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孟赢回京时, 天下大雨,瓢泼的雨雾淋湿视线,世界一片朦胧胧的白。
孟赢跟孟承佑坐在一辆车上, 上车时, 孟承佑手上还端着那一盆孟赢送给他的鹤望兰。
他是植物学家, 鹤望兰是他的研究课题, 孟赢在跟他共用晚餐时,用这盆鹤望兰撬动他的心。
当然,孟赢知道这只是表面原因,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孟承佑确实很缺钱,他女朋友家族资金链断裂,急需现金补救,孟赢这是为他送来一场浇灭大火燎原的及时雨。
上车后,孟赢用柔婉温和的语调说:“华鼎集团内部有专门为董事长安排的酒店式公寓,如果你不想下榻在那里,我也为你准备了住所,如果你觉得住在我安排的地方受禁锢,你可以选择下榻在京城任何一家酒店, 我会专门帮你报销。”
她不疾不徐, 耐心至极,“我也安排了专门照顾你生活的人,如果你不需要这样的人,有什么事可以问我, 当然,我也会在固定的时间把集团的安排告诉你。”
“住在酒店就好,我不需要人照顾我的生活,我在京的一切, 全部劳烦三小姐。”
孟赢听他唤自己“三小姐”,蓦然听出一种阴阳怪气的冷淡感,她想起梁漱臣,他生气的时候就用这样的语调唤她。
她不记得自己得罪过孟承佑,如果是因为初见时的傲慢,她也在共进晚餐时用鹤望兰赔罪了。
孟赢只当做没听出他的冷淡,语调依旧和婉,“既然一切我负责,有事联系我。”
“三小姐给我的,是你的句容助理的联系方式,以后我遇到事情,是先联系句助理,再由她联系您,对吗?”孟承佑抬起眼,漆黑的眼睛紧盯着她。
孟赢眼睫颤了下,似乎是车窗外瓢泼的雨水气弥漫进来,她觉得有些压抑逼仄,“……哦,是这样啊,我们单独加一下联系方式。”
他的国内联系方式是刚刚注册的,头像很简洁,依稀是什么店的店面图,孟赢扫一眼那个图片,目光慢慢盯在图片上隐隐出现的店名,是拉丁文,孟赢生硬翻译了一下——晚魅。
这应该不是什么正经地名。
孟赢不懂他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头像,是因为他在跟这家店做国内宣传?
她瞟一眼他冷峻的脸,又觉得不像。
“三小姐对我的头像有印象吗?”
孟赢坦诚说:“没印象。”
孟承佑扯了扯唇,不再讲话。
当年的事对她来讲,不过是风吹过湖面,只短暂掀起波澜,随着日月流转,早就半点痕迹不剩了。
“你是直接去酒店还是去北戴河见一见老爷子?”
“去见一见董事长。”孟承佑垂眸。
孟董事长对他来说不仅仅是名义上的祖父,他是他的恩人,没有他,他根本不会有今天的成就,即使这些成就,携带着血淋淋的代价。
到北戴河,下车后的第一眼,他望见一位清绝矜贵的男人。
这个男人的气度身姿当然出众,但这不值得他太久关注,他先关注到的是孟赢,孟赢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清冷的疏离感褪却,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
她小跑过去牵男人的手,又很克制得手臂环他的腰,她还想做什么,男人垂眸点她鼻尖,唇角带笑,声音如沉玉一般的清润,“先进去看一看董事长。”
“好。”她似乎这才想起正经事,回过头,笑吟吟看他,介绍他身份,“孟承佑,我弟弟。”
身份是她丈夫的男人回眸看他,他的眼神深邃而刺骨,似乎短短一瞬,便将他的五脏六腑剖开,“孟公子一表人才,青出于蓝。”
只是短暂的夸奖,孟承佑却听出言语间的审视,这个男人,似乎早就知道了什么。
他垂下脸,微微攥紧指尖。
过一会儿,看向孟赢,万幸,她没有留意她丈夫话语里的试探。
董事长封存在冰棺里,容貌一如从前,甚至经过修饰,他的气度更加不凡,整个人似乎只是睡觉。
无疑,他做了一个美梦,唇角笑意深深。
雨停后,孟承佑在正厅哀悼孟敬轩,孟赢把独处空间留给他,牵住梁漱臣的手在院子里散步。
庭院中落叶层层,佣人疏于打扫,脚步踩踏上去,如踩棉毯,地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梧桐叶。
孟赢垂眸看着梧桐叶出神,她记得,孟敬轩很喜欢梧桐,他说他喜欢梧桐听雨的雅致。
“你的幌子已经接过来,可以恰当的时间宣布董事长离世的消息了。”
梁漱臣的话打断孟赢的神思,她抬起脸,沉吟说:“等他坐在华鼎大厦的会议厅里,再宣布。”她道:“我得把黄秘书接回来,他的话语权很高,有他做担保,即使遗嘱没有公开,孟承佑依旧能顺利坐上董事长的位置。”
孟赢自然不会在这个节点公布遗嘱,如此出人意料的遗嘱公布,她只会迎来对遗嘱不满的人疯狂的反扑,她要暂时把遗嘱压下去——以遗嘱在有关部门审查的名义。
梁漱臣总是可以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孟赢的真实情绪,“快要登顶,三小姐似乎不开心。”
孟赢不隐瞒他,试图分析自己的心,“如果一年前,董事长告诉我他的继承人是我,我会喜极而泣,但现在,我好像没有那个心境了。”话音一转,她仰眸,“不过我还是要做一把手,我总有给自己这么多的努力画个句号。”
“是,你只要坐上这个位置,才有资格抱怨这个位置不好。”
孟赢又问:“几天后的董事会,你要出席吗?”
蒋家的两票在梁漱臣手里,他出席比蒋希文出席还要名正言顺。
“不,我会派一位代表出席。”
梁漱臣一直克制着不在公众场合跟孟赢会面,尤其是正经的商业场合——在那样的场合见面,天然就划定他们敌对的立场。
如果他以蒋家代表的名义出席在华鼎集团的内部董事会里,孟赢想得不会跟他在日常相处里的柔情蜜意,她想的会是该如何把他手里的两票从他手里撬出来。
梁漱臣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并非是他舍不得这两票,只是,他不能失去制衡孟赢的砝码。
她爱他不够深,他不能用婚姻做赌博。
孟赢没多想,跟老谋深算的梁漱臣比起来,她勉强算“天真可爱”那一挂。
“你是怎么说动孟首长做治丧委员会副主任的?”
梁漱臣垂眸凝视她,“因为我建议他做丧主。”
先给他一个不可能答应的选项,其次的选项便很容易得到孟首长的认可了。
孟赢一直谨慎隐瞒着孟敬轩去世的消息,直到董事会召开,孟承佑阔步迈入1号会议厅,孟赢才满怀哀情的告知与会各位,孟董事长去世的消息。
孟敬轩的董事长任期还有一年,一年后董事长大选,孟承佑的任务便是坐满这一年的董事长任期,为下一年大选过渡。
在会议上,孟赢先发制人,朗声开口,“董事长在世的时候,最看重承佑弟弟,他早就想把承佑弟弟立为他的接班人,这件事大伯和二伯也是知道的,对吧?”
孟棣棠在山上休养,没有出席董事会,代为出席的是他妻子。
大伯母轻轻点头,她是与世无争的人,香山上发生的事情狠狠挫了大房的锐气,大房一家此刻都是听天由命的状态。
若是以往,这个时候反驳的人一定会有孟风陵,但孟风陵似乎被孟敬轩去世的消息打懵了,很久没有回过神。
在一室的沉默里,董事会董事们静静通过了由孟承佑担任剩余任期董事长的决定。
会议结束,宣传部为孟承佑简单举办一个全场直播的就任仪式。
孟承佑站在主席台中间,穿着一袭黑色西装,暗红色领带悬挂在胸前,垂眸念着就职宣言。
孟赢和大伯母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她们穿着同一款式的黑色的西装衬裙,风仪万千。
这一幕被媒体抓怕到,成为日后两宫垂帘听政的名场面。
就职典礼结束,孟风陵在后台截住孟赢,他的脸色带着重伤后的苍白,腿依旧不利索,手撑着拐杖,“老爷子真的走了?”
他的语气仓促,眼眶因急切泛红。
孟赢观摩他表情,心想,如果她再恶毒一点,就要讲,老爷子是因他才走的,因为老爷子不想被人审判。
孟赢巧妙遮掩了孟敬轩的真实死因,“从北戴河回来,他的身体就挺差的。”
“什么原因?”孟风陵直勾勾盯着孟赢。
孟赢选了一个全世界高层领导都通用的死亡原因,“突发中风。”
孟风陵揉着脸,“是被我气得吗?”
孟赢觉得,他还挺会往自己脸上抹黑的,她都没把死亡原因往他身上扯,他倒自己把锅背好了。
孟赢拍了一下他肩膀,柔声说:“别多想,身体为重,治丧的人已经选好了,主负责人选梁主任,次负责人选我爸爸,我爸爸推荐我做丧主——”顿了下,她体贴说:“如果您觉得不妥,我们再商量一个新的人选。”
孟风陵扯唇,“不选你,选老大那个私生子?你爸爸说你行,你就上吧。”
话落,孟风陵眯起眼,打量着孟赢,恢复一点往日的神气,“我说,你就这么甘心啊,辅佐完老头子又辅佐这个私生子,你是要司马懿啊,这么能忍?就没为自己想想?”
孟赢笑吟吟道:“我一个人女人,我能有什么想法?从华鼎建立以来,就没有女人能当一把手的,我有当女皇的心,可没有当女皇的本事呐。”
孟风陵蹙了下眉,不怎么信,却也没有多想,他说起正事,“治丧的事虽说是交给你爸爸和你公公了,但我跟你大伯也不能一点力不出,找个时间,你得牵线让我们聚在一起谈谈。”
“我早打算好了,到时候我在清河居包场,咱们在哪里聊。”
孟风陵挑眉,“用得着这么麻烦?不如请我们到松宸府坐一坐,我还没去过你家呢,早听说你们家梁先生把松宸府布置得很漂亮,比梁园的景致还好呢。”
孟赢罕见犹豫一下,“……这事儿我得跟梁漱臣商量商量。”
孟风陵攒眉道:“怎么,你们家你还做不了主?”
她还真做不了主。她只是松宸府女主人,松宸府的主人是梁漱臣。
晚上回到家,孟赢把孟风陵的建议说给他听,“我觉得在这里聚一下挺好的,到时候我请我妈妈过来,她还没来过这儿呢,她也不知道我在后边给她打理了一个多么漂亮的院子。”
松宸府是一个复合型的阔大建筑群,不仅有孟赢和梁漱臣居住的主楼,家政工人们居住的副楼,在后面的庭院里有几座漂亮的三层小洋楼,专供留宿的客人居住。
孟赢把最漂亮离花厅最近的那一座,留给叶婉贞。
孟赢伏在他手臂上,眼巴巴看他,眼睛亮晶晶,盈满灯光。
“不可以。”梁漱臣淡然道:“我没有把客人请到家里来的癖好,而且——”他回眸看孟赢,“太太,难道你没有发现松宸府内根本没有举办大型宴会的场所吗?”
她当然发现了!她还发现,松宸府内所有用餐场所的椅子都是两把,梁漱臣在构思之初,就没有打算在这里待客。
“你说不行就不行,我也太没用面子了!”
梁漱臣笑了下,“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孟赢悄悄扬了下唇,“我有一个特别喜欢的玉石兰花盆栽,听说被你收藏起来,我喜欢送给我。”
梁漱臣想了下,他对这些收藏没什么印象,“应该在后院库房里,哪一天你有空,让管家帮你拿。”
“我要是进了你的库房,可不是要一件两件玉石盆栽这么简单了。”
梁漱臣道:“想要什么,随便拿。”
孟赢满意这个答复,又道:“既然你不同意在家里商量,那在清河居定一个位置?”
“你打算请谁商量治丧的事?”
“我爸我妈,你爸你妈,还有我的伯伯们。”
闻言,梁漱臣抬手捏了下孟赢的脸,似笑非笑瞥她,道:“孟赢,你的警惕性到哪里去了?你妈妈和你二伯可不是能直接碰面相见的人,你牵这个线,合了你二伯的意,你自己要招你爸爸记恨了。”
孟赢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我忘了这件事了。”她倚在他肩上,盯着他瞧,“这种细枝末节的事你也知道啊,而且,你怎么知道孟平江总是因为我妈妈的事难为我呢?”
她身上的香气幽幽渗过来,梁漱臣回眸,抬手扶正她的身体,正视她说:“在跟你结婚前,我调查了所有跟你相关的底细,所有可以被查出来的事情我都知道。”
孟赢笑吟吟,“但最该知道的事你不知道。”
她的意思是,他不知道她把他当替身的事。
梁漱臣凝望她眼睛,但笑不语。
她怎么知道他不知道?
他一直很清楚。
孟敬轩的葬礼无比的盛大隆重,他生前所汲汲追求的名利与威望,在他去世后,得到了几倍的呈现。
——世人对于一个人最宽仁的时刻,往往是他去世后盖棺定论的时刻。
出席葬礼的宾客一位接一位屹立在那张阔大的黑白照片前,恭敬献上花束,并隆重鞠躬。
灵堂内,孟棣棠和孟风陵哭得直不起身,尤其是孟风陵,他哭到昏阙,甚至呕了血。
猩红的血滴落在蒲团前的青砖地板上,孟赢赶紧走过去,搀扶起他,派人将他送到临时搭建的卫生站里。
作为丧主,孟赢向每一位哀悼孟敬轩的宾客鞠躬回礼,她遇见许多熟人,她伸手与他们每一个人握手拥抱,并在他们劝慰她节哀时轻声道谢。
陈述生静静屹立在最后。
孟赢在跟每一个人鞠躬握手拥抱后,慢慢走到他面前。
她仰眸看他,陈述生唇角轻勾,朝她露出一个温和清浅的笑,“小赢,节哀。”
孟赢轻声道谢,她先鞠躬,再用指尖轻轻碰了下他微凉的指腹,最后靠近他跟他拥抱。
灵堂上,火纸蜡烛气味弥漫中,孟赢又嗅到了熟悉的橙花香气。
这是一个时隔八年的拥抱。
葬礼结束后,孟赢开始紧锣密鼓夺权巩固自己的势力,孟承佑坐在董事长位置上任何一道指令背后都有孟赢的影子。
她重新启动跟寰通集团的项目,并且及时兑换了华鼎集团在京昱集团的决策股股分。
一年后,董事会大选,孟赢在公开投票上将自己的票投给自己。
“这1票我投给自己,我愿意做华鼎的下一任董事长,担当起引领华鼎未来的重任。”她轻飘飘撂下这两句话,便下台,静待其他股东投票。
在她之后的是蒋家代表,他笑眯眯道:“我也愿意把蒋家的两票投给孟赢,这可不是因为私情,老董事长去世这一年,一年的时间,孟赢做了什么做成什么我是有目共睹,所以,我代表蒋老师代表梁董,我把这珍贵的两票投给孟赢。”
蒋家代表的投票结果丝毫不令人震惊。
毕竟孟赢是梁家儿媳,也算半个蒋家人。
令人震惊的是杨永清的投票选择。
他也投票给孟赢。
董事会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孟赢何时笼络住了圆滑至极的杨永清。
杨永清给得理由冠冕堂皇,“我支持孟赢,华鼎需要做实事的人,更需要年轻人,我愿意给年轻人机会。””
自孟敬轩过世,杨永清老得很厉害,白发苍苍,步伐倒依旧稳健,他将自己的票也投入属于孟赢的那个票箱,
这一刻,孟赢瞬间就有了四票,拥有在下一轮在股东大会正式投票选择的权利,如果她在股东大会上也得到了半数以上的支持,那么,她便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董事长。
孟棣棠和孟风陵在台下都有些发怔,他们没想到孟赢会突发奇想竞选董事长,更没想到孟赢会有如此广泛的支持。
尤其是得到杨永清的支持。
孟风陵低声跟孟棣棠道:“大哥,一定是杨永清搞得鬼,他联合蒋家想架空咱们孟家,把华鼎据为已有,老头子不在了,他倒得意起来了!”
孟棣棠也很赞同,“我听说了,杨永清的孙女儿嫁给了梁家的后生,他们是想把孟赢当傀儡,自己掌控住华鼎!”
孟棣棠和孟风陵弃权。
最后,是魏平丰投票,他没多讲什么,默然将票放到写着孟赢名字的投票箱。
这依旧是令人出乎意料的结果。
但有杨永清珠玉在前,魏平丰的选择便没有那么令众人惊奇了。
投票结束,孟赢得到了五票支持,压倒性的优势使她不必在下一轮接受股东大会的投票,只要股东大会没有一半以上的人否认她,她便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董事长。
这个环节实在太简单,大部分股东都闹不清董事会一共几个人,那些人姓甚名谁。
实时电子表决器在大屏幕上展现票数,绿色的支持票一骑绝尘。
表决结束,全场起立为孟赢祝贺。
孟赢起立,轻轻颔首。
她穿着一袭暗白色刺绣衬衫,铅灰色半身长裙,掌声如风,慢慢鼓动起裙摆,泛起轻轻的涟漪。
孟赢站在中央,居高临下,目光所至,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在这一刻,她只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恭敬与顺从。
一蓬一蓬的力量瞬间自胸前涌起,那是权力的感觉——
会议室众人散开,孟赢叫住孟棣棠和孟风陵,脸上带着从容又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她似乎在短短一刻便脱胎换骨。
“大伯二伯,跟我来一下。”
孟棣棠和孟风陵一同望她,见她从容不迫,春风得意,心情有些复杂。
不过也没有太怨怒,华鼎早不是从前的金山航母,与其说孟赢得到了董事长的无上地位,不如说,她是得到了累累的负担——谁知道她能坐多久?
况且,他们刚刚失去了父亲,心底沉甸甸的负担,还没那么好的心态立刻接手父亲的遗产。
他们一直期盼着孟敬轩死,但在他真正离去的那一刻,去又如此手足无措。
到了隔壁休息室,孟棣棠温声说:“小赢,有事?”
孟风陵附和道:“我还刚要跟你说呢,别听梁漱臣跟你灌迷魂汤,你虽然嫁到梁家,但你是孟家人,你不能做了董事长之后胳膊肘往外拐,分不清自己是哪一边的!”
孟赢搞不懂孟风陵这清奇的脑回路,她静默一会儿,开口道:“是爷爷的遗产,庄律师找到了爷爷的遗嘱,遗产也彻底清点过,他想问询一下关于分遗产以及补缴遗产税的事情。”
孟风陵和孟棣棠对这件事都不敢兴趣。
他们之前把老头子得罪得透透的,老头子能把什么好东西留给他们?
“哦,还有遗产啊,我以为老头子会把所有资产都给那个私生子,或者充公呢!”孟风陵立刻阴阳怪气起来。
孟赢把公证过的遗嘱复印了两份,分别递交给两位伯伯,“爷爷的一切私产两位伯伯平分,他在华鼎集团的股份以及孟家老宅由我继承,两位伯伯觉得怎么样?”
孟风陵看完文件,蹙起眉,微微眯眼,“你是不是早知道遗嘱内容了?所以你才有了当董事长的心?”
孟赢闻言笑道:“不管我有没有看到这份遗嘱,但我没有用这份遗嘱里的股份投票给我自己,我做一把手,是民心所向。”
孟棣棠和孟风陵都不再言语,他们互视一眼,似乎在此刻才真正认清孟赢。
她绝不是他们从前一直以为的只是一条忠心耿耿孝顺老爷子的狗,她所图甚大,但他们意识得太晚了。
时到今日,愿赌服输,只好输得体面一些,他们俩复杂望孟赢一眼,收好遗嘱,最后什么都没有讲。
孟家老宅留给孟赢,孟棣棠回到西院,第一时间向妻子女儿通知搬离的消息。
孟琳琅也是刚刚得到孟赢被选为董事长的消息,心底五味杂陈,她挽住母亲的胳膊,拉母亲到卧室,靠在母亲身上说,“早知道孟赢能继承家业,我也一毕业就进华鼎了。”
大伯母轻轻摸她的脸,她年轻时做多重活,即使经年保养,指腹依旧是粗糙的,“你进华鼎,我哪里舍得呀。”
大伯母想得很开,她只生了一个女儿,膝下长大的其他孩子只是挂在她名下全部是私生子,她对私生子能有什么感情?
“小赢掌权总比你那些来路不明的哥哥弟弟们好,反正这家业怎么分,都落不到咱们娘俩手里,别想那么多了。”
孟琳琅觉得也是,她抓住母亲的手,“既然要搬出去住,那您就不要跟爸爸住在一起了,住到我家来吧,反正我家那口子也不着家,家里就我保姆还有小囡,您正好陪着小囡。”
大伯母有些犹豫,“你爸爸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孟琳琅蹙眉,“他那么多女人呢,用您操心?别管他,跟我一起住,这事儿不用您跟他说,一会儿我就跟那些女人打电话,那些女人肯定迫不及待把爸爸往她们自己那里揽,爸爸肯定顾不上您了!”
西院三天搬空,孟棣棠一家搬走那一天,门口一辆辆豪车停靠,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下车,三五一起拥簇着,有些女人身边还牵着白嫩嫩的上小学的孩子。
孟赢目不暇接,孟琳琅笑盈盈走过来,一把挽住她手臂,“需要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些女人的序列吗?”
孟赢看都看不过来,哪里认得清序列?她侧过脸对孟琳琅说:“大伯母真是心胸宽广,竟然容得下这么多女人。”
孟琳琅笑眯眯道:“我们老头子早没生育能力了,这些孩子一多半不是他的,他头上顶一个呼伦贝尔草原,我妈才不关心呢。”
孟赢:“……”这也是能说的吗?
她一时无言,正巧孟棣棠从侧门出来,他望见孟赢,刚好跟她打招呼,身体立刻被女人围住,一人挽住他一个臂膀,香气扑过来。
孟棣棠被她们挤得满头汗,却也无法说什么,只好朝孟赢颔首示意,被她们拥簇着上车。
孟赢对孟棣棠的私生活一直略有耳闻,却也没想到如此出乎她的意料。
孟琳琅道:“一把老骨头架子了,还逞强养女人,不知道是他玩女人,还是那些女人玩他。”
孟赢不干预旁人家事,但笑不语。
孟琳琅挑眉道:“我爸爸身体眼看就不行了,他那一份股得找人继承啊,你是打算选你的哪一位私生子哥哥呢,还是选我这个姐姐?”
车队远走,孟赢侧眸道:“如果大伯选您,我当然会任命您继承他的位置。”
“他不会选我的,儿子才是他的命根,你不能替我出出力吗?”
“我当然愿意,但我是生意人。”孟赢含笑道:“二姐姐嫁到了李家,李家跟孟家一直是姻亲,过去三十年,一直合作密切,但最近几年,李家的项目宁愿舍近求远找京昱、找寰通,也不肯接华鼎递过来的橄榄枝,如果李家还愿意成为华鼎的重要合作伙伴,您作为李家的儿媳又是大伯的女儿,您当然可以得到我对您您继承权的认可。”
孟琳琅咬了咬牙,“你当婆家的事情是我那么容易插手的吗?”
孟赢道:“这事儿不容易办,您得出力,我看到您出力的成果,我才肯出力给您争继承权。”
孟琳琅:“……你真是奸商。”她原指望借力打力算计她一次,没想到又被她给套住了。
送走孟棣棠一家后,孟宅大门重新换锁,保安亭更换门禁,整座大宅进行彻底的清扫。
孟赢沿着院落间的鹅卵石小径慢慢走,一路上,园丁工人自觉停下手中的工作,向她打招呼。
孟赢停步回应他们的寒暄。
微风阵阵,吹动庭院里森茂的绿植,假山依旧如此巍峨深邃,湖面中流水淙淙,一切都同往常一样。
她走上那条曾经令人她痛苦得感受到饱受折磨的长廊,长廊雕梁画栋,已经是晚秋时节,莲花落败,湖心深处依稀留存残荷的芳香。
孟赢停步在栏杆前,垂眸望静谧的水,再不惧怕身后贸然的手将她推入水中。
这座静谧的宅院里,没有任何人声,只有微风吹动绿叶,冷风掀起水面的细微声响,在这寂静的天地里,她却似乎感受到了这座宅院在向她臣服。
就像当年它们臣服于孟敬轩,臣服于上一任主人。
她慢慢走尽长廊,下阶梯的时候,眸光蓦然定住。
那一瞬,她身上那种沉寂的孤清感消失殆尽,她扬了下唇,抿出一个柔和的笑,“怎么来这里找我?”
梁漱臣在台阶下等待她,目光悠远落在她身上,似乎漫不经心道:“我担心你乐不思蜀,忘记回家。”
孟赢小跑着走到他面前,裙摆纷飞,停住脚步,她轻笑,“那你多想了,我知道哪里是家。”
“哪里是家?”他垂眸,轻问她,目光落到她眼底深处。
孟赢仰眸,回看他,“有你的地方。”
大部分时间,梁漱臣不会听信孟赢的甜言蜜语,他的心神会随孟赢的甜言蜜语摇曳,却不会当真。
他一直这样认为——掌控住婚姻的是密不可分的利益和精密巧妙的手段,而不是另一半的空口承诺。
他牵住孟赢的手,顺着她的视线观赏这座业已落寞的宅院,“不用急着回松宸府,我陪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孟赢其实想的是自己在孟宅住一段时间,等重新料理完这里的一切再回松宸府,但梁漱臣似乎已经看出她的想法,直接给出她一个折中的合适的建议。
——他可以容忍她不会松宸府,却不接受短暂的分离。
“好啊。”孟赢没什么不可接受的,“那得委屈你跟我住在我的那个小院子里了,董事长之前住过的主院我打算封起来,到重大节庆的时候再开放让客人拜访。”
孟赢说完,低下眼睫,望着脚底下连绵的青石地砖,许久没有清理,青砖缝隙里蔓延出鲜绿的苔藓。
她猝不及防想起孟敬轩居住过的北戴河庭院里的苔藓——一片衰败和荒凉。
她抬起脸,环望这座宅院,“你知道吗,以前这里办过小学,后来这座院子被董事长赎回来,学堂被拆掉,他重新构造搭建,把这座宅子建的比旧宅更漂亮更华丽。”她的语调越发轻,越发脆弱,似乎一阵风便能吹走她此刻低声的絮语,“不管董事长有多么不好,但对于孟家来说,他是当之无愧的功臣,没有他便没有华鼎,没有孟家煌煌的今天。”
“我知道。”
梁漱臣敏锐得察觉到孟赢的恐惧,“孟赢,你好像很害怕。”
孟赢怔了下。
梁漱臣不疾不徐道:“你恐惧你自己不能像已故的董事长那样为你的家族建一份夺目的功业,是么?”
孟赢回神,笑笑,“难道我不该恐惧吗?”
“不该。”梁漱臣道:“你坐在这个位置,就是一份煌煌的功业。”他说得更详细,“很多年之后,你会成为了跟孟董事长一样的集团史的一部分,你的身份你登顶的年龄摆在那里,那就是一份难得的成功。”
孟赢蹙眉,“有那么容易吗?”
“不要想太多,做你能做的事情,我保证三年内,你董事长的位置都是安稳的。”
孟赢挽住他胳膊,挑眉,“哇,这么自信啊?”
梁漱臣笑了下,“告诉你一个内部消息。”
“什么消息?”她仰起脸,刚刚紧绷的神情变得轻快一些,眼眸漾出盈盈的光。
“寰通计划扩大跟华鼎的合作范围,合作合同会续约到三年后。”他修长白皙的指尖点她鼻尖,微微俯身,凝视她眼睛,“我保证,在跟寰通合作期间,你的位置会很稳。”
这表明,寰通会在跟华鼎的合作中做出一定的让利。
“就三年吗?”孟赢跃跃欲试,“如果合作再长一点,我的位置不就可以长长久久稳定下来了?”
“只给你三年过渡期。”梁漱臣道:“如果三年之后你还不能盘活华鼎,这就证明你没有守业的天分。”
孟赢“哼”一声,“所以呢,我没有守业的天分,你要让我辞职回松宸府当全职太太?”
梁漱臣道:“怎么会,我会投资你,让你创业。”
孟赢顿了下,她缓缓明白梁漱臣跟她讲这一番话的深意——他是告诉她,无论她是进还是退,守业也好创业也罢,他都给她留了后路,为她托底。
她仰颈,眼睛细细打量他,眼睛忽然弯了弯。
“怎么了?”他偏头,跟她对视。
“我觉得你对我真好,又觉得你好狡猾。”孟赢慢吞吞分析着,“一边为我托底一边又把我跟你的一切牢牢绑在一起,无论是合作项目还是投资,我们的利益都捆在一起,永远密不可分了。”
“是这样。”梁漱臣不否认,他微笑道:“孟赢,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我都是你唯一的选择。”
凉风吹动庭院中的梧桐树,宽大的枝叶伴随着冷风刷刷往下落。
孟赢望他眉眼,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想起初见梁漱臣,也是这样一个深静寂寥的秋天,他的眉眼清隽似画,淡淡一个眼神掠过来,令她惊失魂魄。
她欢喜不已,以为自己找到了另一个陈述生——这只是一场迷失的幻梦。
她还未从相似的皮囊中清醒,整个人便被他精妙的手段一点点拽进沉沦的泥淖里。
即使再遇初恋,她也无法抽身,她的脊骨已经被他牢牢焊进了篱笆里,稍微动一动,便要撕扯出血肉来。
“你好像有点怕。”
孟赢调整好表情,瞪他,“如果你意识到自己再无回头余地,你自己也会怕的。”
“我不会怕。”梁漱臣勾唇,眼底并没有笑意,“我就喜欢毫无回头余地,不死不休。”
孟赢“嗯”一声,并没有露出梁漱臣所设想的那种恐惧不已的表情,挑眉道:“先不要不死不休了,我饿了,先吃饭,你做。”
梁漱臣顿了下,那些寒凉的阴郁自他眸中褪去,语气放缓一些,“想吃什么?”
“我要吃法国菜。”
“不是不喜欢吃法国菜?”
孟赢语气轻快道:“我都做一把手了,我要大赦天下。”
“懂了,你要赦免法国菜,对么?”梁漱臣还要再说什么,手臂忽然被她挽住,他垂眸,她软绵暖柔的身体紧挨住他,眼眸澄澈明亮,一如从前。
他忽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下意识问:“怎么了?”
孟赢偏了下头,“作为一个淑女,我不想直白告诉你我此刻要做什么。”
梁漱臣却了然,“要接吻是么?”
孟赢矜持点了下头。
梁漱臣端详她神情,见她完全出于自愿、没有丝毫勉强,抬手抚住她后脑,在触碰到她的刹那,他听她轻轻说:“我会走在有你的那条路上。”
梁漱臣眼眸一静。
他说,无论她选哪条路,他都是她唯一选择。
此刻,她回答他,她会走在有他的那条路上。
梁漱臣静默那一瞬,孟赢抬手轻轻推开他,脚步轻快掠过他,往前走。
树影婆娑,她踩着枯黄的梧桐落叶一路向前。
梁漱臣望她背影,稍顿,他抬步,跟随她的影子。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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