司马先,但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计划。
或许是心态有所转换,此时再看林昭的天真时,司马先想到的竟已不再是荒谬,反而是一种有趣。
他见过不少帝王,曾经的卫恭帝,后来的林洋即武德帝,北周的宇文邕,现在南越当政的勾厉,他们不管出身如何,一旦上位之后,都有一个同样的特色,不把底层的人当人。他们变成了数字,变成了麻烦,变成了刷名声和提供财富的工具,唯独不是人。
林昭说他不把人当然,殊不知,这世间,帝王才是真正从不把人当人的人。
权力会吞噬人。
她把人当人,却唯独不像一个帝王。
可这样的人,真的能够成为帝王吗?
自古以来,帝王的皇位都是鲜血跟白骨堆砌的,从无例外。
一个仁义的帝王,结局如何?
答案几乎了然。
想到这里,看着眼前的少年,司马先终于彻底释然了。
“林昭,这一次,你的确赢了我,不过——”他看着林昭,眼中闪过一抹光芒,带点兴味,又有点悲悯,“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仁慈,可做不上帝王宝座。你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变成像我等这样的人,自负、傲慢、虚伪、冷血无情,把所有人当成棋子,要么被权力无情碾碎,死无全尸。无论哪种结局,我都会在下面等着。”
此话一出,穆兰立马看向她,“殿下——”
林昭阻止了她的话,她即愤怒,又觉得这句话很是熟悉,似乎谁跟她说过一句类似的话,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似乎是王昭仪,亦或者其他人。
当时,她听到这句话时,丝毫没有触动。
但此刻,不知为何,竟有一种被戳到了心中隐秘的愤怒。
她前面口口声声质问司马先,什么样的人才配称为人?是不是只有像她一样的世家子弟,才属于人?可实际上呢,林昭想起建州的暴乱和自己写的信件,她不是早就和司马先一样,不把底层当人,而是当成筹码和数字了吗?
只是,即便内心已经清楚明白,她也总是试图掩饰而已。
而此刻,司马先的话,彻底撕开了这层掩饰。
让她意识到,她早就抛却了,那个她自以为还能守住的人的基本良知。
这个意识让林昭很烦躁,也让她彻底没有了与司马先继续交谈的耐心,她可以自我反省,却不会允许别人这般评判她。还是个手下败将。
“看来先生已无话可说了。”
司马先看出了林昭的烦躁,也看到了林昭的挣扎,他反而笑了起来,不再多言。只整了整衣冠,然后坦然转身,面向墙壁,闭上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林昭看着这样的司马先,顿了一瞬。
又等了片刻。
确认司马先再也不打算说话了,方才直接看向林霄
“林霄,送司马先生一趟吧!”
说罢,后退一步。
终于到了这一刻了,林霄会意,直接一个大踏步上前,走入司马先所在的石室,唰的一声,长剑出鞘,剑锋如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
咚——
那颗曾经运筹帷幄,满心仇恨,却又将他人命运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头颅,就这样滚落在地,在寂静到如死水般的囚牢深处,发出一声闷响。司马先的脸上,唇角勾起的那抹笑意,都还未散去。
断颈处,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走吧!”
林昭闭了闭眼,没再看那具尸体,只目光掠了一眼那被扔在地上的象牙球,随即离开了地牢。
处置完了司马先,南越这边基本已经没有变数了,她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接下来的建州,才是她的重头戏。
第236章
林昭的信,送到洛京的那一天,天已经开始变得微微凉。甚至,乾安殿台阶上,大早上还突然从天上掉下一只燕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总归,张永知晓这件事之后,立马就让人赶紧处理了,生怕武德帝怒火起来。
因为建州的暴动,这几日,天子的心情可真是糟糕透了。
不仅在朝堂上,对着朝臣各种激光枪式扫射,下了朝以后也依然没个消停,稍微有点不如意,就迁怒在身边伺候的人身上。就连他这个经年的老人,这几天都被天子扫射到了好几次,颇有点战战兢兢的感觉。
想到这里,张永忍不住看着自己手上这封昭王递来的书信,只盼里面是个好消息,能够让天子的心情好上那么一丝,缓一缓这些日子的高压。
而此刻,偏殿内,御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可原本该高坐在御座上的武德帝,此刻是一本折子都看不下去。他站在窗前,只觉得心中有几百只蚂蚁在爬,格外的烦躁。
建州的旱情,着实太出乎他的预料了。
他真的没想到,这场旱灾会发展到庶民暴乱的地步。
当初,旱灾曝出之后,他便明令荣遥开常平仓,全力救灾。甚至,怕建州因为旱灾一事缺粮,还让附近的英州,达州两地稍作支援。又直接免了建州一地的赋税。
可以说,但凡他能做的,也基本都做了。
不过,一个地区的旱灾,武德帝也并没有多放在心上。照样下达了命令,随后又遣人时不时查看一番,见派去的人都说,这位如清君不愧其名,不仅亲自发放救济粮,后面更是一个村一个村的巡逻,亲自领着人为缺水的村子打深井,可谓是殚精竭虑。
武德帝也就没再多管了。
他需要思索的事情多着呢,压制太子的势力,削弱宋王谢三家的联盟,关注北周那边的局势,时不时来一波挑拨之计,哪一件事不比区区一个建州的旱灾重要。
好不容易北周帝死了,给了他一个可以适当加强对宋王谢三家压制的空窗期。
武德帝怎么可能浪费。
结果,他这边刚准备让黑冰台在三家暗中把控的青城、白城、石城搞点事,建州就暴乱了。
想到这些日子,接二连三从建州送过来的奏章,武德帝便忍不住眉头紧锁。斧头村暴动一出,整个建州就跟壶里烧开的水似的,今儿这里为了出建州暴动,明儿那边为了抢水大打出手,甚至还有趁机对着城里的富户抢劫的,简直没完没了。
他想点火的地方没点着,不想点火的地方,自己烧起来了。
如果不是黑冰台都是他的人,武德帝都要以为,这会不会是那三家暗中操控的。
想来个围魏救赵。
偏偏,这事发生之后,朝堂上的人丝毫没有作为。
不是这个让他去祈雨,就是那个让他避殿减膳,平反冤狱之类的,甚至还有人提出了罪己诏。武德帝当场就让人把他拖了出去。一群酒囊饭袋,一出了事就往他头上扣帽子。
作为一个本就对死后名声格外看重的帝王,武德帝怎么可能随便下那样的诏书。
他本就是篡位上台,再下个罪己诏,岂不是要坐实天下人的口舌,把“德不配位”两个字刻在自己死后的墓碑上。这简直是往他最疼的地方戳。
这是武德帝决不能忍的。
可他心中又难免有所忐忑,建州的旱灾,是否真的是上天对他的不满。
毕竟,这些年自他上位之后,虽然大大小小都经历了不少灾害,水灾、旱灾、蝗灾、雪灾。可那些都没闹出人命,顶多是饿死几个人,地方官报上来,他批个“开仓赈济”,就压下去了。
但真正引发民乱暴动的,也就建州这么一个。
偏偏,在这天兆发生后,那被天兆预言为千古一帝的逆女,才被他放任去了南越不久,这建州就发生了旱灾,而且还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他甚至忍不住想:如果那个逆女此刻在洛京,建州的旱灾还会来吗?
虽然,那荣遥奏折里面说尚可应付,但武德帝不是蠢人,他很清楚,这尚可应付必须打个引号。即便那人是如清君,也不一定会跟他说实话。
而且,如果旱灾就这样一直持续不缓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史书早已给了他答案。
东汉末年,青徐一带旱灾,最初只是几个村的流民冲关,却很快演变成几十万人的流民潮!后来,这群流民有了一个名字,叫黄巾军。
黄巾军啊,那可是导致汉朝覆灭的一大主力。
武德帝是绝不永许建州旱灾发展到那般程度的。
可现在,他能够做的基本都做了,唯一没有做的就只有一件事,移民就食。
可先不说附近的达州、英州等地,本身也旱,只是不缺水而已,未必能够容得下这么多灾民。如果把灾民放进去,把这两个地方也吃空了、吃乱了。到时候,建州的火没扑灭,达州英州也烧起来,三州皆乱。这个责任,谁来担?
到那时候,就不是“移民就食”,而是“流民成潮”了。
而且,移民就食这个策略,本身就是一项大工程。
将几十万万移到达州英州等地,这么多人,自然只能步行,光路上耗费的时间,怕是要十天半个月。这十天半个月,吃喝都是大问题。
这期间,还要预防灾民生乱。
就算到了目的地,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安置的。
就算能够安置好,建州经此一事,没有个三五年,怕是没法恢复元气。
成本着实巨大。
可若不派人一路护送,稍不注意就会成为流民,生乱。当然,这些混乱不会一下子推翻他的统治,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武德帝最明白这个道理。
哪怕为了自己的身后名,不到万不得已,武德帝也绝不可能做这个决定的。
但现在的情况是,他似乎已经没了其他办法。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走到御案前,随手翻阅着上面的奏章。结果,一翻开,瞅一眼,竟然是一份让他杀了那如清君荣遥的折子。
武德帝看着折子上标注的“吕鑫”这个名字,冷笑一声。
这人他可太熟悉了,不就是宋家的人。
只武德帝没想到的是,建州旱灾,宋家竟然会突然朝荣遥发难。
是为了迎合他?还是另有目的?
当初收到建州暴动的消息时,武德帝也不是没想过砍了荣遥,毕竟,作为建州刺史,连个旱灾治不好不说,还出现民乱,荣遥死不足惜。
但他还是忍住了。
先不说他本身的名声,就单现在的建州,已处于民乱边缘。杀了荣遥,不仅于事无补,还可能让建州彻底失控。
同时,武德帝心中也存有隐秘的心思。
万一建州真的乱得无法控制了,他还可以把荣遥推出去,为他顶锅。
所以,荣遥此人,不管怎样,他暂时是绝不会动的。
这建州旱灾,还需要从其他方面着手。
武德帝忍不住又开始翻折子,可惜,里面都是一些屁话,不是让他祈雨就是让他修德,就在他愈发暴躁,正要挥手将这些废物折子都挥下去。
一阵脚步声传来,正是中常侍张永。
只见他手托着一封信件,疾走了几步,随即一个大跨步进入乾安殿偏殿之内,随即立马道,
“陛下,昭王殿下来信了!”
武德帝发怒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下面的张永,不对,是他手上的那封信。
“昭王?”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这个逆女,自从去了南越,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快两个月了,一封信都没往洛京递过。要不是黑冰台那边有消息传来,他都差点以为她又出了什么事故。
莫非是南越那边有进展了?
要知道,这逆女已经很久没给他写信了。
莫非是南越那边有进展了?
“是,陛下,正是昭王殿下从南越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件。”
武德帝没再说什么,只伸出手。
张永赶紧把信放上去,然后退后两步,在旁边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竖得老高。
武德帝直接撕开信,看了起来。
只片刻,武德帝脸上便忍不住绽放出了一抹笑容。
果然,是南越联姻一事成了。
不仅成了,这逆女还直接把他的面子都给捡了回来。看着林昭在信上所言的,她为西雍和南越联姻争取到的利益,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特别是看到上面的八十艘粮食,更是喜不自禁。
那可是粮食,整整八十艘的粮食,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之类的。
南越多粮,他是早就知道的。若非如此,这些年他和北周帝也不会这般好脾气得任由南越在他们西雍和北周两边各种骑墙蹦跶,一会儿靠这个,一会儿投哪个。
无非是投鼠忌器而已。
此次联姻,他也的确想过,让南越这边多往西雍输送粮食。
可没想到,那求亲使团拖延几个月才到洛京就算了,到了没几天还莫名其妙死了。好不容易忍了他们一路的拖延,不仅没有促进两国联盟,还直接让他背了一口背锅。
武德帝都快郁闷死了。
偏还查不出,到底那两人是怎么死的,他连冤都没处诉。
因为这个原因,哪怕北周帝死了,武德帝对于和南越的联姻的利益诉求直线下滑,他都已经不打算提什么为难的要求了,只要确保了西雍这边的基本利益就行。
没想到,这逆女倒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关这一个条件,便足以让他满意了,更别提这后面还有开放两国互市、粮食优先售卖给西雍、世子继承权这样的优质条件。
倒是里面的百人护卫留在南越保护公主这个条件,让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毕竟,在他看来,光一个送亲使团的护卫人数,也不可能只有百人。一百人也太少了。
不过,武德帝也不是傻子,很清楚这百人只是明面上的。
况且,南越到底是异国,勾氏作为国君与他们联姻,百人怕已经是他的承受上限了。到底护卫不同侍女、内侍等人,属于军事力量。
但没关系,武德帝老神在在的想,限制不过是护卫而已,他手下女暗卫不少呢,黑冰台也有不少女刺客,到时候给林菀几个就是。总归是他们西雍的公主,总不能真被人害死在南越。
这可是一个光明正大在南越插入间谍的好时机。
沉吟片刻,打定了主意之后,武德帝便再次将目光投向信件之中。
待看到里面,林昭请他认吴庸为义子时,他猛地拍案而起,直接喝道,
“妙!妙!这布局太妙了!”
一连喊出了三个妙字,把旁边的张永都吓了一跳。
张永偷偷抬眼,看见陛下脸上那许久未见的笑容,心里忍不住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有点好奇,这昭王到底做了什么,让眼前的天子这般兴奋。
可不兴奋嘛?武德帝简直兴奋死了。
作为皇帝,还是一个一辈子都在玩权衡、算计的皇帝,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出了林昭这个逆女布局这枚棋子的心思。
吴庸是前朝王子,天然是勾厉的眼中钉;让他认作义子,就等于告诉勾厉:这个人我西雍罩着。勾厉只要不想和西雍翻脸,就不能杀他;
再加上林昭又安排了“吴庸公开承认勾厉王位”这场戏。
如此一来,勾厉永远没办法光明正大去除这个眼中钉,南越朝局也会持续处于动荡之中。
北周又自顾不暇。
为了自身的王位,一时之间,勾厉绝不敢与西雍翻脸,甚至还必须加倍讨好他。
这比直接将吴庸扶上王位,对西雍有利多了。
武德帝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儿竟然能够将吴庸这枚棋子,用到这个程度。
看着手中的信,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逆女………这逆女真是……太出乎他的预料了!
他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
“张永!”
站立一旁的张永顾不得好奇了,立马趋近一步,“老奴在!”
“朕记得,前段日子青州上供了一个青琉璃碗,你拿出来,送到昭王府去。”说完,突然想到这个女儿对金银的喜爱,又添了一句道,“再添些金银,让昭王府的人好好收着,待昭王回洛京,就说是朕这个父亲赏赐给她的。”
张永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天子这般高兴,但不妨碍他立马应道,“是。”
说罢,缓缓退下,就打算去办这件事。
武德帝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封信上,脸上的笑意未散。
然而,当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信上建州二字时,笑意却瞬间收了起来。
“慢着!”
张永脚步一顿,连忙转身,“陛下?”
第237章
武德帝却没再出声,也没有抬头,只目光依然落在信纸所言的建州二字上,“儿听闻建州突发旱灾,知陛下必为此焦灼忧虑,儿不才,未有解决办法。恰巧此番南越所赠粮食不少,儿请命,去建州督粮放赈,以全父亲为民仁德之心。”
帝王多疑,武德帝也不例外。
上一次,林昭请命前往南越,武德帝只当她被人质疑身世血脉,一时悲愤冲动,想要证明自己。所以,让人将她带到宗庙,想要劝说她放弃。
可那逆女执意要去,又用天意压他,武德帝也恼火,便任她自生自灭了。
结果没想到,这逆女离了洛京,非但没有陷入困境,反倒跟龙入大海似的,一路势如破竹,从北疆到南越,从宇文墨到勾厉,那些他派人都未必能办成的事,她一件件全给办成了。
还顺带解决了他在北疆的困局,削了司徒家的权,又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吴庸,在南越布了这样一场局。若不是黑冰台不太可能投靠那个逆女,如今回想一下,他甚至都要怀疑,当初逆女因为假吴庸陷入困境,是不是她故意演的一场戏?就为了骗他的人手。
如今,她竟然还想插手建州一事,甚至刚好从南越谈判到了那么多粮食。
这真是巧合吗?
还是说,那逆女等的就是这一刻呢?
他可没有让人将建州相关的信息,送到逆女手中。
建州旱灾这件事,他此前从未过多关注,在朝堂也不过掀起了一点波澜。这逆女怎么突然注意到的,她可是身处南越?
不仅注意到了,甚至还打算带着南越的粮食前往建州赈灾。
武德帝忍不住再次看向林昭书写的那句话,“恰巧此番南越所赠粮食不少,儿请命,去建州督粮放赈,以全父亲为民仁德之心。”
恰巧!
又是恰巧!
在北疆时,那逆女恰巧抓到了那吴王子;
如今,又恰巧谈到了粮食,可救助建州灾情。
真是恰巧吗?
作为皇帝,武德帝可不信,真有那么多巧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更别说,时间卡得那么准。
恰好南越给了粮,恰好建州这边就乱了,恰好南越事了了,她可以押粮北上。
这么多恰好,就好像故意安排好的一样。
说这里面没猫腻,都没有人会信。
他总算知晓,当初那逆女得了吴庸这枚好棋子,为何没有立马使用,反而藏着掖着了,当初还给他写了那样一封诱惑满满得信,怕就是想要不费一丝一毫的得到南越的粮食吧!
武德帝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一声。
这逆女真是长本事了!
她想干什么?
莫非,她还打算趁机,割据建州,当个无冕的诸侯王不成?
并不知晓自己猜到林昭目的的武德帝,心中怒火交织,却还是压抑下了心中怒火,继续往下看信,待看清那最后一行字时,武德帝眸中怒气却随之一滞,目光也彻底停在了那行字上——“儿即为天兆所钟,或可感动天地,使建州甘霖早降。”
天兆!
又是天兆!
她倒是丝毫没有遮掩,写出了天兆两个字。难道不知道,这是在打他这个父亲的脸吗?如果她真的到了建州,真的祈下了雨——那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旱灾来了,他只能开仓放粮、只能想到移民就食、甚至还被朝堂逼迫祈禳罪己。而她一去,天就下雨了。
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也告诉天下人,正是因为他的无德,才导致建州旱灾的发生。
这逆女分明是踩着他的名声给自己镀金啊!他都能够想到,如今建州久未下雨,如果那逆女真的到了建州没多久就下雨了。民间会如何神化她。
她本就那天兆之子,如今又得天所钟,连久旱的建州,都因为她下雨。
她岂不是成为民心所向?
下一任帝位,除了她,还有谁?
想到这里,武德帝心中恼怒至极,恨不得一脚将眼前的御案踹翻,让人将那逆女带到眼前,狠狠得骂她一顿。可偏偏不能,因为导致自己发怒的罪魁祸首,此刻还在南越。
他只能放下手中的信,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闭上眼睛,极力压下自己心中的愤怒。武德帝忍不住又想起,当初宗庙时,这逆女拿天兆压他这件事。
当时,他就觉得,自己身为天子的权威,在那逆女身上的天命面前,苍白无力。
如今,这种感觉,更甚了。
不远处的张永,等待了许久,都没听到天子的下一句吩咐,忍不住再次抬头,看向武德帝。只一眼便发现,刚刚还格外高兴的天子,此刻脸上又再次积压着怒火,整个人脸色难看得很。
甚至,似乎比刚刚头疼建州一事更甚。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刚刚还那般高兴,转眼就又变成了这样,昭王在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张永心中着实不解,但也不敢再发出声音,只再次侧立一旁,不再言语。
而此刻,御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的武德帝,此刻到底再次拿起了那封信。
此刻,已是午后近黄昏时期,阳光从窗棂出斜斜照射进来,在武德帝脸上落下明暗的阴影。
他看着信上所言,想起自己当下自己亟需解决的建州困境,此次再看那八十艘或许是那逆女因为建州旱灾,苦心谈判得来的粮食,心中忍不住嗤笑一声。
到底年轻。
以为这场旱灾最重要的是粮食。
如果仅仅是缺粮,他何至于此?
谁敢阻拦他放粮,砍了就是。在这样关键时刻,哪怕是宋王谢三家,也得掂量掂量。谁敢坏他的事,他照杀不误,且丝毫不必担心落得个刻薄寡恩的恶名。
因为,他是站在道义一方的。
建州几十万人快饿死了,谁拦着不让赈灾,谁就是与天下人为敌。那些世家再精明,也不会蠢到现在就往刀口上撞。他的刀还锋利着呢!他可不是那些史书上的末帝少帝,手上无权,只能任由底下人糊弄。
可问题是——建州缺的不是粮。
或者说,不只是粮。
是水。
建州地形特殊,日常用水全靠建江,而建江发源于那深山之中,一遇干旱天气,水位就下降,又没有外来水源替补,可不就是十年九旱。这干旱天气稍微延长一下,这旱情就控制不住了。
他可以将粮食送过去赈灾,水怎么送过去?
没有水,就是送再多粮进去也没用。
如果解决不了干旱这个源头,南越的粮食就是送再多过去,也没有多大用处。
需要解决的是水的问题。
建州一直不下雨,一切都白搭!再多的粮食,也到不了百姓的肚子里。
而要想建州下雨,当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朝臣的意思,修德减膳甚至下罪己诏,公开祈求上天降雨。
可问题是,有几个帝王祈雨,真正成功了的?武德帝又不是没有祭祀过,他深知,那所谓的祈雨,表演安抚人心的意义,大于实际功效。
而且,这方法决不能轻易使用。
一旦求雨没成,武德帝不敢想象,自己得多被打脸。
可如果建州旱灾持续严重,他即便不愿意,最后也一定会逼得不得不去祈雨。
那些底下的朝臣可不管祈雨有用没用。
他们难道是蠢货吗?可为何偏偏一个劲上书,让他修德祈雨呢?
还不是因为,在当下的士人眼里,灾害本就是他们拿捏帝王的一环。
一旦灾害发生,他们便可以公然给高高在上的天子,扣上灾害“怠政”、“不敬天”“有亏德行”等各种帽子。哪怕是武德帝,也不能反驳。
毕竟,天人感应,如果他是圣明天子,天对他满意,怎会降下灾劫。
这逻辑无懈可击。
你越解释,越像心虚;你越反驳,越像掩饰。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让雨下下来。
可雨下不下来,他说了不算。
既如此,武德帝再次看向信的最后一行字——“儿即为天兆所钟,或可感动天地,使建州甘霖早降。”。
这逆女不是自恃天兆之女吗?
那就让他看看,她到底有多得上天所爱。
如果她祈得下雨,建州的困境自然解了,他这个皇帝也不用被朝臣架着去罪己了。虽然这逆女名声会大涨,但他雍朝也将更加得民心。
天下的百姓不会管那些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昭王去了一趟建州,天就下雨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家有德,说明天命在雍。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一种双赢。
既如此,武德帝也不介意,给她一个的机会。不管她为何对建州如此在意,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且让她先走几步。当然,在这之前,他会着重让黑冰台的人前往建州探查,看看这个小小的建州到底有什么吸引这个逆女。
可一旦她祈不下雨?
破了自己头上那天兆之子的光环?林昭便再无翻身可能!
武德帝冷哼一声,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他会立马下旨,将她身上的爵位抹掉。到时候,没有了爵位,又没有天兆之子光环的庇佑,没有了那天兆所钟的可能,这逆女在朝堂只会寸步难行。
她的未来,就只能由他说了算。
嫁蛮夷,或囚禁至死——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想到这里,武德帝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让不远处垂手站着的张永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再犹豫,直接写了一封密信,随即对不远处的张永道,
“张永。”
张永立马再一次应声而出,“陛下!”
“八百里加急,将这封密旨递到昭王手上!”武德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说完,随即将那信递了过去。
张永快速的向前走了好几步,接住。
“还有,明日去礼部,告诉他们南越联姻已成,速速派人前往南越,接替昭王,继续推进西雍和南越联姻事宜。”
张永愣了一下,却不敢多问,只低头应道:“是。”
直到走出殿门,他才敢直起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封信。
不过,信已封好,看不出里面写了什么,张永也不敢多看,也不敢假借他手,快步去办了。
八百里加急,耽误不得。
第238章
而此刻,压根不知道风雨即将到来的林昭,却难得的放松了片刻。
南越闷热得像蒸笼。
不过,再热的天气,也止不住林昭此刻的兴趣。
处决了司马先以及下属,解决了南越联姻的事宜,只待武德帝的回复了。林昭这几日本是很悠闲的,甚至都打算好了,接下来就去东西市逛逛,到时候顺便带点土特产回去。
毕竟,好不容易来一趟南越,怎么着,也得留个纪念。勾氏和四大氏虽然送了她不少东西,但自己选的和别人送的,怎么也不一样。
中国有句老话说的好,来都来了嘛!
而且,武德帝的圣寿也快到了。她虽然那时候不一定有时间回洛京,但礼物是必然要送的。不仅要送,还得好好刷一下自己在武德帝这个大BOSS心中的存在感。
到时候,万一武德帝察觉到了什么,或许能有缓和的余地。虽然她自认自己计划周密,但也不会小瞧一个帝王的警惕之心。
说逛就逛。
一大早,林昭就换了身南越本地少年常穿的靛蓝短衫,头发用同色纱巾一盖,又穿了一条同色的裤子,腰间挂了个钱袋,带着同样易装的林霄、穆兰等人,来到了西市。
兆城的西市和上次一样热闹。
竹棚连着竹棚,摊位挨着摊位,卖水果的、卖布匹的、卖陶罐的、卖活鸡、活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烤芭蕉的甜腻和某种不知名的香料味,混着南越特有的湿热,熏得人脑门发胀。
不过,没了讨人厌的抢亲和司马先等人,哪怕整个市集看起来闹哄哄得不行,林昭依然逛得兴致勃勃。目光略过一个个铺子,带着十足的趣味和好奇。
说来,林昭其实很喜欢逛市集,特别是这种原汁原味的古风市集。在现代的时候,每每工作疲惫的时候,去菜市场或者当地的市集逛一逛,就会感觉心情放松了很多。
这也导致她的房子里堆了各种各样的手工艺作品,有用没用得一大堆。也不知道她死了之后,那些东西会怎样?
大概会被扔掉吧!
她在一个小摊前停下,拿起一只雕花椰壳杯,忍不住想道。杯子巴掌大,外壳磨得光滑,刻着孔雀和火焰的纹样,做工虽粗犷,倒别有风味,和现代的机器工艺比,也不差什么,甚至更具有灵气。
说来,她已经好久没想现代的事情了,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因为天幕原因,头顶着死亡这把随时可能掉下得达摩克里斯之剑,后面明康公主又为了救她而死,她脑子里好像一直绷着一根弦,让她一刻都不得放松。
“这个多少钱?”林昭拿起一个,询问道。
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妇人,头上带着一个凤凰纹路的包头巾,一眼就看出了林昭等人不是本地人,直接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
林昭一听,就知道价格有猫腻,这时代最便宜的就是人工了。这样普通人就能搞出来的东西,根本卖不上价。这妇人是把她当景点客人宰呢,这套路她熟啊。
林昭直接对半砍,“十五文。”
妇人摇头,一脸“你这不是为难我”的表情:“二十五文,不能再少了。”
“十文。”林昭继续道,她不缺这点钱,却不打算当冤大头。当然,为了不让妇人以为她是来砸场子的,林昭随即道,“我买十个。”
妇人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林昭直接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她就发现自己成为了人群的焦点,不少人都看向她手中的银子。
因为铜板太重了,购买力太低,她荷包里面只装了点碎银子。
但很显然,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在这个普通用铜钱的西市,银子着实是稀罕物,特别是对于小商贩而言。若不是她身后跟着明显就不好惹的林霄和穆兰等人,怕是又会生出事。
罢了,林昭看了看周围,最终还是将手中的银子放下,看向一边的林霄,让他付了一百文的铜板。随即,从摊子上挑了几只纹样不同的雕花椰壳杯,看向穆兰和林霄等人。
“公子,我们买这么多做什么?”穆兰很不解。
“你不觉得,这杯子挺有趣的吗?”林昭再次拿起一个杯子,上面雕刻的是一朵花,很像后世的木兰花,她直接递给穆兰,“这个杯子很适合你。”
“我也有?”
“都有!”林昭又拿了几个杯子,递给林霄等人。
穆兰立时开心得咧嘴笑起来。
买完椰壳杯,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挪动的过程中,林昭又买了几个竹编的果盒、一大包当地人腌的咸鱼、几包用荷叶裹着的龙眼蜜果。渐渐的,虎贲卫手上手都占满了,就连林霄和穆兰,手里都提了一包东西。
刚好,路过一个浆水铺子,林昭便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瘦瘦黑黑的男人,面前摆着几个大陶罐,罐口贴着红纸,上面写着,桂花浆、蜜浆、龙眼浆等名字,靠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酸味,活脱脱古代版本的奶茶铺子。
她正想来一杯,视线不经意往旁边一移,就看见了乐舒的粮店铺子。
原来不知不觉,自己竟逛到了这里。
林昭立时便朝粮店走去,打算和乐舒打个招呼,顺便关心一下自己这位下属。刚迈出一步,就看见一女子从铺子立马急匆匆走出来,正是乐舒的手下,一个二十岁左右名叫慧雨的女子。这人来到南越后,乐舒还特意将人带到了她面前,让她见了一面。
“怎么了?匆匆忙忙?”她问。
慧雨没想到,刚出门就看见了昭王殿下,想到乐舒的吩咐,快步走到林昭面前,压低声音道,“殿…公子,建州那边来了黑色紧急密信,舒娘特意让我来找你。”
“黑色?”林昭脸上笑容立马收了起来。黑色可是一等紧急的意思。她和崔漱玉等人通信这么久,哪怕是上次建州暴动,也没见她启用黑色。建州到底发生了何事,严重让崔漱玉竟然用上了最高等级。
方才的悠闲一扫而空,林昭语气骤然沉下来:“走!”
随即大步流星得穿过人群,穿过粮铺店面,来到了后院。
后院,乐舒已经在等了,只没想到林昭来得这般快,脸上显出了几分惊讶。不过,她什么都没有说,只从袖中拿出一枚铜管,那铜管罕见得绑了黑色绢布。
里面无疑就是建州来得消息。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接过,拧开,倒出里面的纸条,里面是崔漱玉的字迹,但笔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显然是仓促间写下的。
前面的信息还好,不过是建州最新的情况。果然如她所料,斧头村不过是开始,随后没多久,建州的关隘处就遭受了多方袭击,即便荣遥强力镇压,混乱的势头也出来了。
但随后的内容,便出乎林昭意料了,林昭凝目看着那几行字,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殿下,我等无能,恐已暴露了行踪。昨夜别业被突袭,我等虽然提前察觉,但依然被追杀,张远等人为护我等离去,死伤大半。
楚慈更是不知所踪,生死未卜。只漱玉和钱玮等人,因桃娘子援手,得以险而又险逃脱。
漱玉曾言,愿为殿下之烛。只如今,怕是长烛即将燃尽。
若事有不测——
唯愿殿下之光明照世间,千秋万岁。
这哪里是密信,这分明是一封遗书,一封崔漱玉写给她的告别遗书。
她盯着最后哪行字看了很久,看着那近乎直白的告别。一瞬间,她心中此次南越之行成功的喜悦之情,荡然无存,只觉得胸口很闷。闷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旁边的穆兰和林霄,都看到了林昭脸色的变化,立马猜到建州出现了变故。
穆兰心里一紧,忍不住上前一步,眼带询问,“殿下?”
林霄也扭过头,看向她。
就连乐舒,也免不了心中一紧。虽然她知晓此事紧急,但也不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林昭并没有打算掩瞒这件事,直接将密信递到几人手中。
乐舒并不认识崔漱玉几人,但林霄和穆兰可是知晓三人的,当初林昭说那些计划的时候,根本没有瞒着两人。此刻看到这封近乎遗书的密信,脸色也忍不住沉了下来。
特别是林霄,攥着信的手直接收紧,那些死伤大半的虎贲卫,可都是他带出来的,算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了。如今,却折了这么多在建州。
“殿下,接下来怎么办?”他忍不住问道。
林昭没有立马回答。
崔漱玉等人此次受到的袭击,显然与荣遥等人有关。是她疏忽了,本以为崔漱玉等人躲在司徒旭名下的别业里面,哪怕荣遥知晓这里面有异,只要没有确足的证据,也不敢真正做什么。
没想到,眼看着旱情暴动难以避免了,建州那群官吏竟然狗急跳墙得那么快,还没等到她前往建州,就开始杀人灭口了。
崔漱玉几人,怕是早已经暴露了。否则,哪些人的刺杀不可能那么精准。显然,上次她前往北疆,打建州经过这件事,还是在荣遥等人心中留下了狐疑。
难怪、难怪明知道她可能带走崔漱玉等人,贤王林琏只在北疆对他动过手,待到南越之后,除了上次齐家给她造成的麻烦之外,便再无动静。
怕是已经知晓崔漱玉依然留在建州吧,所以不那么着急了。
当然,也不一定是这样的。
但不管以前崔漱玉等人是否暴露,现在的结果都只有一个,几人已经暴露了。其中,最危险的怕就是楚慈,很可能已经被抓。崔漱玉和钱玮虽暂时逃脱,也不知能撑多久。
现在的建州,对她而言,已经不止是可摘取的硕果,还是一个可能布满陷阱之地。而她最重要的内应,如今更是身处危机之中。
而她,偏偏鞭长莫及。
洛京虽然离建州不远,但那些虎贲卫就在天子脚下,府里面的王直和青衣,又是武德帝给她的人。林昭很难保证自己调动护卫一事,不会被武德帝察觉。
而且,她前脚刚说要去建州救灾,后脚就派人去建州,很难不让武德帝怀疑什么。
不止武德帝,贤王林琏怕是也在暗中盯着她。
若从南越这边调人过去,更是天方夜谭。
两者相差几千里,等她的人过去了,怕是崔漱玉等人尸骨都无存了。
而且,如今建州封锁,轻易不会有人过去,外人进入怕是立马就会被荣遥察觉。怕是不等他们救出崔漱玉,自己就要陷在里面。
这不是救人,而是送人头。
可不能动,却也不能不动。
崔漱玉等人,是她的人,为她办事。如今深陷危机,如果她毫无动作,哪怕眼下林霄等人能够理解,心中也未必没有其他想法。一个主上却任由自己的手下死去,这样的主上谁还敢继续效忠?
她必须有所动作,哪怕这个动作没有任何作用。
而且,万一呢,万一崔漱玉等人,撑到了她的救援呢?
想到这里,林昭不再犹豫,直接让乐舒给自己准备笔墨,当场就给留在洛京的虎贲佐尉刘辉写了一封信,让刘辉想办法暗中派出十余人,前往建州。
人数少的话,或许可以躲过武德帝的眼睛。
同时,为了防止林琏有闲情将目光盯在她身上,林昭给他找了一点麻烦。让刘辉直接写一封贤王可能和建州刺史荣遥勾结的信,暗中递到宋家手上。
做完这一切,她方才看向林霄。
“无病!”
“在!”
“从虎贲卫中再调出五十人,先我们一步加急赶往建州。要快!”
林霄点头。
然而,就在他准备回去点人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是武勋。
他的手上拿着一封密信,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殿下,洛京八百里加急,陛下的回信到了!”
林昭接过信,或者准确来说是密旨,拆开,一目十行地扫过。
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武德帝准了!
她可以去建州了。
虽然密旨里写得是让她去祈雨,不过,林昭并没有在意。这本就在她得计划内。
如今,她的计划成功了一大半。
接下来另一小半能否成功,就看她的能力和系统的降雨符行不行了。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改变救援计划,反而让林霄将人数加到一百人。如今武德帝已准许她去建州,这批人就不止是去救崔漱玉了——还是为她打前站的先遣队。前面八十步已经走了,这剩下的二十步,她自然要更加谨慎小心。
林昭抬头,看了一眼南越依旧火热的太阳,也不知道建州此刻的阳光如何,旱灾覆盖之下,建州又会是一副什么模样?不过,想必她很快就能知道了。
就是,这一次她又没法逛完这兆城的西市了。不过没关系,建州的市集或许也别有特色呢。想到这里,林昭收回目光,没再犹豫,对着穆兰等人道,
“走吧,我们也该准备了。”
很快,一群人便前无声息得离开了粮铺。
第239章
而此刻,建州,余山洞穴
钱玮正像一只被画圈的蚂蚁一样,围着一个床铺不断的打转,脸上尽是焦急的神色。此刻的他,形容狼狈,胳膊更是直接吊在脖子上,只用一个略直的木头固定着,显然是折了。脸上、脚上、胸口等地,遍布伤口。
就连脖子上,都有一条明显的血线,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看着触目惊心。
很显然,但凡当时那刀稍微用力一点,此刻他就已经不在了。
作为商人之子,从小衣食不愁,钱玮何时有这般狼狈的时候?哪怕是上次在矿洞,被逼着采金矿,那最多也是吃不饱外加身体辛劳。钱玮从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在金矿上。
但这一回,他真的是差点彻底栽了。
想到这里,钱玮惯常带笑的脸上,都没了笑容,只想床铺上的人尽快醒来。
床铺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崔漱玉。
相比于钱玮和其他十几个幸存的虎贲卫,崔漱玉的伤势重多了。
钱玮怎么也没有想到,明明他们都已经在桃娘子的帮助下,逃出了别业,为何会那么快就又被荣遥那些人找到了,当成匪徒再次被围杀,差点真的全军覆没。
最后,只能碾转,再次来到了余山这处隐秘的洞穴。
上一次被突袭,楚慈不知所踪。
这一次被突袭,崔漱玉生死未卜。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挺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里,钱玮忍不住做到崔漱玉床铺前,看着脸色苍白昏迷的她。崔漱玉身上的伤势很严重,桃娘虽然没有说得很清楚,但钱玮知道,她的后背,被从肩胛一直划到腰际,划了一道致命伤。虽然没有伤及内脏,但伤口已经见骨了。
除此之外,崔漱玉也和他一样,身上其他地方,也有许多小伤口。这些小伤口如果是平时可能不致命,但在这缺少药材的山洞,崔漱玉的身体又本就不算太好,结果真的很难说。
想到当时桃娘为了救她,那烧红的匕首、烈酒和粗针麻线穿过皮肉,崔漱玉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如今人更是直接发热了,整个人烫得,钱玮感觉都能冒热气了。
想到这里,钱玮就忍不住心悸!
他怕啊!
怕崔漱玉醒不过来!
楚慈已经不知所踪,怕是生死难料;若崔漱玉也醒不过来,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届时哪怕他等到了昭王来建州,估摸着未来也很难得到昭王的重用。
毕竟,明明三个人一起在建州暗中驻守,怎么就他活了下来。
而且,钱玮心中很清楚,比起崔漱玉,自己在昭王心中并无多大份量。哪怕崔漱玉告知了他与昭王的联系方式。
对,还有小印,钱玮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但很快,他便僵住了。
因为他的手在袖袋里面摸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摸到小印!
钱玮忍不住停驻了脚步,直接将袖口翻出来,里面很多杂乱的东西,银票,碎银子,玉佩,甚至还有一个干硬的饼子,唯独没有他想要找的青铜小印。
他忍不住又查看了一遍,方才发现,自己的袖口处,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不知何时被刀划出了一个豁口。那个豁口不大,却足以让那枚小印通过豁口掉出去。
很显然,那枚他们和昭王联系的关键物品,就这么被他弄丢了。
他真该死!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甚至,什么时候弄丢的?在哪里弄丢的?是被划破袖子的时候一起掉了,还是逃亡途中从破口滑落?他统统不知道。
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钱玮愣在那里,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可是他们如今获救的唯一希望,就这么不见了。外面还到处都是要追杀他们的人,没有小印,如今崔漱玉又昏迷不醒,就算想联系一下昭王求救,都没有了机会。
这唯一的生路,就这么被他弄丢了。
钱玮靠着石壁,连骂一句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么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钱玮的这番动静,很快引起了洞穴里面其他人的注意。
“怎么了,钱先生?”张远撑着石壁,一瘸一拐地挪过来,问道。
和其他人一样,他身上也受了很多伤,甚至因为要保护崔漱玉钱玮几人,他身上的伤更多更细碎。最要命的是他的左腿——逃跑时从一处陡坡滚落,膝盖肿得像个馒头,小腿上还有一道被石头划开的口子,当时就血肉模糊。
不过,到底从小练武,又是虎贲卫,张远的身体比钱玮等人好多了,哪怕身上受了那么多的伤,他的状态也比崔漱玉好不少。
钱玮抬起头,看着张远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在这个虎贲卫死了一大半,楚慈不知所踪,崔漱玉昏迷不醒的当下,自己这个唯一清醒的人,却弄丢了昭王的信物?
再是精明圆滑的人,此刻,他都难以说出口。
张远看着他的模样,心里一沉,也顾不上腿疼,加快脚步挪到他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问:“钱先生,到底出什么事了?您别吓我。”
钱玮忍不住苦笑了出来。
他很清楚,这样的事情,即便他说不出口,也瞒不住的。
想了想,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东西……”他缓缓开口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联系昭王的关键东西……我弄丢了。”
张远愣住。
“丢了?”
“丢了。”钱玮苦笑点头,随即把袖口那个豁口翻给他看,“从这儿掉的。但什么时候掉的,掉哪儿了,我一点都不知道。你也知道的,当时那么乱,我们又被追杀,在逃命。”
张远当然知道。
只他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那可是联系昭王的东西,虽然钱玮没有明确说,那是什么东西。但光从他的表情也看得出,这东西极其重要。如今,他们明显已经被建州的官吏盯上了,这才一次两次追杀他们。那些人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呢?
他忍不住又看向洞穴里面的另一边,那里或躺着或坐着十几个幸存的虎贲卫兄弟。本来,他们是有五十人的,如今,却只剩下这么十几个人了。
不仅如此,还个个负伤。
昭王,是他们唯一的救援希望。
结果,如今跟昭王联系的关键东西,就这么弄丢了!
“钱先生,”张远的声音很轻,“您确定…是丢了吗?不是在别的地方?”
钱玮摇头:“我翻遍了。没有。”
张远沉默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责怪。只是缓缓蹲下身,将钱玮散落在地上的碎银子、玉佩、干饼子一一捡起来,塞回他的袖袋里。
随即,看向洞穴深处。
洞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篝火噼啪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的水声。是的,水声。虽然建州干旱已久,但好在这个洞穴,水流依然未断。虽然那个湖已经没有最开始崔漱玉三人看到的那么大了,只剩下浅浅一潭。但好在,还能够满足他们的日常所需。
只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还能够持续多久。
没有水,哪怕他们不被荣遥几人找到,也会被渴死的。
他不期然又看到一旁的鸽笼,那里还有一只鸽子,绝望的心猛然又迸发出希望,“钱先生,鸽子还在,难道不能写信吗?”
“鸽子?可这是我们带出来的唯一一只鸽子了。”钱玮自然明白张远的意思,可他只能苦笑,“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去向昭王求救了。可没有了那东西,昭王真的会相信我们送过去的密信吗?她会不会以为是陷阱?没有绝对的把握,怕是漱玉醒了,她也不敢写那封信。而且——”
说到这里,钱玮顿了顿,随即才继续道,“你怕是不知,就在前不久,漱玉就给昭王递了一封信,告知了昭王,我等在别业遇袭,楚慈失踪的事情。”
张远沉默了。
他明白钱玮的意思。昭王在南越,千里之外,根本不知道建州这边发生了什么。如果收到一封来历不明、没有信物验证的求救信——她凭什么信?
换做是他,也不会轻易相信。
更别说,昭王已经知晓别业遇袭,楚先生失踪。这个时候,再来一封没有物证、来路奇怪的信,昭王几乎百分百会怀疑是陷阱。
“可是……”张远开口,声音沙哑,“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钱玮没有说话,只看向躺着昏迷的崔漱玉的床铺,“先等等吧!”
不管怎样,崔漱玉与昭王的关系更亲密,或许她有别的办法。
而且,钱玮心中还抱有一个隐秘的期待,昭王可是天命之主,她连建州旱灾这样的天灾都能提前知晓,或许,或许她也能感知到他们在这里?
这个想法很荒谬。
但不管怎么样,钱玮都很清楚,在这个外面一堆人在追杀他们的情况之下,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不动,等待一会儿。
等崔漱玉醒。
等他们的伤好一些。
以及,等待昭王可能会来的救援。
只有这样,他们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第240章
几人,就这样一等就等了三天,可崔漱玉依然还未醒来。
不仅没有醒来,身上的热度还越来越高了。甚至,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也因为高烧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
没有办法,桃娘等人只能冒险出洞,在余山采草药,给她用上。
就在钱玮这边濒临绝望时,此刻,千里之外,林昭却已经带着林霄、穆兰以及部分虎贲卫,日夜兼程,直接从南越回到了西雍,穿过流州,来到了流州旁边的临州地界了。
至于乐舒和武勋,则直接被她留在了南越,等待礼部的人一起,处理后续的联姻事宜,同时将那八十艘粮食妥善地运往建州。
她为了这些粮食,碾转在南越这么久,为了确保后面不出差错,自然要放自己人。
武勋本就是武德帝给她的人,又不像林霄一样,如今只能效忠于她了,为了避免建州金矿之事暴露,即便明知道带上他安全更有保障,林昭还是放弃了这个选择。
至于乐舒,她本是商人,有了她,粮船运输也会更顺利。
为了最快速度去到建州,林昭根本就没有打算走水路。从兆城出发后,基本都是一路疾行,马不停蹄,这样的强度可不是普通人承受得住的,林昭自然也不例外。
这不,刚走到临州边界的驿馆,林昭就发现自己腿有点不对劲了。从大腿根往下,一片麻木,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她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上面已经有斑斑点点的暗色的痕迹。
这是皮被磨破之后,渗出的血迹。连日骑马,她的大腿内侧早已破了皮,只是她一直没在意。但现在看来,伤口比她想象的重。
林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旁边的穆兰见此,忍不住出声道,“殿下,不能再这样赶路了,你的腿会坏的。”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但林昭着实等不得了。
不仅仅是因为崔漱玉等人可能正身处危机之中,还因为她发现当下的情况有点诡异。
这一路她并没有遮掩行踪,她和南越谈判成功的事情,虽然没有公布,但仅凭武德帝派遣礼部的人前往南越,也大概猜得到。
可这一路,不管是在南越,还是踏上西雍这片国土后,竟然都没遇到一次刺杀之类的事情。要知道,当初她从北疆前往南越,即便和林霄兵分两路,可都遇上了不少刺杀。
为此,还损失了好几十个虎贲卫呢。
如今,她挟两国联姻之功归来,按道理,不管是太子、贤王还是其他人,都不太可能希望她顺利回到洛京。
特别是贤王,既然知道崔漱玉等人在建州,就应该猜到——金矿之事她已经知道了。哪怕为了掩盖这件事,他也不可能没有动作。
可他们偏偏不动手。
经过流州时,林昭都已经做好了被齐家的人刺杀的准备。还特意让林霄几人先行了一步,她简装易容,带着穆兰和十几个虎贲卫,跟在后面。
结果,现在她都快要走出临州了,齐家那边依然没有动静。
这太不对劲了!
偏偏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在路途中,她也没法联系崔漱玉王直等人。
莫非,贤王是笃定了,她不会将此事传出去。所以,打算等到建州时,再来个一网打尽?还是说,他觉得她只能查到荣遥身上,波及不到他?
又或者,他们不动手,是因为已经确定,崔漱玉等人注定活不了多久。等她到了建州,面对的也只会是几具尸体。到时候没有了人证,其他的人又被灭口,就算她知道这件事也无用?
林昭闭了闭眼,不知为何,越靠近建州,她竟越有一种心惊胆颤的感觉。
这种未知,比明刀明枪的刺杀更让人恐惧。
她甚至开始怀念现代——至少有个手机,能知道千里之外发生了什么。
信息的透明,虽然让世界少了许多突发意外惊喜,但耐不住让人安心啊!最起码,不至于世界末日到了,自己却一无所知。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无济于事。
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快点到达建州,越快越好!
想到这里,她让穆兰给自己拿了一点药,涂抹了一下伤口后,便立马叫来了林霄,问道,
“从临州到建州,最快还要多久?”
林霄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着的急切,迅速估算了一下路程后便道,“回殿下,临州到建州,若走官道,即便日夜兼程,最快也要四日。如果绕开官道,耗费的时间更长。”
林昭当然知晓,林霄为何要说出绕开官道这几个字,这是为了减少刺杀。但现在情况如此诡异,根本没有一点有人要刺杀她的迹象。
“不绕官道。”她当即决定道,“今晚休息一晚,明天继续赶路。”
林霄点了点头,下去安排了。
见此,旁边的穆兰忍不住再次道,“殿下,你的腿?”
“没事!”林昭说道。
她知道穆兰的担忧是对的,但她的心着实担忧。腿摩擦可能让她难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再说了,实在不行,到时候再换坐马车。现在,能多赶一点路是一点。
穆兰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
*
洛京,贤王府
夕阳已经西斜,林琏踏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进入了王府。贤王府依然和往常一样井然有序,带着一抹严肃的冷意,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林琏早已习惯了这样一种肃然的寂静,对此早已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这是他的府邸,自然要满足他的喜好。
况且,想到前几日父亲在朝堂对自己的敲打,和太子的人莫名其名对他在建州的人手荣遥的弹劾,林琏也着实没有心情,去聆听什么欢歌笑语。
此刻,若真有那个仆从下属敢在他面前大笑,怕是很难不被他迁怒。
府里当差的内侍女使们,显然也已经摸透了林琏这个府邸主人的性情,丝毫不敢懈怠,在自己的岗位上垂手而立,战战兢兢得连眼珠都不敢乱转。
就连跟在林琏后面的心腹幕僚,此刻都严肃着脸,丝毫不敢随意出声。只让他没想到的是,好不容易穿过前院,几人刚走到月亮门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阵孩童的清脆笑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眼看着贤王脸上阴郁的神色越发明显,幕僚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卫,护卫立马走过去查看了一番,方才回转小心翼翼禀报道,
“殿下,是大娘子,在追一只狸奴!”
听到护卫说大娘子,林琏很快便想起了这个女儿是谁了——正是他和谢氏唯一的子嗣,林玉瑶,今年似乎已经五岁了。
林琏虽然目前才刚过及冠之年,但已有三儿二女,子嗣并不少。除了这个女儿之外,其他子嗣皆为侧室妾室所出。
谢氏死守那一套內帏理论,死板无趣,又没法将谢家拉拢为他所用。除了成亲的第一年,两人的关系比较亲密一点之外,最近几年林琏几乎再没有往谢氏的院子去了。
后来生的子嗣又是女儿,除了联姻毫无价值。
对于没用的子嗣,林琏从未多放在心上,自然,也就没怎么见这个长女。
更别说,因为林昭这个妹妹的出现,林琏现在对女子的厌恶,已经不想要掩饰了。
所以,得知那边玩闹的是自己的大儿子,他虽然没有迁怒,但也没有关怀的兴趣,朝着长女所在的方位看了一眼,转身便离开了,丝毫不在意后面传来的保姆喊叫的“小娘子慢点”的声音。
很快,一群人就到达了目的地,书房。
书房里早就掌了灯,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案上摆着一盘残局,黑白棋子交错,是他今早出门前留下的。
女官领着侍女,安静得在案几上摆上茶水和各色糕点。
林琏挥了挥手,将其他闲杂人等都挥退之后,这才看向突然眼前的幕僚,淡淡道,
“说罢,又出了什么事?”
幕僚心知此刻贤王的烦躁,丝毫也不敢说什么废话,上前一步,便压低声音,将自己此次的来意说了出来,“殿下,建州藏着的那几个昭王的人又跑了!”
林琏声音猛然抬高了不少,“又跑了?”
但这番情绪波动,只是一瞬。下一瞬,他的声音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冷冷地问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过几个小老鼠,荣遥都处理不掉?”
幕僚额上沁出冷汗,却不敢擦。贤王这般压抑着怒火,比发出来,更让人恐惧。
他是贤王的心腹,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这个外面冷硬的主公,本质上有多么暴躁易怒。越是压抑,这份愤怒喷发出来,才愈加可怕。
见此,幕僚只好立马躬身道,“刺史让人突袭围剿别业,本是眼看就要拿下了,却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伙女子救了出去。”
“不知名的女子?”
“刺史也不明白,消息是怎么泄露的,突然就来了一群女子,将人救了出去。本来那群人并没有跑远,刺史见第一次围剿没有成功,又让于都尉暗中来了第二波。没想到,第二次围剿,还是让那群人跑了。”
说到这里,幕僚停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贤王脸上阴沉沉的神色,方才继续道,“如今,那伙人已经不知所踪。”
“呵——”林琏冷笑一声,“所以,荣遥费了大半天功夫,就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他最近对建州那边的人,是愈发不满了。
本以为那如清君荣遥是个聪明人,这些年为他办事也一直很妥帖。
为此,即便是建州旱灾这件事暴露了,林琏这边在洛京也全力为他打掩护,甚至损失了好几枚棋子。若非如此,当初旱灾那件事曝出的时候,荣遥那群人怎么可能毫发无损。
谁知,就这样一个聪明人,当初竟然阳差阳错让林昭随便拉拢的几个人知晓了他们私采金矿的事情。知道就算了,竟然还让哪些人跑了,还直接跑到了他们眼皮子地下。
而他,甚至对此事一无所知。
直到人都已经在他们眼皮底下藏了几个月了,荣遥发现了不对,找到了哪些人的踪迹,知道林昭可能知晓建州金矿一事之后,才将此事告诉他。
若不是那荣遥不在面前,他当场都能杀了此人。
明知道建州对他那么重要,这样的事情竟然也敢隐瞒不报,他不死谁死?
偏偏,现在还不是杀荣遥他们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林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并没有揭发这件事。一切都还来得及挽救,如今他还需要依仗荣遥他们,将其他知晓金矿、兵器等事情的人全部灭口。
到时候,即便是林昭揭发,没有证据,他也无需担忧什么。
当然,能把林昭暗藏在建州的那些老鼠杀了,是最好的。
“那个叫崔漱玉的呢?”他询问道。这可是他那妹妹林昭招募的第一人,还是曾经的顶级旧贵崔家的人,当初在兰亭会集更是很出了一番风头,他印象深刻得很。
“跑了!”幕僚硬着头皮回答。
眼看着林琏脸上的阴沉,如被泼了墨一般了,他连忙补充道,“不过,荣刺史还是抓到了一个人,那人是昭王收拢的前朝旧贵楚家之人,据说,那人名叫楚慈。而且,根据密信透露,剩余哪些人虽然跑了,但也基本身受重伤,跑不了多远。”
听到这些话,林琏没有再出声,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盘残局上。这些日子,坏消息一个个来,已经消耗了他本就为数不多的耐心。
先是,北周帝突然就死了,导致林昭在南越的局面一下子打开。朝野上下现在谁不知道,他那好妹妹不仅谈拢了西雍和南越的和亲事宜,还给西雍争取到了前所未有的联姻条件,这里面还包括八十艘船的粮食。
因为这件事,现在满洛京,都是夸赞林昭这个昭王的声音呢。
哪怕是太子和他,此刻也不好说一点林昭的不好。
林昭没被弄死,就已经够让他糟心的,这个妹妹如今还有了这样一个大功勋,林琏心中如何能不忿。
他明明已经为外祖齐家杀死这个半路来的妹妹打好了基础,谁知那齐家如此无用,派了一个外室子做事就算了,还被人家直接抓了个现成,不仅没帮他办成事,还连累了母妃和他。
母妃,至今都还在被父亲囚禁。即便他多次求情,也没什么用。
以前他还觉得外祖家那群人是他的得力助手。如今看来,简直就是一群废物!
和那建州的荣遥等人一样,都是一群废物。
偏偏,如今他什么都做不了。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