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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夺位指南》现代言情小说_吾王万万岁

    第221章


    那声音来得极突然,像是有人在耳边狠狠敲了一记重锤。


    阿隆的脸一瞬间惨白,这般剧烈的爆炸,只有他们拥有的那个秘密武器才能发出来,可他明明没有听过司马先让他去做这件事。


    难道先生安排了其他人?他忍不住看向司马先!


    司马先的脸比他更难看,他比任何人都知晓那个武器的独特性。那可是宇文墨靠着男色从林明珠那里得来的方子,废了他们老鼻子劲儿才研究出来的。


    在这个世界都是独一份。


    可如今,同样的炸药,却在孔雀园出现了。


    这意味着什么?


    司马先很难不去想。


    幕后动手之人肯定是林昭。


    所以这是林明珠也将消息透露给她了?还是说,那人本身就知道这东西?所以,在看到他用炸药脱身和制造混乱之后,也做出了类似的炸药?


    抑或,仅凭他留下来的痕迹,就做出了类似的东西?


    但不管是怎么回事?


    炸药的出现,都意味着一件事。


    ——林昭在逼他动作!


    准确点来说,她正用他已经暴露出来的秘密武器,逼他仓皇之下离开孔雀园。


    阿隆看着司马先脸上难看的神色,也立马意识到,这绝不是先生事先安排好的事情。也就是说,用那个武器的另有其人。


    “先生,那炸药?”阿隆的声音都带着颤抖,那可是炸药啊!


    司马先没有出声,他在倾听,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爆炸声。


    能听出,那爆炸声离他们并不近。也就是说,爆炸的地方不过是孔雀园的外围。


    但即便如此,随着爆炸声一声声响起,整个孔雀园也开始沸腾起来,脚步声、喊叫声混成一片,甚至偶尔还能听到兵器交接的声音。


    有人在大喊,“快,进孔雀园,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喊出这句话的人,很大可能就是今儿个勾珲带来包围孔雀园的禁卫。


    司马先带的人全部都围拢了过来,聚在小院里面。


    阿隆已经拔出了刀,护在司马先身前。


    “先生,咱们快走!趁乱离开——”


    “离开?”司马先终于开口,声音却平静得让人发毛,“离开去哪里?”


    阿隆愣住了。


    这时,小院又走进来几人,正是蓝氏在孔雀园的管事蓝伯,他身后还跟着几人,显然是蓝氏的忠仆,蓝伯一进小院便对着司马先道,


    “司马先生,大人让我请你去密室暂避片刻。”


    说是请,语气里面却充满了不容置疑。


    “只是暂避,而不是把我交出去?”司马先神色淡淡的反问了一句。


    蓝伯苍老的脸上闪过一抹意外神色,但那抹意外在火光中一闪而逝,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先生多虑了。”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几十年老仆惯有的恭敬,“大人只是担心先生安危。外面乱成这样,勾氏的人又在园外虎视眈眈,先生若有个闪失,大人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司马先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边的笑意若有若无,“向谁交代?勾氏?还是林昭?”


    蓝伯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阿隆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看了看院门外隐约可见的火光,又看了看面前这几个蓝氏的人,压低声音道:


    “先生,我带着兄弟们护送你冲出去,我们——”他想说,他们本就安排好了后路,只要冲出去,他们就能够安然无恙。大不了离开南越,回北周。


    “好了!”司马先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还没到那个时候呢!”


    随即没再看他,理了理衣袍,问向蓝伯,“大司马呢?”


    “大人在密室!”


    司马先点了点头,“既如此,带路吧!”


    阿隆大惊:“先生!”


    司马先没说什么,直接示意他们跟上。


    他很清楚,林昭耗费如此多心思逼他动,外面布置的人手绝不可能少。再加上勾氏的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即便他准备了后路,想要逃出去也不容易。


    指不定出去反而是自投罗网呢!


    如今的他,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投靠勾氏,要么继续与蓝氏周旋。


    投靠勾氏,看在他北周副使这个身份的份上,勾氏或许暂时不会对他做什么。但勾氏想要的东西,譬如继续南越和北周的联盟,履行当初北周和南越说的条件,司马先很清楚自己没法满足。


    先别说,那些条约本就是先帝用来破坏南越和西雍联盟的饵。


    就算不是饵,如今新帝登基,也未必认账。


    而且,他原本就是宇文墨的旧臣,新帝宇文御是知晓这件事的。当初,宇文墨薨逝这件事闹得那般大,新帝背后的拓跋氏杀死楚王宇文墨这盆脏水,至今都没有洗清呢。


    哪怕他有意投靠,宇文御怕也不敢用他,甚至最可能的结果,就是杀了他。


    那勾氏一旦认清楚,他即无法无法兑现北周联盟,宇文御还有意杀他,为了讨好宇文御,只会立即翻脸,把他献给新帝宇文御。


    所以,司马先直接排除了这条路。


    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继续与蓝穆周旋了。


    司马先当然知道,四大氏如今也已经将自己看成一个要命的包袱了。他们肯定也想尽快甩脱他,甚至可能为了讨好西雍昭王,直接把他送给林昭,以此修复两者之间的关系。


    但这一切不是需要时间吗?


    而这段时间间隙,正是他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


    所谓的密室,其实是一处地下室,位于假山所在的位置下面。


    那是一处看着格外不起眼的假山,在混乱的夜空下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蓝伯快走了几步,在假山上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很快,一块山石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很是狭窄,里面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灯光,却极为微弱。


    由此可见,那密室所在的位置,距离洞口怕是不浅。


    “司马先生,请!”


    蓝伯提着一盏灯,对着司马先做了个请的姿势。


    司马先还没有动作,阿隆先按捺不住了,他忍不住探头往里了一眼,只觉得这压根不像密室,反而更像地牢。这样的地方,一旦进去,他们怕是想出去都难了。


    他看向司马先,“先生——”


    司马先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向蓝伯,再一次问道,“大司马在里面?”


    蓝伯依然那个答案,“老爷在密室等先生。”


    司马先点了点头,他相信蓝穆就算真的想要卖了他,也不会在今晚。如果林昭真的和蓝穆已经谈好了条件,就不会有今晚这番大动静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对阿隆道,“你跟我一起吧!至于其他人——”他看着不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搜查声音,又看了一眼自己带的人,直接道,“藏好!”


    蓝伯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阿隆依然觉得此举冒险,但手按着腰间的刀柄,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示意身后的人,快速散开藏好。


    很快,三人便走进了密室的洞口,密室的门也悄然合拢。


    洞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蓝伯提着灯走在最前面。阿隆护着司马先,垫在最后面。三人的身影,在隐隐约约的烛灯照耀下,仿佛巨人一般映在石壁上,不断地晃动着,向下而去。


    倒是因为南越天气干燥,即便是往下走,两侧的台阶,也干净得很,既闻不见霉味,也没有什么潮湿的气息,反而因为身处地下,多了一丝清凉。


    可即便如此,阿隆越走还是越心惊,这样的地方,明显是只有一个出入口的,一旦被人堵住了那个入口,他们就等于是瓮中捉鳖的那只鳖了。


    他忍不住去看司马先。


    却发现他的背影依然从容不迫得很,甚至连步伐都没有乱。就好像不是在走向密室,而是在花园中闲庭散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阿隆见此,连忙按捺住心中的慌乱。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不过片刻,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四五平见方的石室,四壁都是青石垒成,只有一侧留出了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通气孔。


    密室里面布置简陋,除了一处摆了书卷的博古架之外,便是一方矮塌和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一盏铜灯,两边则是草垫,灯火摇曳,将坐在矮几旁的那个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那人抬眸,看向司马先。


    ——正是南越大司马蓝穆。


    第222章


    将人送到之后,蓝伯便退到了角落,阿隆也站在了一旁。


    整个密室瞬间变成了司马先和蓝穆谈话的主场。


    看到了眼前的蓝穆,司马先并没有立马坐下,而是扫了一眼他手中的酒杯,又看了一眼早已倒好的另一杯酒,方才将目光再次落在蓝穆身上,唇角微微一勾道,


    “大司马倒是好雅兴,外面乱成那副模样,还有闲情饮酒,也不怕你的孔雀园被人毁了?”


    “毁了,重建便是,我蓝氏还不至于建不起一个孔雀园!”蓝穆淡淡道,清癯的脸上淡出儒雅的笑意,仿佛修建一个孔雀园,就跟修一个板凳桌椅一样,话语中充满着百年世家家主的底气。


    “倒是先生——”他抬眼看向司马先,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今夜肯来,让老夫颇为吃惊!老夫还以为要等不到先生了呢!”


    司马先自然知晓,眼前这个南越大司马表面客套之下藏着的真正意思——这是在告诉他,除了蓝伯那条客客气气“请”他来的路,此人为他还准备了另一条路。


    一条不用他自己走的强制关押之路——当时但凡他让手下动手,他此刻就不在眼前的密室,而在一处牢房了。


    司马先也没有意外。毕竟,如果他是蓝穆的话,也不会轻易放了自己。


    这也是他为何直接选择来密室的原因。


    “所以,先让大司马失望了?”司马先幽幽一笑。


    蓝穆也笑了一声,略过了这个话题。


    “近日知晓先生喜欢起酒来,老夫已为先生备好了酒!”说罢,他指了指矮几上那只早已备好的酒杯,“这酒老夫存了已快二十年,可比上次的龙眼酒好多了,先生可要好好品尝一番。”


    司马先目光落到眼前的酒上,白瓷酒杯盛满的酒,酒液清澈,暗香扑鼻,哪怕不用闻,也知晓是好酒。他也没有客气,直接坐了下来,端起那杯酒,轻嗅了一会儿,


    “香溢四宇!的确好酒!”


    随即轻轻啜饮了一口。酒液入喉,立马就有一股醇厚的酒香袭来,带着岁月沉淀出来的温润,倒是比他刚刚在小院里喝的龙眼酒,更多了一股韵味。


    司马先忍不住眯起眼,随即漫不经心道,


    “大司马破费了,倒是劳烦大司马拿出这样一瓶好酒,为先送行!”


    此话一出,整个密室都安静了一瞬。


    阿隆本站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听到这话,立马看向司马先,随即又看向一旁的南越大司马,只觉得后背发凉。


    对面的蓝穆闻言,端着酒杯的手也微微一顿,但很快收敛了神色,笑道,“先生说笑了。老夫不过是觉得长夜漫漫,所以特意为先生备下好酒而已,何来送行一说。”


    司马先将酒杯放下,并没有立马接话,只静静看着那案几上的铜灯,听着里面偶尔发出的哔啵声。待听到那哔啵声渐渐归于平静,方才抬起眼,目光落回蓝穆脸上,


    “大司马,你我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妨直说。”


    蓝穆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再次饮了一口。


    他此刻的确偏向将司马先此人交给那西雍昭王,彻底将眼前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还能向林昭示好一下。但这个想法目前还是他个人的想法,蓝穆还未与其他三大氏商量。


    所以,他派蓝伯请司马先来密室,其实是一次试探,试探司马先会怎么做?是选择直接与他蓝氏决裂,直接倒向勾氏,还是趁乱离开孔雀园?


    毕竟,孔雀园突然出现那么多爆炸,联想到东码头刺杀时的爆炸,是个人都只会将爆炸与司马先联系起来。在蓝穆看来,司马先做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要制造混乱,离开孔雀园吗?


    如此也好,他反而可趁机以司马先背信弃义的名义,直接将司马先擒住,将人暗中交给西雍昭王处置。


    只没想到,司马先竟然两个都没选,直接跟着蓝伯来到了这处密室。


    这实在太让他意外了,也成功让蓝穆为难起来,同时心中不免生出警惕之心。


    他可不相信,司马先做了那么多,会没有任何目的。


    此番却从容得走进这个密室,必是有底牌和更大的目的。


    只是,到底是什么呢?


    有心试探,蓝穆便顺着司马先的话道,“先生说的是,不知道先生想跟老夫说什么?”


    蓝穆这话接得巧妙,表面上是在顺着司马先的话走,实际上是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你说有话直说,那你说啊,我听着。


    司马先自然听出这层意思,不过,此番身处劣势,他也没有过多的故作姿态,端起那杯酒,又轻轻抿了一口,便又继续道,


    “前几日,先多番询问大司马与那西雍昭王因何联盟,大司马每每提到这个话题便顾左右而言他,不肯透露。如今想来,那西雍昭王能够拿出来,并且让大司马如此谨慎的棋子,也就只有那吴氏遗孤吴庸了!大司马,你说,吾说得可对?”


    蓝穆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他以为司马先手中的底牌是北周相关的信息。没想到,他竟然直接猜到了他们四大氏和西雍昭王联盟的关键。


    话到这个份上了,蓝穆也没再隐瞒。毕竟,人都已经在他的密室里面了,他并不觉得司马先能够凭借这般几句话,让自己放了他。


    “先生不愧是能深受北周先帝器重之人。”


    算是承认了这件事。


    “大司马谬赞!”司马先自然看出了蓝穆的不以为意,不过,他也不着急,只继续淡淡道,“说来也是凑巧,大司马能够知晓西雍昭王手中有吴庸的消息,还得感谢吾呢!”


    听到这句话,蓝穆忍不住惊了一瞬。


    他们之所以对林昭手中握有吴庸一事深信不疑,不就是因为前段时间那西雍营地发生的火人一事吗?如今,眼前司马先如此说,岂不是在告诉自己,那件事背后布局之人就是他。


    “所以,那郊外营地事件,竟然是先生的手笔?”


    司马先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默认答案。


    蓝穆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司马先,神情终于认真起来,“不知先生说这件事,何意?”


    “自然是为大司马着想。”


    “哦~”蓝穆怎么可能相信,“还请先生细细说来。”


    司马先终于也放下自己手中的酒杯,神情转而浮上几分认真,“不怕告诉大司马,先能够知晓那西雍昭王手中握有吴氏遗孤一事,正是多亏了那齐家人的透露。”


    “齐家?可是南疆那齐家?西雍贤王的外家?”作为南越四大氏之首,蓝穆自然不可能不关注西雍和北周那些重要人物。何况,齐家身处南疆,本身就是跟他们打交道的。


    “正是。”司马先没有否认。


    蓝穆没再继续询问,牵扯到西雍贤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西雍国两位王爵的争端,虽然那昭王是女子,但有天兆在身,那西雍的帝座也不是没有资格坐一坐的。


    若非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四大氏当初也不会那般“爽快”地成为林昭的棋子。


    “先生将此事告知老夫,意欲为何?”他直接问道。


    司马先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液注入杯中时带起细碎的水声,在寂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味,又彷佛在思索什么。


    蓝穆没有催。


    就那么看着司马先的动作,儒雅的脸庞上,目光幽深,神色难辨。


    密室里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良久,司马先才再次放下酒杯,抬起眼,迎上蓝穆的目光,淡淡道,“大司马,你可知齐家为何要告知这个消息给吾。”


    蓝穆没有说话。


    司马先也不在意,“最开始,吾也以为,这是那贤王想要借吾的手对付林昭,这才做了那一系列事情。可后面仔细想想,吾方才觉察出不对,纵然这个消息,可以让昭王失掉手中的底牌。可那齐家即便是贤王背后势力,可到底是西雍之人,昭王如果在南越不利,损失的可是西雍的利益。大司马,你说,是不是?”


    蓝穆依然没有回答,他又不是那初出茅庐的小儿,认定贤王会因为西雍的利益,便舍弃这样一个好时机不用。司马先这个理由,根本说服不了他。


    司马先显然也知晓,但他还是继续道,“直到知晓大司马和那昭王联盟的关键,便是那吴庸之后,吾才想通了一件事。当初,那齐家透露这件事,目的怕根本不是为了借吾的手,将昭王手中的吴庸除掉,而是为了另一件事,递饵钓鱼。”


    说着,他顿了顿,看蓝穆抬眼看他,方才继续道,“即,让大司马和勾氏等人确信,西雍昭王手中真的握有吴氏遗孤这个底牌。譬如大司马,你不就是因此对那人有吴庸一事深信不疑吗?”


    说着,司马先摇了摇手中的酒杯,看了脸色明显已经有了变化的蓝穆一眼,随即再次放出一个炸弹,“让吾猜猜,大司马怕是至今都还未看见那吴庸吧!”


    轻飘飘一般说完这句话之后,司马先便抬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看了一会,如愿看到了蓝穆瞳孔骤缩了一瞬,哪怕随后蓝穆意识到了司马先的用意,很快又恢复了不动声色状态,那一瞬间的破绽也足够他看清。


    原本还尚有点不确定的心,立马安了下来。


    是的,不确定。因为码头事件损失了一大半人手,后面又被困孔雀园,司马先其实并不完全确认四大氏是否已经见过吴庸此人。他刚刚说的一切都是基于自己对林昭的了解,猜测的。


    准确来说,他其实是在赌!赌林昭不会轻易亮出吴庸这个底牌!


    赌蓝穆还没见过吴庸,且心中对此有所疑虑。只是这份疑惑一直埋在心里,并没有发出来。


    但毫无疑问,他赌赢了。


    如果蓝穆早就见过吴庸,已经确认那就是真的吴氏遗孤,绝不会是眼下这个反应。


    既如此,接下来他的计划,就能顺利施展了。


    是的,计划!


    从选择见蓝穆开始,司马先就已经做好了计划。他既然要利用四大氏将自己甩给林昭之前的这段时间间隙做文章,为自己寻一条活路,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四大氏想把他甩给林昭,是为了吴庸那枚棋子。只要林昭手握这枚棋,哪怕为了得到吴庸,四大氏也不可能留下他。更别说,他身处孔雀园这件事已经众所周知,价值已经抵不上带来的麻烦。


    要想让四大氏放弃这个想法,只有一个办法,即废掉吴庸这枚关键的棋子。


    司马先本是打算通过流言,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让林昭手中吴庸这枚棋子变成废棋的。只要流言放出来,真的未必不能变成假的。


    可偏偏,林昭用炸药轰炸孔雀园,直接进一步把他逼到了墙角。


    既如此,那就先让四大氏生疑吧!


    只要四大氏对吴庸的真假生疑,哪怕只是一丝疑虑,他们也不会迫不及待地把他交出去。而他只要过了这几天,待勾氏不管怎样都无法让蓝氏交出他,迫于朝堂压力扯掉禁卫。


    他便有机会一举离开孔雀园。


    不仅如此,司马先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看着眼前陷入纠结的蓝大司马。有这样一个缝隙在,林昭想要继续驱使四大氏,必定要证明吴庸是真的。


    那时,他或许还能顺藤摸瓜,一举毁掉林昭这个核心底牌。


    没有了吴庸这个底牌,林昭就算完成了西雍和南越的联盟,也不可能占据太多上风。


    “先生到底何意,不妨直说?”


    蓝穆显然也意识到了司马先的用意,脸色沉了下来,语带不悦道。


    然而,没有人知晓,此刻他内心并不平静,情绪翻滚得厉害。他自然知晓自己刚刚漏了破绽,但却无法不顺着司马先的话往下想。


    这无疑是让他又恼又怒。


    恼的是,自己竟然真的被司马先这样一个几乎已经沦为他阶下囚的人牵着鼻子走;怒的是,如果司马先说的是真的,他们四大氏这些日子押上名声换来的,可能是一场骗局。


    毕竟,这几日他们一次次催促那西雍昭王将吴庸曝出来,却一直石沉大海。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想到,让司马先出来再次和林昭打擂台,试图提高自身价码。


    眼前司马先的话,不过是把他心中那点隐忧,摊开在了明面上。


    听出蓝穆声音中的不悦,司马先心中丝毫不慌,只再次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大司马应该很清楚先说的是什么?此刻,大司马不也开始怀疑了吗?那西雍昭王口口声声说自己手上握着吴庸这个前朝王子,却并不让大司马见到人。那么——”


    他再次直视着蓝穆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吴庸是真的吗?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引大司马等人上钩的一个饵而已,目的嘛,就是为了让大司马等人为她驱使,逼迫勾氏签订那等盟约。”


    “届时——”他放下酒杯,唇边笑意依然从容,却带着一抹讥讽味道,“大司马可曾想过,若那吴庸不过是个饵,待那西雍昭王成功完成了两国联盟,拍拍屁股走人,四大氏将面临什么?”


    蓝穆自然知晓,届时,四大氏肯定落不得好。


    但这也不过是个猜测罢了。


    相比眼前的司马先,蓝穆其实更愿意相信林昭,毕竟,当下北周虽然没有陷入混乱,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新帝政权很不稳。眼前的司马先又是先帝的人,能够给他们带来的利益并不多,如今更是成为了烫手山芋了。既如此,何不甩出去。


    所以,蓝穆沉默了片刻,直接开口道,


    “先生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老夫留你一命。”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可先生有没有想过,就算吴庸是假的,老夫把你交出去,至少能向那西雍昭王示好。”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司马先。


    “留着先生,又能做什么?”


    “大司马说的是!”司马先并没有否认这件事,“既如此,大司马何不以吾作为条件,让尔等亲眼见一见那吴庸,辨别一下真假呢!”


    此话一出,旁边的阿隆震惊到差点忍不住插话。


    不仅他,这个回答显然也出乎蓝穆的预料,他眼带深沉地直视司马先,“先生倒是有意思?先生就不怕,那昭王殿下手中真的有吴庸?还是说,先生已经认定,那吴庸必定是假的?”


    司马先笑而不语。


    他自然不可能认定,那吴庸是假的。恰恰相反,以他对林昭的了解,林昭能够将此人拿出来和四大氏谈判,反而很大可能真的手握吴庸。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就算林昭手里有真的吴庸,就算她愿意让蓝穆见,这个过程本身就需要时间。消息往来、讨价还价、安排见面,少说也要三五日。更别说,这里面四大氏还必须统一意见。而这段时间,他完全可以将外面的局面搅得更浑,迎来新的变数。


    哪怕只有一个可能,他也不会束手就擒。


    而他这番从容笃定的姿态,无疑又让蓝穆心头蒙上了一层怀疑的阴影。


    在他看来,司马先手握爆炸那般的秘密武器,明明已经搅乱了他的孔雀园却并没有走,反而从容来到了他的密室,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明显是已经胸有成竹。


    看着司马先那张淡笑的脸,反而让本来不想对林昭过多怀疑的他,忽然有些拿不准了。而且,如果真如此的话,把司马先作为修复关系的礼物,送给林昭这件事,他怕是也要再细细思量一下。


    饮完了最后一口酒,最终,蓝穆还是选择了先等等看。


    只是,他内心还有一个疑问,不得不问出来,“老夫很不理解,先生今晚既然在孔雀园中掀起这般混乱,为何不趁混乱离开?”


    司马先倒没意外,蓝穆会以为那些动静是他做的,毕竟,此前只有他使用过炸药这玩意,但他还是解释道,“若某说,此番混乱并非先所为,大司马可相信?”


    蓝穆无所谓相信不相信,直接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先生的话,老夫记下了。”说着,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先生先在此密室暂避,待外面混乱平了,老夫再让人来通知先生。”


    随即,也没有等司马先回复,便看了一眼角落的蓝伯,便要离开了密室。


    司马先也不在意,拿起酒再次自顾自饮了起来,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只要蓝穆对吴庸生了疑,就不会急着把他交出去。而这段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第223章


    另一边,孔雀园内,随着炸药响声逐渐响起。


    暗中混入孔雀园,制造出了这一场混乱的的林霄等人,很快就离开了孔雀园内,静静地埋伏在几处路口和潜逃的关键点,等待着某个捉急忙慌奔逃的鳖进入笼中。


    然后,几人一直埋伏到天亮,他们等待的鳖也没有出现。


    不止他们没有等待到预想的那只鳖,那些趁乱进去的禁军也一无所获。


    孔雀园内的喧嚣早已平息,禁军重新退到园外,蓝氏的仆从正在清理昨夜留下的狼藉,修补被炸的院落和墙角。整个园子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提醒着人们昨夜的混乱。


    “头儿,我们还要继续等吗?”一名虎贲卫问道。


    林霄皱眉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天色,又看了一眼几乎没有任何动静的孔雀园,最终摇了摇头,


    “撤!”


    几人很快就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埋伏点。


    另一边,埋伏得更深的陈实等人,也在林霄离去不久,随之撤离了孔雀园。


    所以,林昭这边刚睡醒便知晓了昨晚的结果。


    ——火烧着了,但人没有抓到。她想要浑水捉鱼的戏码,失败了。


    她没有动怒,也没有失望,毕竟,变数无处不在。司马先这人本就难缠,这个结果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唯一的感觉就是,略有点棘手。


    她原本打算趁乱逼司马先离开孔雀园,只要他踏出蓝氏的庇护,林霄以及陈实的人就能在半路截杀。届时,还能趁着混乱,将司马先的死顺理成章地栽在南越头上。


    如今司马先像乌龟一样不肯出孔雀园,计划这一环就落个空。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输了。


    就是稍微麻烦一点而已,可能会暴露吴庸这枚关键棋子。


    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将吴庸拿出来溜溜了。四大氏不是一直在催促她将吴庸的存在曝光吗?那她就正式向四大氏亮出吴庸这枚棋子。


    林昭虽然不清楚,司马先和蓝氏有什么勾连,但她很清楚吴庸这枚棋子对四大氏的吸引力,只要四大氏看到了吴庸,哪怕为了后续她手中这枚关键棋子,蓝氏也绝对会将司马先主动送上。


    届时,司马先依然会到她的手上。是杀,是关,不过她一念之间。


    虽然如此一来,便不能把司马先的死栽在南越手中,但没了司马先这枚中间棋子,勾氏哪怕想继续摇摆,一时之间也很难搭上北周新帝。


    她的目的依然能够达成。


    打定主意,林昭便没有让林霄等人继续盯着孔雀园,打算等勾氏的禁军撤掉之后,便书信一封给蓝穆,让他亲眼见一见吴庸。


    这一等,就是两天。


    两天后,眼看着勾氏扛不住压力,终于撤掉了孔雀园的禁军。她正打算唤穆兰,暗中将自己的信递过去,就见武勋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又出事了?”


    她放下手中的信,抬眸看向武勋。只要他脸上呈现出这种表情,就说明有事。果然,下一秒便听到武勋道,


    “殿下,中郎将派人来报,兆城一夜之间出现了一股流言,说殿下为了搅乱南越朝堂,故意编造出了一个吴氏遗孤出来,传的有鼻子有眼呢。”


    林昭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直接问道,


    “林霄呢?”


    “中郎将已经去查消息的源头了。不过——”武勋顿了一下,随即方才道,“中郎将说,这个消息传得非常快,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沸沸扬扬的,不像是普通人出手。”


    “自然不是普通人!”林昭直接道,几乎是武勋说出那个流言的瞬间,林昭就猜到了出手的人,要么是司马先,要么就是四大氏,要么是两者合作了,总不可能是勾氏。


    勾氏绝对是最不希望吴庸出现在公众视野,绝不会自己放流言给吴庸造势。所以只能是司马先或四大氏——前者想搅局,后者想逼她亮牌。


    但不管是谁出手,这对林昭而言,都未必是一件坏事。


    林昭其实也已经在考虑让吴庸亮相了。


    吴庸这枚棋子很特别,她要让勾氏清楚地看到他的存在,又不能让勾氏趁机杀人灭口,所以他的亮相必须非常谨慎。这也是为何,林昭会先和四大氏合作的原因。


    在这南越,只有四大氏的力量,能够确保吴庸性命无忧。


    可是,光四大氏知晓吴庸的存在还不行,万一勾氏来个出其不意,直接将人杀了呢?所以,吴庸的存在,还必须公开化,让整个南越都知晓,还有这样一个吴氏遗孤的存在。


    只有这样,吴庸的安全才能真正得到保障。


    但要想让吴庸公开化,直接宣布太刻意了。流言的出现,反倒帮她解决了这个难题。如此一来,吴庸的亮相就变成了她的“被迫自证”,即便勾氏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


    所以,面对武勋的焦虑,林昭直接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缓声道,


    “让林霄回来吧,不用查了。”


    武勋一愣:“殿下?”


    “这是好事!”林昭放下茶杯,眉眼间反而透出几分轻松。


    “好事?”武勋彻底糊涂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昭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事以密成,事关吴庸,最后关头,她不想出变故。


    武勋站在那里,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属下先退下了?”


    林昭将自己写给蓝穆的信拿出来,直接放在一旁烧毁,听到武勋的话,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如今,她这边还暂时不需要动作。让流言这个子弹先飞一会儿吧。


    趁着这个机会,她刚好可以与吴庸、田甲两人见一次面。


    接下来的戏,还需要他们配合呢。


    *


    廷狱。廷,平也。治狱贵平,故号廷狱。


    所以,不管是西雍、北周还是南越,国家最高司法体系顶端最高规格监狱,都叫廷狱。


    廷狱环境自然不可能太好。特别是关押重刑案犯的牢房,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个石砌的坟墓。狭小、低矮、密不透风,唯一的床铺也不过是那满地的稻草,根本阻拦不了潮湿地面的阴寒。


    而此刻,廷狱里面还关押着一个特殊的人物,此人正是四大氏、勾氏和司马先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寻找的人,也是林昭利用灯下黑战术暗中藏起来的关键棋子,吴庸。


    不过,当下整个廷狱里面没有人知晓他们的身份,只知道这人是个杀人犯,名字叫张武,牵扯到一起杀人案件中,被兆城的巡防校尉陈实,以“涉嫌杀人案、窝藏逃犯、偷盗官府财物”等多重罪名,当场擒获,收押廷狱候审。


    这是他进入牢狱的第七天,还是第十天了?吴庸已经分不清了。他静静地看着铁索的监狱门,那里是他能够获取唯一光源的地方。


    在这个暗无天日,让人完全感受不到时光流逝的地方,也唯有那些守卫狱卒的换班频次,那日复一日需要换油的油灯,能够让他稍微估算一下时间,不至于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然而,廷狱的幽暗环境和无孔不入的寂静,依然就像幽灵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心智。


    为了让自己不被疯掉,吴庸只好一遍遍回忆,自己为何会沦落到这个境地。


    明明,他不过是想要复国而已。


    他是南越吴氏十王子,熊神之子,也是当下吴氏唯一幸存的王子,勾氏那逆贼窃取了吴氏的王位,对他的兄弟姐妹赶尽杀绝,他既然有机会联系北周那边的人,重新夺回王位,为何不能去做?


    可偏偏,田甲这个奴才横插一手,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打晕了他,擅自破坏了他的计划。


    吴庸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好好的机会,就这么溜走了。


    他想继续和北周之人联系。


    他想坐上南越的王位。


    只有这样,自己面对那林昭,才不会一直处于弱势。


    那女人也不敢再那般嘲笑他。


    所以,几乎是在醒了的第一时间,他就趁田甲不备,拔出刀捅在了他的后背上。然后,看也不看田甲身后的那些人,一个人踉踉跄跄的快速往那营地跑去。


    那个和他联系的北周人,没有找到他,或许还在附近逗留呢。


    吴庸不想错失这个机会。


    结果还没到营地,他就看到一队南越士兵,围着一架马车从营地走出来,马车后面则是一个担架,一个人影的黑影,就那么躺在担架上。担架后面一个士兵扛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勾字。


    吴庸退缩了,他很清楚,那些人很可能是勾氏的人。


    一旦让他们发现自己,自己必死无疑。


    所以,他转身便又朝另一个方向逃去。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田甲被他捅了,那个说会助他复国的北周人又联系不上,林昭的营地他也不想再回去了。


    他彻底成为了一个流浪者。


    渴了就直接在路边喝水,饿了就拔路边稻田里面的稻子吃,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稻子是有主的,那些庶民一看到他拔稻子,立马就拿起农具,想要打他。


    吴庸便只能跑,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嚼着生稻谷,一边跑。哪怕生的稻谷又硬又涩,难吃的要死,但因为太饿了,也只能强撑着一口水,一口稻子地咽下去。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沦落到这个境地。


    他明明是南越的王子,熊神之子,吴氏唯一的幸存者,本应该坐在王座上的人。


    可如今,却彻彻底底,成为了一条丧家之犬。


    他笑了,又哭了,又哭又笑的,像一个疯子一般。


    就这样,他在兆城的郊外待了十来天。没有目的,没有方向,灰头土脸,满身邋遢,比乞丐还不如。脚底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最后结成厚厚的茧。


    只偶尔停下来的时候,他会看着烈日下几乎看不到一丝云的天空,想念以前在王宫的日子。


    那个时候多好啊!


    虽然自己只是最小的王子,母妃地位也不高,但父王宠爱自己,整个王宫的人都讨好他。但凡他想要的东西,几乎都能得到。玉石珍馐,应有尽有。那时候别说饿肚子了,脚底磨出血泡了,就是他手上破点皮,都是一件大事。


    哪怕是那些兄长,看到他的时候,也是分外友善的。


    他们甚至还会带他出去玩,教他骑马。


    可这一切,都在那个晚上戛然而止了。父王死了,兄长们死了,侄子们死了,就连姐妹都死了,全部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当时,吴庸并没有看到那些兄长们的死,他是被田甲匆忙带出王宫的,那些父王兄长的死讯也是田甲告诉他的。所以,自始至终,他其实都有一种不真实感。就像一个半梦半醒的人一样,总感觉,这一切更像一场冒险的梦,梦醒了之后,一切便会回到原来的状态。


    哪怕被林昭抓了,一路从北疆又押回到南越,囚禁在营地,依然觉得不真实。


    直到看到那个明晃晃的勾字旗,他才仿佛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可越是如此,他反而越不敢面对了。


    就在吴庸以为自己可能会彻底成为一个乞丐,直至死亡的时候。


    他被抓了。


    那天,他和往常一样,随手在稻田旁撸了一把稻子,想要塞进嘴里。结果,他刚撸完,就听到了脚步声,扭头转身,发现一个老农手里拿着一个竹竿,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吴庸刚想逃,脚底就一滑,直接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成为了廷狱的一个牢犯,连名字都改了,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张武。


    这些日子,吴庸不是没有喊过,他不是张武,更不是什么杀人犯。


    但每当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狱卒就会问他,“那你是谁?”


    吴庸无法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很清楚,一旦真的说出自己的身份,怕是下一刻就会被带到勾氏的面前,和他的父王兄长一样,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所以,他只能就这般,在暗无天日的廷狱里面挨着,沉默的数着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敢再奢望田甲会再派人来救自己。


    甚至,都不敢去想,田甲还有没有活着。


    就这样,每天听着廷狱里面牢犯们的哀嚎,麻木的挨过一天又一天。


    既盼着结束那天的到来,也害怕着结束那天的到来。


    突然,咔哒——


    监狱铁门开启的刺耳声响,在吴庸的耳边响起,瞬间打断了他的回忆。


    吴庸猛然抬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但很快,他的瞳孔便瞬间收缩,像受惊的野兽般,死死盯着那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的瘦弱男人。


    是那个绰号叫瘦猴的狱卒。


    这些日子,他被关在重刑监狱里,虽然没有受刑,但也不是一无所知。最起码,他知道这个人,看似身形瘦弱像猴子,却是廷狱内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人。


    据说,此人最擅长的一种刑罚,就是笑刑。瘦弱的身形没有困住他,反而给了他绝无仅有的优势。只靠一只手,他便能折磨得犯人生不如死。


    吴庸早已料到自己可能会死,但依然害怕生不如死的痛苦。


    “你…放肆!”眼看着瘦猴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或许是太惊惧了,吴庸完全忘记了自己当下的处境,直接呵斥了起来。


    瘦猴,也就是鲁巷,并没有如吴庸设想的那样对他动手,反而像个影子一样,静静地看着眼前人色厉内荏的模样,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张武!”瘦猴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股磨砂纸般的粗粝,“跟我走一趟吧!”


    走一趟?


    三个字瞬间像毒刺一般,扎进了吴庸的心脏。去哪儿?去审讯室?去刑场?还是……某种更阴毒的折磨?比如说,笑刑!吴庸麻木的脸上,忍不住闪过一抹惊惧。


    但他最终还是努力维持住了自己最后一丝镇定,努力抑制住自己身体的颤抖,道:


    “去……去哪儿?”


    鲁巷咧了咧嘴角,笑容中甚至还带点憨厚,一点都不像个阴狠的狱卒,“放心,是好地方,你会喜欢的。”


    “好地方?”吴庸颇为不解道。


    什么好地方?他都已经变成死刑犯了,还能去什么好地方?难道是田甲来救他了?吴庸忍不住看向鲁巷,说出了两个字,“甲叔?”


    鲁巷没有回答,只是莫名地看了吴庸一眼,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随即打开牢房的房门,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请吧,莫要耽搁时间!”


    情况很不对劲!


    如果真的是田甲来救他了,他说出那两字之后,眼前人应该会有所反应才对。


    可偏偏,这人只看了自己一眼。


    可如果不是田甲,又会是谁呢?他都已经落魄至此了,这个廷狱里面,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谁会想见他,而且还带着一点客气。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过多考量了。


    眼前的男人正注视着他,等待着他走出牢房。吴庸深吸一口带着阴湿和霉味的空气,到底踏出了那牢房的门。总归,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再差也不过一死罢了。


    廷狱很大,中间的甬道很长,两侧皆是关押重刑案犯的牢房。


    房内之人,要么已经受过刑,要么即将被砍头,只能蜷缩在稻草堆里,无声无息,如同已经死去。所以,整个重刑犯区域,虽然关押的案犯不少,却并没有人说话。


    鲁巷在前面沉默地引路,吴庸在后面跟着,甬道里死寂得可怕,除了他们两人那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便只有牢房两侧上相隔甚远、摇曳欲灭的油灯偶尔爆裂出一朵灯花,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反而更添诡异。


    吴庸一点一点的朝前走着,一步步朝着甬道更狭窄、光线更昏暗的深处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眼看着越走地方越暗,忍不住颤着干涩的声音,再次问道,


    “我们去…哪里?”


    鲁巷没有说话,径直朝前走去。矮小的身影在摇曳的灯影下如同一个引路的鬼魅。


    两个经过一道铁门时,鲁巷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熟练地开锁。守门的狱卒看了他们一眼,瘦猴摆摆手,那狱卒便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随即,甬道越来越窄,光线也愈发昏暗,空气变得粘稠冰冷起来,带着一种陈年石壁和更深层腐朽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直到走到一处黑黝黝的地方,方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道,


    “到了!”


    随即,将引路的灯递到他的手上,自顾自的离开了。


    啪嗒,是后面铁门落锁的声音。


    吴庸提着灯,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离开了牢狱,已身处在兆城一个不知名的巷子里面。就在吴庸心情复杂之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走来。


    吴庸猛地抬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随着来人愈来愈近,灯光逐渐映出了那张急切的脸。那是一张熟悉的脸,熟悉到这些时日吴庸的脑子里总是闪过却总是强忍住不去思索的脸。


    吴庸的瞳孔猛然收缩,手中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面上剧烈地抖动,像是得了帕金森。他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名字,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过了许久,嘴唇方才喃喃吐出两个字。


    ——田甲!


    第224章


    事情回到一个小时之前,南越馆驿。


    自从决定跟田甲吴庸见一面之后,林昭立马就让穆兰暗中与陈实联络,让他趁夜将吴庸悄无声息地送出廷狱,然后由田甲将人秘密带回馆驿。


    之所以不让林霄等人去接,自然是为了以防万一。


    林霄、武勋等人,作为她带来南越的人手,都在勾氏和四大氏的监控之中,哪怕他们行事再隐秘,也难免留下痕迹。而田甲不同,先不提他本身就是南越人。作为曾经的前吴王心腹,怎么着在这兆城还留有一点势力,万一出现变故,也能有所转圜。


    至于田甲会不会再次带着吴庸逃亡,林昭也不担心。经过上次事件,她相信田甲应该比她更清楚,在当下的南越,只有她才能确保吴庸真正活下去。


    而且,林昭可是知晓,吴庸上次逃跑时捅了田甲一刀。受尽磨难之后,面对这样一个曾经庇护过自己,后面又被自己捅一刀的家臣,吴庸心中真的不会愧疚吗?


    她要用吴庸,但要用的是一个有自知之明、听话顺从的吴庸,而不是一个天真愚蠢的王子。


    田甲,就是她降服这枚棋子的第一把刀。


    不过,这把刀,似乎比自己想象得锋利许多。


    林昭看着眼前的两人,田甲,她早就见过了。事实上,如果不是田甲,她也不可能那么顺利找到吴庸。吴庸以为自己一个人在外流浪,可事实上,那十几天若不是田甲的人在后面保护他,他怕是早被勾氏的人发现了。


    将吴庸以杀人犯的罪名,关进廷狱,也是林昭这边提议,田甲默认的。林昭希望借此让吴庸变得听话顺从。而田甲,则希望借此保住吴庸的命。


    两人各取所需,默契地做了这场局。


    不过,这剂药似乎下得有点猛。


    林昭的目光落在吴庸身上。他穿着一身脏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衫,低着头,脖子缩着,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北疆榷场见他的样子,那时候,即便已经亡国,流落在西雍北疆,试图通过摆地摊的方式吸引北周贵族的注意。


    吴庸依然保留着他身为王子的桀骜不驯,敢在知晓她是西雍殿下时,恶狠狠的瞪她。甚至,自己将他带到了流州,见到田甲,他也敢在她的地盘上,光明正大的说要杀了她。


    如今,竟然连看她一眼都不敢了!


    林昭微微眯起眼,是真的不敢,还是已经学会了演戏?


    看着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在田甲背后的人,林昭不再打量他,转而将目光看向田甲。这是她第三次面对面见此人,第一次,还是在流州。


    第二次,则是此人被吴庸捅了十天之后。


    相比于流州刚碰面时,此人的表面恭敬暗藏机锋,那时的田甲或许是因为伤重的原因,眼中显而易见少了许多野心,脸上的苍老也明显了许多,就连原本只灰白的头发,当时都几乎全白了。


    看着,就仿佛一个普通的老人。


    毋庸置疑,吴庸背后那一刀,对他造成了身心双重打击。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背刺啊!


    当时,他找到她,只说了一句话,“老夫知道,殿下留着王子,肯定是想要利用他。老夫别无所求,只求殿下留下王子一条命。”


    林昭虽然不算好人,但并没有要吴庸命的打算,当即同意了。不过,为了不让吴庸坏了自己后续的计划,两人也随即达成了将吴庸送入廷狱的决定。


    可如今,他眼中又开始闪现出了些许光芒,看着吴庸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倒不像在看一个主子,反而有点像在看自家的小辈了。


    这番明显的变化,很显然,两人在来这的期间已经说开了某些事情。


    因为已经接近半夜,为了避免被馆驿的南越士兵发现他们,林昭自然没有正大光明的在书房见两人,直接借了馆驿偏僻处不起眼的一个空房间。


    房间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案几,案几上一盏烛火。林昭唯一让人添的东西,就是一壶凉水。大半夜的,她可不想饮茶。


    打量完两人,她便直接道,


    “坐吧!”


    田甲没有动,吴庸也没有动。


    林昭也没有着急,自己先在案几旁坐下,拿起那壶凉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暑热的夜晚,房间又没有放冰,她只在这房间待了一刻钟不到,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又出了一身汗。虽然凉水不是冰水,但好歹可以降降温。


    见此,田甲这才扶着吴庸,在对面坐下。


    吴庸还是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吴王子,好久不见!”林昭缓声开口,自认为语气很友好了。


    然而,听到这句话,吴庸却忍不住再次瑟缩了一下,随即快速抬头看了一眼林昭。此刻的她,明明比他更矮,只穿着一身家常衣服,身边也只站了穆兰一人,没有展现出自己半分昭王的威仪。


    如果是以前,吴庸见到她,只会鄙夷,一个西雍叛贼的女儿罢了。


    可现在,别说看到眼前人,仅仅听到这人的声音,吴庸便觉得恐惧。因为田甲已经告诉了他,他这些日子会被关在廷狱,都是眼前人的安排。


    田甲说,这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


    但吴庸知道,她这样做绝不是仅仅为了保护他的安全,恐怕更多的是为了报复他。报复他曾经说出要杀她的那些话,报复他在郊外营地与北周人的勾结。


    否则,她完全可以让人告诉他,在那牢房关着只是暂时的。而不是让他顶着张武的名字,又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日日夜夜忐忑不安,深怕下一刻就被人砍头。


    但他不敢将自己的猜测说给田甲听。他捅了田甲一刀,即便田甲这一路上都在对他说不在意,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但吴庸心中很清楚,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准确来说,在田甲放任林昭将他带回南越开始,他就已经不信任这个忠仆了。否则,当初也不会那般毫不犹豫地捅他一刀。


    如今,他虽然为自己的行为愧疚,但隔阂已经存在。


    林昭看出了吴庸眼中的惊惧和不信任,也没再继续安抚,直截了当道,“吴王子不必紧张。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我要杀你,你也活不到现在。”


    “你——”吴庸显然没想到林昭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这样的话,在他听来,不像是摊牌,更像一句威胁。


    林昭却仿佛没听见一般,自顾自道,“王子想问,我见你想做什么?”


    吴庸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但眼中已经透出了相关的意思。


    林昭笑了,“自然是想跟你谈一个合作。”


    “合作?”吴庸愣住了。在他看来,自己已经沦为阶下囚,他并不觉得自己现在还有什么,能够让眼前人谈合作的地方。


    “是。”林昭放下手中的杯子,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是吴氏唯一的血脉。”


    吴庸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微微攥紧。


    林昭继续道:“勾氏当初可是打着为吴氏报仇的名义,登上了王位。可事实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相信你心中一清二楚,毕竟,你的父王和兄弟姐妹甚至侄子们,可全都死在他们手上了。你难道不想给他们添一点堵吗?”


    吴庸听到这句话,面上虽然没有动作,呼吸却忍不住变得急促起来。


    “勾氏敢杀了你的父兄篡位,但绝不敢公开承认,否则人心必尽失!”林昭继续道。她的声音虽然不高,在这深夜,却丝毫没有阻拦得进入了吴庸的耳边。


    “你活着,勾氏哪怕再忌惮,也不敢明目张胆杀你!除非因为他们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四大氏也可以借着你的名义,与勾氏对抗。这南越朝堂,永远不会成为勾氏的一言堂。而你——”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


    “也可以借此,光明正大以吴氏前王子的身份活下去。”


    吴庸听懂了这句话,这是在告诉他,只要他配合,就能活。


    而且,还能顺便给勾氏添堵,让那些杀了父王兄长的人,日夜不得安宁。


    “真的?”他忍不住激动了一瞬,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之外,瞬间多了一丝藏不住的……光。那是一种猛然有了活下去希望之后的期待。


    是的,期待。


    经历了十几天的流浪、廷狱的黑暗、生死边缘的挣扎,他已经不奢求复国了。


    那些曾经的狂妄,那些“我是王子”“我要夺回王位”的念头,早就在饿得吃生稻谷、关在廷狱里等死的时候,一点一点磨没了。


    现在的他,只想活下去。


    毕竟,能活下去,谁愿意去死?


    如果活下去的同时,还能顺便让那些仇人心中不安,就更好了。


    可他到底被吓怕了,心中难免犹疑,


    “为什么?”


    “王子想问,孤有何目的?”林昭看着他,笑了,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坦然。“自然是因为,这正是我想要的。”


    不管此刻吴庸的惊惧和懦弱是表演,还是真的,林昭都没有选择隐瞒。她也没有打算像别人一样,承诺给他复国之类的空谈。


    很多时候,坦诚比欺骗更有效,利益比怜悯更持久。


    所以,她丝毫不掩饰道,“你们南越一贯喜欢在我们西雍和北周之间反复横跳,如今上位的勾氏,即便最开始本就是主动想与我西雍联姻,依然与北周之人勾勾缠缠。若非如此,这场联姻又怎么会起这么多波折呢?”


    “所以,即便是西雍和南越联姻,我西雍也需要一只眼睛,一把刀,替我盯着南越这边的动静,确保我西雍的利益。而你,吴王子,就是我选择的那只眼睛,那把刀。”


    说到这里,林昭直接端起那杯凉水,饮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放轻松道,“怎么样,吴王子可有兴趣与孤合作一次?”


    “你…你想让我做…做什么?”


    “无需做什么。你只需配合孤演一场戏!”林昭轻描淡写道。毕竟,她的确无需吴庸做什么,他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他这枚棋子的价值。所以,她不需要吴庸多有主见,他只需要活着。


    至于如何演这场“熹贵妃回宫”的戏嘛?


    林昭将目光从吴庸身上移开,看向旁边的田甲,“田先生,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在这之前,她就已经和田甲商量好了具体的细节。


    一场老臣苦寻王子,终于找到的戏码,还是很适合田甲的。


    林昭相信,经过了当初的背刺以及今晚两人的久别重逢,他绝对能够演得煽动人心。


    田甲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昭王放心。”


    林昭没什么不放心的,人都已经到她手上了,除了按照她设定的计划走,吴庸也没有别的活路。况且,接下来可是大戏,不管怎样,观众可不能少。


    除了事先安排好出场的田甲,四大氏必须邀请,那才是真正的重要人物。


    田甲可以揭破吴庸的身份,但真正能够有权威能够认证吴庸身份的人只能是四大氏。只要四大氏承认了吴庸的身份,就算她带出来的吴庸是个假王子,也会变成真王子。


    当然,弄虚作假风险太大,吴庸毕竟在南越生活了十几年,即便大部分时间都身处王宫,见过的人也不少。有真吴庸,她自然不会傻得去给自己找麻烦,弄个假的平添变数。


    除了邀请四大氏,她还必须防备勾氏和司马先太早知晓消息,破坏她的计划。


    特别是司马先,太滑不留手了,所以她明儿个还需要派林霄过去盯着。林昭可不希望自己这边刚将吴庸亮出来,司马先就又从孔雀园失踪。


    所以,今儿个晚上,她还有得忙活。


    吩咐好一切之后,让虎贲卫守着两人,林昭很快就带着穆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田甲和吴庸。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又一下。


    吴庸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田甲慢慢起身,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王子……”


    吴庸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田甲,那双眼睛里,紧张依然还在,却少了那一抹恐惧,他看向田甲,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担忧的眼神,到底却什么都没说,只道,


    “田甲,我想活下去。”


    田甲看着他,眼眶微红,却用力点了点头:“王子,只要你听话,你会活下去的。”


    吴庸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沉默了片刻,最终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道,“那就好!”


    不管怎样,活着,未来才有各种可能。


    第225章


    第二日一大早,林昭就令人给蓝穆递了一封信。信里面并没有说什么,只邀请四大氏在他们最喜欢去的东市凤凰楼一叙。


    随即,着乐舒等人放出风声,说她这个西雍昭王今天要去东市看看。


    此时,关于她编造假吴氏遗孤的阴谋论,经过这几天的发酵,已经是兆城的头号热搜。不管哪个世界都不缺看热闹的人。


    这风声一出,立马在兆城飞速传播,吸引了不少人专程前往东市看热闹。


    等林昭带着穆兰等人乘坐马车来到兆城东市时,整条街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若非林昭带着不少虎贲卫,怕是连挤都挤不进去。


    好在她对此已有所预料,早就让人在东市的凤凰楼周边,布置了许多护卫。


    同时,为了此次吴庸亮相,不被刺客干扰,提前与陈实打了招呼,让他的人混在人群里,埋伏在旁边酒楼茶馆的二楼等地,扮作商贩和看客,盯着每一个可疑的人。


    这些人不仅是承担了防卫工作,也是林昭安排的水军。


    是的,水军。此次公开吴庸,林昭决定来一场古代版本的“爆点事情营销”。


    自然要安排上标配的水军。


    马车很快穿过喧嚣的人群,来到了东市的凤凰楼。


    凤凰楼在东市最核心地段,是一栋三层小楼,由竹木混着石头搭建而成,飞檐翘角,雕栏朱棂,其上还镂刻着凤凰图纹,既有南越特色,也有夹杂着中原建筑的雅致。


    在南越兆城的地位,就相当于西雍的荟萃茶楼,正是南越士人官吏们汇聚的地方,也是南越这边消息最容易扩散出去的地方。


    林昭掀开车帘,抬眼望去。


    凤凰楼的三楼,几扇窗户同时开着,窗前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


    她微微一笑。


    ——看来,人都到齐了,就等着这一场戏开局。


    林昭又看向身旁的吴庸,“吴王子,你准备好了吗?”


    吴庸的肩微微一抖,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记住——”林昭也没有在意吴庸的沉默,继续道,“你不需要多做什么,也不需要多说什么,按照田先生所言,一一照做就是。”


    吴庸咽了口唾沫,再次用力点头。


    确认了这件事之后,她便掀开了车帘,率先走了出去。


    为了今日这场戏,她可是特意打扮了,不仅在衣服上选择了与她的王爵礼服很接近的玄色深衣,就连头上也罕见地戴了一顶金冠,力求一出场就吸引众人眼球。


    虽然林昭很清楚,哪怕自己穿个破布,也足够夺人眼目。毕竟,权势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眩晕的东西。相比而言,什么美貌、才华、财富,都是附带的。


    当你有了权势,有的是人将这些东西奉上。


    而她,作为西雍王爵,对于南越百姓而言,本身就代表着高不可攀的权势。


    但眼下到底是她在南越最关键的一场戏,容不得半点马虎。


    林昭一出现,喧闹的东市,就安静了一瞬。


    这已经不是林昭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兆城了,不少百姓都已经认识她。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审视。


    不少懂礼士人都低下了头,以示恭敬。但很快,这份恭敬就被驻足围观,交头接耳的百姓们搅乱了,一瞬的安静之后,林昭便发现周边的议论声再次沸腾起来,更多的目光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林昭唇角微微一勾,并没有急着下马车,而是回头看向马车内,等着吴庸出场。


    那是一个极自然的动作,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动作,齐刷刷看向马车。


    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双眼睛盯着那扇车帘,等着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车帘动了动。


    很快,一个少年走了出来,着一身干净的白色深衣,腰间系着玉佩,额头上带着玉抹额,一身南越贵族子弟打扮。只脸色苍白,眼窝微微凹陷,嘴唇干裂,显得整个人都带着一点可怜。


    正是吴庸。


    林昭并没有让人将他脸上苍白的神色掩去,作为一个前朝王子,还是一个父亲执政昏庸的前王子,可怜是他的保护色。越可怜反而能越发让民众同情。


    果然,吴庸一出现,不少人就注意到了他。


    “那人是谁?怎么从西雍昭王车驾出来?”


    “那是南越人吧?”


    “那身打扮,不会…不会是小白脸吧!”


    ………


    各种猜测在现场人的脑海中涌现,甚至开始涌向颜色叙事上了。


    毕竟,自古以来,这玩意都是人类最爱的八卦,特别是关于上层权贵的各种桃色新闻。也唯有在这一件事,人与人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是动物,无关高贵低贱。


    林昭自然也看到了这个倾向,但她没有理会,只眼睛看向一旁的穆兰,穆兰很快领会了用意,暗中做了一个手势。


    没一会儿,人群中就冲出一个老者。他头发花白,满脸风霜,踉跄着跑过来,死死盯着吴庸。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大哭道,


    “王子!吴庸王子!竟然真是你!”


    此人,自然是田甲。


    田甲一出现,人群就炸开了锅。


    林昭安排的水军们当即发力。


    “天啦,那不是田大人吗?当年那位王上身边的心腹,他怎么跪那位少年?”


    “王子?什么王子?难道真的有吴氏遗孤活下来了不成?”


    “那岂不是说,昭王救了吴氏遗孤这件事,是真的?”


    ………


    见此,田甲哭得更卖力了。


    “王子,都怪老臣!是老臣没有保护好你!”


    “王子,老臣还以为…还以为你……”


    ……


    而吴庸也在田甲这番卖力的表演之下,眼中有了动容,走下马车,弯下腰,将田甲扶了起来,随即满眼通红道,说出了早已安排好的话,


    “甲叔,我……我还活着!”


    林昭安排说这句话的目的,就是让他直接承认自己吴氏遗孤的身份。


    如此一来,戏才能继续演下去。


    田甲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却还死死抓着他的袖子不放,像是怕他再跑掉一样。


    不少南越人都听到了这句话,顿时议论纷纷。吴庸作为这段时间热搜对象,本就话题度满满。此话一出,虽然很多人相信了,但也有人不信。


    “真的假的,不是说吴氏王族都被人杀了?”


    “对啊,大王亲口说的。”


    “肯定就是冒充的,前段时间不是有流言吗?”


    ………


    林昭站在一旁,对此听得分明。


    见此,她便知晓该自己安排的四大氏出场了。


    林昭直接抬头看向凤凰楼三楼方向,被她邀请的四大氏早已经在上面等着了。林昭并没有让人去催促,她相信,看到这个场景,蓝穆等人知晓该怎么做的。


    事实上,楼上的四大氏的确被打个措手不及。


    特别是蓝穆,站在三楼窗户旁,看着下方这一幕,脸色极其复杂。毕竟,就在前不久,自己还因为怀疑吴庸是否是个虚假的幌子,任由司马先动作,甚至故意协助司马先放出相关的流言。


    结果,转头吴庸就硬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


    作为四大氏领头人,他们自然是见过这位前十王子的。所以,哪怕吴庸此刻身形狼狈,脸上也再没有以前的桀骜和天真,也一眼认出了他。


    见此,四大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眼前的西雍昭王,怕是早已知晓自己这一方的左右摇摆了。如今,先是邀他们来凤凰楼相聚,又直接在此将吴庸亮出来,就是在逼他们当众表态呢!


    偏偏,为了吴庸这枚棋子,他们还真只能顺着林昭的心思来。


    四大氏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蓝穆还是开了口,“下楼吧!十王子遭难归来,我们四大氏作为前吴氏老臣,也该去迎一迎了!”


    迎一迎,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其他三人都很清楚。


    这迎可不仅代表着看一眼吴庸那么简单,而是等于公开认证眼前十王子的身份。等于是说,在勾氏和十王子之间,他们公然表态站队了十王子。


    虽然此刻的表态,不代表永久的立场。


    但四大氏很清楚,在这个吴庸身份已经存疑的关键时刻,他们的出现等于是直接确认了吴庸的身份。即便是勾氏,在此之后,也没法否认吴庸的身份了。


    有这样一件事在,未来四大氏和勾氏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


    四大氏属实是要拉了一波大仇恨了。


    但如果不去做,几人看了一眼外面的林昭,怕是那人转头就能将吴庸卖给勾氏。


    到时候,他们更得不偿失。


    巴秦没有说话,但脸色不好看。东离年轻些,沉不住气,小声问:“咱们就这么认了?”


    蓝穆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你有别的办法?”


    东离闭上了嘴。


    石勒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跟了上去,只心中气愤,忍不住有点骂骂咧咧。


    楼下,林昭依然站在马车旁,由穆兰等人护卫着,一边任由田甲和吴庸表演着主臣久别相逢的戏码,一边关注着凤凰楼的动静。


    蓝穆等人一走出凤凰楼,她便发现了,立即示意旁边的虎贲卫让出一条道来。


    而这边,下到一楼之后,不管是骂骂咧咧的石勒,还是脸色难看的巴秦等人,脸上都毫不意外地呈现出了一番感慨激动神色。


    特别是石勒,跟在蓝穆身后,方才在楼上的骂骂咧咧早已不见踪影,此刻满脸都是“老臣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神色。


    巴秦和东离同样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仿佛他们才是这出戏里最期盼吴庸归来的人。


    四人看也不看让开的众人和虎贲卫,甚至都顾不上旁边的林昭了,急匆匆地便走到吴庸的面前,方才停住脚步。


    很快,以蓝穆为首的四大氏,在仔细端详了吴庸片刻后,便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激动不已的模样。眼中,甚至还泛起了心疼和感慨。


    “十王子,老臣没想到,竟然真的是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您受苦了。”说罢,更是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跪在了地上,行了一个磕拜大礼,


    “老臣蓝穆,参见十王子!”


    石勒三人也纷纷上前,依样画葫芦。


    “老臣石勒,参见十王子!”


    “老臣巴秦,参见十王子!”


    “老臣东离,参见十王子!”


    四个在南越朝堂呼风唤雨的人物,齐刷刷跪在吴庸面前。


    人群彻底沸腾了起来。


    即便是身旁的林昭,也不得不感慨一句,不愧是四大氏的家主,演技就是好。


    吴庸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如果在营地事变之前,看到这样的场景,他或许心中会洋洋得意。毕竟,四大氏和他们吴氏恩怨已久,哪怕他只是一个幼子也知晓。


    况且,勾氏敢篡位,本身就有四大氏协助的原因。


    仇人跪在自己的面前,吴庸心中怎能不兴奋不激动。


    但经过生死边缘的挣扎之后,吴庸已经很清楚,这些人即便跪他,跪的也不是他。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昭。


    林昭自然点头。


    行礼这一幕她早已经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四大氏之人这么放得下身段,竟然直接行了跪礼。


    按道理,别说吴庸这个十王子是前朝王子,就是吴氏当政的时候,蓝穆等人见到他,最多也不过是作揖礼,根本无需要跪拜。


    不过,四大氏这番行为,不仅彻底肯定了吴庸的身份,同时也拔高了吴庸的地位,对于她的计划是有利的。林昭自然不在意这番“锦上添花”。


    而且,如此一来,反而更方便了他们接下来给勾氏戴道德高帽的行动。


    见此,吴庸方才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弯下腰,将蓝穆等人扶了起来,随即道,“大司马请起!吴庸不过是一个亡国之人罢了,怕是受不起大司马的礼。”


    蓝穆立马领会了这句话的用意,立马语带不赞同,高声道,


    “十王子怎能如此说!王子是先王的亲生子嗣,血脉正统,乃我南越名正言顺的王子。当初先王与诸位殿下惨遭不幸,老夫每每思之,仍痛彻心扉。好在天不亡吴氏,王子平安归来,此乃南越之幸,万民之福!”


    他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确保周围百姓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即便是当今大王,知晓王子还活着,也必会高兴不已。当初先王蒙难,大王若非因为深受王恩,又想要揪出那幕后黑手为先王报仇,再加上王子不知所踪,也不会仓促登上王位。如今王子归来,如何会不欣慰?”


    一番话,明着夸勾氏忠义,实则却把勾氏高高架了起来。面对吴庸的出现,打着为先王报仇的“忠义”名义上位的勾氏,即便不想欣慰,此刻也只能欣慰了。


    四大氏其他人,更是直接附和,翻来覆去都是类似的话。


    “是啊,大王必会欣慰不已!”


    “大王忠义,见到王子必定十分高兴!”


    “王子别担心,即便大王已登基,你依然是我南越的王子。”


    眼见着四大氏如此信誓旦旦,如果不是知晓这些人都是杀他父兄的仇人,说这番话不过是想要利用他,就像那西雍昭王一样,吴庸怕是立时便又要心潮澎湃起来了。


    毕竟,这些话一出,无一不是在给勾氏添堵。


    但他到底受了教训,再加上旁边还有一个林昭,很快便想起了自己接下去要做的事——示弱!所以,几乎是在四大氏说完,便立马道,


    “父兄已逝,新王已立,吴庸自然也算不上什么王子了。况且,勾氏——”只要提到这个名字,吴庸便忍不住心生戾气,然而,为了活着,他顿了一下,到底还是说了下去,“即已坐上了王位,这些时日兢兢业业,百姓也安居乐业。吴庸相信,父兄在天之灵,也不愿意南越再起兵戈。”


    “所以!”吴庸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睛,声音变得更加嘶哑道,“今日回来,吴庸除了前往吴氏陵寝,给父王上一炷香外,再无他想。”


    为了复合自己报恩的名义,被杀的吴氏先王等人,已经被勾氏安葬在了早已建好的陵寝中。


    此时,人群里,林昭安排的水军,立时便又带头喊了一声:


    “十王子仁义!”


    有人带头,其他南越百姓们也忍不住附和声起来,喊叫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得像是过节。就算偶尔有个别心怀不轨的人,想要做点什么,也很快被她暗中安排的人和虎贲卫,按了下去。


    百姓们不懂政治,但人天性便喜欢救风尘和看上位者从高处落下。


    无关男女。


    恰好,吴庸的身上两者都符合。


    他曾经是王子,但现在没有了父兄,失了庇佑,从高处坠下,成为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看到这样一个天之骄子摔下来,作为观众的他们如何不心生愉悦。


    要知道,曾经的南越王,可不是一个好君主,甚至称得上一句昏庸。


    而吴庸满身的狼狈,和特意示弱,刚好又可以触发他们心中那救风尘的冲动。所以,在有人带头的情况下,围观的南越人自然也不介意,为吴庸这个前王子附和几声,让自己的善良有处可放。


    于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局,就此圆满了。


    吴庸获得了“仁义”的标签,而围观的百姓们,获得了爽感,又表达了自己的善良。


    四大氏则成功地坑了勾氏一把。


    每个人都有所得。


    想到这里,作为布局之人,林昭站在一旁,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此刻,勾氏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吧!


    她可不认为,吴庸出现之后,勾厉还能如往常那般稳得住,怕是很快就要有所行动了。刚好,她也需要借此机会,与勾厉沟通一下。毕竟,她对自己在南越的定位,自始至终都是裁判,而不是只偏向一方的之人。


    如今,四大氏这边已经得偿所愿,她自然也要让勾氏尝到甜头。


    如此,接下来两国的联盟,才能真正实现。


    而不是空有一个合约。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必须做一件事情,彻底把司马先握在手中。


    就在林昭这边思绪纷纷的时候,吴庸这边已经和四大氏尴尬得演完了一段戏,吴庸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蓝穆的笑容已经有点僵硬,而周边的百姓们,也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激情已经开始褪去,渐渐开始不耐起来。


    是时候收场了,再待下去保不准会出事故。


    作为上辈子看多了各种舆论爆点的人,林昭很清楚,有些东西必须见好就收。


    因此,她直接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吴庸和蓝穆两人面前,建议道,“吴王子,蓝大司马,这里人多嘴杂,终归不是叙旧之地,且吴王子身份特殊,终究不好在外多做停留。”


    蓝穆立马接话:“昭王殿下说得是,是我等忽略了。”说着,他转头看向吴庸,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道,“王子若不嫌弃,可先随老臣暂回府歇息。蓝氏府邸虽陋,到底比外头安全。”


    吴庸下意识看向林昭。


    林昭怎么可能让吴庸住进蓝氏的府邸,吴庸可是她手中的棋子,真的住了进去,她岂不是要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况且,她还等着蓝穆主动点,把司马印给她奉上呢。


    所以,她直接否了这个决定,“大司马客气了。孤知晓,大司马一片赤诚,想护吴王子周全。只是,孤到底救了吴王子一场,外加吴王子身份特殊,孤总得看顾一二。蓝氏府邸虽好,但到底不甚方便。听说,蓝氏孔雀园如今空着的院子不少,不如就将王子安置在那里。”


    孔雀园,听到这三个字,蓝穆脸上笑容微微一僵。


    ——司马先还在孔雀园呢。


    就在他想着,林昭是否无意间提及这个地方,还是暗含别意时。


    便又听林昭继续道,“刚好,前几日大司马说有一份大礼要送给孤,就在孔雀园,孤此番还能顺路走一趟,取一下这件大礼,大司马,你觉得呢?”


    蓝穆:他不觉得。


    他已经确定了,眼前的昭王的确意有所指,且剑指的就是司马先。


    她不是在商量,她是在通知他。


    不过,蓝穆想到他们四大氏如今已经公开认下了吴庸的身份,司马先当初的挑拨已经没有了用处。再加上接下来他们还要长期借助西雍这边的势力,为吴庸撑腰,和勾氏对抗呢。


    犯不着为了保司马先一命,得罪眼前的西雍昭王,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况且——蓝穆看了一眼林昭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西雍昭王的手段他早已领教过。吴庸还在人家手上呢,今日若不交人,眼前人怕是马上就要掉头就走。


    四大氏丢了吴庸,还得罪了西雍,又已经得罪了勾氏,岂不是三头落空。


    想通了这一点,蓝穆脸上的僵硬慢慢化开,脸上又浮现出了笑容,“殿下好记性,那件大礼,老夫的确将其放在了孔雀园,既然殿下顺路,那便……一并取了吧。”


    林昭点了点头,当即感谢了一句。


    很快,一群人便离开了东市,快速地前往孔雀园。


    等勾珲得到消息,快速赶到东市时,林昭等人早已消失了身影。只剩下几个小贩在收拾摊位,几个闲汉蹲在墙根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刚才的热闹。


    第226章


    半个时辰前,孔雀园深处。


    司马先再一次回到了自己住的小院,然而,看着外面一如既往的炎炎烈日,他的心却不知为何骤然不安起来,连带着手中的象牙球都没心思把玩了。


    随手将象牙球放置一边,司马先目光落在院墙上。可惜,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阳光照在灰白的石墙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阿隆——”他看向身旁似是得了消息的护卫,突然问道,“今儿真的没有什么发生?”


    阿隆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先生,除了属下向先生禀报过的,据说那西雍昭王要去东市这个传言之外,目前并无什么要事发生。”


    “真假吴庸这件事传了那么久,林昭竟然没有一点动作?”


    司马先喃喃自语,眉头渐渐皱起。


    这不对劲。


    以他对林昭的了解,吴庸这枚棋子如此重要,林昭不应该会任由他将棋子作废的。莫非,阴差阳错之下,他戳中了事情的真相,那吴庸真的是个假货?


    不,不对。


    司马先立马摇了摇头,自我否决了这个猜测。


    如果吴庸是假货,为了最大化利用这枚棋子,林昭更应该有所动作——要么否认,要么想办法转移视线。可她什么都没做,任由流言发酵了整整三天。


    这绝不正常。


    “传言呢,可派人去查了源头?”


    猛然出现一股传言,还是关于林昭的,司马先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传言一起,就让阿隆派人去查看怎么回事了,还派人去了东市盯着。


    阿隆此次回返小院,就是来汇报这个消息的,“先生,刚得的消息,那传言是今儿个突然出现的,最早是西市的几个小贩说起的。不过,属下们目前还没能抓到那个小贩。”


    没抓到人!


    司马先紧皱的眉头更难看了,但他也不好怪罪阿隆这边,因为他也清楚,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还是因为上次码头伏击,自己损失了太多人手的缘故。


    到底没有以前那般方便了。


    而且,传言这东西,本就是无根之木,实在太多变量了。


    猛然出现一股林昭要去东市的传言,就像上次她要离开南越的流言一样,总给司马先一种那人打算再来一场以身做饵请君入瓮局的感觉。毕竟,套路不需要新,有用就行。


    只传言出现的急,感觉又不像在做饵。


    毕竟,钓鱼,总应该先让饵在水中停一会儿,让鱼游到那边才对。可传言今早才猛然出现,太仓促了,仓促得就像压根不给人准备时间一样,不像林昭的手笔。


    这也是为何,司马先打算先等等看的原因。


    只是,这没来由的心慌,到底让他心有不安。


    “阿隆,”司马先忽然问,“蓝穆今日可曾派人来过这里?”


    阿隆摇头:“没有。从昨夜到现在,除了那几个仆役,蓝氏这边并没有其他人来小院。”


    “可知晓蓝大司马现在在哪里?”这些日子他可是让人时刻盯着蓝家和林昭,就是想看看两人是否有动作。当然,最主要的是,司马先想知道,吴庸到底在哪里?


    这件事阿隆倒是知晓,“四大氏又去了东市的凤凰楼,貌似是有事情商量。”


    “东市?”


    “是!”阿隆并没有意识到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四大氏前往东市凤凰楼商量事情,不是什么稀罕事。就这几天,他们就已经去了好几趟凤凰楼了。而且,据他们所知,那凤凰楼本就是四大氏中巴氏的产业。


    可在司马先看来,这一切未免太巧了。


    四大氏去了东市;兆城就兴起了林昭要去东市的流言。


    “林昭呢?真去东市了?”司马先继续问道。


    阿隆摇头,“暗子那边还没有传来具体消息。”


    是没有传来消息,还是根本已经传不了消息了?司马先摸了摸自己慌乱的心,瞳孔骤然收缩。


    他虽然不相信什么天意,但作为谋士,敏锐的直觉也是他的武器。若非靠着这个,当初他就不可能从北周太子等人的围剿下,不仅活了下来,还走到北周帝面前。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


    “阿隆!”司马先扭头看向心腹,声音虽然平稳,语速却免不了快了几分。


    “先生?”阿隆有点不明所以。


    司马先却并没有多做解释,直接道,“通知其他人,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阿隆一愣,“先生,现在——”


    “立刻去执行!”


    司马先的语气不容置疑。阿隆不敢再问,转身快步离去。


    屋内很快只剩下司马先一人。


    他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好几天的小院。蓝穆对他还算客气,除了不能随意出入,日常用度一应不缺。但也仅此而已——这里是孔雀园深处,四周都是蓝氏的仆从和护卫,递消息可以,但他想带着那几个护卫直接冲出去,根本不可能。


    好在,在进入孔雀园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脱身的方法。


    孔雀园太大了,遍植花木,假山错落,杂交旮旯那么多,偏僻的院落也不少。只要制造一场混乱,趁乱离开小院,往那偏僻处一钻,就算蓝氏有再多护卫,一时半刻也搜不出来。


    而且,蓝氏的仆役里面,本就有他们北周早年间埋下的暗子。到时候衣服一换,悄无声息就可离开。谁能想到,他堂堂司马先,会混迹在仆从中呢!


    虽然白日这个计划到底受限了许多,但也不是不能执行。


    最多,也就损失一些护卫而已。


    而且,白日之下,烈日炎炎,刚好很适合放火。


    就是可惜他们准备的那些炸药了,失了用武之地。若是晚上,再配上炸药,那动静才大呢。


    “走水了——”


    一声呐喊,打断了司马先的思绪,他抬头看去,果然旁边不远处的院落浓烟正在向上弥漫。他并没有做什么,只静静坐在小院,听着动静。


    随着救火的喊声响起,整个孔雀园的一边都喧嚣起来,各种赶往起火院落的脚步声,管事的呐喊声,仆从扛着水桶气喘吁吁的声音,混成一片。


    没多久,阿隆就带着几个人回到了小院,他们都已经换上了蓝氏仆从的衣裳。


    “先生,”阿隆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火势比预想的还大,附近的护卫都跑到那边救火了,我们现在走正好。”


    司马先点了点头,站起身,看向阿隆。


    阿隆立马将手中准备的一套蓝氏粗使仆从的衣裳,递到司马先面前。


    司马先脱下自己的外套,套上同样的衣裳,又和阿隆等人一样,在手和脸等地方,抹了一层黑炭。很快,那个喜爱象牙的北周副使便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和蓝氏那些每天进进出出的仆从没有半点区别的仆役。


    司马先很满意自己的装扮。


    他不像宇文墨,把自己的尊严看得天大,虽然曾经也是高贵的顶级世家子弟,但生死之间辗转了那么多次,他早已知晓,所谓的骄傲尊严,最终都不过是些无用的东西。


    只要命还在,活下去,就有无数种翻身的可能。


    所以,他选择做一条蛇,蛰伏,伪装,在泥泞里爬行,只为等待下一次咬人的机会。


    “走吧!”司马先直接道。


    很快,一行人悄悄推开院门,混入了前往救火的人群中。


    不过,他们并没有在着火的院落停下,而是快速地穿过着火的地方,朝着孔雀园东北方向而去。那里,刚好有一处闲置了不知道多久的院落。那院落位置非常好,挨近孔雀园的一处后墙。而那后墙外面,正是兆江一个分支水系,是绝佳的遁逃之路。


    而另一边,林昭正带着吴庸,随着四大氏等人,快速地奔赴孔雀园。勾氏此刻怕是已经得了消息,为了避免正好与勾氏派的人撞上,他们没有走孔雀园正门,而是选择了绕近路,从后门进入。


    一个从孔雀园中心,往后门走;


    一个从后门,带着人前往司马先所住的小院。


    或许是天意!


    或许就是这么凑巧。


    两队人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最开始,林昭等人并没有在意伪装好的司马先几人,毕竟身着粗使仆役的服饰,又低着头,避在一旁。林昭忙着去小院抓司马先呢,怎么会在意几个仆从?


    只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了一下,便又继续往前走去。


    就连蓝穆自己,也不一定认识园子里的所有仆从,没有觉得不对劲。


    另一边的司马先也着实没想到,他为自己设计的后路,竟直接把自己送到了林昭面前。


    他带着阿隆几人,好不容易躲过救火的人群,穿过后面的花园,距离目的地那个东北方向闲置小院没几步路了,结果偏偏转个弯的功夫,迎面就撞上了正从后门进来的林昭一行人。


    完全来不及躲避。


    好在几人都伪装过,如今不过是个粗使仆役,再加上世家贵族之人向来傲慢,司马先是深知的,所以他内心其实并没有太多慌乱。他并不觉得已经身为王爵的林昭,会去注意路上的一队不起眼的仆从。


    果然,司马先垂着眼,看着一片片衣角从余光里掠过。这些人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几乎看都没看低着头的他们一眼。


    脚步声渐远。


    危机过去,他心中一松,反倒觉得这场巧合格外有趣。


    林昭得天意眷顾又如何?天意将他送到了林昭面前,而她不也逃脱不了人性,让他完好无损的从她面前逃脱?可见,天意再厉害,也到底厉害不过人心的算计。


    上天助得了一时,难道助得了一世?


    他唇角微微勾起,眼底闪过一丝讥诮的笑意。若非眼下时机不合适,他真想浮一大白——好好嘲笑一下那所谓的天意,庆贺一下自己这场擦肩而过的胜利。


    说不得,等林昭死于他手的那一天,他还可以将这件事好好跟她讲一讲。那时候,知晓自己仅差一步就抓住了他,林昭怕是要懊悔不已吧!


    想想,真的分外有趣不是?


    愈想,司马先低下头的脸上,笑容便越发明显,连带着即将踏出的步伐,也分外轻快起来。


    不过,他也很清楚,现在太危险了,必须快走!


    步伐忍不住又快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个老仆快速地朝着林昭几人走来,正是得知家主从后门进了孔雀园的蓝伯。他不仅来了,还带来了刚刚小院突然失火的消息。


    蓝穆眉头一皱:“起火?”


    “是,幸好发现得早,护卫仆从及时赶去,如今火已经快扑灭。”蓝伯一边禀报,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显然这一路跑过来,很是匆忙。


    林昭站在一旁,听着这话,目光却微微一凝。


    起火,怎么就这么凑巧。是真凑巧,还是人有意为之?而且,怎么那边还在救火,这边这几个“仆从”不去救火就算了,怎么还往后门走?


    她扭头看向后面打算准备继续往后门走的仆从,还发现了另一件奇怪的事。这些人长得也太高大壮实了,哪怕是低着头,也几乎都比她高了一个头。


    要知道,这年头,身高体重表达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个数字,还有背后的权势地位及财富。哪怕同为一个父母,基因相同,身处富贵乡和身处底层,也是两种身高。


    毕竟,没有物质条件,再好的基因,也没法表达出来。


    所以,蓝氏的粗实仆役,都吃得那么好?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想到这里,林昭没再犹豫,直接转头,叫住了那几个抬腿就要离开的异常仆从!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才刚走出没多远的几人听到。


    “站住——”


    司马先踏出的脚步声一顿,内心的得意瞬间消失,脸上的笑容也敛去了。


    第227章


    司马先却并没有立刻回头。万一,这声站住喊的不是自己呢,回头岂不是自投罗网?司马先不会犯这样一个简单的错误。


    “先生?”旁边的阿隆顿住了脚步,忍不住看向司马先。


    其他几个护卫也忍不住看向司马先。他们此刻正僵在原地,像一尊尊泥塑,不敢轻易动作。


    司马先闭了闭眼。


    一瞬间,从极端喜悦跌入极端难堪,即便是他,也一时难以转圜。


    “先生——”阿隆再次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只要司马先一声令下,他拼死也要杀出一条路。


    其他几个护卫目光里也是同样的决绝。


    司马先没有动,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冲出去。


    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从司马氏被灭族那晚开始,他就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次绝境,他都找到了活路。这一次,难道就没有?


    后门就在前面,只要冲过这几百米,翻过那道墙,外面就是兆江。


    但为了不引人耳目,他此刻身旁的护卫包括阿隆也就五人,其他人都被他分散了,而林昭这边,刚刚擦肩而过时,他就估算过,哪怕入了孔雀园,身边也至少有五十人护卫。


    更别说,这里本就是蓝氏的地盘,蓝氏的护卫只多不少。


    而且,司马先听着越来越近的急促脚步声,林昭的虎贲卫此刻怕是没多会就要围了上来。如此情况之下,就算他拼掉阿隆和这几个护卫的命,也冲不出去。


    既如此,何必搞得自己那么狼狈呢。


    他司马先可是曾经的顶级世族司马氏的后人,即便为了活着能屈能伸,但内心依然保存着世家子的骄傲。如果结局一样,他是绝不愿意自己像丧家之犬一样狼狈逃窜,结果还是被林昭抓住,然后浑身是血地被按在地上。


    他可以为了活着扮演成仆从,但死得时候,他希望像世家子一样死去。


    想到这里,司马先抬头看了一眼天,忍不住暗中感慨,天不我与啊!


    随即,扭头看向旁边,轻轻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制止了护卫拼死一搏的想法。


    阿隆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其他护卫也垂下眼,不再挣扎。


    而另一边,林昭的话音刚落,穆兰就在林昭的示意下,带着人快速的朝着司马先的方向冲去。没多久,虎贲卫就如扇形一般,将扮成粗实仆从的六人包围。


    林昭也带着人,缓步朝着几人走来。


    既然选择不抵抗,司马先也不再伪装了,微微佝偻的脊背立马挺直,低下的头也抬了起来,扭头转过身,看向林昭。


    哪怕依然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脸上抹着黑炭,但只不过一瞬间,他身上的气质便变得截然不同——不再是畏畏缩缩的仆役,又回到了那个一惯自傲且运筹帷幄的司马先。


    四目相对。


    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林昭沉默,是因为这是她第二次见司马先,猛然看到这样的他有点诧异。毕竟,在这个世族依然权势滔天的年代,她还是第一次见这般能屈能伸的世家子弟。


    要知道,上次见面时,司马先还是典型的贵族做派,即便明知道她的身份,对她也是居高临下的打量居多,言语间各种试探,眼中更是不乏审视与傲气。


    转眼,此人竟然如此放得下身段,在她面前扮演起了仆从。若非她当机立断,怕是真的要让他在她眼前光明正大得溜走了。


    想想,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样一位对手,难怪能让她这趟南越之行,平生了如此多波澜。


    相比之下,司马先不说话的原因,反而很简单。


    他输了这一局,但不代表他要低头,特别是面前的人还是西雍林氏之人。他可以死,可以被俘,但绝不可能在林昭面前露出半分慌乱,也绝不可能向林昭这个仇人的亲生女儿低头。


    这是他身为司马氏子弟的底线。


    至于其他人,蓝穆和四大氏其他家主也惊讶了一瞬。毕竟,他们都见过司马先,自然也认识眼前人。本以为会在小院里面,直接将司马先当成礼物送给林昭,完全没想到会在此处看到他,还差点让他溜走了。不过,虽然有点懊恼,但也不多,毕竟司马先对他们已经没有了价值。


    见到如今的情况,几人自然也不会多做言语。


    至于田甲和吴庸两人,就更不可能多言了,他们连见都没有见过司马先。


    最终,还是林昭率先开口了。


    “季康先生,”她喊的是他的字,“好久不见。”


    司马先微微挑眉,对这个称呼有点意外,毕竟,两人也算仇人了。即便抛却在南越的种种,他们还有他掉包了她身份的仇在呢。上一次,他并未暴露身份,林昭也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就算了,如今两人都明知了对方的身份,她竟然还如此称呼他?


    这位天命之子,竟是个如此不记仇的人?


    司马先可不信!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她不是不记仇,不过是她赢了,他输了,所以她可以从容大度了。


    想通此节,司马先挑眉的神色敛去,目光落在林昭脸上,淡淡道,“好久不见,林小娘子!”他也没有叫林昭的王爵,和当初在西市一样的称呼。


    听到这个称呼,林昭微微一笑。


    不过,这里到底是蓝氏的孔雀园,林昭也没有多少叙旧的打算,哪怕这个旧更多的是仇人之间的旧。而且,她还有不少事情要做呢,外面的勾氏怕是等久了。


    至于旧,今天之后,她有的是时间跟他叙。


    所以,打完招呼之后,林昭没有再说多余的话,直接对穆兰道,


    “带走吧。”


    司马先却站着没动。


    “昭王殿下就不对我说点什么?”


    “季康先生,落子无悔,愿赌服输!”


    再次听到了这句熟悉的话,司马先带着一丝自嘲地笑了,“罢了!输了便是输了,我认!”


    林昭点了点头,直接让手下的虎贲卫将人送到马车上,便继续带着吴庸田甲两人,前往孔雀园深处,安顿吴庸——这可是她接下来与勾氏谈判的关键棋子,可不能出事。


    虽然,她相信四大氏比她不希望吴庸出问题。


    *


    另一边,在孔雀园正门又一次没有堵到人的勾珲,在等了近一盏茶的时间,意识到林昭等人要么换了一处地方,要么从另外方向进入了孔雀园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打马朝着王宫而去。


    而此刻,南越王勾厉正坐在高台上看角抵。


    这是他最痴迷的一项竞技。


    没有兵器,没有甲胄,只有两具血肉之躯在看台上互相绞杀。人与人、肉体与肉体的碰撞,激情搏斗之下汗水与血水的融合,以及粗重的呼吸,肌肉绷紧时青筋暴起的狰狞。虽然难看,却带着生命最原始的野性。


    当然,最让勾厉着迷的,还是那种被别人以命相搏,只为博他一笑的快感。


    毕竟,曾经的他也是这个看台上以命相搏之人,也曾赤着上身,像条疯狗一样在场上撕咬,只为让那居高临下的吴氏王室们夸赞自己一句。


    如今,自己却成为了端坐高台,欣赏着这死亡舞蹈的人。


    看着场中那个被锁住喉咙、脸色涨紫的力士,挣扎的双腿逐渐无力,眼中渐渐漫上绝望。勾厉没有喊停。他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端起酒盏,轻轻饮了一口。


    在勾厉的游戏规则了,可没有输和赢,只有活着或者死亡。


    勾珲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一来,勾厉就挥了挥手,让人把场中的力士拖下去了。


    很快,看台上的血腥,也被收拾一空。


    勾珲自然也注意到了看台那边的情况,但他并没有在意,恭敬得朝着弟弟行了一礼之后,便急急忙忙将林昭带着吴庸在凤凰楼公然亮相这件事说了出来,自然也没有放过四大氏。


    勾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方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这么说,当初还真的被那十王子逃了出去?”


    勾珲点头,“能被蓝家那老匹夫承认,估摸着是真的十王子!”


    如果是假货的话,他这边只需要找几个以前的宫人就能直接拆穿。四大氏的人没那么傻,会当场给自己搞出那么大一个把柄。


    虽然说,真吴庸,如果操作得当,他们也不是不可以指鹿为马,但曾经吴姓宗室到底还在,哪怕那些人因为当初老南越王的猜忌,再加上勾厉承诺的利益,对他们篡位一事冷眼旁观。


    但也很难说,看到吴庸还活着,他们会不会有其他想法。


    再说,如今南越朝堂,还有大半朝堂的臣子,都做过以前老南越王的臣呢。


    想到这里,勾珲就免不了有点后悔。


    当初,他其实是知晓林昭手中可能有吴庸的,林昭甚至还曾给他写过一封暗示“无事解忧草”的信。但后来码头一事结束之后,林昭一直没让他们真正看见过吴庸,所以他便总心有存疑,感觉林昭在耍他。再加上没多久又出了北周帝驾崩这一突发事件,倒是让他们一时之间忽视了这件事。


    没想到,直接被林昭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但凡他早知晓一刻钟,他都能安排死士,在那凤凰楼当众把那吴庸杀了。


    “王上,现在我们——”


    勾厉抬了抬手打断了勾珲的话,“怕什么,不过是个被别人控制的跳梁小丑。”说着,他放下酒盏,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看台上,随即冷笑一声,“这么多年我们都过来了,还怕一个小丑?”


    “可如今人已经到四大氏手中,我们现在就是想杀,也轻易杀不掉他。”勾珲的声音里压着焦躁,“而且,现在怕是整个兆城都知晓吴庸还活着这件事了。届时,我们怕是非但杀不了他,为了你的名声,还要把他供起来。


    王上,难道我们就任由那林昭和四大氏联合起来算计?”


    勾厉并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大殿的窗前。午时已过,窗外的阳光已经逐渐偏西,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廊下有禁卫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敲。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勾珲忍不住又唤了一声:“王上?二弟?”


    勾厉方才出声道,“兄长,你知晓我当年因为救命之恩,跟随老南越王进入王宫后,被那些妒忌的人逼到那看台上,像个猴子一样在台上搏命时,看着当时坐在高台上的老南越王,在想什么吗?”


    勾珲怔愣了一瞬,他只知晓自己的二弟自从救了老南越王之后,越来越受重视,家里的日子也越来越好,甚至连他这个原本没用的兄长,也沾光当上了官,压根不知道当初还有这样的内情。


    正想说些什么,勾厉却已经自顾自说了,“我在想,总有一天,坐在那高台上的会是我。”


    说到这里,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王座,端起酒盏晃了晃,“而今,十年过去了,你看,寡人是不是已经实现了当初的誓言。”


    “所以——”勾厉薄唇轻启,声音丝毫没有波澜道,“寡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可是,那蓝氏巴氏那几个老匹夫和西雍那边——?”


    “怕什么?”勾厉语气虽轻,却带着浑然得霸气道,“西雍再强势,这里也是南越,吴氏已经是过眼烟云,如今已是我们勾氏的主场。”


    “可如此一来,那几个老匹夫怕是又要在朝堂提那些条款了?”勾珲想起林昭让四大氏代为提出的那些联盟条款,就忍不住生气。寻常的金银珠宝还不够,还要百艘船粮,千人护卫,世子之位,这是直接把他们南越当成冤大头了。


    “无妨——”勾厉把酒盏放下,身体微微后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就算一时失利,也并不代表什么。终归,当初的确是我们违约在先。”


    “但——”勾珲还想说什么。


    “兄长,你以为她为什么亲自带着吴庸去凤凰楼亮相,而不是把吴庸直接交给他们?”


    勾珲:事发突然,他还真没想那么多。


    “她在钓鱼呢!我们就是她要钓的那条鱼。”说到这里,勾厉的目光再次落到空荡荡的中央围台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既然是钓鱼,就还有谈判的空间。”


    说到这里,他已不想再多言,直接道:


    “去吧。去告诉西雍昭王,就说寡人邀她入宫一叙。”


    勾珲怔了怔,到底没再说什么,躬身应下了之后,随即快速的出宫,往林昭所在的馆驿而去。


    第228章


    勾珲到馆驿的时候,林昭已经换上了一套偏正式的王爵常服。听到勾珲的来意,她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便带着林霄穆兰等人,坐上了前往王宫的马车。


    依然是那个角宫。勾厉依然端着酒盏,稳坐在高台上。


    不过,与勾珲来时不同的,此刻,中央围台上此刻正进行着一场厮杀。两名表演的力士都是极为壮硕英勇之人,几乎是势均力敌,互不相让。两人你来我往,手臂相交,发出“啪”的脆响,脚下不时使出勾、绊等技法,试图破坏对方重心。


    一时之间,完全分不出谁能赢谁会输。


    林昭还是第一次在古代,看到这般类似于日本相扑的表演。眼看着两名纠缠在一起的力士,为了让对方输,用力到脸直接变形了,她走向高台的步伐,忍不住顿了一瞬。


    勾厉本就时刻在注意着林昭,自然看出了她这片刻的停顿。


    而这,正是他要的。


    虽然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人会因为性别轻视眼前这位西雍昭王了,但在勾厉看来,女子终归是女子,再聪明的女子,妇人之仁也难以避免。


    从她自来南越的一件件事来看,以身为饵引出司马先,够大胆;联合四大氏逼迫他答应那些联盟条款,也属实看透了人心;及现在亮出吴庸这张对勾氏来说致命的底牌。看似步步为营,可细想起来,终归是等别人先动,她方才出击的。


    说白了,有谋士的策略,却少了些帝王的霸气。


    就这,还是好运气,刚好碰上北周帝身死这件事,方才走到今日。


    若他身处林昭这个位置,只凭吴庸这个底牌,便敢掀桌压制,何须如此多的筹谋?他当初杀了那老南越王,可不就是这般凭借着自己的优势,一步到位的吗?


    当然,勾厉也很清楚,这不过是自己一时的情绪宣泄之言。


    若他真的身处林昭的位置,只会比林昭更小心。


    毕竟,他从不缺耐心。


    不过,林昭这份仁弱,终归对自己有利。


    想到这里,勾厉目光重新落在那围台上。两名力士还在纠缠,肌肉绷紧青筋暴起,喘息声粗重得像野兽。


    这可是他特意为眼前的人安排的好戏。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勾起,虎牙抹额下那双深沉的眸子,闪过一抹戏谑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消失不见,勾厉看向已经走到殿前的林昭,示意了自己身旁不远处的一个位置,


    “昭王来了,请坐!”


    林昭并没有犹豫,直接坐了下来。两人的位置都很好,正对着围台,一眼就能看清楚下方身体纠缠在一起,正在角抵的两人。


    她自然也不会心大的觉得,勾厉这样的安排是巧合。


    果然,没多久就听到他慢悠悠开口问道,


    “昭王觉得,这二人,谁能赢?”


    林昭并没有立马回答,而是也同勾厉一般,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可以看出,南越这边充分吸取了上次猎宴的教训,此次她进宫,不管是位置还是面前的瓜果美酒,甚至酒杯等都和勾厉的几乎毫无差异。譬如,勾厉此刻端在手中的就是一盏琉璃盏,而她手中的亦是。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一个琉璃盏偏红,一个琉璃盏偏绿罢了。琉璃吗?在当下技术未成熟的年代,颜色本就难以控制。此番差异,实足可以理解。


    值得注意的,反倒是眼前的琉璃。


    自猎宴出了神谕那件事之后,林昭就听闻南越王宫新进了一批琉璃。那批琉璃据说成色极好,透光极佳,远比市面上寻常的琉璃器皿精致。最重要的是,那是从北周过来的珍品。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至于这珍品如何到这南越王宫,林昭端起酒盏,手指慢慢捻动,看着那光透着琉璃,渲染出一片华彩。虽然是琉璃,而不是现代的玻璃,其透明度依然足够让人震撼。


    光线穿过盏壁时几乎不受阻隔,连酒液中细微的浮沫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显然不是普通北周货色,甚至可能是北周王宫的珍玩。


    一个南越的王宫,出现了北周的琉璃珍玩,这意味着什么林昭心中很清楚。问题是,眼前的勾厉是巧合为之?还是故意让她发现这件事呢?


    林昭的目光从眼前的琉璃盏,又转回身旁的勾厉身上。他依然端着酒盏,目光落在眼前的围台上,一边饮酒一边看着下面两个力士的互相较量,似乎对林昭的打量丝毫不在意。


    林昭收回了目光,自顾自得饮了一杯龙眼酒。来这南越,虽然别的地方泛泛,尤其这闷热的天气,总叫人难耐,倒还真让她实现了“日啖荔枝三百颗”的梦想。这龙眼、荔枝的果子以及相关的酒饮,让她吃了个腻味。


    喝完杯中酒,林昭方才再次看向那围台,缓声开口道,


    “国主想让孤说谁赢?”


    她没有下判断说,谁会赢?谁会输?直接拒绝了进入勾厉预设的游戏规则。


    因为林昭很清楚,这本就是个陷阱问题,不管她选谁,大概率都会输。虽说围台那正在角抵的力士,现在看着本就势均力敌,但具体真相如何,也就勾厉清楚。


    林昭自然不会犯这样一个简单的错误,平白让自己落入下风。


    林昭的反问明显让勾厉顿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没有继续纠缠,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只是端起琉璃酒盏,自顾自饮了一口,然后换了个更闲适的姿势靠在凭几上,仿佛刚才那番交锋只是寻常寒暄。


    “昭王说得是,寡人问得冒昧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过——”


    话题一转,勾厉便又继续道,


    “刚刚昭王看着手中的琉璃盏许久,可是喜欢?”


    林昭也没有否认,只是摇了摇自己手中的琉璃酒盏,随即淡淡道,“喜欢谈不上,倒的确有点遗憾?”


    “遗憾?”勾厉疑惑的重复了一遍。


    “自然!”林昭说着,嘴唇勾起一抹笑意,“毕竟是北周的好东西,我西雍一时半会却无法拢入怀中,可不是遗憾?”不知说的是琉璃盏,还是北周这个领土。


    听完这句话,勾厉眼中闪过一抹不快,脸上淡然的表情也有点挂不住了。


    毕竟,作为与北周和西雍两个大国相邻的南越,最不希望的就是北周和西雍并为一体。不管是谁吞没了谁,对南越而言,都没有任何好处。


    因为,一旦两国并为一国,南越国怕是立时便要跟着变成郡县了。勾厉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好不容易坐上的王位,转眼成为一场空。


    这也是为何,不管南越王座上做的是谁,他们的态度注定只会是墙头草的原因。吴氏在位时如此,勾氏上位后依然如此。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地缘政治的铁律。


    也就是前面,勾氏为了从两国博弈中攫取更多利益,坐稳身下的王位,方才哪国强,给的多,就往哪国靠。但真到了关键时刻,南越绝对是哪国势弱,就暗中站哪国的。


    无他,唇亡齿寒而已。


    不过,勾厉到底不是勾珲,心思阴沉了许多,就算心有不渝,那抹不渝也仅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便又迅速的消失了。很快,脸上又恢复了一副淡然的神情。


    “昭王说笑了!北周虽有琉璃这等好物,西雍亦有西雍的锦绣!正如我南越,看似不大,亦有一些独属的特产。说来,昭王这几月,应该有所体验。”


    这是看似讲特产,将刚刚林昭那番类似于野心的话一笔带过。其实是在告知林昭,南越的存在感呢。如果真的那一天,西雍吞并北周,南越怕是不一定会袖手旁观。


    林昭见好就收,直接点头附和道,“自然!孤这几月在南越,也算见识了一番。”仿佛刚刚的话,不过是真的一句笑话,而不是在对勾厉暗中施加压力一般。


    勾厉笑了笑,并没有立即接话,目光又重新转回围台上。


    虽然作为观众的两人走了会儿神,但角抵并没有停,两位力士的较量还在继续。不过,大概是表演的时间多了,两人之间倒没有刚刚那般势均力敌起来。


    两边都是身材魁梧,下盘极稳的人,但左边的力士稍矮,却手臂更长且灵活;右边的力士虽然偏高,力气大,在灵活度上却稍微欠缺一点。


    高的力士,显然充分了解自己的优势,几乎都是在以力压人。


    从林昭走进来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动,就那么沉腰坐马,双掌张开,整个身体如铁柱一般矗在那里,只手臂像两把钳子,一次次接住矮个子力士的砥砺冲锋。


    不过,稍矮的力士也不是个蠢货,试探了几次都没有得到好之后,便不再正面进攻了,反而开始利用那两条异于常人的长臂,像个调皮捣蛋总是坐不住的小孩一样,时不时探出去拍击对方的手腕、肘弯。力道不大,却专挑关节脆弱的部位,啪啪几声脆响之后,高个力士的小臂已经红了一片,抓握的动作也明显慢了下来。


    高的力士显然被这小动作弄得火大,但那矮个力士滑得很,跟泥鳅一样滑不溜秋的,每次一碰就分,见好就收。高的力士即便肚子里攒了一肚子火,也拿他没办法。


    林昭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场面,就在她以为,矮力士指定会赢的时候,高力士突然猛地前扑,双臂合抱,直接用蛮力将人箍住。


    这一下来得突然,矮个力士完全来不及闪开,立马被捞住了半边肩膀。随后,就在这洋洋得意的都还没来得散去的瞬间,被高个力士抡到了一旁,摔在了地上。


    “砰!”


    矮个子力士侧着身子,直接砸进黄土里,砸得结结实实。


    “以力破巧,倒是有趣!”林昭忍不住赞道,“可见再多的巧思,也不如实力来得重要,国主,你觉得呢?”


    勾厉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怎么会听不明白林昭的言外之意。


    这是在点他们南越呢。


    这些日子,勾氏在西雍和北周之间左右腾挪,自以为算盘打得精——先求亲西雍,又暗联北周,拖了又拖,等了又等,不就是想用那些“巧思”,在两强之间谋个最大利吗?


    可如今结果呢?


    北周帝一死,他们的谋算瞬间化为泡影。


    可以说,林昭这句“以力破巧”,看似轻飘飘的,却如一根刺,扎在了他最疼的地方。


    勾氏不是没有想过重新和现在的北周新帝搭上线,这些日子他暗中也派出了人前往北周。但一来时间仓促,根本来不及得到结果;二来,勾厉也不是蠢人,目前北周国内的形势他也很清楚,在有好几个兄弟暗中威胁的情况之下,眼前的北周新帝还真不一定有心情搭理他们。


    就算当下的北周新帝搭理他们,以目前北周国内不稳的情况,北周帝也很难对他坐稳眼下的南越王位,做出多少支持。


    所以,说白了,当下的情况,和西雍结盟,是他的最优解。


    可越是如此,勾厉越不能露怯。


    所以,这些日子他任由勾珲围住孔雀园,抢夺司马先,就是为了营造一种他们勾氏依然还有选择的假象。想借此敲打林昭,降低两国和亲的条件。


    当然,如果能够把司马先找出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没想到,出了吴庸这个意外。


    不过,这番思绪也只是一瞬的事情,很快他就又恢复如常,特别是在又一次瞥见围台上场景时,唇角甚至勾起一抹笑意,


    “昭王说得的确有点道理。只是——”勾厉抬眸看了林昭一眼,随即目光再次落在围台上,示意林昭看向那里道,“最终结果还未定呢,昭王不如再看看?”


    顺着这话,林昭目光再次看向围台。


    原来,虽然刚刚那高个子力士利用了自己在力量的优势,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将偏矮的力士砸在了地上,但矮力士并没有就此认输。


    反而趁着高个力士赢了之后放松的瞬间,两条手臂像一条毒蛇一样钻出,直取高个力士的脖颈,抱握他的头颈,不断下压。高个力士倒是想要反抗,伸手去掰对方手指,然对方扼住他的脖颈的手,就跟焊死在上面了一样,慢慢的,他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使了几次劲都有心无力。


    他想要攻击矮个子的腿部、腰部以及其他地方,矮个力士却任由他拍打,丝毫不做退让。


    渐渐地,高个力士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青。


    可即便如此,矮个力士依然没有放松,反而愈发用力,将整个身体压在高力士身上。直到他脖颈通红,面孔都扭曲起来,最后直接双腿膝弯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矮个力士方才放开双手,放松了对高个力士的禁锢。


    还没到一盏茶的事件,输赢瞬间翻转。


    难得可以压一压林昭,勾厉自然不会放过,再次意有所指道,“可见,以力破巧,的确有趣,可也不过赢了一时,却不一定能一直赢,昭王,你说呢?”


    这是在暗指,即便西雍很强大,可以以力破巧,一时之间压制南越,也不代表西雍能够一直压制他们。毕竟,北周的局势会不断的变化。搞不好过几年,北周新帝便坐稳了帝位。


    届时,局势可能又翻转了呢?


    这是让她考虑长远一点,莫把他勾氏逼得太死了,为双方都留有一点和缓的余地。


    这是提醒,也是在隐晦的威胁。


    第229章


    当然,这点暗戳戳威胁,还不足以让林昭放在心上。


    只不过,她也的确没打算彻底得罪死勾氏。毕竟,两国是联姻,未来林菀还有嫁给眼前人呢,勾厉也算得上她的姐夫了。


    一时得利,和一世得利,她还是分得清的。


    相比于未来的南越王出自于他们西雍国,一点点小利益,她倒不介意让一让。


    当然,粮食是不可能少的。


    所以,林昭直接道,“国主说的是。正因为如此,孤此次来南越,便是希望与南越达成长久的两国联姻。孤可是带了不少诚意来,就是不知道,国主这边诚意如何了?”


    听到林昭如此无耻之言,勾厉直接噎住了,淡然的神色都凝滞了一瞬,他真的很想问一声,什么诚意?吴庸这样的诚意?


    这跟一个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然后说“我是来和你好好谈谈的”有啥区别。


    这样的诚意给你要不要?


    但最终他还是压下了喉间差点冲口而出的话,依然一脸笑意道,“寡人求娶西雍公主,绝对诚意满满的,昭王应该知晓,我南越愿奉上舰船百条、黄金万两,珍珠十斛,犀角、象牙、香料各十车,只为迎娶公主前来南越。”


    “国主好大手笔!”听到这里,林昭忍不住嘲弄道,“只是,国主可曾听过一句话,此一时彼一时。前段时日,国主与北周使者可是相谈甚欢啊!孤可是听闻,国主还亲自为北周使者宇文明践行,甚至还特意派了禁卫相送呢?”


    这几乎是在明晃晃嘲讽勾厉蛇鼠两端了。


    勾厉脸上神色并没有变,挥了挥手,让那角抵的武士退下去之后,便端着酒盏笑道,“看来,昭王到底对寡人当初因病没有亲自相迎,耿耿于怀!”说罢,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包容,“昭王放心,待你离开南越那天,寡人必然十里相送。”


    一场明晃晃的政治嘲讽,被勾厉这样一说,瞬间变成了林昭小孩子甩脾气的情绪问题。林昭直接被反将了一军,反倒成了无理取闹,不懂事的人。


    若非被反将的是自己,林昭高低得喝一声:妙!


    林昭直接笑了起来,“国主好口才,倒显得孤小题大做了。不知道,国主可听过一件事,阳光越是缺乏的茂密丛林,树木为了活下去,枝条只会一直抱团向上生长。因为不向上,就够不着光。因为如此,树木反而长得高,长得壮,让人想修剪也无从下手。”


    “相反——”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勾厉脸上,“如果给那棵树足够的阳光和喘息的空间,那些树的枝丫反而不会只朝上挤。它们往东、往西、往南、往北——四面八方地伸,因为不必争抢着够那点阳光。可也正因为如此,树木反而长得不高,修剪起来,也容易得多。”


    林昭将“修剪”二字,咬得极重,确保旁边的人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勾厉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听懂了林昭的意思,这话表明说的是树木,实际上讲的是四大氏呢。


    四大氏,在他篡位之前,是他最好的盟友;但他坐上这个南越王位之后,两者之间的立场瞬间就变了,他们成为了他王位最大的威胁。


    毕竟,勾厉很难不去想,当初四大氏可以助他登上王位;如果那一天四大氏对他不满了,是否也可以让另一个人复制他的成功路径。


    这个念头,从他登基的第一天起,就像一根刺,扎在了心里。


    四大氏一天不亡,这根刺一天拔不出。


    所以,即便明知道,四大氏是他上位的功臣,勾厉也很难不生忌惮。


    但勾厉也没法明着压四大氏。


    甚至,勾厉还得倚重他们,才能坐稳眼下的王位。


    毕竟明面上,四大氏是他登位的功臣;而且,四大氏在南越几百年,势力早已遍布整个南越,前朝吴氏发展了几百年尚且压制不住他们,更别说他一个刚上位的南越王了。


    这是一个死结。


    而且,正如林昭所言,四大氏在南越抱团了几百年,早已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越压反而让他们越发团结,互相抱得更加密不透风,就像那些缺乏阳光的树木一样。


    可前面的那些吴氏南越王,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


    他们自然懂!


    这些能当上吴氏国主的人,纵然有像吴庸的父亲那种昏聩之主,但也不可能都是蠢货。他们看得见四大氏的威胁,看得见他们抱团的危险,看得见自己王座下面那些盘根错节的根须。


    但他们依然不得不压,因为没有别的方法。四大氏根本不接受王室联姻,既不接受王室相关的人嫁入四大氏,也不接受四大氏的人嫁入王室。


    没法用利益捆绑一部分四大氏,从而实现将四大氏分裂。又没法彻底铲除,否则,王位怕是第二天就要不稳了。


    他们便只剩下一种办法,用权力压制四大氏的势力。


    可越压,他们抱得越紧。


    越紧,王座越不稳。


    总之一句话,他怕他们反,所以压;他们怕他杀,所以抱。压和抱,互为因果,循环往复,谁也解不开。这又成为了一个死结。


    吴氏解了几百年,没解开。现在轮到他勾厉来解,更解不开了。


    这根本不是能力问题,而是结构性问题。


    勾氏早就做好了再跟四大氏博弈个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打算,没想到今儿个林昭却突然说出了这样一段话。足够的阳光和喘息的空间?莫非讲的是吴庸?


    勾厉不动声色,脸上却扬起了一抹笑,“哦,那以昭王所言,如何才能给与那棵树足够的阳光和喘息的空间呢?”


    林昭早已知晓,勾厉必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也准备好了答案。


    “很简单。”她直接道,“引入另一股势力,为这棵树撑起一个开阔的空间。”


    “另一股势力?”勾厉不置可否。


    “自然,一股表面看起来,能够与王权相抗衡,能够让四大氏感觉到安全的势力。”林昭继续道。


    勾厉的眼神微微一沉,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敛去


    “昭王对四大氏,倒是尽心尽力。”他语气略带嘲讽道,“就不知,是什么让昭王觉得,寡人会做这般养虎为患的事情。”


    如今,他尚且都已经觉得四大氏是个威胁了,再让他们与另外的势力联合,四大氏岂不是要直接变成南越的无冕之王了。他是疯了,才会这样做。


    林昭没有立马说话。


    她自然听出了勾厉话语中的不悦,也明白他为何会如此。


    一个坐在王位上的人,最敏感的就是有人动他手里的权柄。四大氏已经够让他头疼了,再引入一股“能与王权相抗衡的势力”——在勾厉听来,这哪里是帮他解困,分明是往火里添柴,助长四大氏势力增长。


    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再正常不过。


    事实上,四大氏当初会同意和林昭联盟,就是想要借势做大。


    林昭也肯定了这个方案。


    但此刻,自己面前的是勾厉,林昭想要勾厉的配合,自然需要让他也看见甜头。


    所以,她直接道,“国主误会了,孤说的那股力量,并不是真的能够与王权相抗衡的力量,而是表面看起来能够与王权相抗衡而已。”


    “哦~”勾厉神色很淡,只有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看起来?昭王不妨明言!”


    林昭也不再打哑谜,直接说出了他的名字,“吴庸。”


    随即道,“想必国主也已知晓,如今兆城上下都知晓了这位前王子还活着这件事。”


    勾氏没有说话,只看着她,算是默认了。


    林昭便继续道,“国主难道不觉得,这是一枚解决国主当下困境的好棋子吗?只有了一个名头,表面尊贵,内里空虚,却因为其吴氏遗孤的身份,即能作为吉祥物,让国主这个王位做得更稳,同时还能让四大氏觉得自己有了退路,从而放松警惕。”


    “只要他们放松了警惕!”林昭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露出一抹笑,“四大氏之间,自然便不可能如如今这般,团结一致。届时,岂不是国主想怎么修,就能怎么修?”


    好一个想怎么修,就怎么修,勾厉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据说,昭王这些时日和大司马可是相谈甚欢,难道不怕寡人稍后将此话透出去?”


    林昭放下酒盏,迎上他的目光,笑意丝毫未减。


    “国主尽管去说。”


    她丝毫不担心这个。先不提这句话透出去,对勾氏只有弊无利,透出去只会让四大氏更加警惕。就算四大氏真的知晓了这件事,也依然会与她合作。甚至,还会更加依赖西雍这边。


    勾厉自然也知晓这件事,他说出那句话,不过是不愿意如林昭所愿,被她带着走。


    听闻此言,也就没打算说什么了。


    只是,让他就此同意林昭的提议,勾厉不免又心中不甘也不爽。


    即便,他的确对林昭的提议,有点心动。


    看着林昭,看着那张从头到尾从从容容,脸上带着笑的脸,勾厉忍不住嘲弄道,“昭王不愧是昭王,当真是面面俱到。”他特意加重了面面俱到四个字的语调。


    可勾厉越是如此气急败坏,林昭心中反而越觉得稳妥了。都已经上升到情绪泄愤了,勾厉还能做什么呢?所以,她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甚至更深了一些,


    “国主的夸奖,孤就却之不恭了。”


    说罢,直接端起酒杯,对他举了举。


    第230章


    勾厉:看着她那副从容的样子,心里那股不爽又往上窜了一截,想骂人!


    可不管心中如何不爽,勾厉面上都没有呈现,反而端起酒杯,若无其事的回了一个礼。


    虽然他话语中嘲弄林昭面面俱到,但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人,用了一个诱饵,便将他和四大氏全部都网在了里面。哪怕,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蓝穆显然是在打着制衡他们勾氏的幌子,对他却又打着分化四大氏的幌子。


    但实际上,怕不过是打着两边的幌子,把自己变成了那个被众神抢夺的苹果,进而换取他们西雍的利益而已。


    毕竟,如果他同意了林昭的提议。


    为了不养虎为患,在当下北周靠不上的情况之下,必然是要更加靠拢西雍。届时,西雍岂不是要成为南越的第二个四大氏,越靠近,越依赖,越依赖,只能越靠近。


    同理,四大氏其实也是一样。


    说是可以喘口气,但这口气是靠着西雍这边的力量拥有的,他们必然和他们勾氏一样,也越发依赖西雍那边。到时候,同样是越依赖,越纠缠,越纠缠,依赖度越深。


    再加上林昭提出的联姻战略,那西雍公主之子一出生,西雍这边必然是要支持他上位的。


    到时候,这南越是他们勾氏的南越,还是西雍的南越?


    可偏偏,他现在别无选择。


    吴庸已经掌握在四大氏手中。即便他想要维持现状,怕也是不能了。别说他会不会对这件事心存疙瘩,越发打压四大氏;光是这份不确定,就可能让四大氏拼一把,暗中撬动他的统治。


    到时候,首要暴露的,怕就是他毒死先王及其子嗣的事情。


    流言一出,四大氏再借吴庸的身份搅弄一番,南越可能立时就要动荡。他勾厉那本就还没有坐稳的王位,恐怕也要丢掉。就算没丢掉,也得不到好。


    更别说,还有一个西雍。


    他拒绝联姻,林昭这边先不说,武德帝那边怕是立时便要发作。若武德帝相助四大氏一番,他这王位那是铁定要没的。


    这是勾氏绝对无法忍受的。


    至于其他路,直接把吴庸杀了?先不说现在吴庸在四大氏庇佑之下,他没法轻易杀了。就算杀了,如今吴庸的存在也已曝光,反而给了四大氏对他发难的理由。


    一条一条,他都想过。一条一条,都是动他王位的死路。


    相反,林昭递过来的这条路,还能走一走。


    先不说,眼前的林昭说的那个分化四大氏的前景,本身就让他心动;他当下要坐稳身下的王位,也需要一个西雍这样的强国做自己的靠山。


    这是实话,不是给自己找台阶。


    况且,待那西雍公主诞下子嗣,最少需要二三年。他再做一些手段,五六年也不是没可能。


    五六年。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有这五六年,足以让他一步步踢掉一些朝中的四大氏势力,暗中引入自己的人,坐稳这个王位。今天换一个,明天换一个,温水煮青蛙,等他们反应过来,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


    而这五六年,北周这边也该分出最后的胜负了。


    到时候,他完全可以直接杀了那西雍公主及其子嗣,再和北周联姻。


    而且,正如林昭所言,这是一个绝佳的分化四大氏的机会。若能借此机会,先示弱,让那四大氏得意一番,以此分化四大氏,再各个击破,这南越可不就彻底掌控在他们勾氏手上了。


    越想,勾厉心中越清明,心中那股憋屈,反而不明显了。


    十年,他都走过来了。


    不过五六年而已,勾厉暗中想道,他等得起。


    不过,同意林昭的提议,并不代表他打算全盘接受那些条款。毕竟,他这边昨儿个可恰好得知了一个消息,他南越派去西雍的求亲使团,正使和副使,可是都已经死在了洛京。


    虽然,这件事本就是他这边策划好的。


    西雍和南越联姻失败,他们是最好的背锅侠,自然除了一死没有退路;西雍和南越联姻成功,他们同样是耽搁两方联姻的背锅侠,同时,可以用他们的死亡,为南越争取更好的条件。


    当时勾厉派出那两人出使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两人活着回到南越。


    此时,这件事刚好可以拿来一用。


    想到这里,勾厉脸色微微一沉,放下酒盏,抬起眼看向林昭。


    “寡人昨儿个恰好得知了一个消息。我南越派去西雍的求亲使团,正使和副使,可都已经死在了洛京。那可是我南越的使节,不知昭王否知晓这个消息?”


    林昭:她当然知晓这个消息,但没想到,武德帝都已经在洛京把消息捂住了,还是没能瞒住眼前的勾厉。明明她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行动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他们西雍这边的人透出去的,还是勾氏本身在洛京的暗子传回来的?


    好在此刻,吴庸已经暴露出去,勾厉就算想用这件事做文章,最多也不过是在联姻条件上要求她做一些让步。


    不过,明面上,当下林昭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所以她面上适时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眉头微微蹙起,“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孤着实不知道。国主可知,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勾厉挑了挑眉,他不相信林昭不知道。


    不过,不管林昭知不知道,事实便是事实。


    所以,勾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林昭,清秀的脸上立时浮上怒气道,“昭王这是在问寡人?寡人还想反问昭王呢?那可是我南越的使团,他们死在洛京,死在你们西雍的地盘上,昭王难道不该给寡人一个交代吗?”


    他把“交代”两个字咬得极重。


    林昭从勾厉将这件事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知晓了他的用意。


    听到这话也丝毫不意外。


    “国主说得对。”她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虽然孤现在还不知晓此事,但使团死在洛京,西雍确实该给南越一个交代。毕竟,不管如何,那也是发生在我西雍洛京的事情。”


    “不过——”林昭话锋一转,“国主想没想过,这件事,是谁做的?”


    勾厉垂眸看着自己杯中的美酒,没有说话。


    谁做的,他当然知道,可不就是他们南越这边自己做的?


    见此,林昭继续道,“国主应该知晓,我西雍对南越使团可是非常欢迎的。这一路哪怕南越使团时不时就生病,我父亲也未多说什么,甚至还特意派出医工和禁军护送,又怎么可能害贵国使团呢?怕是有人不想看到我西雍和南越联盟啊!”


    她的目的很简单,将这件事推到北周身上。


    不管是不是北周做的,都给北周那边泼一盆脏水。若能成功让眼前的勾厉同仇敌忾自然更好,就算不行,也上个眼药,让他心中存一点芥蒂。


    但很显然,勾厉知晓了林昭的目的,根本没有接林昭的话。


    只慢悠悠道,“不管昭王说什么,都没有证据不是?相反,我南越使团死在洛京,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昭王,那可是我南越的臣子,总不能白死。”


    目的没达成,林昭也不恼。这本就是随手一棋,能成最好,不成也无妨。她来此,本就做好了勾厉会讨价还价的准备。


    “国主想要什么?”她坦然问道,“明人不说暗话,国主应该清楚,西雍这边的两国联姻条件,孤已经让人呈到国主面前了,国主大可与孤明面上谈一下。”


    “昭王爽快!”勾厉就等着这句话呢,听完直接抚掌赞道,“寡人等的,就是昭王这句话。”


    “你我两国联盟,联姻,互市之类,都是好事。南越与西雍结为姻亲,守望相助,寡人求之不得。只是——”他把“只是”两个字拖得微微长了一点,目光直接落在林昭脸上。


    “这百艘粮食,我南越怕是给不起。昭王应该清楚,南越虽号称一年三熟,但毕竟地少人多,寡人就算把国库搬空,也凑不出百艘船粮给昭王带走”


    “当然——”勾厉话锋再次一转,继续笑意盈盈道,“为表诚意,哪怕穷尽国库,寡人也会凑出五十艘粮食,送到西雍,如何?”


    “五十艘?”林昭也笑了起来,“国主莫非是在说笑。”


    “八十艘。这是孤的底线,而且这批粮食我西雍这个月就要拿到。”


    说到这里,林昭想到了什么,唇边的笑意立时加深了一点,“当然,如果国主不答应也可以,孤想,南越四大氏如今有吴庸在手,应该很乐意跟孤做一笔交易。”


    勾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只是一瞬。


    下一瞬,他脸上的神色便又恢复如初,“昭王这是在威胁寡人?”


    林昭摇了摇头。


    “国主误会了。”她说,“孤只是在说事实。孤当然更愿意和国主谈。毕竟,国主是南越的王,说话算话。四大氏——”她顿了顿,“他们能答应孤的,未必能做到。能许给孤的,未必敢给。可——”


    林昭看向勾厉,丝毫不掩饰道,“如果国主实在为难,孤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勾厉听到这话,没有说话,只神色瞬间狠厉了起来,直接将手中的琉璃酒杯一握,用大力将酒杯变得四分五裂,就连杯中的酒液也直接从他手上流了出来。


    随即,看向一边候着的内侍。


    内侍见状,立马给他递上一块帕子。


    勾厉方才拿着帕子,慢条斯理的擦着自己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擦得极仔细,仿佛那双手比眼前这个人更重要。


    擦完,他把帕子扔回给内侍,方才抬起眼看向林昭。


    “昭王倒是让寡人很是为难。”


    林昭不说话,只再次拿起琉璃酒樽,淡定的喝了一口酒。


    勾厉见状,自然知晓她是在等他主动后退一步。偏偏,他还真只能如她所愿。总不能就为了三十艘粮食,便真的把眼前人推到四大氏那边吧!


    想到这里,勾厉到底开口道,“八十艘,寡人可以答应。不过——”


    他继续道,“寡人也有条件!”


    “国主请说!”


    “护卫之事,最多百人,不能再增加了,且这些人只能作为公主护卫,居于宫廷之内。”勾厉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很,“至于世子之位,寡人最多能等五年。五年内,若西雍公主无所出,寡人便另立世子。”


    林昭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满意这个条件。


    特别是那百人护卫——这点人,够干什么?更别说,这些人还被限制在了南越宫廷之内。


    可还没等她开口,勾厉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昭王应该很清楚。”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目光直视林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结,“寡人当下虽然掣肘不少,但如果真被逼急了——”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直接豁出去,派出宫内所有禁卫,也不是不可以直接杀了四大氏和吴庸。届时,寡人大不了不当这个南越王,可昭王,你怕是走不出这南越王宫了。”


    这几乎是明晃晃威胁了。


    林昭立马领会了他暗含的意思,这是告诉她,如果将他逼急了,他大不了同归于尽。不止是她听懂,她身后的穆兰和林霄也听懂了,两人立马警惕了起来。


    可即便两人警惕也没用。


    这里是南越王宫,她的人与南越禁卫相比,不过寥寥。勾厉想杀她,易如反掌。


    林昭自然也清楚,这不过是勾厉的威胁。只要勾厉还存在一点理性,大概率不可能这样做。他威胁她,不过是在赌——赌她不敢赌。


    可问题是,她确实不敢赌。


    毕竟,眼前的勾厉可是一个可以一边戴着南越先王赏赐的,象征忠诚的虎牙抹额,一边毒杀南越先王和其所有子嗣的人,危险难测,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疯。


    历史上,那些突然篡位之后发疯乱杀人的君主,可不少,南北朝更是这种禽兽皇帝盛产的时期,譬如北周前面北齐那一窝疯子,杀人杀得连自己亲儿子都不放过。


    谁能保证,眼前的勾厉,会不会突然也给她来这么一下。


    林昭可不想头铁得去撞这样一个不确定的石头。


    八十艘粮食,虽比预期少些,但应付建州旱灾,紧一紧也够了。


    至于其他两个条件,更多的是为了确保林菀嫁过来的利益。明面上退一步,完全可以暗地里弥补,譬如不以护卫,直接以医工、工匠、侍女的名义带入,勾厉又能说什么。


    再说了,还有四大氏呢!


    只要四大氏还要依赖西雍,便是林菀的天然同盟。他们想要暗中派一些人进入南越,并不难。这些人虽然不能走到明面上,行动却更加自由。


    想到这里,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罢了。国主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孤再不让步,倒显得孤不识趣了。”林昭含笑道,“百人护卫,可以。五年之期,也可以。不过——”


    勾厉看向林昭,林昭也看着勾厉,“五年之内,若我西雍公主诞下男嗣,那个孩子,必须是世子。这是我西雍最后的底线。”


    勾厉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成交!”


    说罢,拿起一个新的琉璃酒樽,举了举!


    林昭也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与其遥遥碰了一杯。


    随即,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刚刚那些剑拔弩张的试探、那些暗藏机锋的交锋、那些差点掀桌的威胁,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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