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7

《美貌野心家》青春校园小说_宴清窈

    第61章


    “在想什么?”在孟赢走神的第二秒, 梁漱臣合上文件,目光朝孟赢看过来。


    他总是很敏锐,在孟赢出小差的一瞬间抓住。


    孟赢偏过脸, 脸上的笑容温婉柔和, “在想我一个人旅行的日子。”


    梁漱臣平静笑了笑, 问道:“孟赢, 你知道你说谎的时候是什么特点吗?”


    孟赢谨慎保持沉默,不回答。


    梁漱臣倾身,长指捏她的脸,慢慢道:“你说谎的时候,笑得很假。”


    他漆黑的眼眸凝视她,眼神深沉,冷冽的气息浸过来,眼神里却没什么怒意。


    他能包容此刻孟赢走神——毕竟他这一路太忙,没时间陪她。


    而且,孟赢为了躲避陈述生休假而选择这项抉择,大大取悦他,他可以满足她这段时间一切走神的行径——只要不见陈述生, 走神便走神, 没什么。


    孟赢也看出他没生气,便收了哄他的心思,扭了下身,打算继续看她的绿草地, 梁漱臣却扣住她后脑,宽大掌心溢满柔顺乌润的发丝,“我刚刚在看南美分部提交的周知溯的问题报告。”


    孟赢很快转移了精神,“嗯?”她聚精会神, “你们家CEO犯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贪污了一些公款,创建一些公司承包寰通项目,再加上一些个人作风问题。”


    孟赢:“……这还不是大事啊。”


    “水至清则无鱼,为自己寻一点好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梁漱臣微笑,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在他还用着周知溯的时候,纵使周知溯十恶不赦,他也能天衣无缝把周知溯保下来。


    “那你会像历史上某些宽宏大量的人物一样,当着周知溯的面,把这份报告删掉吗?”


    “当然不会。”梁漱臣慢条斯理道:“我会留着,等他没有价值的时候,就是这份文件发挥价值的时候。”


    “阴险。”


    梁漱臣姿态淡然,不觉得这是指责。


    孟赢道:“我以为你会对周知溯有点感情的,他都跟你好长时间。”


    在孟赢印象里,陪伴梁漱臣时间最长的CEO就是周知溯。


    “虽然我不怎么欣赏周知溯,但他对你的忠诚是实打实的,不是每个CEO都能周知溯那样为董事长揽仇恨的。”


    寰通集团不是没有过符合资本特性的血腥操作,集团的伤害骂名都被周知溯扛下,梁漱臣可以说是冰清玉洁、毫发无伤。


    “我跟我的任何下属都没有建立过除工作之外的其他私人关系。”梁漱臣垂眸道:“或许他跟寰通集团董事长建立了某些情感,但他跟梁漱臣这个人没有丝毫情感链接,而寰通集团董事长所亏欠他的那些情感,都已经用高昂的薪水弥补,所以,我跟他之间没有其他额外的关系。”


    孟赢眨了下眼,“梁漱臣不就是寰通集团董事长吗?”


    梁漱臣说:“个人是个人,职务是职务,以后你做了一把手,要把这两件事剥离开,这样的话,你的工作会少很多麻烦。”


    “你不会觉得矛盾吗?”


    并不觉得。梁漱臣道:“我喜欢这样条理分明。”


    孟赢被他讲得脑子有点乱,轻轻埋头在他怀里,梁漱臣抚她后背,她穿一件卡其色镂空针织衫,雪腻的皮肤从疏散的编织中透出来。


    孟赢在他怀里窝了一会儿,仰起脸,认真问询,“你这么理智的人,能跟我结婚,真是太奇怪了?你不应该像衡量生意一样衡量我们的婚姻吗?”


    “我衡量过。”梁漱臣望她的眼,耐心说:“我发现这桩生意稳赚不亏。”


    至少,他可以得到名分,幸运的话,他可以得到她的心——这样的生意,何止稳赚不赔,这应该是他人生中操控过的最值得的生意。


    孟赢有点疑惑。


    她不觉得这桩婚姻对他有多大收益。


    她能提供给他的,所有人都能提供。


    梁漱臣说:“你不知道他们有多羡慕我。”


    孟赢道:“我想还是可怜你居多。”


    尤其是参与他们婚礼,知道他们交往的前情过往,知道她把他当替身、假孕逼婚、婚前逃跑这一系列事之后——


    梁漱臣笑,笃定道:“他们一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孟赢很少见他笑得这么欢愉,漆黑的眼眸里是清润的不加掩饰的笑意,或许还有一点得意?


    他这么谦和的、运筹帷幄的人,也会有“得意”这样具有年少轻狂性质的情绪?


    孟赢搞不懂他的心,梁漱臣也不需要她懂,他抱起她,让她靠在他怀里,眸色中笑意未退,“你还记得我说过,要为你补一场求婚的事吗?”


    孟赢当然记得,他们还为这件事生过气。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计划吗?”他抚她耳垂落下的发丝,克制住进一步跟她亲密的冲动。


    “当然有!”


    “我想要在教堂里。”孟赢真幻想过这种求婚仪式,在她充满粉红泡泡的少女时代,“教堂里布置着大朵大朵白色的花,所有人都要西装革履,低声祷告,神父在前做弥撒沉静庄肃——”


    “等等。”梁漱臣难得打断她的幻想,提醒她说:“宝贝,我们是求婚,不是办葬礼。”


    孟赢:“……真没浪漫细胞!”


    “好吧,你接着说。”梁漱臣笑了下。


    “我们俩也置身其中那些信徒之中,一起祷告,然后,你突然站起来,单膝跪地跟我求婚,教堂里其他人纷纷被震慑住,自发得起立鼓掌,最后,我害羞得答应你。”孟赢已经在幻想到时候她要摆出什么表情,她要捂住脸,一副不可置信,小鹿乱撞的表情。


    梁漱臣尽量想象了下场景,轻易接受,他又敛眸,计划着如何布置教堂,如何雇佣大批西装革履又自发起立鼓掌的群演……


    孟赢问他,“你觉得浪漫吗?”


    梁漱臣看她,肯定回复她,“浪漫。”


    她能接受他求婚,就是最浪漫的事。


    孟赢忍不住仰颈亲他,“真有品味。”


    梁漱臣扣住她的腰,回吻她,又问:“请问,你偏好哪里的教堂?”


    “普罗旺斯的!”孟赢转眸又有了想法,眼眸亮晶晶,”其实,我还有一个求婚的想法,你不如在普罗旺斯的薰衣草丛中跟我求一次婚,然后在普罗旺斯的教堂里跟我再求一次,冰岛有个地方也很浪漫的,你不如在伊萨菲厄泽跟我求一次婚,然后还有很多地方……”


    梁漱臣了然,他需要购置大量的钻戒,熟练锻炼单膝下跪的姿势,以便做好随时求婚的准备。


    孟赢话未说完,伏在他怀里笑起来。


    梁漱臣也牵了下唇,“笑什么?”


    孟赢用力止不住笑,“……我就是笑我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想法,而且你要是一个个满足,要跪好多次,需要好多钻戒!”


    梁漱臣平和道:“想法多总是好的,我的膝盖还不错可以跪很多次,我也很有钱,多少钻戒也买得起。”


    孟赢忍不住拿指尖点他的冷□□致的喉结。


    梁漱臣垂眼,“怎么了?”


    孟赢仰眸,“……我就是突然觉得,我也可以做一个梦想家。”她可以有很多梦,有人帮她实现。


    梁漱臣牵了下唇,道:“我很荣幸,能做三小姐的圆梦师。”


    跟寰通合作,对于华鼎来说,是一项突破性的、具有战略意义的重大事件。


    尽管寰通在业内风评一般,尤其是寰通除董事长外的高层更是人憎狗厌,但对于一个企业来说,有钱便是最大的优点,尤其是当这个企业准时打款尤其擅长用现金流付款的时候,那么便可以消弭掉合作方百分之九十的戾气。


    寰通集团是如此的财大气粗,当其他企业还用养活多少工人做荣誉标杆的时候,寰通集团已经用养活XX家企业做基本标尺。


    有多少企业是因为接了寰通的订单便跃升为行业第一。


    孟敬轩拿下这项合作,是信心满满、壮志雄心。


    他有信心能做好这个项目,他有雄心让这个项目成为他扫清阴霾重新开始的里程碑。


    在董事办里,他与黄云澹秘密商谈好这个项目的具体负责人,并一一跟选定的人见面。


    王尔琢和文英赫然在其中。


    在周一召开临时董事会上,他正式宣布跟寰通合作的事情,话音未落,坐在他下首的孟风陵高举右手,“我反对这个项目!”


    孟敬轩怔住了,皱紧眉,“你凭什么反对,这是对集团至关重要的项目,有了这个项目,寰通未来三年无忧!”


    孟风陵道:“董事长,我知道您为雄心不改,为集团立功心切,但这个项目是个什么项目,到底干什么的,一直被您藏着掖着,我当然希望集团好,但贸然的进行一个大多数人都不知深浅的项目,对集团绝对是弊大于利!”


    他高声道:“您要不就把合作的具体章程拿出来让我们看看,要不然,我反对这个项目,我不知道这个项目是什么我怎么知道它对集团好不好?”


    孟敬轩确实隐瞒这个项目的关键信息,身居高位,他深知,信息就是流动的黄金,掌握的信息越多,优势越大。


    他理所当然把大部分合作细则隐了,反正他已经点将完毕,用不着董事会,让他们知道了,会贪他的功。


    他连孟赢都信不过,怎么会相信董事会这些人?


    手掌重重拍会议桌上,孟敬轩含怒道:“胡诌八扯!作为董事长,作为集团的最高领导,我能做对集团不好的事情吗?你这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孟风陵当然不惧怕孟敬轩拍桌子。


    ——这是老头子被激怒的象征,一个被激怒的人往往是失去冷静的,更利于他踩着他的破绽往上爬。


    “董事长,您这是用您的名声为集团做担保吗?”


    他笑一声,尾音里的嘲讽一清二楚,他不吝啬说一些更难听的话进一步激怒孟敬轩,“二进宫之后,您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啊?我关心的是集团的利益,是集团的项目,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大家一样都是想为集团做贡献,您怎么非要藏着掖着呀?您是觉得自己本事大用不着旁人,还是贪功不想跟人分享啊?”


    孟风陵掷地有声,“集团是全体华鼎人的集团,不是您自己的集团,我决不允许您用您个人的名义代表整个集团的利益!”


    一直以来,孟敬轩都是擅长扣帽子,擅长把自己谋取私利扣在集团的宏大叙事上,今时今日,没想到孟风陵会用这一招反威胁他。


    孟敬轩气得大喘气,脑子发蒙,他举目四望,被他看到的人立刻低下头翻文件。


    他阖了阖眼睛,想到,当仁不让替他出头的那一位已经休假去了。


    孟敬轩身体不受控发抖,钢笔尖在雪白的纸张上不受控颤抖,晕出一团团墨渍。


    黄云澹察觉到,立刻上前来给孟敬轩倒茶,递茶的那一霎那,隐蔽将药丸塞到他手心里。


    孟敬轩真实身体状况不能透出去,即使是吃药,也得掩人耳目。


    他紧紧攥住药丸,借端茶喝水的瞬间,迅速将药丸塞到嘴里,囫囵咽下。


    咽下苦涩的在喉间融化的药丸,那不受控的颤抖才慢慢消隐下去。


    “那就投票吧。”孟敬轩说。


    “董事长,咱们董事会一共七个人,大老板上山休养,蒋家没人出席,孟赢去度假,杨董弃权,能投票的就三个人,这三个人怎么投票怎么代表公平性?”孟风陵又来找茬,看似语重心长道:“董事长,你可不能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忽视流程的正确性啊,以前孟赢多少次用流程正确卡我卡大哥,她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您可不能背叛您自己立下的原则啊。”


    他见孟敬轩节节败退,忍不住得意的对他步步紧逼,“咱不能这样啊,咱不能是有利于你的规则你遵守,不利于你的规则你就视之不见啊!”


    孟敬轩重重握住拳,一股恼怒的恨意自胸间涌起。


    这个孽障!


    他紧抿住泛白的唇,“你想怎么样?”


    “项目共享,我也要自己的人参与项目。”


    孟敬轩闭上眼,偏过脸。


    他怎么能忍受这个气!


    黄云澹上前一步道:“二老板,您从始至终就误会了董事长,董事长一直就是想把这个合同分享给集团所有人,只不过您太着急,董事长还没讲,您就直接质问起来了,您早说您的目的,那至于闹得像现在这样僵硬呢?”


    黄云澹这是给孟敬轩台阶下,稍稍挽回他的颜面。


    孟风陵似笑非笑打量着闭目不言的老头子,“是这样吗?董事长?”


    孟敬轩猛得睁开眼,目光阴森。


    孟风陵才不怕他,既然讨好他也没有利益可谈,何不自己出了口气。


    “我知道您心不甘情愿的,不过我这人大度,既然黄秘书这样说了,我不给董事长面子,也得给黄秘书面子啊。”


    会议结束,孟风陵成功把自己的人塞到项目里。


    走出会议室,他长舒一口气,“痛快!”他不避人,高扬着声音,似乎就是说给会议室还没离开的孟敬轩听得,“他身边那条汪汪吠的狗不在,论吵架,我还真不怕谁!你脸拉得再难看有什么用!哈!没人给你冲锋陷阵,你降的住谁?趁早看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吧!”


    会议室传来轰然一响,似乎是什么被砸碎。


    孟风陵笑得更畅快,跟身侧的陈述生说:“哈,董事长公然损毁公司财物,一会儿让行政部找他赔钱。”


    陈述生劝解说:“董事长性子急心思深,我们还是缓缓图之,不要跟他闹得太难看。”


    “你懂什么?”孟风陵低声说:“你越给他当狗,他越不把你当人,你就得狠狠踩他的脸!他这个人,就这点贱!”


    三天过后,华鼎集团内部经过剧烈的讨论,终于拟出一份初步的项目合作人员参与名单。


    周知溯望见那冗长的名单,不由得发笑,“他们是打算筹备奥运吗?这么面面俱到!”连会议前负责巡逻的保安都列了十三个,分属不同派系。


    周知溯的秘书看完名单道:“本以为这个项目是董事长为董事长夫人准备的,但现在名单,董事长夫人被排除在外了。”


    “董事长不是因私忘公的人。”周知溯先维护一番顶头上司的清正名声,又不禁蹙眉,“闹到现在这样,我倒希望董事长因私废公了,这些人还真不如孟三小姐。”


    周知溯提起“孟三小姐”四个字,尾音里带一股嘲弄的阴阳怪气。


    下属只好笑笑,并不了解上司为什么对董事长夫人蕴藏着如此多的不满。


    在正式跟华鼎谈判前,周知溯先打一通国际长途电话,提前请示一下董事长的关于合作的具体态度,他问得直截了当,“BOSS,我们是商业利益为先,还是以人情为先?”


    如果说以人情为先,他绝对把孟敬轩和孟风陵两个封建老爷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如果以商业利益为先,他可就要在商言商,使出十八般手段照顾他们了。


    隔着两个小时的时差,南半球的澳洲是黄昏,那边的空气很静,隐约听到微风吹拂细草的声音。


    董事长声音沉静,“当然是在商言商。”


    梁漱臣立在荒野的丘陵上,露珠附着在灰绿色的细草上,暮色苍茫,天地寂静。


    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目光专注凝在屈膝在袋熊巢穴前的女人身上,冷白腕骨一只简约腕表,深蓝色表盘反射着最后的天光。


    他漫不经心回着周知溯的话,见孟赢又一次钻到巢穴里的袋熊勾引出来,他散漫走过去。


    听筒里的周知溯继续问:“您是跟太太在一起吗?如果方便,我想给她道个歉。”


    他这话没多少诚意。


    他不是想给孟赢道歉,他只是向梁漱臣展示一番意图道歉的谦逊——


    梁漱臣当然懂他的小心思,没有兴趣戳穿他,慢条斯理道:“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项目,可以短暂把心神从太太身上移开了。”


    周知溯讪讪起来,“好的,好的。”


    梁漱臣并没有跟周知溯讲那封来自南美的问题报告的事情,集团内部总是暗涌不断,他作为一把手,不会贸然插手任何一次争端,也不会表现出对任何一位下属的偏向。


    孟赢听到梁漱臣打电话的声音,她很少见他跟下属通话的模样——


    很冷静却也淡漠,没有一点私人感情味道。


    如果她的上司不是孟敬轩而是梁漱臣,她恐怕很难讨好他,或许还未因为过分的谄媚被他打入冷宫。


    孟赢脑子里胡思乱想一番,注意力重新转回手掌下的袋熊身上。


    她纤细柔软指尖落在袋熊背脊上,摸袋熊的毛发,并不是软绒绒的触感,而是坚硬的如钢针的质地。


    袋熊是很温顺又自闭的动物,孟赢连续来了快一周,才总算跟它们建立一点感情,引得它们从地穴里窃窃探出头,毛茸茸蹭她。


    孟赢喜欢这样的触碰,她的手往下滑,想要摸一下袋熊的屁股——屁股是袋熊的主要武器,杀伤力极强,它可以用屁股的蛮力顶断鬣狗的脖子。


    她想摸一摸,它的屁股里是不是全部都是坚固的硬骨。


    手指还未动,一道声音自头顶传来,冷淡得像裹挟了暮色的风,“孟赢,你敢摸它的屁股,今晚不要摸我的手。”


    孟赢顿了下,仰眸。


    她半蹲着,仰眸只能望他一截矜贵的、毫无褶皱的裤腿,她往上看,梁漱臣的眼神十分清冷淡漠。


    孟赢忍不住瞪他,“说好陪我看袋熊,结果又不愿意了!真是言而无信!”


    “来到这里一周了,那一天没有陪你过来?”梁漱臣似笑非笑道:“你真的是只看一看袋熊吗?刚刚又搂又抱的是谁?”


    想起这件事,梁漱臣便微微蹙眉。


    袋熊真是一种没有边界感的动物,第一次见面就攀到她肩膀上,用它那张不知吞过多少乱七八糟东西的嘴蹭她——


    孟赢冷笑一声,在他冰冷注视下,把手坚定放在袋熊屁股上。


    梁漱臣微微眯了下眼睛,“你再抱它一次,回去的时候坐后备箱。”


    孟赢“哼”一声,一边直勾勾盯他,一边又抬起手臂,任由那只可爱的庞大的棕色的毛茸茸动物攀到她怀里,前肢乖巧趴在孟赢肩膀上


    那只呆笨的动物一边蹭着孟赢,一边慢吞吞转着脑袋,米粒大的眼睛迷茫着。


    梁漱臣冷冷盯着这种动物,实在看不出它到底有什么吸引孟赢的脱俗的魅力。


    孟赢玩尽兴之后,绕过梁漱臣直接往车子走去,想起梁漱臣的威胁,她径直走到保镖们乘坐的迈巴赫前。


    她转脸看向身后的男人,语气轻快,“我跟他们坐一起回去,他们不嫌弃我。”她仰了下下颌,阴阳怪气,“就不劳烦你了。”


    梁漱臣神情清冷,直接走过去,气息沉冷。


    他修长微冷的手指攥住孟赢手腕,径直将她拉回车上。


    上车后,梁漱臣先把孟赢身上那件不知到沾了什么的轻粉色冲锋衣脱下来,而后用消毒湿巾慢慢擦她的手。


    不知擦了多少遍,孟赢觉得那一袋湿巾都要见底,他才停手。


    她看着他纤长的低垂的睫毛,说:“我明天还要来。”


    “你想都不要想。”


    “我就要来!”


    梁漱臣没再讲话,过一会儿他说:“来可以,带一身替换衣服。”


    “是不是还要带防毒面罩啊。”


    梁漱臣掀眸平静看她,道:“那样最好。”


    孟赢哼了一声,作势要用被袋熊蹭过的脸蹭他。


    梁漱臣半点没有躲闪,直接扣住她后脑,将她的身体按向他。


    孟赢还没反应过来,脸被他扣住,她被迫仰起脸,他的唇压向她。


    他身上沾了孟赢身上乱七八糟的香水味,气息依旧非常清冽,如松似雪。


    “……真让人生气,天天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吻着她的唇舌,长指往她衣襟里钻。


    第62章


    澳洲昼夜温差大, 孟赢罕见穿了毛衣,开襟毛衣箍着身体,层层叠叠的扣子勾勒着身形, 他的手强硬扯开扣子, 像剥一朵花一般将她从厚重衣物中剥落。


    孟赢不知是冷还是别的, 脊骨的麻意不受控往全身窜, 她难耐得向后躲,却被他扣住腰,更深的贴近他。


    “……怎么不讲话?”他抚着她的腰,眼底欲色暗沉,凝住她,语调却温和。


    孟赢脸上泛着潮红,只想忍过这难耐的麻意和酸胀,一个字都不想讲。


    “是不是生气了?”他很体贴的拢她的腰,那些难耐的煎熬在他一个动作下得到畅然。


    “……好像生气的是你吧。”孟赢雪白的脸上不受控泛起潮红,她很想伏在他怀里什么都不做,梁漱臣却强迫她撑起腰肢。


    “因为你总是不做正经事。”


    “什么是正经事?……现在才是正经事,对吗?”她说得中气不足, 尾音发软。


    梁漱臣坦然承认, 语气含笑,“说的不错。”


    在车上真不舒服,那种空心的钻痒感一直不能缓解,孟赢硬邦邦靠在他肩上, 面无表情望路,“早知道让司机过来了。”


    在后座应该舒服一点。


    梁漱臣忍不住笑,“哦,不是你说的要体验正常人恋爱的感觉吗?所以要我亲自开车带你看你的心肝宝贝袋熊。”


    孟赢瞪他, “懂不懂给老婆留面子啊!”


    梁漱臣从善如流,“是我考虑不周,明天让司机过来,然后换一辆宽敞的车。”


    “你不是说明天不来吗?”


    恰好是红灯,梁漱臣停下车,偏头看她,语气无奈,“三小姐,你想做的事情要做的事情,我什么拗得过你?”


    孟赢心道,那可多了,只要是跟陈述生有关的,他可没有一次依他。


    孟赢当然不会在此刻用这样的理由拆台,倾身埋头在他怀里蹭了下,“好吧好吧,你最好。”


    梁漱臣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她背脊上,让她来看袋熊也不是毫无益处,最起码,丰富了撒娇的手段——她现在蹭他的样子就很像那只熊蹭她。


    漫长的道路通行后,车子最终驶向桉树环绕的私人通道。


    澳洲庄园不似松宸府,庄园外围不设任何阻拦,车子开向私人通道那一刻,便是私家范围。


    行过私人通道,而后是漫长的高茅草草地,在这多样性生态草地里,除了高茅草,还有乱七八糟的堪培拉混合草种。


    在夜色微风中,纤细的草叶轻轻摇晃着,叶片上蒙了一层又一层的露珠。


    越野车停在雪白的不规则几何主体建筑前,庭院里的黄铜路灯早已亮起,昏暗的天地亮如白昼。


    孟赢望着庭院中的灯,点评,“这个灯颜色不好,跟这里的设计不搭。”


    “该用什么颜色?”梁漱臣将大衣裹在她身上,攥住她温热柔软的指尖。


    “绿色的。”孟赢一本正经,“像萤火虫的颜色,或者像狼的眼睛。”


    梁漱臣笑了下,“像狼的眼睛……不怕狼?”


    “有你在就不怕啊。”孟赢裹着他深色的大衣,在他身边轻盈转了个圈,乌缎似的长发在腰际轻晃起涟漪,她停住脚步,雪白的脸仰眸望他,“你这么聪明,就算有狼来,你也能解决,对吗?”


    梁漱臣道:“聪明不代表安全,他可以保护你,或许也会把伤害的刀插向你。”


    “你应该不会。”


    梁漱臣牵唇,“这么相信我?”


    “你挺尊重老弱妇孺的。”孟赢手指认真指了指自己,“老弱妇孺,我占两个字。”


    “说我薄情的很多,说我尊重老弱妇孺的很少。”


    孟赢道:“这说明我有一双发现善意的眼睛,善于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优点。”


    文英拨电话过来的时候,孟赢正在家庭影院看电影。


    室内昏沉,夜间的凉风从露天顶透出来,清凉得渗透着庭院内青草的芬芳。


    荧幕上播放的是上世纪的黑白电影,梁漱臣钟爱黑白电影,却不喜欢看悲剧。


    私家影院里的影片只有缓缓流淌得带着温情或者是掺杂着悲凉的纯粹的文艺片——孟赢只能看得出高超的电影技巧,完全摸不准一点剧情。


    她靠在梁漱臣怀里,听着风声,专心的看,荧幕的光映照在她漆黑明润的眼睛上,她的眼睫毛随着画面光影的变化一颤一颤。


    梁漱臣剥了青橘喂给她,一瓣一瓣果肉直接放在她唇边,孟赢看得专注,无意识含吮了下他的指尖。


    梁漱臣眸色暗了下,扣住她的脸,冷冽的气息挨过来,将她压在露天影音室丝绒沙发上。


    充斥着风声喘息声以及电影背景音的室内,手机铃声并不明晰。


    直到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一只纤细雪白的手牢牢扣住手机,拨通,她压下喘息,如瀑的长发散在沙发绒面上,捏着嗓子,语调清泠如长夜,“有事?”


    文英心底惴惴不安,小心翼翼的,“BOSS?”


    “嗯。”孟赢抬了下腿,瞪了身上的男人一眼。


    梁漱臣勾了下唇,拿过深色的羊绒毯裹在她身上,扶她起来,手臂半拢住她纤瘦的肩膀。


    “我……”


    跟随孟赢几年,文英依旧摸不清顶头上司的性格,她做得是贴身助理的工作,却从未踏进过孟赢家一步,更不知孟赢真实的家庭背景,她自顾自想把忠心和热血贡献给她,却不知她是否要接受——她的老板似乎并不要求她过分的忠心。


    孟赢听清文英话语里的忐忑,语气放得更加轻柔。


    “出什么事了?”


    “是二老板——”文英当然可以用自己的手段处理掉孟风陵对她的骚扰,但她想让孟赢直白得当机立断得保护她,像保护自己人一样,“二老板现在加入了寰通的项目中,我不可避免要跟他一起共事,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她说得隐晦,孟赢却听得明白,左不过是孟风陵的风流干扰到她。


    “好,我替你解决这件事,再遇到这种事,及时告诉我,或者直接报警也行,华鼎没有义务替这种丑闻遮掩。”


    “谢谢您……”


    孟赢要挂电话,文英立刻又道:“BOSS,我还有一点事情……”


    “你讲。”


    文英轻轻、犹疑的说:“董事长绕过您把项目交给我跟王副总,您会不会心底不舒服?不管王副总怎么想,我对您绝对忠心,我绝不会因董事长的拉拢背叛您。”


    “我知道。”孟赢其实不怎么在乎下属的背叛,最核心的资源和秘密只藏在她手里,他们就算背叛,也抓不住她把柄。


    况且,孟赢自己就是不忠诚的人,所以,她从不要求下属对她保持忠诚。


    “你要做对自己有利的事而不是对我有利的事,我希望你跟我站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利益,而不是出于你对我盲目的忠心,没有人值得你那样做。”


    文英抿了下唇,又道:“……我想报复二老板,您能帮我吗?”


    孟赢是不会在电话里留话柄的,“二老板是我们集团的一员,我们要团结支持他,怎么可以报复他?”话锋一转,“我可以交给你一个明晃晃的忠诚他的办法,让二老板的光辉与董事长的光辉一起闪耀,让这两轮太阳引领我们的华鼎集团共同进步。”


    “好,您教教我。”


    孟赢手指抓着梁漱臣寝衣袖口的银线钩花,道:“这件事你不要自己做,带个口风下去就行,自有那些谄媚的向上殷勤的人帮你做。”


    她开始说得具体,“寰通跟华鼎的合作即将开始,照例,寰通集团的CEO会到华鼎集团工厂参观,历来参观,门前都会悬挂欢迎横幅,以前的横幅都是‘欢迎董事长到XXX地参观’,今年二老板的风头如此之盛,横幅上怎么只能有董事长一个人的名字呢?要并驾齐驱才好,双龙照日嘛。”


    “只是这样?”


    孟赢轻笑,“只是这样,董事长的疑心就会像气球一样炸裂开来了。”


    之后,孟赢又问了文英具体的合作进程。


    挂断电话,她抬起脚踢了下梁漱臣的膝盖,“合同到现在还没拟定,你们寰通效率太低了吧。”


    梁漱臣垂眸,“以周知溯的进度,这都算快的了。”


    “嗯?”


    他耐心跟孟赢解惑,道:“周知溯不是霁月清风的君子,谈判时候最常用得手段是磨耐心,就像雅尔塔会议的时候,Stalin会把谈判点放在远离美国的克里米亚,会在谈判里尽可能拖延时间,目的是耗费掉本就病弱的FDR不充沛的精力,逼他在东欧事务上妥协,以使整个谈判结果向他预期的目标倾斜。”


    孟赢听得专注,比看电影专注得多。


    “包括——”梁漱臣语气稍顿,定定看她,“周知溯为什么要把跟你见面的地点放在粗陋的甜品店目的是激怒你,人在愤怒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往往是不理智的,这份不理智可以被你的对手利用,以达成他们想要的结果。”


    孟赢其实也用过这种手段,不过只局限于在华鼎集团内部,如果她在对外合作的时候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


    孟赢可以想象,她以后在商界的名声会如何臭不可闻。


    “只有像你们寰通这样财大气粗的集团才能使这样的手段,商业信誉是很重要的……不对——”孟赢窝在他怀里,羊绒毯松散自滑腻白皙的肩颈滑落,乌缎似的长发垂落在毫无遮掩的纤瘦背脊,梁漱臣搂住她,骨节分明的手托在她发尾。


    她仰眸,像是终于明悟一般,眸光晶亮,“CEO的名声不好,有你这个名声好的董事长收尾啊,所以寰通使这样的手段,名声还是很好,谁让寰通的董事长是不同于CEO的谦和温驯呢?”


    梁漱臣替她把毯子拢上,凝视她,“以后你做了一把手,也可以选这样一个CEO,你要让董事会其他董事完全孤立他,让他只能依附于你的信任而存在,他可以为你一切不好做的事情,等到事情终了,你再装作无可奈何的模样处理掉他,还可以搏一个迷途知返、听信良言的好名声。”


    孟赢眨了下眼睛,“这不就跟古代昏君信奸臣一样吗?”


    “掌控不住奸臣的是昏君,掌控住的就是雄才伟略的明君。”


    孟赢忍不住计划一番日后的“奸臣”名单,想到什么,她又道:“太早了,我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我能当一把手呢。”


    “不早了。”梁漱臣比孟赢年长几岁,多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商场待了几年,他的目光比孟赢看得更远一些,他沉静道:“无论是董事长跟大老板的矛盾还是董事长跟二老板的矛盾只是表面矛盾,根本的矛盾是华鼎集团日渐低迷的企业效益,如果不解决这个矛盾,谁做董事长都只是如走马观花,呆不长久,董事长和二老板显然没有解决这个根本矛盾的能力,这种焦灼感会促使他们的斗争越来越激烈,尤其是你——”


    他看孟赢,眸光漆黑而深邃,似月光下翻涌的海水,“三小姐远在棋局之外,在外围煽风点火,他们的斗争会愈演愈烈,最后两败俱伤的时候,只能是三小姐来收拾残局了。”


    孟赢耸了下肩,“我也觉得无奈啊,我都进董事会了,但他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都只觉得我只是想要一个董事会的席位。”


    他们从未试图想象过,她也想做华鼎一把手,做华鼎的主宰者。


    “这得感谢你们孟家和华鼎根深蒂固的偏见。”梁漱臣慢条斯理道:“毕竟,无论是孟家还是华鼎,从未有一个女人站到过那样的位置,他们自然觉得,你没有那样的妄想。”


    孟赢贴得他近一些,气息相闻,眼睛盯着他,轻轻问:“你怎么知道我有这样的妄想?”


    她从未跟任何说过,任何人都不知道,他却一眼窥破。


    梁漱臣看她,跟她四目相望,手指慢慢抚上她的脸,“因为你对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当仁不让。”


    对于权力,当然也是。


    文英很好的执行孟赢递给她的口令。


    办公室里,工厂负责人问询该如何布置欢迎仪式,文英含笑凝他,“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不仅需要董事长的光辉,也需要二老板的光辉倾洒到华鼎的大地上。”


    于是,在孟敬轩携周知溯来到工厂参观时,工业园门前,他便望见这样一道火红的横幅——欢迎董事长孟副董事长携寰通集团周知溯总裁莅临XXX工厂参观。


    孟风陵看了很是得意,他偏过头,悄声跟追随在身侧的陈述生说:“此一时彼一时,没想到我的威风都传到这里来了,老头子不认我,底下人的人却很追随我啊!”


    陈述生望着眼前这道横幅,热辣辣的阳光下,感觉到一阵森寒,他的目光微微凝重起来。


    孟风陵并没有交代过如何设置横幅,孟敬轩也不可能长他人威风,这条意料之外的横幅究竟来自哪里?


    他微微眯起眼睛,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件事。


    “陈伯伯肯定生气了。”孟赢仰眸看他,眼神乌润明亮。


    那年孟赢十四岁,那是一个炎炎夏季,她跟着他陪他的父亲一同参观京城里的一家标杆企业。


    她穿着轻盈的薄荷绿长裙,长发乖巧挽成花苞,双手交叠在小腹,目光盈盈,像一个漂亮的洋娃娃。


    她白皙的指尖点着企业迎接横幅的方向,凑在他耳边轻轻说。


    他的目光顺着她看过去。


    欢迎同道上的确悬挂着一条火红的横幅——欢迎陈主任和黄主任莅临工厂参观指导!


    父亲和他的副手黄副主任在众人围簇中接受欢迎。


    他觉得孟赢大惊小怪,随意顺着她的话讲,“是因为没加那个‘副’字吗?”


    黄主任是父亲的副手,若是这个横幅有不妥,那就是横幅上该加一个“副”字,改成——欢迎陈主任黄副主任莅临工厂参观指导!


    “不不不。”孟赢直勾勾看着父亲的方向,一贯轻快活泼的目光在此刻显得沉稳持重,她低低说:“陈伯伯不会允许别人跟他并驾齐驱的,黄伯伯的名字出现在哪里就是错误。”


    “你多想了。”彼时的他不相信父亲会这样,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直到黄副主任倒台,是父亲——是他点燃了焚烧黄副主任的第一把火。


    在一次晚餐时,戒酒多年的父亲突然倒一杯酒,爽朗笑,“畅快,出了我这么多年的一口恶气,他想爬到我头上,没门!”


    那个时候,他才缓缓意识到父亲的忌恨之深——孟赢却比他早那么多年看到了。


    在国外的时候,孟赢总说他天真,稚嫩的眉眼流露出对父亲和陈家的忧虑,尤其是毕业后,他想回国,她急切劝他。


    “你不要回国了,我总觉得回去不好,陈伯伯身边的人刚出了事,这不是个好兆头。”


    “能有什么坏事?”他不在意,下定决定一定要回国,“一位秘书而已,还是一位很久之前就离开爸爸的秘书,他出事,怎么可能撼动得了爸爸?巧合而已。”


    “但是他能出事,足以证明陈伯伯的影响力在衰减!”孟赢抓着他的手,急得脸发红,“以前的时候你爸爸身边不是没有人犯事,但什么时候这样的大肆登报批判过!这样的小事总是会碍于陈家的威压压下去,怎么能像这次一样供人大肆评论呢!”


    他只是摇了摇头,对未来有盲目的乐观,“孟赢,斗争的年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妥协的年代,再大的事情,爸爸低头认个错就过去了。”


    孟赢没有再讲话,微微撇过雪白丰盈的脸,抿住唇,目光望向横铺在水面上的金门大桥。


    彼时,他以为是他说服了孟赢。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意识到,不是他说服孟赢,而是孟赢对他的愚蠢无可奈何。


    陈述生的神思被一道冰冷的视线拽回,他抬起眸,望见一道冰锥般深冷厌恶的视线。


    是华鼎集团董事长。


    董事长苍白发青的脸上,目光阴森。


    深冷的视线看向他身边的孟副董事长——孟风陵。


    孟风陵此刻没有留意。


    横幅光辉鲜艳,头顶的阳光炽热璀璨。


    这足以令他忽略掉所有凛冬的寒意。


    无疑,周知溯是个磨人的家伙,他似乎缺乏脸皮和为人所具有的基本体面感。


    孟风陵和孟敬轩陪他逛遍工厂的每个车间,每到一个车间,他都会对工厂的环境、工人的薪资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问责发难。


    “这工厂的环境这么差,华鼎的工人能安心为集团工作吗?”周知溯随手招来一个员工,状似居尊降贵,“哎,你们董事长跟你发多少工资啊?”


    工人说了一个经主管调整后的数字。


    周知溯蹙起眉,“这么少啊,我们寰通工资的是你的十倍!”他又体贴问:“这么点工资,你心里有没有对你们董事长不满啊?没事儿,你直说就行。”


    工人说没有。


    周知溯却摆手,一脸不信的样子,“我觉得你说得是假话,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肯定很不满——”


    孟敬轩遥遥站在一旁,听周知溯的问话,脸都青了,强忍怒气,“周总,我们到下一个车间去看一看。”


    周知溯丝毫不觉得自己冒犯,嬉皮笑脸,“好啊。”


    到了车间外,工厂负责人说要做摆渡车,“天太热了,又是这太阳底下,咱们坐车过去吧。”


    “不,走着过去。”周知溯立刻拒绝,笑嘻嘻对孟敬轩说:“董事长,我听说你老当益壮啊,不会这点苦头都吃不了吧。”


    孟敬轩便撑着疲倦的身体,跟他一间一间逛完园区。


    逛完之后,衣服可以拧出水来,脸色发红发青,如果不是黄云澹搀扶,孟敬轩怕当场晕倒。


    炎炎烈日下,周知溯望一圈明显撑不住的华鼎高层,“我想,我们还是立刻开个会,逛完之后,我对咱们华鼎有了新的看法新得感悟,得立刻开会落实下去,不能让这想法飞走啊。”


    这会儿打岔的变成孟风陵。


    他气喘如牛,他也是快六十的人了,真是撑不住。


    “咱休息休息再谈,最起码吃个饭再谈。”


    周知溯却坚决说:“边吃边谈。”


    见华鼎其他人有异议,他挺直背脊,表情显得有些冷,“董事长和孟副董事长对我的建议连连拒绝,我很怀疑贵公司跟我合作的诚意啊。”


    华鼎众人无话可讲,只好陪着他熬下去。


    孟敬轩和孟风陵无可奈何到了会议室,吃着并不可口的盒饭,一边吃,一边听周知溯的长篇大论——他们眼前阵阵发晕,身上的汗不停冒,身体却阵阵发冷。


    周知溯说了什么新鲜点子,他们浑然没听清。


    好在秘书们年轻力壮,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文英再次向孟赢汇报华鼎内部事情时,孟赢正站在公海游轮的甲板上吹风。


    孟赢陪梁漱臣参加一个私人性质的商业晚宴。


    孟赢不想在这次的应酬上发光发热,梁漱臣面对着合作伙伴,一边牵起她的手说她是他太太,一边又委婉饱含歉意说自己的太太不会英语。


    这保证了孟赢的清净,有没有剥夺她该享受的体面的尊敬。


    海上的月亮似乎比陆地上格外清透一些,孟赢听着文英对周知溯的抱怨吐槽,忍不住牵了下唇,“二老板的身体还好,能够忍受这些折磨,董事长可就不一定了,你要警醒起来,避免董事长为了把二老板踢出去跟周知溯单独签合同。”


    内门被人轻轻推开,雪白的窗帘随着海风飞舞,佣人问孟赢需不需要红酒。


    以为孟赢不会英语,黑皮肤的女孩儿贴心说了中文。


    孟赢捂住听筒说不用,她估量着梁漱臣快要应酬回来,请她帮忙煮一碗醒酒汤。


    海风湿润的腥气中,孟赢继续听文英讲话。


    “单独签合同?”听筒里,文英不怎么信,“怎么可能啊,那位周总不愧是寰通出来的,心眼子蜂窝煤一样,他巴不得在二老板跟董事长之间反复横跳攫取更多利益呢,怎么可能单独跟另一方谈判呢?”


    孟赢道:“如果董事长给了周知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呢?一个远比他左右逢源获得的更优厚的条件。”


    “那不是背弃集团的利益吗?”文英不解,“董事长怎么会为了跟二老板的争斗背弃集团的利益!”


    “我不知道。”孟赢敛眸,望着海水中荡漾的月影,清亮雪白的影子,随着海水的颤动轻轻起伏着,“我只是有这样一个猜测,所以你要警惕着,即使为了集团,也要避免董事长单独跟周知溯媾和。”


    挂断电话,梁漱臣正好从房间内出来,他穿着正装,身上有很淡的雪茄红酒味。


    孟赢偏了下头,抬臂按住被海风吹得凌乱的长发,“谈完了?”


    梁漱臣颔首。


    “真不明白,那么多峰会那么多正式场合,你们不在那个时候谈生意,偏偏在这个地方,以这样一种不正经的形式。”


    “哪里不正经?”


    “地方就不正经。”一个充满赌博和情色的场合,一个灰色的完全不受法律管辖的场合。


    在这里待一晚,不知多少人会倾家荡产。


    “这样的地方见面才私密,如果在公共场合,不要说谈什么,只要跟他们见了面,便足够引起公众的议论纷纷了。倒不如这样。”梁漱臣喝了点酒,嗓音里弥漫一股懒散的醉意,“不被公众知晓,公众不会对此期待,是否达成合作,一切都是惊喜。”


    孟赢抬臂摸他的脸,认真看他,“达成什么协议了?”


    梁漱臣覆住她的手,垂眸凝视她的眼睛。


    在他望向她的那一刻,那些深深浅浅的醉意慢慢消散,变为专注的缱绻。


    他不紧不慢把所有事情告诉她。


    孟赢看着他眼睛,有些出神,似乎他身上的酒气也熏染到她,使她萌生醉意。


    过一会儿,她慢慢道:“……在华鼎还找不到入门门槛的时候,你们这些企业便已经开始制定行业规则,划分行业的边疆了。”


    说是不惆怅是假的,华鼎已经在无休止的内斗中耗费太多时间了。


    梁漱臣没有如往常一般,就着他的话说一些商业上的话题,他握住她的手,慢慢吻她的指尖。


    从某一方面讲,梁漱臣不如孟赢专注事业,很多时候,梁漱臣讲述事业话题,只是当一个调情手段,他把控得住自己的时候,愿意跟孟赢叙叙长谈这些话题,把控不住的时候,他更愿意想现在这样——扣住她后脑吻她。


    身体压在室内的水床上时,沉沦中,孟赢心底猛然冒出一个念头,——所谓度假,不过是换个地方□□。


    但她不讨厌。


    她同样为梁漱臣的身体着迷。


    “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梁漱臣慢慢吻她雪白的肩胛骨,似乎终于找到一些清醒理智,酒精催促的欲望慢慢回落。


    孟赢背靠他,目光飘向落地窗外幽静的月亮,月亮升腾着,大而雪白,似乎要平铺满眼前这一片海域。


    “我要等火烧得更大一些。”


    她转过脸,“哎,我让人给你熬了醒酒汤,你喝了吗?”


    “谢太太体贴。”梁漱臣注视她,说:“我已经酒醒了。”


    孟赢倾身,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下。


    这是一枚不夹杂任何情色的吻。


    她看着他眼睛,轻轻说:“有空,我可以为你煮一碗醒酒汤。”


    梁漱臣没有拒绝,他知道,这是骄矜的三小姐在慢慢托出她自己的心——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


    他知道,这有多么珍贵。


    “好。”


    第63章


    文英在跟孟赢通了电话之后, 便一直暗暗观察着董事办的动向,某一天,她向孟敬轩汇报项目进程, 恰巧望见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的周知溯。


    周知溯脚步停顿, 很客气, “文总。”


    文英抱着文件, 想到上司的提醒,张唇试探问:“您是来跟董事长沟通项目推进进程的吗?”


    “不。”周知溯并没有为孟敬轩保密,他没有为孟敬轩保密的义务,孟敬轩所处的境地越危急,他能给寰通让渡的权利便越大。


    周知溯微微含笑说:“我们在商量新拟定一个合同。”


    文英瞬间变了脸色。


    合同早就拟定,还是在董事长跟二老板一致同意后通过,怎么现在,董事长又要商量一个新合同,而且还是在二老板的人不在场的情况下。


    周知溯将她的神情收入眼中,他微不可查勾了下唇,跟秘书一起走向电梯。


    空净明亮的密闭空间里,秘书道:“孟董事长跟咱们单独谈合同的事情传出去, 华鼎内部又得吵上几天, 这个项目推进就真的寥寥无期了。”


    周知溯说:“这就是我想看到的。”


    电梯到地下,司机提早为他开车门,周知溯坐入车中,充足的冷气萦绕周身。


    孟敬轩董事办里温度太高, 他身上早密密麻麻出了一身汗,衬衫都湿透。


    周知溯随手扯掉领带,顺着秘书的话向下讲,道:“我是不愿意跟华鼎合作的, 如果按照以前的做派,合作之前我就得要求华鼎集团进行内部的组织结构改革,大公司就得有大公司的做派,如果华鼎不是董事长老婆家的公司,我可不会这么忍让!”


    秘书建议道:“董事长快从澳洲回来,您既然不想负责,不如交给董事长,董事长接得烫手山芋,让他自己处理。”


    “这怎么行?董事长心软,这种老无赖就得我来处理!”


    尽管梁漱臣手起刀落处理了很多寰通内部的骨干高层,但董事长心软这件事,却是寰通集团内部的共识。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极其富有幽默感的认知。


    黑色宾利缓缓启动,周知溯道:“我先把华鼎内部的水搅浑,让他们闹得不可开交,把这个项目顺其自然停下来,等到华鼎换届,收拾出一个令人满意的领导层,这个项目再正式开始。”


    秘书道:“这几天我们也跟他们二老板接触了,也不是很尽如人意啊。”


    周知溯没吱声,阖眼靠在座椅上。


    脑海中映出一个人的脸。


    她穿着雪白色的真丝衬衫,雾霾灰的长裙,身上带着阵阵幽微的香气,耳边的流苏阵阵颤动着,带起细密琐碎的光。


    他看出了她的野心,也看到了董事长对她的期待。


    文英没有资格进入那个布置如原始森林的董事长办公室,黄云澹在外面一间小会议室见她。


    “你手上的项目暂时停一停,董事长还有其他的想法。”


    文英神情一顿,脑中回放着周知溯的话,她定目看向神情温煦的黄云澹,轻抿唇,“是合同有变动吗?”


    黄云澹唇边笑意未落下,眉眼却带起几分警醒似的沉肃,“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好。”


    走出会议室,文英的手微微发抖,她没想到事情真如上司所料,董事长要瞒着二老板瞒着董事会重新修订合同。


    到底是什么样的合同?


    董事长想要怎样的变动?


    回到办公室,脑子里被这两个念头翻腾着,她很想打电话问问上司该如何进行下一步,但是一个下属如果事事都要问在外度假的领导,未免显得太无能。


    握住鼠标,迟迟无法专注精神,她起身,想出去透透气,门忽然被敲响。


    文英坐下,深呼一口气,“进。”


    推门而入的是陈述生。


    他是递送孟风陵那边关于项目推进的指导意见的,厚厚的文件摆在桌子上,他开口,嗓音温和四月的风,“麻烦文总修改后递交董事办。”


    文英心底蓦然一动,她瞬间想到了突破口,抬眸说:“二老板关于合同的指导意见可能没有用处了——”面对他温润的有些诧异的目光,文英深吸一口气,“董事长那边想跟寰通集团拟定一个新的合同。”


    陈述生已经收掉神情中的诧异,变得温和而耐心,“好的,我知道这件事了。”稍顿,他说:“我会按照文总的指示,把这件事告诉二老板,并尽力隐藏这件事的真实信息来源。”


    文英没想到他会把她的心思戳破,脸微红,又不解,“为什么帮我隐瞒呢?”


    陈述生自然不会把心底想法告诉他,只是说:“保持孟董事身边信息畅通是我的职责,至于信息来源是什么,这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尤其是当这个信息来源会引起更深一层的猜忌与争端。”他语重心长,似乎一切都为大局考虑,“文总,我们不能任由华鼎再这样内耗下去了。”


    他说得义正言辞,文英眼前却蓦然浮现出陈述生参与的第一次内部高层会议,王尔琢抨击他的出身,上司起身为陈述生反驳,没有任何立场的反驳——


    上司在做一件背叛了立场的事。


    就如同此刻陈述生为她隐瞒一般——他同样背叛自己的立场。


    陈述生走出文英办公室,回想着文英的话,思考他该如何把这件事传递给孟风陵然后把孟赢摘出去。


    回到办公室,他直接拨通寰通集团合规部一把手王铭山电话。


    在他还是陈家三公子的时候,王铭山是陈家的座上宾。


    他知道王铭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强硬而自恃风骨,王铭山受过陈家的恩,他不会拒绝他。


    “王伯伯,我现在在华鼎集团二老板孟风陵身边办事,您能不能告诉我,周总那边有没有修改两家集团合作的初始合同?如果您能把修改过的合同发给我,那就更好了。”


    王铭山震惊,“述生,你回京了?”


    王铭山对陈述生的印象还停留在陈家倒台陈家母子在外流浪。


    “是,受孟家二老板所托,我现在在华鼎工作。”


    王铭山还想问问他其他的事情,他暂时压住好奇心,打算卖了老脸替陈述生解决工作的事。


    “好,我去问问周知溯,最晚下午,我回你电话。”


    王铭山说话算话,在跟孟风陵一起吃午饭的时候,王铭山回了他电话,并且发了一份拟修改的合同。


    陈述生望着合同长久沉默。


    孟风陵立刻放下筷子,蹙眉,“谁呀?”


    陈述生放下手机,嗓音似乎很无奈,“是王铭山王伯伯。”


    孟风陵拿起筷子继续进食,“你跟他还认识啊?”


    陈述生语气温缓道:“我爸爸还在的时候,陈家跟王家关系不错,他现在知道我在您身边做事,可能是担心我,也是仰慕您的能力,他把寰通跟华鼎合作的一些事告诉我,想让我更好的为您服务。”


    孟风陵抓住关键词,没往正事上想,“照你这么说,王家也是个忘恩负义的,你爸爸在的时候他这么殷勤,你爸爸你不在了,你们母子过得那么不好,他也没来伸出援手,现在倒知道假惺惺表达善意了!”


    孟家人确实很会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别人。陈述生沉默一会儿,很难理解孟风陵这个绑了他强迫他卖身的人是如何有这个脸皮指责王铭山忘恩负义的。


    “确实是这样。”少顷,陈述生顺从说。


    “要是我,我需要的时候他不帮我,我不需要的时候他假惺惺帮我,我就绝不需要他这时候的相帮,我这个人只接受雪中送炭!”孟风陵擦了擦手,振振有词。


    陈述生心道,如果按照雪中送炭的标准衡量一个人好不好,那此生对他最好的人就是梁漱臣了。


    他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我毕竟不是为自己工作,不能只凭自己的义气,我还为您工作,如果他有能帮到您的地方,即使我心里受点气,接受他的帮忙又能怎么样呢?”


    他直表忠心,“孟董,王铭山发给我的东西我还没细看,我现在立刻发您邮箱。”


    孟风陵也不会拒绝他这份好意,“行!”


    吃过午饭,回到办公室,孟风陵和陈述生坐在会议桌上一起观摩那份修改过的合同。


    孟风陵没午睡,精神不集中,陈述生将合同打印出来,嗓音徐缓为孟风陵讲解。


    边讲述,边为他指出重点。


    孟风陵本来昏昏欲睡,听到一半,蓦然惊醒,他表情严肃起来,直起身,定定望陈述生,“这真是董事长要新签的合同?没搞错?”


    “是。”陈述生垂眸,长长的眼睫在眼睑下落了一层影。


    这份合同荒谬到什么地步呢?


    前朝政府跟董事长想比,都算坚守原则了,忠于集体的。


    陈述生一开始望见这份修改完的合同也觉得讶异,所以他没有直接把合同内容转述给孟风陵,而是选择跟他一起看。


    一起看,一起感受那份山崩地裂的错愕。


    “两家一起合作的项目,经营权他不要就算了,咱们争不过寰通,所有权凭什么让出去?一起写的文章凭什么不把自己都没名字写到作者栏!”孟风陵怒极反笑,“就为了自己单独负责,就为了排挤我,他什么都不要了!”


    陈述生温和道:“或许是传错了,我再问一问王铭山。”


    “好!好!好!”孟风陵一连说了三个“好”,他抓住陈述生的手,掌心潮热,“我们不能冤枉了老头子!一定得问清楚!”


    陈述生垂眸,再次拨电话给王铭山。


    他刻意放了免提,把手机搁在孟风陵面前,以使他清楚明白所有细节。


    孟风陵紧紧盯着手机。


    手机接通,陈述生语调一如既往温润柔和。


    “王伯伯,我想问一下,你刚刚发给我的这份合同是真实的吗?这份修改过的合同跟初始合同差别太大,我们二老板觉得董事长不会同意这样的合同。”


    王铭山说:“应该没问题,我跟周总一起吃饭,我让他跟你讲。”


    周知溯不知道陈述生的来历,不过同是寰通董事会一员,他不会不卖王铭山这个面子。


    他将餐碟一推,接过王铭山的手机,“王总跟我说清楚了,那份合同确确实实是你们董事长的意思。”他语调放缓,摆出一副为华鼎着想的姿态,“当然,这只是一个修订意见,合同还没有正式签署,如果你们内部对这个合同有意见的话,我们还可以再谈,合作就是要双赢嘛,寰通也不想让华鼎太吃亏。”


    实在利益即将到手,周知溯很愿意表现得大度而宽容。


    挂断电话,孟风陵身体僵住,面容像一块风干的蜡。


    陈述生微微诧异,他以为从孟风陵脸上得到会是他即将可以扳倒董事长的喜悦,没想到是他的僵硬和沉默。


    陈述生开口,打破沉默,“孟董,我们得商量商量,怎么制止董事长。”


    孟风陵如梦初醒,回过神,他摸了摸头,比愤怒更先到来的竟然是委屈。


    他的亲生父亲为了排挤他,竟然会选择跟其他公司的人合作。


    他的亲生父亲为了排挤他,竟然会宁愿舍弃集团的利益。


    “他是疯了么?”孟风陵的眼睛因愠怒而瞪大。


    在僵硬过后,那些愤怒的情绪慢慢席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痛。


    他紧紧攥住那些雪白的文件,用力挥掷,纸片白鸽一样飘散,呼啦啦散了一地。


    “孟董事!”陈述生唤他。


    孟风陵缓缓回神,短暂压下自己的愠怒——他不能在外人面前太失态。


    他一只手轻颤着,另一只手覆在这只手上,用力箍住自己不断颤抖的手。


    “你知道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很看重集团利益,……他一直很反对大老板的改革……”孟风陵艰涩说:“……他觉得那是稀释集团的利益,他的想法太僵硬,但我理解他,他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有那样的想法很正常。”


    “可是为什么……”孟风陵拧过脸。


    他看向空阔明净的落地窗,窗外是连绵的钢铁大厦。


    思绪慢慢放缓,眼前浮现的是幼年时曲线柔美的丘陵,丘陵上冒着淡淡的青色,有细碎的花附着在绵延的绿草上。


    他在上面漫山遍野的跑,母亲在后面唤他,他把母亲的呼唤远远落在后面。


    到了晚上,昏黄的灯光下,厚重的帷幔,母亲身上带着温暖的瑞脑香气,她嗓音轻轻的,像是百灵鸟般轻盈,“他们都不支持你爸爸,他们怕亏钱,他们担心投入了不讨好……你爸爸是怎么做的呢?”母亲柔软的指尖点他的鼻尖,笑眯眯学着孟敬轩的语气说:“‘你们做不了的事情我来做!我不怕亏钱!’你爸爸说‘赚了是大家的,亏钱是他自己的’……”


    他在母亲的臂弯里,听着孟敬轩的光辉过往长大。


    想到从前,孟风陵扯了扯唇,道:“以前,董事长多傻啊,现在他学聪明了。”


    跟他一样聪明,跟他大哥一样聪明。


    就是不像他的母亲一样傻。


    陈述生望着孟风陵,心底冷不丁冒出一个荒谬念头——或许,闹得水火不容的孟家父子是有感情的,或许,孟风陵对孟敬轩是有感情的。


    陈述生起身,手掌轻轻抚他背脊,安抚说:“也许董事长是被人蒙蔽了……”


    “我倒希望是这样。”孟风陵揉了揉额头,忽然笑了下,眼底泛出一层水光,似乎是太阳太烈,照得他头昏目眩。


    “我们都在变,他也变,这不是很正常吗?这很正常。”他又重复一遍,“对,这很正常。”


    陈述生轻声问询:“您要不要跟董事长开诚公布谈一谈呢?”


    “不。”孟风陵抬了下手,他眼底的湿润褪去,又回归到那个圆融的混不吝的二老板形象,“你不是说你有人脉能拿到老头子的把柄吗?我不要很多,我只要一点点。”


    他只要一点点,他不要置孟敬轩于死地,他只想孟敬轩消停一点。


    他只想孟敬轩消停一点。


    陈述生直起身,“我一定全力以赴。”


    天气转凉,孟赢从澳洲回京。


    抵京第一件事,她按照约定在[华春]请王尔琢吃饭。


    王尔琢见她第一眼,便开始恭维,“澳洲风水养人,一个月不见,您越来越青春靓丽了。”


    孟赢说:“应该是穿得显年轻。”


    如果是以前,她不会穿花衬衫,更不会穿一条苹果绿色半身裙。


    因为是度假回来,她还是一袭度假风。


    “呃,我以前见您穿工装比较多。”孟赢的回答让王尔琢摸不到头。


    到了包厢,他不再说闲话,开始讲正事,“跟寰通的项目现在已经暂停掉了,听说是董事长背地里瞒着二老板他们改合同,被二老板知道了带着人到寰通一顿闹,寰通被他闹得没办法,宣布这项目无限期延期。”


    孟赢端起一杯酒闻了下酒香,“二老板学聪明了,知道跟董事长闹不出成果,开始对外攻击了。”


    王尔琢喜欢吃法餐,餐品被侍应生一道一道慢吞吞端上来。


    王尔琢夹了一块鹅肝,道:“二老板本人能耐不见涨,他军师厉害了,二老板逢人就夸,一个陈述生赶得上三个秘书长。”


    “一个给他出主意的军师被夸得这么厉害,董事长跟二老板的斗争摆到明面上了。”


    王尔琢笑,“你死我活的斗争!”


    三个小时的法餐吃完,天空已经很暗。


    孟赢先一步出门,隔壁的包厢门同时打开。


    门内走出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似乎喝的醉的不行,东倒西歪,“述生啊,咱爷俩今天喝的痛快啊。”


    “好的,陈叔叔。”


    孟赢站在门边,静静看着,直到陈述生抬起眼,望见她。


    他一边扶住喝得醉熏熏的旁系叔叔,温声跟孟赢问好,“孟总。”


    廊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眉目说不出的温润柔和。


    孟赢有一瞬怔神,眼睫轻颤,快速切了状态,她笑盈盈走近他,脸上似乎疑惑又似乎关切,“这是?”


    陈述生坦诚说:“我的远房叔叔,从前在董事长手底下工作,我仰慕董事长,想从叔叔这里得到更多董事长过往信息。”


    “对对对!”远房叔叔舌头都伸不直,一个劲儿点头,身体不受控往下滑。


    陈述生扶住他,客气朝孟赢颔首,“孟总,我们先走了。”


    孟赢没应,静静站在远处。


    她脸上刚刚盈盈的笑被长廊的灯光洗干净了,面上显出一点清冷的漠然。


    王尔琢出来时,见孟赢还没走,“是等人来接您?”


    孟赢垂眸,随口说一句,“等我家那一位。”


    王尔琢歇了将孟赢送回家的心思,立刻告辞。


    陈述生把远房叔叔交给秘书,回到长廊,孟赢还在那里。


    她像一束影子,静静凝着他。


    她像是知道他会回来。


    陈述生走近她,轻声,“我们出去走走。”


    孟赢低眸,轻轻捋着她光艳的裙摆,仿佛一副悬挂在墙壁上的古画突然活了起来,流光溢彩,“带路吧。”


    会所外,是一条宽阔的梧桐大道。


    秋风渐起,风卷乌云,宽大的梧桐叶在路上卷起来,迷了行人眼。


    孟赢跟陈述生走在人行道上,两人手上各拎着一把伞,他们望着前路,心底不约而同得清楚,风雨欲来。


    终于下雨,雨丝从天落,重重砸在树梢,坠落在伞面上。


    他们分别撑着自己的伞,慢慢往前走,声音裹挟在雨声风声还有雨伞的遮蔽声里。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勇敢。”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隔阂滑入耳膜。


    可能是因为太过了解,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孟赢在脑海里,便已经千万遍预演过他此时会说什么话。


    她回道,“我不会接受你的对不起,你欠我的。”


    孟赢对陈述生说话总是很生硬,她总是用最难听的话最狠绝的腔调来试探他的真心。


    对陈述生说难听的话,她没有任何负担。


    因为他只会说:“小赢,你说得对。”


    她的想法刚刚从脑子里飘出来,伞外,他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呜隆隆是的雷声,“你说得对。”


    孟赢忍不住笑起来,她垂眸望一眼漫过鞋底雨水,抬脚重重踩了下路上积水的水洼。


    污水四溅,陈述生笔直站在原地,任由这些水污了他干净笔挺的裤腿。


    孟赢挑衅看他。


    陈述生隔着雨雾,无奈,“总是这样。”


    孟赢大笑,“怎么,你不愿意啊!”


    她抬起手,丝毫不礼貌用指尖指他,“你好像很不满呐,惩罚你,把伞丢掉,我让你淋着回去。”


    陈述生立刻把伞丢掉,任由雨水滑落在他眼睫。


    孟赢也远远将伞面一抛。


    粉底绿绣的雨伞东倒西歪倒在水洼里,任由污水埋没。


    雨水冲刷孟赢的脸,她直直看他。


    她的眼圈慢慢泛红,泪水混着雨水滑落脸颊。


    她就这样含泪看着他,天长地久的看着他。


    “是太太。”隔着一扇烟雾朦胧的车窗,白樾望见人行道上四目相对的两道身影,其中一道窈窕婀娜,不是董事长的太太是谁?


    “BOSS,我去叫太太上车,下那么大雨,太太身上都淋湿了。”


    “回去。”董事长似乎没有望见车窗外的人,目光沉静注视文件,修长的手指翻阅着纸页。


    不是特意来接太太吗?


    白樾不解,却还是压下心思,“好。”


    孟赢回到松宸府,浑身已经湿透。


    室内没有开灯。


    窗外风雨如晦,将庭院里的林木刮得东倒西歪,客厅里阴沉沉,一点光影都看不见。


    孟赢不关心,屈膝蹲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目光轻轻看着室内阴沉沉的景,心底却像有轻灵灵的蹦珠在跳。


    她环着自己的膝盖,脑袋枕在膝上,像少女时期一样,花上一点独处的时间,慢慢回味生活里这一点小小的快乐。


    怎么能不快乐呢?


    怎么能不快乐呢?


    孟赢在舌尖重复默念着,回味着。


    她很久没有这样开心,整个人像被熨烫过一般,又自在又妥帖。


    她打算跳一支舞。


    孟赢摸黑从柜子里找出唱片,打算将唱片放到唱机里,好久没有弄过,有些生疏,阴暗的房间里,总找不清开关,她打算去开灯。


    风雨骤停,室内一丝光线都没有,沉香气味慢慢浮到鼻尖。


    嗅觉伴随着被快乐冲散的理智一起回归大脑。


    孟赢心底的讶异慢慢浮上来。


    这里是松宸府,怎么会没有灯。


    阿May和管家呢?


    她没有想太多,穿过柔软的金丝滚蓝地毯,走到多宝柜隔断前,猛得被什么绊了下。


    还未站稳,察觉到什么,她的身体蓦然僵住。


    黑漆漆的室内,暗暗的天,沉寂的空间里,她隐隐听到呼吸声。


    似乎有一双眼睛,就在这样寂寂的房间里静静看着她。


    脊梁骨不受控发冷,她转过脸,慢慢回望。


    她看不见,却觉得身体瞬间被什么攫取。


    有人放下交叠的长腿,起身,长身鹤立,高大的身影笼罩她。


    他的气息,清冷而薄凉,比秋风秋雨更加森冷。


    “太太。”他声音很轻,似乎含了一丝笑,“玩水玩得开心吗?”


    孟赢没有回答,指尖紧紧攥住。


    “应该是开心的。”他这样说:“毕竟,你回味了很久,不是么?”


    他一直在这里,在不知名的角落注视她。意识到这一点,孟赢浑身都在发抖,不受控的怒气一阵阵往上涌,天灵盖都快掀翻。


    她冷脸,随手拿了隔断上的摆件,重重砸了下去。


    太久没有用这项技能,孟赢有些生疏,手臂太用力,坠得发疼。


    摆件不知砸到哪里,只听到闷闷的响声,没有碎。


    孟赢抿了下唇,打算就此结束自己的大发雷霆。


    忽然有幽冷的气息靠近,一双修长苍白的手扶住她的肩,孟赢身体僵住,下一刻,她听到“砰”一声重响,“呼啦”碎瓷片坠地声重重,交响乐一般,此起彼伏。


    孟赢迟钝得睁大眼睛。


    她抬手往前摸了摸,手边是一片虚无,空气中似乎有不明显灰尘卷起。


    梁漱臣漫不经心收回手,微笑凝她,“想砸什么,我帮你。”


    孟赢咽了咽喉咙,目光虚无往地面上望。


    ——他疯了,他把整个多宝隔断柜给推掉了。


    孟赢喉咙似有火在烧,她一句话说不出,不管是冷得硬得软得甜的,她一句话不想说。


    她艰难转过身,想要离开。


    梁漱臣的声音在她背后静静响起,“孟赢,我做再多,也不如他的一个眼神,你只要见到他,万般柔情涌上心头,我们之间的一切,都被你清空了,是么?”


    孟赢垂下脸,没吱声。


    梁漱臣逼近她,抬手扣住她下颌,“孟赢,你很擅长把人逼疯。”


    第64章


    灯光豁然而亮。


    孟赢望见眼前的一地狼藉, 更看见了扣住自己下颌的男人深冷愠怒的眼神。


    藏在昏暗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小快乐,立刻随灯光消散掉, 孟赢甚至可以看清它们在光下泯灭消失的影子——


    她闭了闭眼, 胸腔里一股气在乱窜, 她不得不用力压制住自己, 压制住那些刻薄无理智的话、压制住那些极力想要宣泄的情感。


    孟赢尽力从思维的乱序里挑出一些可以讲理的地方,“……你刚刚讲,我一见到陈述生,万般柔情涌上心头,我们之间的一切全部清空,我觉得这番话也可以形容你。”她抿唇,看他眼睛,“你不也是吗?看到他那一刻,我们之间所有柔情蜜意的一切,全部散掉了,你心底只有猜疑和怨怒。”


    梁漱臣怒极反笑。


    孟赢永远是那个孟赢,她从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 她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别人。


    “我或许要纠正一下你这番话里的问题——”他盯住她, 冷冰冰道:“我不是见到他才生气,是见到你跟他在一起。”


    孟赢试图让他的理智慢慢回升一些,在他掌心里,略转了转脸, “我不喜欢这个姿势,我们坐下慢慢谈。”


    梁漱臣气得发笑,他松手,到厨房里端出佣人提前炖好的驱寒姜汤, 孟赢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雨水淋湿的长发已经干掉,长发乱蓬蓬堆在脖颈。


    他将姜汤搁在她面前的桌几上,居高临下,“是不是这样谈才合适?”


    孟赢捧过姜汤,从善如流道:“既然你说要谈了,我就简单说几点。”


    梁漱臣勾唇,并不想跟她掰扯什么叫“既然他想谈”。


    他随意坐下,姿态散漫,“你讲。”


    “首先,是你允许他回国的,你既然允许他回国,我跟他见面,这是你完全预见的到呀,你没有必要为一件可以预见的事跟我生气。”为了尽量削减梁漱臣对陈述生的敌意,孟赢用“他”来代替陈述生。


    “哦。”


    梁漱臣很冷淡,不怎么配合,孟赢也不恼,继续道:“其次,我跟他现在在一个公司里,见到很正常,我不可能为了一些私人原因干扰正常的同事交往,对吧?你这样通情达理的人,应该能理解,对吧?”


    “然后——”


    孟赢还想继续讲,梁漱臣抬手打断她,他声线冷凝,眼底没有笑意,“三小姐,你很会用表面矛盾覆盖根本矛盾,你跟他在一起,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他注视她,“你还爱他,是么?”


    “我认为专情是美德——”


    “砰!”桌几上的水晶玫瑰插瓶应声而落。


    孟赢闭了闭眼,为那支娇艳的玫瑰默哀。


    梁漱臣眼神带刺,“三小姐,对第三者的专情不是美德吧。”


    孟赢不想接触他眼神,蜷起腿,头埋在膝盖里,闷闷道:“你不是恨他,你就是恨我,你根本就是恨我在遇到你之前有一个刻骨铭心的前男友!”


    她说:“我跟你没话讲。”


    梁漱臣冷冷道:“难道我跟你有话讲么?我跟一个喜欢其他男人踩水坑的妻子没有话讲!”


    孟赢捂住耳朵。


    梁漱臣拨开她捂住耳朵的手,攥住她手腕,幽冷的气息逼近她,“孟赢,我对你不好么?你为什么对他念念不忘?他哪里值得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孟赢仰眸,小心翼翼,“……可能是时间不够久,再长一点,就忘了。”


    梁漱臣收回手,“呵,冷心冷肺。”


    孟赢:“……”她怎么说都是错。


    她又默默在自己膝盖上闷了一会儿,抬眸问:“你还爱我吗?”


    “你觉得呢?”梁漱臣扯唇。


    孟赢明了他心意,轻轻拉过他的手,认真说:“你既然爱我,我们又不会离婚,你可不可以用你的大爱感化今天的小小矛盾呢?不是说大爱无疆吗?这么点小事儿,算什么呢?对吧?”


    她好像觉得很有道理,说着说着慢慢挺直腰,眼神也更加理直气壮了。


    梁漱臣平静看她不说话。


    孟赢端起姜汤小口小口抿,边抿边暗暗观察梁漱臣反应,眨了下眼,“我觉得,我说得挺有道理的,对吧?”


    梁漱臣什么都不想讲,“去洗澡睡觉吧。”


    他起身,拿起孟赢喝过的姜汤瓷碗放到厨房水流下冲洗。


    梁漱臣回到卧室,孟赢已经洗完澡穿好睡裙乖巧等在床上,他目光掠过去,她皮肤雪白,眉眼弯弯,说:“晚上好。”


    梁漱臣还能讲什么。


    他默然走进浴室。


    孟赢也不觉得失落,她自认为已经说得足够多,裹住被子睡觉,并且贴心留了一盏夜灯给梁漱臣。


    闭上眼睛,半梦半醒之际,一阵幽凉的香气涌进被衾,他的声音如薄雾般弥漫,“今天跟陈述生见了面,这是你们的开始还是结束?”


    孟赢斟酌回答,“应该是过渡。”


    “哦,过渡完要重新开始新篇章了,对么?”


    “不,我跟他之间的曲子是广陵散。”广陵散的下阙已经失传。


    “呵,原来是断章。”


    说完这句话,梁漱臣经久没有再开口,孟赢察觉到他幽冷的目光停在她脊背,似乎要钉透她背脊。


    她在装睡和回过身说话两个选择之间犹豫几秒,最终还是转过身。


    梁漱臣目光冰冷,愠怒深重。


    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即使当年她逃婚,在机场见到他时,他也是温和多余愠怒。


    孟赢扬了下唇,故作轻松说:“你今天好奇怪诶。”


    “可能是我今天回到了十几岁。”像未成年人一样发怒控制不住情绪。


    孟赢眨了眨眼,“我有点话想跟讲,可以吗?”


    梁漱臣顿了一下,看她。


    她的眼睛即使在昏暗夜色里依旧闪闪发光,眼底没有一点怒气,像被清水洗涤过,满满得全是干净的真诚。


    她把人气得发疯,自己倒是一副真诚模样。他移开眼,淡声,“讲吧。”


    “我想在你怀里讲,可以吗?”


    梁漱臣没有回答,伸臂展开怀抱。


    孟赢唇角弯成一个细微的弧度,往前挪了下,靠在他怀里,手臂环上他劲瘦的腰腹,她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放缓,紧绷的肌肉慢慢变得松弛。


    她微微仰颈,看着他线条精致的下颌,忽然不知该讲什么。


    “你要说什么?”她沉默太久,梁漱臣开口提醒她。


    孟赢禁不住弯了下唇,她控制不住笑起来。


    她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但停不住,脸颊埋在他胸膛,笑声要震动他寝衣。


    梁漱臣勾了下唇,抬手合拢住她纤瘦的背脊。


    他意识到跟孟赢生气,实在是太愚蠢的行为。


    “睡吧。”他抚她发顶,要揭过这一页。


    “诶,我要讲的。我刚刚就是不习惯跟你这么严肃讲话。”孟赢深呼一口气,眼睛明亮充满笑意,她勉强认真说:“这么多年我变了好多,但是陈述生一点没有变,因为他一点没有变,所以我觉得好高兴好亲切,然后就跟他一起淋了雨。”她简单解释一下自己在雨里跟陈述生的相处过程。


    “我不可能跟他在一起了,即使他比你合适很多——”


    梁漱臣捏她的脸,“我哪里不合适?”


    “你这么聪明,这么难把控,当然不如一个温柔的陈述生适合我啊。”孟赢望他,眼神不受控得温柔得像窗外的月光。


    垂眸,她调换自己的眼神,还是那样笑盈盈的神情,正正经经道:“我不担心跟陈述生闹得鱼死网破,他的手段我都应付得了,跟你闹得鱼死网破……天呐,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记得前几天你还跟我讲过,说我是善待老弱妇孺的人。”


    “怎么说呢?你应该是爱之深,恨之切的人,我要是成为你恨的人,你应该会让我求死不能吧!”


    “可我怎么样才能恨你?”梁漱臣注视她,淡淡道:“孟赢,你做了多少值得我恨的事,我有没有恨过你?”


    “我怎么知道啊?我又不是你心底的蛔虫。”


    “从来没有。”梁漱臣勾唇,似乎也在嘲弄自己,“我恨过梁世琛和蒋琪,却没有办法恨你。”


    “可能是因为你还不够在乎我吧——”


    “你有没有心?”他语气沉冷。


    他怎么可能不在乎她?


    “我知道你在乎我的。”孟赢伏在他怀里,说:“我知道你在乎我爱我,在你承认你在乎我爱我之前。”


    “我知道你爱我,你想知道我爱你吗?”孟赢撑起身体,看他。


    “不想知道。”梁漱臣移开视线。


    孟赢手指戳了戳他心口,笑吟吟问:“你能感觉到的对吧?”


    梁漱臣看她,“从前我确实以为自己感知到了,但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影响了我的判断。”


    孟赢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把这件事忘了好吗?”


    梁漱臣“嗯”了一声,掌心扣住她后脑,把她按在怀里。


    孟赢安静在他怀里待一会儿,仰头认真问:“三分钟了,你忘了吗?”


    梁漱臣:“……”


    孟赢矜持问:“我要是亲你一下,你会不会忘得稍微快一点?”


    “不要把亲吻和拥抱当做交换筹码。”


    话落,他修长的手却扣住她吻她。


    孟赢脸颊绯红,气喘吁吁瞪他,“……不是说亲吻不能当交换筹码吗?”


    “这不是交换筹码。”梁漱臣抚她脸颊,眼睛凝视她,轻轻说:“因为我爱你。”


    孟赢的心猛得被撞了下,她深呼一口气,压住自骨缝深处冒出的颤抖。


    她撑起身,环住他脖颈,回吻他。


    我也爱你啊。


    她在心底轻轻说。


    第二天早上,孟赢躺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床。


    这可能是度假综合征,每个度假回来的人都不会太快恢复工作状态。


    她侧靠在枕头上,慢慢回想着昨天发生的所有事,尤其是从见王尔琢到面见陈述生。


    王尔琢说寰通的项目停了,孟敬轩跟孟风陵的矛盾,已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陈述生——


    只要想到这个名字想起这个人心底便如潮汐一般掀起一阵又一阵暗涌。


    孟赢轻轻眨了下眼睛,尽剖除掉感性情感去分析面见他时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见了他旁系的叔叔,因为旁系叔叔曾经在孟敬轩身边做事,他要瞻仰孟敬轩的来时路。


    陈述生现在是孟风陵身边的人,他怎么可能瞻仰孟敬轩?


    孟赢深呼一口气,慢慢思考捋清这件事,眼神蓦然沉静下来——到底是瞻仰来时路,还是想要拿孟敬轩的罪证?


    是第二者。


    孟赢垂眸想了想,立刻有了主意,她翻身下床,快速到浴室洗漱,下楼时,梁漱臣在餐桌前看报纸。


    客厅昨晚的狼藉已经尽数清理,紫檀木的多宝柜被管家送到专门机构修复,代替多宝柜出现在客厅的是一扇水墨纹象牙雕刻镂空屏风。


    为了搭配这座屏风,客厅里的波斯刺绣地毯换成了银白色山水浮雕纹理地毯,沙发前的黄铜桌几换成雅致的青玉水墨纹案桌。


    桌上的摆着一丛幽绿的文竹,代替昨晚被梁漱臣砸掉的娇艳玫瑰。


    似乎昨晚翻天覆地的争吵没有发生过,一切都只是错觉。


    孟赢在餐桌后坐下。


    梁漱臣放下报纸,修长如玉的指尖将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往孟赢面前,“赔礼礼物。”


    他为昨天的失态而道歉。


    孟赢拿起深色丝绒盒,指尖拨开机栝,掀开。


    很闪,粉红色的钻石,像异星,通透明亮得能为她的指甲上色。


    孟赢直接戴到手上,展示给他看。


    梁漱臣牵唇笑了下,“很漂亮,很衬你。”


    “你的礼物我接受了,但是,昨天的事情就那么过去了吗?”


    “嗯?”梁漱臣目光看向她,似乎有些不解。


    孟赢深呼一口气,她想到昨天晚上梁漱臣说得话——吻和拥抱不能用来交换。


    那么,他们之间的矛盾和隔阂也不能被一个漂亮的礼物掩盖。


    这只是止痛药,却不能根除病根。


    如果是以前,孟赢很乐意接受用这种止痛药的方式暂缓他们之间的矛盾,未来的事谁知道呢?她没有必要为未来打算。


    但现在,她要为未来打算了。


    她想跟他天长地久。


    床上的激情和色相的吸引并不是一种安稳的可以维持天长地久的手段,能保证一段婚姻长久延续的是——是他们彼此之间的宽容和谅解。


    孟赢定了定神,直视他,“以后,你来接我下班,作为你为昨天的事情赎罪的方式。”


    梁漱臣顿了一下,他很明白“接她下班”不是一种赎罪,她在让渡她自己的自由,她在允许他监视她。


    孟赢没再说什么,垂下眼睛吃早饭。


    “放弃这么多的自由,会觉得委屈吗?”少顷,他开口问她。


    他只问她是否委屈,却不让她收回建议,可见,他是满意这个答复的。


    孟赢托住下颌,忍不住刺他一下,“婚姻就是这样的,就算我的另一半不是你,我也会这样选——”


    梁漱臣优雅打断她,“三小姐,你可以闭嘴了。”


    孟赢挑了下眉,拨弄着瓷碗里的青豆虾仁,漫不经心道:“你知道吗?我永远不可能跟陈述生回到过去了,即使他还是过去的样子,我们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不只是因为我自己发生了变化,而是,如果我们复合,他也会不可避免得像你一样生气发怒。”她看他,说:“他会介意我跟你的这一段过去,就像你一直介意我跟他的过去一样。”


    孟赢不得不憎恶这些男人的小气,如果是她自己,如果她爱的男人有一段过去,她不会怎么在意的。


    她长长叹口气,“我有点后悔,或许人这一生只爱一个人才是正确的选择,不管你怎么努力洗刷过去,在第二个人看来,你都不是一张白纸,即使擦掉了铅笔印,还是有墨痕的。”


    梁漱臣微微眯了眯眼,气息微沉,“一生只爱一个人,你选择的被你爱一生的那个人是谁?”


    孟赢思维还停留在多愁善感中,冷不丁被他打断,忍不住瞪他,“这是重点吗?”


    “是。”梁漱臣起筷为她夹了块青米糕,“对我来说就是重点。如果你爱的人不是我,我宁愿你多爱几个,轮也能轮到我。”


    孟赢在餐桌下的腿忍不住踢他裤脚,“如果我只爱一个,就不会祸害你了。”


    他也不会被她骗被她当替身被她逼婚被她逃婚。


    梁漱臣似笑非笑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被你迫害?”他指尖点她脸颊,“孟赢,你没有资格剥夺我被迫害的权利。”


    孟赢:“……”


    早上陈述生来到办公室,助理小夏为他送来一沓未拆的快递。


    小夏将私人快递和公务快递分开整理好,并贴心问询,“陈总,需要我帮您拆一下吗?”


    陈述生昨天淋了雨,一夜没睡,脑子嗡嗡响,他在咖啡机旁冲咖啡,漫不经心说:“谢谢。”


    小夏拆到一半,看到寄件人,笑,“您昨晚的应酬太有成果,您叔叔那边现在就把东西给您快递过来了。”


    小夏是孟风陵派来监视陈述生的人,他当然清楚昨天陈述生请他那位远房叔叔吃饭是为什么,或者说,陈述生连着应酬快一个月,目的只有那一个——他想从那些他父亲的旧部里找到董事长往年的把柄。


    一个月过来,一直成果寥寥,没想到昨晚,竟然有了收获。


    陈述生端起咖啡杯,垂眼,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那位叔叔什么成色,不过是一个爱说大话满嘴跑火车的蠢货,他怎么可能会有孟敬轩的把柄?


    所谓把柄所谓旧部,不过是他用来哄骗孟风陵用来搪塞他的借口,他爸爸身边那些真正有能量的人,坟头草都有几尺高,还会大摇大摆在京城游荡?


    陈述生几乎瞬间认定,这东西来路不明。


    “这东西,我直接给二老板拿过去?”小夏眼睛发亮,已经迫不及待要邀功了。


    陈述生说:“你先放下,我核验一下,我那位叔叔不怎么靠谱,要是恶作剧——”他温声:“咱们可不能让二老板空期待一场。”


    “好。”小夏关门前叮嘱,“陈总,您也不要让二老板等太久,辜负二老板期待。”


    陈述生从善如流:“我知道了。”


    他放下咖啡杯,走到桌前,看到那一沓来自他那位叔叔地址的文件,文件用信封精密包裹着。


    他拆开信封,定目一看,神情由漫不经心慢慢变得凝重。


    很多事情,虽然如过眼云烟,见过就很快忘记了,但那些事情再次戳入人眼的时候,还是会有浅淡的记忆。


    陈述生望着信封里的东西,把这些证据慢慢跟记忆里那些有关孟敬轩的争议的事情对照起来,大部分,竟然是吻合的。


    那些走私、那些偷税、那些血淋淋的原始积累——


    他轻轻闭了闭眼,后背冒了一层密密的汗,原本昏沉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这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陈述生立刻用私人电话打给表叔,“叔叔,多谢你,你寄来的东西我收到了。”


    叔叔嗓音高亢,似乎并不知他寄过来的是什么要人命的东西,“哦哦,你收到就行,那是我跟你婶子的一片心意。”


    陈述生揉了揉额头,到底没继续试探,他担心问出什么,又担心什么都问不出。


    “谢谢您,您的心意我收到了。”


    他可以肯定,这些文件绝不是他那个表叔的功劳,有如此能量,又如何长久安稳生活在孟敬轩眼皮子底下?有如此把柄,他又怎么会轻易给他?


    表叔是做了别人手中的刀,那个人是谁?


    陈述生手扣在桌面上,深深得思索,还没想出什么条理,座机响了,是孟风陵。


    孟风陵喝了一夜酒,舌头捋不直,“哎,我听小夏说你那边收获不菲啊,什么时候拿过来给我看看?”


    陈述生温和说:“我那表叔喝高了,拿了一沓废纸糊弄我。”


    “废纸?!”


    “是。”陈述生摩挲着信封,“我觉得,要想拿到实在的东西,还得从黄公略身上入手。”


    也只有黄公略能拿出如此天崩地裂的证据,他那位表叔哪里有这个能力?


    他安了表叔的名头把东西送过去,对那位表叔,是祸不是福。


    孟风陵有些不满,“黄公略的嘴不是很严?”


    陈述生说:“有志者,事竟成。”


    “要不,你亲自跑一趟旧金山?”


    “行。”陈述生谨慎把文件锁到保险柜里。


    陈述生坐在椅子上出神,忽然感觉到门后有声音,他蹙眉,开门。


    门后,猝不及防,蓦然望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黄云澹西装革履,笑容文雅,似乎刚到这里,“述生,好久不见啊。”


    陈述生跟黄云澹是熟悉的,在他跟孟赢交往的许多年里,黄云澹一直是慈和而温文的长辈。


    此刻,望他一如既往的温和眼神,陈述生心底霎时有些不安,“黄秘书。”


    “这样啊,咱们也算故人重逢,你来了华鼎,董事长还没有好好招待过你,你有没有闲心到顶楼去一趟呢?”黄云澹说着,一手已经扣住陈述生手腕。


    陈述生没有拒绝的权力,“好。”


    拉过陈述生,黄云澹隐晦朝身后的助理使了个眼色。


    黄云澹和陈述生背影消失在走廊后,助理带着撬锁专家,隐蔽走进陈述生办公室。


    到了顶楼董事办,黄云澹抬了下手,示意陈述生可以独自进董事办见董事长。


    陈述生颔了颔首,推开门穿过那森茂如原始森林的室内装潢,望见坐在宽大老板椅上的老人,不禁微微一愣。


    他没有想到,多年未见,孟敬轩已经老成这个样子,他印象里,孟敬轩还是激情万丈挥斥方遒的模样。


    “述生。”孟敬轩抬了下手,“坐。”


    孟敬轩消瘦许多,宽大的老板椅被他坐着,显出空余的味道。


    “好。”陈述生坐在一张乌木玫瑰椅上。


    孟敬轩神情不振沉默一会儿,不知想起什么,他忽然道:“你这孩子,你这一段时间闹得名堂可不小哦,你一直在应酬你们陈家的旧部,你是联系旧情是假,搜集我的罪证是真啊。”


    他像是突然装扮好粉墨登场的演员,语调高亢充满激情,面上却不十分动情,只是敷衍得扮演出他该表现的模样。


    陈述生没有察觉到孟敬轩的怪异,被孟敬轩的威势惊到,心脏稍稍提了些。


    孟敬轩一双枯瘦的手握住扶手,倾身不解问:“你这孩子,跟我有什么仇什么怨啊,非得给我找不痛快。”


    他语调突然放轻,说话轻飘飘的,似乎浮在水面上,被风一吹就走,但话语里的阴冷令人不寒而栗。


    陈述生没想到孟敬轩一上来就是兴师问罪,没有半点迂回,他不知该如何回话,不知是否认还是承认。


    他一直对年迈的老人家,毫无办法。


    陈述生的沉默被孟敬轩收在眼底,他的目光越发阴冷,他笑,“看来你还真找出了点东西了。”


    “我没有。”


    “那你敢不敢让我的人进你的办公室搜一搜?”孟敬轩盯着他。


    陈述生寒毛竖起,不可置信。


    孟敬轩平静笑,“可怜的孩子,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的办公室在你搬进去的那一刻开始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了,你瞒我做什么呀?我什么不知道?”


    这一切一切的发展都在陈述生的状况之外,他脸色微微发白,不知什么是可以利用的。


    直到外面乱起来,办公室门被猛得推开,“董事长,你凭什么扣我的人!”


    孟风陵龙行虎步走进办公室,似乎生生把这阴森幽暗的办公室砸开一道缝。


    黄云澹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二老板,董事长只是想跟陈先生联络联络感情,他难道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孟风陵冷笑一声,一把推开黄云澹,“黄秘书,你别胡扯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董事长想干什么!他不就怕我拿住他把柄吗?他不就想着搞点人身威胁吗!我不怕!”


    他直直看着坐在椅子上那位瘦削的老人,眼底说不出的厌恶,“我行得正坐得直!老头子,你有本事威胁我啊?你看看咱们父子俩到底是谁把柄多!我要是输了,我甘愿蹲大狱,就是您,您这位高高在上的董事长,愿不愿意愿赌服输蹲监狱啊?”


    孟敬轩面上浅淡的笑似乎冻住了。


    他唇角不受控抽动着,手背上的青筋寸寸暴露。


    他望着孟风陵,深深望着他。


    他哪一点像汪静宜?


    孟敬轩收回视线,语气显得温吞和虚弱,凶猛老虎似乎一瞬变成病弱的猫。


    “现在不是比把柄的时候,你想要我死,你想要我蹲监狱,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还是以集团大局为重。”


    孟风陵扯唇,“哦,原来您还知道集团大局啊?不是您出卖集团利益只为巩固自己势力的时候了!寰通的项目为什么停,您心底不清楚?”


    孟敬轩沧桑的眼流露出几分无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广庭,你不肯给爸爸一个机会吗?”


    广庭是孟风陵的字,孟敬轩很少用他的字称呼他,更少自称为他的爸爸。


    孟风陵霎时一怔。


    他想起过去,他想起母亲还在的过去,母亲唤他“小陵”,孟敬轩嫌肉麻,特意请蒋家老爷子给他们三兄弟取了字。


    大哥是秋和,他是广庭,老三是致斋。


    莫名的情绪在胸腔翻腾着,他硬撑着气场,“董事长,您知错就改,您不是不舍得把项目交给我吗?”


    “人不能不服老,墨西哥那个项目彻底交给你,你去谈,你可以随意点兵点将,我就在京城等着你。”


    孟风陵点了下头,指着陈述生,“行,我要点兵点将,我点的第一个兵就是陈述生。”


    孟敬轩笑,“好,你想用谁就用谁。”


    临走前,孟风陵折过身,定定看孟敬轩,“爸爸,我也不想跟您闹得太僵。”


    孟敬轩点头,“我知道的。”


    孟风陵看着瘦削的父亲,一时间五味杂陈,他深呼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带着陈述生走出办公室。


    他们的人走干净了,黄云澹的人也把陈述生柜子撬开,拿出那些血痕累累的证据。


    孟敬轩坐在椅子上,慢慢翻看着文件,望着桩桩件件他做过的事情,平静无波。


    有阳光透过遮光帘涌进来,照不亮他青黄的脸。


    过一会儿,他翻完文件,漫不经心问:“墨西哥那边,准备好了?”


    黄云澹浑身一凛,谨慎开口,“要不要——”


    孟敬轩拿过毛巾轻轻擦手,语气很淡,“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他似乎又重回年轻,回到那个一言九鼎,锐不可当的时代。


    他再一次吹响冲锋的号角,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能否如年轻时一般带领他的下属赢得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


    第65章


    孟风陵去墨西哥谈生意, 点兵点将,他点的第一个兵是陈述生,第一个将是孟赢。


    出差墨西哥的名单报到董事办, 黄云澹亲自呈递给孟敬轩, 孟敬轩随便翻阅一下名单, 漫不经心签下名。


    他根本不在乎谁去墨西哥, 他只需要确保孟风陵在此一行中。


    签完字,孟敬轩将名单推给黄云澹,抬眼,“拿过去交给秘书处公示吧。”


    黄云澹有些犹疑,“孟赢也去墨西哥,要不要跟她透个底?”


    孟敬轩的目光蓦然一冷,他望向黄云澹,望向他身边这位最忠诚的下属,眼底的审视和猜忌几乎要把黄云澹的骨头给翻出来。


    黄云澹微垂头,接受他的审视,却没有说好听的话来抵消孟敬轩的猜忌。


    “你的话太多了。”孟敬轩冷冷道。


    心底的猜忌卷成乌黑的云,他不打算把名单推给黄云澹, 枯瘦带着青斑的手指按住雪白的纸页, “你太累了,回北戴河休息吧,我这里的事,有其他人负责。”


    黄云澹微怔, 下一刻,他又恢复天衣无缝的温文尔雅,“是,董事长。”


    他走出董事办的门, 身体被几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彪形大汉拦住,“黄秘书,我们护送您到北戴河。”


    “好。”


    “我们需要对您的通信设备进行检查,您方便吗?”


    “方便。”话落,黄云澹将自己的手机手表以及其他一些电子仪器交给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他对其他人做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轮到自己,他驾轻就熟。


    男人接过,抬手让身后人搜身。


    搜完,确保黄云澹对外一切联合工具都已经到他手里,他退后几步,微微鞠躬,谦逊尊重的样子,“黄秘书,您的这些东西暂时交由我们保管,您没意见吧?”


    黄云澹微笑,“没有意见。”


    孟赢是在签署出差公示名单时才知道自己也是出差墨西哥一员。


    她蹙了眉,见孟敬轩和孟风陵的名字都整整齐齐签在文件页上,她没了拒绝余地,便垂眸将自己的名字签到他们之下,并盖上印章。


    文英也很诧异,“怎么突然让您去墨西哥?”


    孟赢也不知道。


    她托着腮,只觉得一切事情都脱离控制。


    她把证据以陈家表叔的名义寄送给陈述生,原指望着孟风陵借此跟老爷子闹得天翻地覆,结果却一点风声都没露出来。


    她谨慎想,这件事应该是被董事长给压下去了。


    文英道:“BOSS,二老板点将点了您去墨西哥,您也要安排自己的随行人员的,只有我一个肯定不够的,得再挑几个,我帮您挑挑?”


    孟赢抬眸,“谁说我要带你去的?那地方太乱,我研究一下项目细节还有周边的局势,安稳再带你去。”


    “越是乱越得带我去啊,我的抗压能力和吃苦能力都很强的。”文英抿了下唇,道:“您当年都能下矿井,单枪匹马到边境谈生意,我也可以的。”


    孟赢心道,那能一样吗?虽然说孟敬轩对她不怎么样,但她头上还是顶着孟家的闪闪发光的金字招牌,她去再危险的地方,除非有人故意害她,她的安保级别是最高的。


    “您觉得呢?”文英恳切看她。


    孟赢见她实在想去,便没有说拒绝的话。


    “行,你准备一下,把项目资料尽快整理好给我。”


    “好。”


    文英走了之后,孟赢握着笔思索一会儿,拨电话给黄云澹,她对这个项目完全是一头雾水。


    到底从哪里冒出了一个墨西哥的项目?


    电话接通,孟赢温声,“我找黄秘书。”


    对面是一个陌生的男声,“黄秘书病了,他的工作暂时由我接手,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孟赢顿了下,心底更冷了一层。


    “孟总?”那边的人问。


    如果她不答,倒显得她跟黄云澹之间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开口,“是这样,我想了解一下墨西哥项目的详细情况,据我了解,三年前,华鼎集团全面战略收缩,项目只在国内进行,唯一一个在海外的项目去年也已经了结,墨西哥这边——”她故作疑惑,“能不能告诉我,是怎样的因缘际会,让华鼎得到这个项目。”


    男声笑着说:“这个项目是董事长的私人关系拿到的,再多的我也不能说了。”


    孟赢蹙了下眉,只觉得只身走入迷雾中,而唯一可以拨开迷雾的灯火,掌控在孟敬轩手里。


    到孟风陵办公室时,他正望着窗户出神。


    孟赢很少见他这一副惆怅又深沉的模样。


    她抬手敲了下檀木大理石屏风隔断,孟风陵被惊动,转过脸。


    “有事啊?”


    孟赢拉了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墨西哥这个项目是哪里冒出的项目?还是董事长私人关系笼络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心底很不踏实。”


    “我心底也不踏实,所以我拉了你一起去。”孟风陵得意一笑,“老头子舍得要我的命,可舍不得你的命,他同意你过去,说明这个项目是安全的。”


    孟赢道:“安全我也不想去,在国内赚钱多好啊,看不上国外的三瓜两枣。”


    “你还当是前几年啊,前几年集团只接国家订单都赚得盆满钵满,现在国家要转型,你只靠政策赚钱是不行了,你得拥抱市场拥抱海外,三瓜两枣也得赚!”


    孟赢没想到孟风陵还有这般想法。


    他不是一直只做稳定的现金牛项目吗?


    孟赢没有就市场大势跟孟风陵探讨,说起她在乎的事,“三瓜两枣赚不赚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安全。”她话音一转,目光凝向他,“我在乎自己的命,也在乎你的命,咱们到墨西哥,团结是第一位的,矛盾是第二位的,关于信息关于安保,咱们要始终互通有无,保持沟通。”


    孟赢起身,手撑在黑沉沉的桌面,俯身问,“二老板,我可以相信你吗?”


    孟风陵大笑,“你也没其他余地啊,陈述生在我这里,你只有护着我的份!你保护是应该的,至于我跟你要不要团结,这是我的自由!”


    孟赢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过她也并不失落,她过来得目的就是为了试探孟风陵有没有跟董事长联合起来,只要他们俩不联合起来坑她,什么的难关她都能咬着牙撑过去。


    交流完,孟赢抬步往外走,推开门,余光瞥见长廊尽头一道修长清雅的身影。


    她眼神定了定,飞快走开了。


    出差前,孟赢把方方面面都准备好,只忘记一点——她忘记跟家属交代。


    “听说你要出差?”一起吃晚餐时,梁漱臣平静问她。


    他们是在餐厅用餐,挑高的餐厅里,灯光灼灼明亮,明亮到梁漱臣清隽矜冷的面容都有些看不清,只听到他冷如薄冰的声音。


    这时,主厨端上一道普罗旺斯鱼汤,鲜红橙调的色泽,浓重的藏红花香气,还有若有若无的属于地中海的咸腥气。


    孟赢后知后觉,“我们今天吃法餐啊。”


    “是的,在你喝完开胃酒,吃了前菜,又品了洋葱汤之后,你终于意识到今晚吃法餐。”梁漱臣端起香槟,淡淡道:“你很不专心。”


    孟赢:“我在想出差的事。”


    “这件事如此重要,如此耗费你的心神,以至于你完全忘记告诉我这件事,对么?”


    如果孟赢再听不出他的阴阳怪气,她便是彻彻底底的蠢货了。她想了下,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扭腰坐在他怀里。


    梁漱臣手臂顺势合拢住她的腰,“打算跟我讲点什么?”他的语气无声变得温和。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只是不习惯向人报行程,这事儿对我太生疏了,我以后学习,好吗?”孟赢靠在他怀里,纤瘦的腰轻折。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繁复的裙子,玫瑰色长裙,裙摆迤逦在男人矜贵修长的裤腿上,垂坠在金丝纹地毯上。


    说“好吗”的时候,她微微仰起脸,纤长浓密的睫毛下漂亮的眼睛闪着流光,或许是映了头顶灯光的颜色,她的眼睛明亮得要灼人心。


    梁漱臣抬手拢住她下颌,静静看她一会儿,到底没有发出脾气。


    他甚至没有问,她跟陈述生一起出差,心底是不是有什么隐秘的计划。


    “去吃饭吧。”梁漱臣微微偏过脸,避开她的视线。


    “才不吃,我说了,我讨厌吃法餐。”


    “但是你已经吃完了前菜和甜点,鱼汤也喝了半碗。”


    “我不可以饿吗?”


    梁漱臣眼底浮出一点笑意,“我还记得你以前告诉我,你从不吃晚饭,晚上只喝点粥。”


    但自从她住进松宸府,她很少坚守自己从前的习惯,她不仅要吃晚餐,还有吃夜宵,有的时候还要点果盘喝牛奶。


    孟赢忍不住揉了揉脸颊,“谁让这里厨师厨艺那么好。”连她最讨厌的法餐都做得这么有滋有味。


    梁漱臣牵唇,抬手抱她一会儿,忽然道:“我陪你到墨西哥,好吗?”


    孟赢瞪大眼睛,“董事长,您不是日理万机吗?”


    梁漱臣温和道:“如果事事都要我做,要周知溯做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跟她十指紧扣,凝望她,“我陪你去,我不放心。”


    孟赢犹豫一会儿,磨蹭问:“你的假,好批吗?”


    “很好批。”梁漱臣道:“如果我自己诚心要去的话。”


    “要是我们俩都折在那里怎么办?”


    梁漱臣慢条斯理道:“死在一起,也是一桩美事。”


    孟赢还是拒绝他,“你把你的安保团队借给我,你不要跟我一起,你待在我身边,会影响我的判断。”


    还会影响她的工作能力。


    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在梁漱臣身边,她约等于一个废物。


    “我会回来的,我保证。”她认真说:“为了你,我也会回来的。”


    梁漱臣蹙了眉,显然不满。


    孟赢胡乱在他脸上亲了下,“就这样定了!”


    梁漱臣扣住她的手腕,道:“好,我不陪你去,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他看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我跟你的关系?”


    为什么要么开呢?她也没隐瞒过呀,她只是有意无意误导而已。


    “好难的题,下一个!”


    梁漱臣总有难题等她,微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的亲朋好友?”


    “……亲朋好友,我没这种东西。”不过她也不好一再拒绝,她画了一个溜圆的饼,“等我做了一把手,我不仅要昭告天下你是我的丈夫,而且我还要带你见亲朋好友。”


    梁漱臣颔首,“我等这一天。”


    抵达萨拉曼卡时,天气是一片闷热的潮湿。


    孟赢走出德尔巴希奥国际机场,手撑着额头,抬眸仰望头顶那一方浅蓝色的天。


    天空很蓝,蓝而通透,如一块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水晶。


    她望见蓝花楹在道路两旁绽放,空气中漂浮着阵阵花香气,以及淡淡的烤玉米香味。


    瓜纳华托州,是墨西哥最混乱的州之一,但孟赢见到它的第一眼,只感觉到了岁月静好。


    一行人下榻点是萨拉曼卡最拿得出手的四星级酒店,孟赢把行李拉进自己的房间,然后去孟风陵的房间跟他商量出行。


    华鼎集团内部长途出差是由总务部负责具体安保,而总务部是孟敬轩嫡系,孟赢不怎么放得下心,带了整整两套安保团队,在梁漱臣建议下,她还额外带了司机、医生、拆弹专家、谈判专家和反侦查专家,然后,又特意聘请墨西哥本地安保团队保驾护航。


    孟赢进门后又敲了下隔断柜,“二老板,你把你带来的人登记一下,我分别认一认,统筹管理。”


    孟风陵身边站着一位性感的拉美女郎,蜜色的皮肤轻抵着他,孟赢进来,她的身体往后挪了挪,一只手半掩住脸颊,做出正在观赏窗外风景的模样。


    孟风陵仰倒在床上,“你跟陈述生谈,我忙着呢,累得很。”话落,他头枕在双臂上,闭上眼睛。


    那位美丽的拉美女郎回过身,温存得为他盖上酒店雪白的被子。


    孟赢扯了扯唇,孟风陵这个人,也就跟老头子顶牛的时候有精力,其他时候,他根本没办过什么正事。


    孟赢转过脸,吩咐文英,“文英,你去跟陈总对接。”


    “好的。”


    晚上,文英细心把孟风陵私人安保成员的照片拍给孟赢,坐在她身边说:“二老板看着吊儿郎当,其实仔细着呢,他身边这些人都是自己的人,没有哪一个是集□□给他的人。”


    孟赢慢慢翻看着照片,辨别着每一张面孔,看到一个人,她指了指,“这是谁呀,脸生。”


    文英凑近看了看,照片上一张鹰隼般锋利的脸,“是二老板这次带过来的司机,我特意问了,他原先那个司机回家奔丧去了,这是新雇的,听说是一把好手。”


    “怎么说?”


    文英指尖合拢,轻轻在她耳边说:“听说是兵王级别的人物。”


    “没有一身正气的感觉,看着不像国人啊,是中东那边的人吗?”


    “对对对,他在阿富汗和叙利亚都有很不俗的表现。”


    孟赢点了下头,照片已经翻到最后一页,她道:“司机确实也得会一点拳脚,我们自己也得会一点,东西拿到了吗?”


    文英点了下头。


    孟赢说:“随时拿在身上,不求攻击别人,能自保就很不错。”


    文英轻柔笑,“总觉得您这一趟安排得特别仔细,咱们又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界,这地方再乱,能乱到咱们眼前?”


    孟赢偏了下头,捂住心口,说:“总是觉得心里慌。”


    “那我陪您一起睡?”


    孟赢摇了下头,她不大习惯跟人建立如此亲密的联系。


    “我睡相不好,不打扰你了。”


    “那好。”


    半个月过去,生意洽谈走上正轨,孟赢来之前所担心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


    孟风陵说:“咱们是被媒体蒙蔽了,这儿哪里乱了,这不挺好的?”


    他很不满孟赢对于出行的安排,“你的命有那么值钱吗?每次安排二十辆车一起出行!那石油老板都觉得你太铺张!”


    孟赢跟孟风陵坐同一辆车,开车的是孟风陵那位刚雇佣的英俊司机,他们此行是要到克莱塔罗的私人俱乐部进行最后的合同商谈。


    确认过具体细则,这项出差旅途便可以顺利结束。


    无论是行程的安稳还是项目的顺利都令孟赢觉得不可思议,以至于她临行前细致的安排都像笑话一般滑稽。


    孟赢被孟风陵讥讽得心烦意乱,她蹙眉不再看风景,目光无意扫过前方驾驶座,后视镜上,司机的脸苍白唇却红得刺目,额头上冒着点点的汗。


    “你是不舒服吗?”孟赢记起他是阿富汗人,用蹩脚的普什图语说道。


    “没有。”司机干涩开口,回以生硬的中文。


    孟风陵嗤笑,“你们俩真有意思,你说他母语他说你母语,我的司机跟你的关系倒好!”


    孟赢揉了下额心,她真的受不了孟风陵的聒噪。


    高眉深目的司机用普什图语道:“孟总,不如您跟陈总换一个位置,他跟二老板更有话题聊。”


    孟赢想想也是。


    到服务区,孟赢跟后车的陈述生换了位置,临下车前,她把一盒止痛药交给司机,“不管难不难受,药给你了,撑不住就到后面歇歇,我带了好多司机呢。”


    “是啊,二十几个司机!”孟风陵忍不住大声道。


    孟赢:“……”


    司机点了点头,接过药,孟赢发现他的食指断了一截。


    她心底窜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这样的手,应该握不住枪吧。


    孟赢上了文英的车,在长长的凯迪拉克防弹车队中排第十。


    为了避免被打黑枪,孟赢对于出行做了精密安排,出行时至少要二十辆车前后一同出行,每十分钟,车子换一次位置,排在最后面的车加速顶在最前。


    两个小时后,原本最后一位的车超过前面十几辆车,重新排到第一的位置。


    文英跟孟赢谈论着一会儿谈判的细节,“那位老板是墨西哥原住民后代,咱们一会儿说几句纳瓦特语能增加他好感度。”


    孟赢表示认同。她再要讲什么,午日的阳光刺痛她的眼,她抬了下手,打算放下遮光帘。


    此刻,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防弹车越过孟赢乘坐的车辆,提速向前。


    又是十分钟过去,车子该换位置。


    孟赢垂眸扫一眼自己腕上的玫瑰金手表,4:10分,已经出来两个多小时了。


    是两小时二十分钟。


    孟赢微微蹙眉,两小时二十分钟。


    如果她的计算没有出差错,此刻加速换排的该是孟风陵乘坐的六号车,而不是此刻的七号车。


    孟赢让司机打开GPS定位系统,开口问:“二老板的车显示在哪里?”


    她知道自己太过多疑,哪里会这么容易出事情。


    不过多问一嘴总是没错。


    司机说:“去了附近社区。”


    文英说:“二老板烟瘾大,可能是去服务区抽烟了。”


    孟赢细问一句,“哪个社区?”


    司机停顿片刻,似乎也发现异样,“Loma de Flores。”他忙道:“太太,二老板现在可能很危险。”


    文英不解,“那个地方怎么了?”


    孟赢脊背不受控的发冷,“那个地方上个月刚死了人。”


    Loma de Flores是萨拉曼卡最危险的地区,常年在各大□□的火并范围内。


    文英宽慰道:“二老板他们,可能只是掉队了。”


    孟赢垂眸,如果孟敬轩和孟风陵父慈子孝,她可以说服自己这只是孟风陵简单掉队,但——


    她深呼一口气,她跟在孟敬轩身边多年,她见识过董事长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一次出乎意料的车祸。


    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


    以及现在的,一次偶然卷入的恶性□□火拼事件。


    孟赢心底推测孟敬轩心底精密的谋划——他不用买通太多人,买通那个司机就够了,让他驶入危险地带,再恰到好处的打开一点车窗。


    那些恶性分子的冲击炮和榴弹自会了解孟风陵的性命。


    而董事长手上干干净净,一丝血腥都不沾。


    “我们立刻去找二老板。”孟赢打开对讲机,让车队所有人立刻开车前往Loma de Flores,克制住声音的颤抖,“我们的队伍里,不能有一个人掉队。”


    她这样说,却没有一个人回应。


    孟赢掌心冒出冰冷的汗意。


    她迟钝嗅到车厢里蓝楹花的香气。


    扬声器里传来冷静的回应,“孟总,董事长交代我们要以集团的项目为重,我们不能因为二老板,耽误大局。”


    孟赢慢慢冷静下来,“你们都这样认为吗?”


    “是。”扬声器里,得到此起彼伏的回应。


    孟赢看向前方自己带过来的司机,“我们过去。”


    最终,她能够信任的,能够听她发挥号令的,只有她自己带过来的人。


    一切都在按照她最坏的想象发展。


    车子飞快行驶,不到二十分钟抵达。


    咫尺的距离,却如同天堂地狱一般遥远。


    孟赢找到孟风陵落单的车所在的位置。


    隔着车窗,她望见一片破败的足球场,本该是嬉戏的足球场上,空无一人,黯淡的白云笼罩天际。


    此地一切纠纷即将落下帷幕。


    司机瞟见几个残留,立刻鸣笛。


    孟赢见状,吩咐后面其他车跟上鸣笛。


    残留的人不敢再度动手,跑上一辆吉普,逃之夭夭。


    司机小心降下半个车窗。


    浓重的硫磺味伴随着深重的血腥气席卷而来。


    出乎意料的,孟赢还闻到烤肉的香气。


    哦,夜市快开始了,附近的小商贩们开始准备夜市烧烤的材料。


    她嗅得到红尘的味道,此处却距离红尘如此之远。


    漆黑苍冷的建筑笼罩住这里,似一片钢铁森林,这里没有蓝楹花的芬芳,只有一片片的血。


    孟赢下车,脚尖踩到未干的血污上,在那些倒在血泼中的身体中,她看到那辆世界上最好的防弹车,车门闭合,车窗却被弹孔射透,露出大片的破碎的裂纹。


    这是一切的余晖。


    孟赢下意识往前走,走进那片惊魂未定的血泊中,团队里的保镖拦住她,“太太,您不能靠近,我们要检查一下车子,防止二次爆炸。”


    孟赢迟钝眨了下眼,轻轻点了下头,“好啊,谢谢,麻烦你了。”


    她不知道自己胡乱说了什么。


    文英攥住她手臂,不知看到什么,“哎,是他。”


    孟赢目光慢慢移过去,望见血泊里的司机,他的鹰隼般锋利的眼睛紧闭着,血污从他口中涌出来,他断掉食指的手紧紧攥住武器。


    他已经没了气息,身体像流沙一般软到在血泊里。


    孟赢忽然意识到这是一笔糊涂账。


    司机的清白已经用他的生命证明了,谁不清白呢?


    连她自己都有疑点。


    毕竟,她还好好活着,孟风陵却生死未卜。


    孟赢仰眸望着清透瓦蓝的天,用力喘息,“维持现场,报警。”


    她拦住上车救人的医生,“一切都等警察过来,我们什么也不要做。”她慢慢转过身,腿不受控发软。


    文英张了张唇,“可是,陈先生也在里面——”


    孟赢用力调控着自己的肢体,抓住文英的胳膊,冷汗已经渗透鬓角,她强迫自己忽略掉陈述生在车中岌岌可危的事实,“我们回去谈生意,我们回去谈生意。”


    她用力重复两遍,坚定不移。


    文英怔住,跟上司一同离开现场。


    在警方到来清理现场之时,孟赢已经抵达俱乐部谈判地点,在医生将奄奄一息的孟风陵和陈述生拉往医院时,孟赢跟合作方老板签下意向合约。


    签完字之后,转眸望着丝绒般的暮色,孟赢眼睫轻颤,一滴泪不受控自脸颊滑落。


    合作方老板用西语关切问:“您怎么了?”他称呼她是美丽的小姐。


    孟赢纤细的手捧住脸颊,静了一会儿,用合作方老板感觉到亲切的纳瓦特语朝他说:“因为喜悦,跟您签下这个合同,是我莫大荣幸。”


    一阵阵淹没般的刺痛几乎贯穿了她。


    她放弃了从前最爱的人。


    第66章


    医院里, 先醒来的是陈述生。


    他躺在距离Loma de Flores最近的医院里,医院隶属于墨西哥石油能源公司,透过窗户, 可以望见炼油厂高大的直冲云霄的烟囱。


    一阵阵灰色的气体向上奔涌着, 冲上天, 和天际的云滚和在一起。


    他最后的记忆里, 是汽车尖锐的鸣笛声,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响起,那些游刃有余想要他命的家伙便飞快坐上吉普跑开了。


    陈述生的伤不致命,最严重的伤在背部。


    车窗碎裂,他把孟风陵护在身下,背上除了玻璃碴子,还有小型榴弹炮火灼的痕迹。


    孟赢过来时,陈述生已经能起身下床,他的背脊已经僵硬得不能动,这不妨碍他朝孟赢露出笑容。


    “我打算去旧金山。”


    寂寂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和铁锈味混杂的气息,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 照得人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陈述生就站在那里, 平静和缓对孟赢叙说他接下来的安排。


    “二老板救了我的命,我必须要从黄公略那里拿到证据回报二老板。”


    孟赢看过事故发生现场的监控。


    一开始,司机趁人不注意掉队,将车开到Loma de Flores这个著名的□□火并区, 在外部势力还没有对这架突如其来开过的车子动手时,司机已经率先拿出武器。


    被枪口对准的那一刻,是孟风陵猛然拉过陈述生把他挡在身后。


    陈述生也在这个时候,拿出随身带的武器把司机一击毙命。


    至于司机为什么倒在车外——陈述生把他扔出去, 当做惑敌的诱饵。


    “那个司机恨我。”陈述生敛眸,似乎是无可奈何,“我一直以为别陈家的仇恨早就随着父亲和哥哥们的去世烟消云散,但父亲的政治遗产一直影响着我。”


    孟赢慢慢想起来,在陈述生父亲辉煌耀目的仕途里,有一笔无法抹掉的历程——他做过驻巴大使。


    而巴国与阿富汗,是缠绵几十年的死敌。


    “原来是这样。”她垂眸。


    孟赢穿着一袭白裙子,是干净得没有被血染过的白色,陈述生记忆里,她穿过很多次白裙子,但没有一次如此时此刻一般,沉静而温柔。


    她不再是他记忆的模样,她身上的每一处变化都经过岁月的沉淀。


    他抬起手臂,想要最后抱一抱她。


    孟赢的眼神在他怀里滚动,双腿却扎根似的定在原地。


    “不可以吗?”他轻轻开口问。


    孟赢微微偏过脸,唇重重抿住,或许是灯光太刺眼,她不受控感觉眼眶发酸。一阵湿意从眼睑滑落,浸得她的唇微微发痒。


    她指尖紧攥着掌心,声音极力克制着带着哭腔的颤抖,“不可以了。”


    他们回不去了。


    他们之间相隔的,何止万水千山。


    陈述生收回想为她擦眼泪的手,温声:“小赢,不要哭。”


    顿了下,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轻柔得如一片月光,说:“再见。”


    他为自己设置了艰难的未来行程,暂时没有计划归期。


    孟赢偏过脸,看他,她眼睛里布满朦胧的泪,语气却已经平缓冷静下来,“你想要证据,不需要找黄公略。”


    陈述生微微怔然。


    孟赢抬手用指腹慢慢擦干眼泪,“你想要的东西会在合适的时候到你的手里。”


    似一根引线,穿起一切他令迷惑不解的事,陈述生看她,“是你?”


    是她把那份证据借表叔的名义交到他手上的。


    孟赢已经把眼泪擦干净,“不要用你的想象随意污蔑一个人。”


    陈述生又笑,“好。”


    他全明白了,他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孟风陵醒来的那一天,陈述生在酒店房间里受到来自旧金山寄送人为“黄公略”的证据。


    寄送人那一栏写着黄公略名字,陈述生却知道真正的主人是谁。


    指尖攥紧这份文件,他打算到医院里把这份证据交给孟风陵。


    比起陈述生,孟风陵受得伤很重,司机打出的那一枪伤到心脉,即使只是细微的呼吸,依旧能引起剧烈的疼痛。


    天晴了,孟赢坐在孟风陵的床前为他喂药,她很会伺候人,即使孟风陵完全直不起身动不了脖子,汤匙抵在他唇边,药液丝毫没有流出。


    一碗喂完,她细致用绸帕擦了擦他的唇,清丽的袖口流出一阵阵香气,她微垂着眼睑,睫毛披了层淡金色的光,画一般的冶丽。


    孟风陵躺在靠枕上,眯缝着眼看她,“你爸爸当年的伤比我还厉害,你妈妈当年就是这样照顾他的。”


    孟赢不知他的脑回路怎么跑到自己妈妈那里,“首长重伤是在遇到我妈妈之前,我妈妈用不着这样照顾他。”


    孟平江受枪伤是他年轻时候的事,他才二十岁不到,身上中五处枪伤,那是一场惨烈悲壮的战役,整个营队就只活了他一个人,所以他不到二十岁,便做到营长位置。


    “这么严重的枪伤,你以为只稍微养养就好了,后来你爸爸为什么调到地方去,因为他要养伤,他伤情反复的时候,都是你妈妈陪着的,他们把你送回京,也有照顾你爸爸身体考量。”


    孟赢不懂他为什么跟她聊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反倒对刚刚发生的引起他差点丢命的事情闭口不谈。


    她主动提起,“这次的事故,墨西哥警方已经调查完毕,主要原因是车上的司机,是司机误入火并现场,又在车上行凶,至于司机为什么会这样做,是因为他是一位虔诚的阿富汗爱国者,深恨陈家,至于为什么□□火并,据他们调查分析,那完全是巧合,平民的伤情也很严重,这起事故不是完全针对孟家。”


    “总而言之,这次的事故是偶然是巧合。”


    “你信吗?”孟风陵淡淡问。


    “证据如此,我不得不信。”


    “证据就是狗屁!”孟风陵高声,他脸色涨红,双手无力捂着胸口,重重咳嗽起来。


    他的伤伤在心肺,一咳嗽便震动伤处,孟风陵的身体立刻痉挛起来,头上冒出一层层虚汗,脸色发青发紫,孟赢立刻倾身按铃,医生和护士鱼贯而入,立刻把孟风陵送进急救室。


    隔着急救室透明的窗户,孟赢望见医生在为孟风陵做心肺复苏,医生用力按压着他的胸口,他毫无反应,医生满头大汗,开始用电击。


    孟风陵的身体躺在窄小的床上,被电击时,身体像鱼一样痉挛,密闭空间里,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他这样傲慢得不可一世的人,待在那样密闭的空间里,被医生和护士随意摆弄着,如一摊没有生气的肉。


    孟赢看着,眼睛许久不眨,直到发干发涩。


    她慢慢意识到,现实的斗争从不是电视剧里过家家,他们不是在演舞台剧,现实里的斗争都如此惨烈,动辄以人的生命为代价。


    心电图有了波动,孟风陵终于恢复生命体征。


    孟赢松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她望见陈述生。


    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一直站在她身后。


    在她回望他的时候,他率先一步移开视线。


    经过几天休养,孟风陵身体终于好一些,陈述生来见他,把那些性命攸关的证据交给他,“我们可以用这些扳倒董事长。”


    孟风陵却对这些兴趣不大,他神情深沉,目光总是往外瞥,似乎在出神回忆什么。


    孟赢坐在椅子上削苹果,她眼底很有活,只要来医院,不是喂药,就是削苹果,或者是剥橘子。


    “我要回国。”孟风陵看向孟赢说。


    孟赢放下水果刀,道:“再养养吧,你还不能下床。”


    “我可以拄拐杖!”


    “你别激动。”孟赢蹙眉,缓声说:“好吧,我来安排。”


    “你跟我一起回去吗?”孟风陵攥着雪白的床单。


    因为孟赢危机时刻带人赶到,孟风陵对孟赢产生一些依赖心理——比起老头子,她还是值得信任的。


    “这儿一摊子事儿还没料理完,让陈总陪您回去吧。”顿了顿,孟赢望向陈述生手里的东西,“董事长不知道你的近况,你们受伤的事情我都瞒得好好的,你回了国,不要往董事长身边靠。”


    她担心再刺激到孟敬轩,让孟敬轩在京内也大开杀戒了。


    “你瞒着他做什么?你不是说一切都是巧合吗?怎么,你这条董事长身边忠诚的下属也不能替他洗白了吗?”孟风陵立刻高声。


    孟赢没说话,她看出孟风陵的情绪濒临崩溃。


    很多痛苦,是慢慢回味后才浮现的,而且是越想越痛。


    几天过去,孟风陵还是不能接受他的爸爸想害死他这个事实。


    “你知道我是怎么猜到你大伯自杀的事吗?”孟风陵躺在病床上,雪白的枕头衬得他脸色毫无血色,显出淡淡的青,他漫无目的说着跟他受伤毫无相关的事情,“因为我看见董事长从你大伯住得地方回来,要不是老大要死了,他怎么会去看他?”


    他轻声说:“你又知道董事长为什么会愿意你妈妈进孟家门吗?因为你爸爸病得太严重了,那个年代艰苦,哪个千金大小姐能忍受你爸爸一身病痛呢?你妈妈这样毫无背景的好拿捏,董事长为了找个人照顾你爸爸,所以他放弃了门第之见。”


    “可我呢?他为我做了什么?”孟风陵睁大眼,眼泪顺着眼角皱纹往鬓角里流,“他会去看自杀的老大,会让老三娶一个毫无背景的妻子,他却让我联姻,还要杀我,哈。”


    孟赢倾身,轻轻为他擦眼泪。


    她没有安慰孟风陵什么,毕竟,她也没找到跟父母的相处之道。


    孟赢派人把孟风陵搬上飞机,并且为他准备好轮椅和拐杖——他的腿不能受力,如果出行,要么坐轮椅要么扶拐杖。


    坐上飞机,陈述生一直照顾着孟风陵,过一会儿,他还是问:“您为什么救我呢?”


    孟风陵迟钝思考一会儿,才缓缓想到那个“救”是什么意思,是他在车上下意识给他挡枪的事。


    “我也不知道,下意识就这么做了。”孟风陵侧目望着窗外的云,扯唇,“我想得少的时候,姑且算个好人,我想的多了,就成混账了,如果再多给我一点思考时间权衡利弊,我一定不会救你。”


    他道:“如果我生下来就是个傻子,那我一定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因为他不是,因为他想得多,心底总是催生出如此多的恶念,幼年母亲的教导却又让他心不够硬,处处留情,于是他成了一个四不像的蠢货。


    一下飞机,孟风陵就支开陈述生,坐在车上,他紧紧攥着孟赢为他挑选的拐杖,沉声:“去北戴河。”


    他要见老头子,他要当面质问他。


    孟敬轩并没有收到孟风陵起死回生的消息,孟赢把消息藏得很好,墨西哥的一切都如一团迷雾,但孟敬轩知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黑衣助理问孟敬轩要不要再次出手。


    孟敬轩眼神静寂,消瘦的身体坐在宽阔的禅椅上,目光掠过窗边开得葳蕤繁盛的蝴蝶兰。


    孟风陵是他的第二个孩子。


    他喜欢老大,老大让他第一次收获到为人父的喜悦,他看重老三,老三天资聪颖,可以继承家业。


    他一直看不惯老二。


    老二粗野,狡猾,又因为心机不够深,坏心思总摆在脸上,他会踹烂老大的自行车,偷偷丢掉老大的行李,又会在没人的时候撕掉老三的作业本。


    汪静宜却很爱他,她总是说小陵是个好孩子,在他判定老二不堪重用的时候,她生气辩驳,“几件小事而已,你就这么急着给他的人生下定论吗?”彼时,老二窝在汪静宜的怀里,一双眼睛咕噜咕噜转,说不出的野性难驯。


    孟敬轩出神的时候,黑衣助理道:“二老板过来了。”


    孟敬轩怔了一下,眨了下眼,屋子里慢慢出现了孟风陵的身影。


    他瘦了很多,穿一件黑衬衫,身体空空荡荡挂不住,他很憔悴,眼眶深深凹进去,眼底的恨意不加掩饰。


    孟敬轩移开视线,“有事?”


    孟风陵没有想到他都到了老头子面前,老头子还没有一丝对他的歉意,他冷笑,“爸爸,你要杀我,是吗?”


    话没讲完,尾音已经颤了起来,泪隐在眼眶,他不能相信,他的爸爸要杀他,他知道孟敬轩不喜欢他,但这些不喜欢要用他的命做代价。


    他直勾勾盯着孟敬轩,盯着他不似年轻时英武的父亲。


    如果是老大,他会舍得吗?如果是老三,他会舍得吗?


    只有他这个老二,只有他这个不被喜欢的老二,他才能手起刀落,毫不手软!


    孟敬轩没有说话,沉默望着脚下的地毯。


    博山炉里香气幽幽,瑞脑香气一如既往的厚重。


    “爸爸,你要杀妈妈的儿子是吗?”孟风陵站在堂下,直直看着他,快六十岁的人了,他眼底的浓重的委屈却似少年人,“你答应妈妈要好好照顾我们,她是为你死的!你就这么害她的儿子!你对得起妈妈吗?”


    孟敬轩垂下脸,面无表情,还是不说话。


    “您就这么傲慢吗?您别以为我手里没你的把柄!你等着看吧!”


    孟敬轩终于看他,一字一句,“没有人可以审判我。””我没有资格审判你!历史和国家可以!我不会徇私,我会一五一十的把所有证据都上交给国家!”


    话落,孟风陵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往外走。


    黑衣助理低声在孟敬轩耳边说:“董事长,趁时间还来得及,我们了结了他。”他不会允许孟风陵拿着证据逃出生天。


    孟敬轩轻轻摇头,他目光静静望着孟风陵的背影,他艰难得用着拐杖往前走,蹒跚如花甲老人。


    他想起过去,孟风陵当年漫天遍野的跑,他要追上骑自行车的老大,他个子高,腿长,几步就把老大追上,把老大赶下自行车,他自己悠悠晃晃骑上去。


    他本要训斥老二,汪静宜拦住他,笑眯眯搂过朝这里跑过来的老二。


    他脸色难看,看不惯欺负哥哥的老二。


    老二窝在汪静宜怀里,用一双眼睛悄悄盯着他。


    他余光注意到老二的眼神。


    安静得孺慕的。


    或许那个时候,在老二眼里,他还是一个可敬的父亲。


    孟敬轩闭了闭眼睛。


    那已经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汪静宜已经走了三十八年。


    孟敬轩慢慢起身,支开助理,走到书房,从密闭的抽屉里,垂眸望着那一把小巧的银白色德林杰,枪匣里只能装两发子弹,现在只剩一发。


    第一发被汪静宜用掉了。


    他垂眸静静看着,想起远行时,汪静宜让他放心,她伏在他怀里,柔声说,“真到无路可走的时候,我还有一把德林杰不是吗?”


    孟敬轩轻轻阖上眼,过一会儿,他合上抽屉,“让庄律师过来。”


    孟赢刚下飞机,便接到北戴河的电话,电话里陌生的语调,显然是她离京前拨电话给董事办接听的那位秘书。


    “三小姐,董事长让你立刻来一趟北戴河。”


    孟赢说了声好,指尖拢住卡其色风衣,她没想到,黄云澹被打入冷宫这么久,到现在,黄云澹还没回到董事长身边,董事长身边还是那位新秘书。


    文英跟随在孟赢身边,把通话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您去北戴河,我把您的行李送回您家?”


    文英并不知道孟赢的家在哪儿,她没去过孟宅,更没有到过松宸府,她唯一去过的地方是孟赢在市中心购置的一家大平层公寓。


    孟赢把公事和私事分的很开,她不喜欢自己的下属探知到自己的私生活,她说:“还是放到公寓里去。”


    她也不缺行李里的这一点东西。


    “好的。”文英有点失落,不过还是柔声应好。


    京城快入冬,孟赢靠在车窗上,凝望着自机场到北戴河一路沿途风景,树木凋零,她犹记得,离国到墨西哥的时候,京城还弥漫着一股夏季残存的燥意。


    如今,只剩下霜冷的凄凉。


    孟赢不知孟敬轩叫她过来做什么,她猜测可能是问询她墨西哥的事情,墨西哥项目进行得很完善,墨西哥的其他事情也被巧妙的抹除去痕迹——一切很完美。


    孟赢知道孟风陵现在好好活着,这证明孟敬轩不打算进一步出手,而孟风陵也踏踏实实在医院疗养,这证明短时期内,他不打算对自己的父亲实施报复。


    孟赢想,那些事情可能都过去了,那些伤痛和龌龊,终究会沉在水面之下,孟家人终究还是要隐忍得过日子。


    到了北戴河,孟赢下车登记。


    她脱掉卡其色风衣,换了一件黑色大衣,乌色长发在颈间低挽,她的皮肤鲜莹如玉,雪白纤瘦的手腕本来带了一只绿莹莹的翡翠手镯,想到要见孟敬轩,她把手镯摘掉放大衣口袋里,钻石耳环也换成内敛的珍珠。


    车子停好,她盈盈走下车。


    一路走进庭院,孟赢关注着庭院里的一切布置。


    她留意到院落里的缸莲已经枯萎,深冷的水中冒出腐败的枯枝,青石砖上,缝隙里冒出枯黄的杂草,她又仰眸,望见屋檐黑瓦上,有灰白的鸟儿迈着八字步,在屋顶上一跳一蹦的往前走。


    董事长最讨厌不受拘束的散乱,但此刻的北戴河,他常住的地方,处处透着一股不被打理的凌乱与荒芜。


    孟赢收回视线,沉静走进室内。


    室内灯光很暗,孟敬轩坐在宽阔的禅椅上,他又消瘦一些,人已经挂不住衣服,不像人穿衣,倒像衣穿人。


    孟赢看他泛青的脸,微怔。


    下一秒,她收敛掉脸上的表情,语气轻柔,“董事长。”


    孟敬轩注视着孟赢。


    看她鲜丽的眉眼,丰盈的年轻的皮肤,清泠泠的干净的眼睛。


    她还不到三十岁,扑面的青春气息席卷住他。


    她很狡诈,又聪明,她的人生里还没有做过不可挽回的错事,她的生命里还没有种过沉甸甸的恶果。


    她不像汪静宜,更不似叶婉贞。


    她清泠泠的眼睛里熊熊燃烧着火焰,属于欲望和野心。


    汪静宜和叶婉贞当然也有欲望和野心。


    汪静宜要得是家庭,叶婉贞要得是真心,孟赢要得是什么?


    ——权力。


    ——她要至高无上的权力。


    孟敬轩若有似无勾了勾唇。


    “是这样。”他指尖摩挲着天台藤扶手,温润的木质纹理,给予他冰刺般的森凉,“我已经拟定一份遗嘱,以后华鼎交给你弟弟继承,你要好好辅佐他,直到他可以担当大任。”


    孟赢平缓说:“董事长万寿无疆,怎么能现在就指定继承人呢?”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就不要说了。”孟敬轩摆了下手,冷冷看她,“我看你演戏已经看得腻烦,临了临了,你也该露出一点真情了吧,我知道你恨我,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呢?”


    “我没有。”


    孟敬轩笑,他没什么力气,即使是笑也不过是牵了下唇,“你想要我这个位置,我不给你反倒给了加州的私生子,你心里很痛苦吧,演什么?你当我看不清你的心?”


    孟赢眨了眨眼,一股直插心胸的酸涩几乎淹没了她,她抿了下唇,依旧不肯表明自己的心意。


    “我没有。”


    “你有。”孟敬轩淡淡道:“你心底一定在想,你有哪一点比不上加州那个人,他从没有沾手过集团事务,他对商业一窍不通,他是个植物学家,从没有为家族尽过一份心,他凭什么取代你?”


    孟赢抿了下唇,脸上露出平和温柔的笑,“我从没这样想过。”


    “因为你是女人。”孟敬轩像是没听到孟赢的答复,淡淡给出自己的解释,道:“一个女人,我能把你抬举到今天这个位置已经算是尽心尽力,你还想走得更高?”


    就像很多年前,也有人这个告诉他,“就你这样的出身,我给你这样的位置已经是大发慈悲,你还想走得更高?”


    孟敬轩看向孟赢,看竭力维持平静的她,缓声道:“孟赢,我是听着‘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长大的,你爸爸小时候,他们听得睡前故事都是‘八千湘女上天山’,人们从不吝啬笔墨来赞扬女人的荣耀,可是事情落到实地上,是另外一件事。你或许能够证明你自己拥有可以站在那个位置上的能力,但这点能力,不足以颠覆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


    他也是听着人人平等的口号长大的,但人们并没有因这个“人人平等”的口号平等对待他,他身上依旧数不清的黑锅。


    孟赢抬起脸,神情纹丝不乱,轻声说:“您累了,我照顾您休息吧。”


    孟敬轩没有否认,箍住扶手的手指动了动。


    孟赢几步走上前,轻轻搀扶起他,他很瘦,手臂抓在他胳膊上,有一瞬的落空感,她还记得他从前多么健硕,肌肉多么结实,如今手臂上空落落,都是骨头架子。


    孟敬轩将身体的力气递交给孟赢,她身上很香,馥郁充盈的香气,让人辨不清她身上的香味,更辨不清她的心。


    孟赢把孟敬轩扶到床上坐下,屈膝半跪下为他脱鞋换袜,她做这些很熟练,最开始到孟敬轩身边时,她就是做这些的。


    孟敬轩望她低垂的眼睫,望她低挽的长发上一截晶亮的钻石簪子,钻石太亮太闪,刺伤他的眼,他的眼睛有一瞬的发涩。


    孟赢收拾完,又为他盖上被子,拉上窗帘,室内静寂下来,她去望他,他眼角有晶莹闪烁。


    他在落泪。


    孟赢诧异,蹲下身,牵住他冰凉的手,温声说:“我去叫医生。”


    孟敬轩反扣住她的手,执拗道:“我不要医生,我不要被他们当做死肉一样对待。”


    孟赢的心似被重重捏了下,她怨他恨他却又在这一刻止不住怜惜他,她控制不住生理本能,眼泪一滴滴落在被面上,晕开一朵朵莲花似的水痕。


    孟敬轩费力抬起手,要摸她的脸,孟赢倾下身,将面颊覆在他手心,泪水沾满他指尖,顺着指缝往外溢。


    孟敬轩叹口气,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出那个问题——孟赢,你恨我吗?


    第67章


    孟敬轩睡着之后, 孟赢轻手轻脚起身走出卧室。


    那位新上任的秘书在外等她,关切问:“您要走吗?”


    孟赢本来打算走,一见他眼神, 又顿住脚步, 调转口风, “我是打算在这儿留一夜, 有我住的地方吗?”


    “当然。”


    孟赢在配房里随便找了个房间住下,她睡得不安稳,心底像有火烧,寸寸煎熬着她的心。


    孟赢起身,站在窗前静静望着天边的月。


    那凄清的月亮,白而圆挂在天际,灼灼燃烧着雪白的烈焰,似乎把树梢都烧着。


    孟赢慢慢想到,原来今天是满月啊,团圆的日子。


    她换上素色睡衣,披散着头发,磨好墨, 在书桌前摊开一页宣纸纸, 垂眸练字。


    她的字如今圆融有余,筋骨不足,是模仿孟敬轩的字太久的缘故。


    静静写了两张,她察觉到门外有人, 放下笔,披了外衣开门。


    是孟敬轩的新秘书。


    他依旧一身黑衣,仪容整肃,脸色却刷白, 眼圈发红,“董事长……董事长走了。”


    孟赢诧异,以为孟敬轩是离家出走,嗓音轻柔温和,“去找他呀,大晚上他一个老人家能去哪——”话没讲完,她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猛然抬起头,指尖不受控颤抖,一把攥住秘书的手腕,紧盯着他,“带我过去,带我过去!”


    她要抬步,却似乎一瞬间失去了力气,脚底发软,似一步踩到了泥淖。


    秘书关心,“三小姐?”


    “我没事。”孟赢脸色苍白,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拢了拢大衣,抬步径直往孟敬轩卧室走去。


    卧室一切都没有变。


    依旧是深重的瑞脑香,依旧是昏暗的灯光,依旧是沉沉的帷幕。


    孟敬轩静静躺在床上,唇边露着一股奇的微笑,一把小巧的银色德尔林松弛落在他手边。


    他后脑有血,慢慢浸湿了锦缎枕套,血液的腥气与瑞脑香混杂在一起。


    孟赢喘不上气。


    很久之前,她便想过,如果孟敬轩去世,她该如何哭得声情并茂,该如何在宾客面前表达自己的孝心,她甚至杞人忧天,她这么恨他,如果哭不出该如何。


    但在这一刻,身体的感应比大脑更灵敏,无需任何暗示,她泪如雨下。


    秘书赶紧递手帕给她擦眼泪,“三小姐,您得保重自己,这儿的一切事情都指望您决断。”


    孟赢接过手帕,擦干净眼泪,托着沉重的腿走到桌边,望见一页干净的纸,纸上笔走龙蛇写了两行字:


    ——没有人可以审判我


    ——我去见汪静宜了


    这短短两行字,铁骨银钩,风骨一如从前。


    “三小姐,我们该怎么办?”秘书问孟赢,他语气里说不出的慌张。


    孟赢眼神自遗书上收回视线,说:“你们封住消息,这件事,不要有任何走漏。”


    顿了顿,她意识到这多么天方夜谭,如果是黄云澹,她完全可以相信黄云澹完全封住消息,但眼前这一位连院子都打理得杂草丛生的新秘书,她怎么信任他?


    她耐心问:“黄秘书呢?”


    他答复,“黄秘书回老家了。”


    孟赢揉了揉额心,走到窗边。


    眼下的情景,竟让她无处下手。


    董事长突然身故,消息自然要封锁,但北戴河这个地方太过特殊,她自己上山都要登记,束手束脚,哪里有能力派自己的下属上山呢?


    一个名字忽然冒到心底,她抿唇,垂眸拨电话,“你在哪里?可不可以来一趟北戴河?”


    他嗓音清润,慢条斯理回,“难得,三小姐还记得自己是有家有丈夫的人。”


    他那边有风声,还有枝叶摩挲的声音,凛凛作响。


    他语气里含了一丝轻笑,“至于我在哪里,你出门就看到了。”


    “我在北戴河。”


    他言简意赅,“出门。”


    孟赢不可置信,却还是握着手机往外跑,跑过庭院,穿到垂花门,最后轻轻推开门。


    她克制住急促的喘息。


    风声阵阵,碧翠的枝叶摩挲,梁漱臣站在树下,长身鹤立,眸中带着散漫笑意,他的声音顺着清泠的风浮到她的耳边,“今天满月,我来接太太团圆。”


    孟赢身上的脊骨瞬间发软,硬挺的骨骼似乎在慢慢融化,她变得脆弱无比,变得情绪化无比,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梁漱臣微征,立刻抬步将她搂在怀里,拥住她,“孟赢,怎么了?”


    孟赢伏在他怀里,哭一会儿,泪朦朦的眼睛看他,“我可以信任你吗?”


    梁漱臣不喜欢这个问题,不过他还是说:“当然。”顿了下,他冷静重复,“你当然可以信任我。”


    孟赢攥住他胸口的衬衫,“我要做一件事,在我回来之前,这个院子里任何事情都不要传出去,好吗?”


    “好。”梁漱臣不问为什么,不问她想要他做什么,只是垂眸,修长的指骨拭掉她脸颊上的泪,温声说:“孟赢,任何事情,你都可以相信我,我不会背叛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帮你。”


    孟赢用力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梁漱臣静静望她一会儿,颔首,缓缓松开她的腰。


    秘书没有等来外出拨电话的孟赢,却等来一位清冷矜贵的男人,他长身玉立,声音温和平静,“今夜辛苦,现在你可以去休息,我的人会接手这里。”


    秘书眨了下眼,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的煌煌的出身,知道他名字后那一长串闪亮的头衔,更知道他是三小姐的丈夫。


    手机屏幕闪了闪,三小姐发消息给他,[我的丈夫可以信任。]


    “好。”秘书颔首,利落把一切都移交给梁漱臣。


    并非他不忠心,只是旧主已逝,他需要给自己找新的靠山。


    庄律师庄俪生的别墅在京郊,他的家族世代为孟家服务,他的别墅也是从孟家转让给他。


    他的出行他的工作他子女的教育以及他所穿戴的晨昏定省的服饰,都是由孟家提供。


    这是一座壮丽的别墅,雄踞于山巅,孟赢开车上山时,望见那仿佛燃烧半座山的灯光,忽然想起一年前她上山见黄公略的场景。


    彼时,黄公略的别墅也是如此光辉灿灿,那耀目的灯光也似火烧山林。


    车子停在门外,孟赢给庄俪生拨电话,“庄律师,我二伯从黄公略拿到一些董事长往年的证据,我记得那些事情本该是你处理干净的,怎么现在留下这么多的破绽?董事长很生气,让我过来见你,我在你家门口,你开一下门。”


    往年的证据不仅是孟敬轩的证据,替他洗白替他隐瞒罪证的庄俪生更推不开关系,孟赢要用一下庄俪生的求生欲,让自己坐在华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


    庄俪生还在睡觉,接完电话立刻起床开门,他气喘吁吁,额头冒汗,庭院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也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一头霜白发灰的头发。


    “三小姐。”


    孟赢望见他花白的发,心不自觉被扯了下,她收回视线,温和说:“我想让我的保镖跟我一起进去可以吗?墨西哥发生一些事情,让我惶惶不安,我是离不开我的保镖们了。”


    “当然当然!”庄俪生没多想,直到十几个保镖一起下车,乌压压跟在纤瘦袅娜的女人身后。


    他心底浮起一些异样,又觉得这个念头太荒诞,礼貌迎孟赢和她的保镖们进门。


    妻子孙子们都在安睡,庄俪生轻轻把孟赢一行招待在书房,他的书房不小,但十几个人一起进来,依旧逼仄。


    孟赢便抬了下手,“在书房外等着,不要吵醒女人和孩子们。”


    “是。”


    保镖们对孟赢指令的顺从令庄俪生感到惊讶。


    他笑,“三小姐跟以前很不一样,气势起来了。”


    孟赢道:“此一时彼一时,以前我或许有过胆小懦弱的时候,但现在撑天的顶梁柱倒了,我也不得不坚强起来。”


    庄俪生一怔,“董事长怎么了?”


    孟赢坐在桌子对面道:“我的二伯已经打算拿着证据去举报董事长,说不准现在证据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我这次过来,想跟您商量商量退路,或者说,我想帮帮您,安排安排您的孩子们,您如果进去了,他们该怎么办呢?”


    她看向庄俪生,慢条斯理道:“不然,明天相关部门的人过来把您带走,冒里冒失的,你们这个家,不就倒了吗?”


    庄俪生察觉到孟赢的意图,含笑问:“三小姐这样帮我,我该怎么报答三小姐?”


    孟赢也不跟这个老狐狸绕弯子,开门见山,“我要华鼎。”


    庄俪生很自然得犹豫起来,“但董事长的意思是——”


    “董事长的话是该听,但董事长护不住你了。”孟赢微笑问:“你是要后代的荣华还是要无谓的忠诚呢?”


    她的话里不乏威胁,眼神冰冷。


    庄俪生笑了笑,没想到孟赢会有这样的胆量,即使他一直知道,她不是如面对董事长时所表现得那样忠心顺从,但今晚的冰冷威势,却还是令他惊讶。


    不过他是见惯风雨的,依旧温和问:“三小姐这样的咄咄逼人,恐怕辜负董事长信任,您就不怕我告诉董事长吗?”


    孟赢挑眉,“你不怕自己没有机会见到董事长吗?”


    庄俪生眼底的笑意收敛一些,“三小姐想要什么?直说就好,您知道,我一直是识时务的人。”


    孟赢起身,手撑在冰冷的书桌上,“我要看遗嘱。”


    遗嘱就搁在书房保险柜里,当然这个保险柜也是孟家赠予他的。庄俪生按下密码,轻轻把文件拿出来。


    “三小姐,这是遗嘱。”他不急着把遗嘱交给孟赢,张满老年斑的手按住文件,用耐心而温和的目光回看孟赢,慢悠悠道:“三小姐,我相信我们两个都能如愿以偿。”


    他会得到余生的富贵,坚守的忠诚,而孟赢,她也会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孟赢蹙了下眉,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下一刻,文件由庄俪生推到她手边。


    孟赢立刻垂眸翻看。


    孟敬轩几次拟定遗嘱,她一次都没有见过。


    遗嘱内容冗长,孟赢只看最关键的部分,她一目十行翻完,眼神满是诧异。


    她蹙眉,指尖微微颤抖着翻看最后一页,这份遗嘱最后修改日期是一周前,孟风陵回京后那一天。


    在孟赢翻完这一页,庄俪生恰到好处告诉孟赢关于孟敬轩的最后决断。


    “三小姐,董事长把股份留给您。”


    董事长留给她孟家老宅,以及华鼎股份。


    她的两位伯伯,则得到董事长剩余财产的平分。


    这是董事长改动最大的一次遗嘱,庄俪生拟定的时候也很诧异,“加州那位公子——”


    董事长已经很虚弱,轻轻摆了下手,苍青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是一个幌子。”


    此时此刻,晕黄的灯光下,庄俪生看向,向她依依诉说前领导的苦衷,“三小姐,董事长当然愿意把华鼎的未来留给您,但他不能让世人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意思,毕竟,如果您在这个位置上做的不好,董事长的骂名可是滚滚而来,传位给孙辈,而且还是孙女,您应该想得到,这是多么大的压力。”


    世人总是有这样的看法,儿子败光家产天经地义,但如果女儿败光家产就得千刀万剐,力排众议传位给女儿的更是十恶不赦。


    孟赢捂住胸口,慢慢喘着气,“……我知道的,我会用令世人所接受的手段让拿到这份遗产。”


    “拿到?”


    孟赢说:“董事长走了。”


    庄俪生来不及为前上司忧伤,意识到什么,眼神一凛,立刻向后一步,身体笔直向孟赢鞠躬,他自如改口换了称呼,“孟董,我与我的家族,愿意为您效劳。”


    孟赢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这份遗嘱你先捂着吧,我要去加州,把幌子接过来。”


    孟赢飞到加州是傍晚,孟承佑在实验室做实验,他站在临窗的位置,丝绒般的晚霞轻浮在他面庞,他的五官如雕塑般英俊深邃。


    孟赢斜倚在门口,慢慢等他。


    十分钟后,他穿着白大褂出来,眼神显而易见的诧异,“孟赢?”


    孟赢没见过他,他却认识孟赢。


    孟赢有些诧异,不过她太疲倦,长途跋涉,处理的事情又太多,这点诧异便没往心底去。


    他们找到一个僻静地方坐下,孟赢开门见山,“我花五千万聘你一年,做一年的华鼎集团董事长,你只需挂个名,其余什么事情都不需要做,我来帮你做。”


    她需要用这一年,巩固自己的势力,证明自己的能力,也需要用这一年,消解反对人的敌意。


    孟赢把计划想得很好,孟承佑却不打算接受,他是醉心科研的人,并没有兴趣蹚京城的浑水,再者说,如果他真是一个野心勃勃贪慕权利的人,孟敬轩便不会放心用他来做幌子了。


    “我对这件事没有兴趣,五千万买不断我的自由。”


    孟赢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在这个关卡受阻,在她的计划里,说服孟承佑应该是整个过程里最轻松的一环。


    孟赢凝视他,见他目光锐利,坚定不移。


    她没有再勉强,点了下头,拎起包,打算离开。


    孟承佑却叫住她,“好不容易见一面,只喝咖啡还是太仓促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孟赢在很多资料了解过孟承佑,这些纸面上的资料跟真实的相处差距太大,她想拒绝他,她很忙,没有时间跟一个拒绝她要求的人吃饭,不过惯有的谨慎还是令她答应下来,她回过脸,凝视孟承佑的脸。


    他的骨相立体而深邃,有着不同于孟家其他人的锋利感。


    孟赢最终应下,“好,你定位置。”


    走出这家简约的校内咖啡馆,梁漱臣电话打过来,孟赢抬手按住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鬓发,接通,询问,“一切还顺利吗?”


    “还好。”梁漱臣听音辨色,浅声,“看来你那边不顺利。”她话语里的消沉不加掩饰。


    “对。”司机把车开到咖啡厅前,提前打开车门,孟赢屈身上车,将情况跟梁漱臣说清楚,“他不打算跟我回京做我的缓冲器。”


    梁漱臣道:“刚刚,你怎么跟他交流的,一五一十说给我听。”


    他们似乎又回到很多年前,孟赢对内部斗争还无比生涩的时候,那个时候,遇到什么难题,梁漱臣便温和又耐心跟她说,把情况一五一十说给他听,他总能在寥寥信息里拨开迷雾,替她指点迷津。


    车子徐徐往校外开,孟赢把话慢慢讲给他听,“我不懂他为什么拒绝我,据我了解,他现在很缺钱。”


    身为没有上族谱的私生子,孟承佑并不享受孟氏家族内部的各种福利待遇,他所凭靠生活的,仅仅只是孟敬轩每月打款给他的零花钱,这笔钱对于未成年来说,绰绰有余,但对于一个快到三十岁的青年来讲,只不过是勉强生存。


    他的实验室需要钱,他的项目需要钱,他那位挥金如土的大小姐女朋友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吞金兽。


    孟赢觉得自己给得待遇已经很优渥,除掉五千万的补偿,华鼎集团董事长所享受的待遇津贴,她也会分毫不差给他,她不懂他为什么拒绝。


    梁漱臣住在孟赢出国前短暂住过一夜的北戴河偏房里,他站在窗前,眼前是盈盈的月光,他的声音比月色更加清透柔和,“这么说,孟公子不是一个人可以被钱财打动的人,我记得跟你说过,一个不为金钱所动的人,我们可以用其他方法打动他。”


    话锋一转,他道:“况且,孟赢,在你们的交谈中,你太过直白的讲明自己的目的,对于圈内人来说,这是直爽,但对于孟公子这样的圈外人来说,这样的直爽便显得傲慢,他对于傲慢抵触,很正常。”


    加州的日光穿透车窗,倾洒在她初雪一般通透的面颊,孟赢顿眸,心神瞬间明晰。


    对,是傲慢。


    她瞬间明了该怎么做,“我知道了。”


    梁漱臣轻“嗯”一声,知道这种事情难不倒她,他跟她交流另一件事,“孟赢,董事长的葬礼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还没有考虑过。”


    孟赢暂时不能思考任何关于孟敬轩死掉的事情,长这么大,她还没有经历死别之痛,这是第一次,痛彻心扉,她保持着理智处理其他事情,是躲避,也是短暂麻痹自己。


    “该想一想了。”梁漱臣显然比孟赢理智清醒得多,他比孟赢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直截了当,“治丧委员会的人员首先考虑好,尤其是主任和副主任,这两个人必须是明确站在你这边且位高权重,能给你的地位带来切实加成的人。”


    孟赢强迫自己顺着他思路走,“找杨董和魏董?”


    梁漱臣淡淡道:“他们还不够格。”


    孟赢:“那你觉得呢?”


    “我家那一位和仪亲园那一位,都很不错。”


    “你请得动梁主任,我可请不动孟首长,你不提醒我,我都忘记孟首长是董事长的儿子。”孟平江完全游离在孟家爱恨情仇之外,梁漱臣贸然提起他,孟赢都没反应过来。


    哦,原来孟平江是孟敬轩的儿子,原来刚刚去世的那一位,是仪亲园孟首长的父亲。


    梁漱臣轻描淡写,“我替你走一趟仪亲园。”


    此一刻,孟赢实打实觉得,梁漱臣真的是她的贤内助,她做不到的事情,她不想做的事情,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便替她做了。


    她控制不住想找茬,“你跟我就谈公事啊,不关心关心我的个人情况吗?”


    从她出差到墨西哥,他们好久没有好好说过话,她不主动说,他也不问。


    梁漱臣漫不经心道:“等你完成你的毕生夙愿,我们有大把时光。”


    孟赢道:“那可不一定,等我登顶,你没有利用价值之后,我说不准踹了你。”


    梁漱臣不担心这件事,他早做好准备防止这一事件发生。


    她的心思还是太浅,她从不肯多想一想,他策划寰通跟华鼎合作的深层原因,亦不肯思考,他既用心把她推上高位却从不把蒋家那两票交接给她的原因——他早早做了各种准备让她永远离不开他。


    天明之后,梁漱臣亲自到仪亲园拜访。


    梁漱臣首先拜见的是叶婉贞。


    叶婉贞很惊喜,入京快一年,她还是第一次跟女婿面对面见面,她换一条天青色的旗袍,思考一会儿,把耳边的翡翠耳坠换成珍珠,郑重在花厅接见梁漱臣。


    她对梁漱臣的皮囊和气度十分满意,脸上的笑意无比真诚。


    “漱臣,怎么是你一个人来呢?小赢呢?”她请梁漱臣坐在她一侧,梁漱臣推辞掉跟她平坐的太师椅,在叶婉贞下首坐下。


    “孟赢刚从墨西哥回来,董事长那边出了问题,她在京待了几天,加州又有事情,她便飞加州了。”梁漱臣目光漆黑温和,关切道:“她放心不下您,就拜托我到这里来看您,您的身体还好吗?”


    尽管梁漱臣长了一张疏离冷淡的脸,但他的行事作风是以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著称的,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说什么能令对面人上心。


    叶婉贞对孟宅和墨西哥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知道华鼎集团内部管理层变动,也知道孟赢做了董事会董事,但更深层的事情,她便知道得不多了。


    “我挺好的。”叶婉贞仔细甄别着梁漱臣话语里的信息,望着梁漱臣深邃温润的眼睛,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端起茶盏,轻声问:“墨西哥京城还有加州,都出了什么问题?”


    梁漱臣依旧语调依旧温和,带着令人宽慰的耐心,“是这样,董事长买通了墨西哥□□想致二老板于死地,二老板成功脱险,又带着致董事长于死地的证据回京见董事长,在他见完董事长之后,前天晚上,董事长开枪自杀。”


    梁漱臣巧妙把孟赢从这些事情里摘出去,轻描淡写讲完这一段时间发生的惊天动地的事情,他剥出掉所有情绪化的猜测,只保留最客观的事实。


    叶婉贞瞪大眼睛,她一直是刻意控制住自己情绪的人,但在此刻,她控制自己的语调,不可置信,茶盖在茶盏上微微颤抖,“……漱臣,你是在讲故事吗?”


    梁漱臣说:“这是事实。”


    “孟赢到加州是去……”


    梁漱臣道:“董事长身边的人说,董事长生前把华鼎的重任托付给加州的一位孟家小公子,孟赢到加州,是把他接回来,继承董事长的位置。”


    叶婉贞深呼一口气,“你这次过来……”


    梁漱臣平和道:“我是来告诉您这些事,顺便邀请您和孟首长参加董事长的葬礼。”


    叶婉贞揉着额头,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才好,恰到此时,门帘打开,孟平江抬步入内,梁漱臣起身迎接,“首长。”


    孟平江脸上立刻匀出温和的笑,“坐。”


    他落座在叶婉贞一侧的主位上,含笑道:“孟家的事我都听说了,我跟婉贞自然会参加董事长的葬礼,治丧的事你跟孟赢是怎么打算的?”


    “治丧委员会的主任梁主任提前预定,董事长跟大老板和二老板不合,丧主的事不宜操劳他们,丧主由您担任最合适。”


    孟平江可不想担任丧主,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便是为了完全割舍掉跟孟家的关系,做了丧主,岂不是证明他是孟敬轩遗产的继承人?


    “这样吧,梁主任做治丧委员会主任,我来做副主任,至于丧主,董事长在加州不是有一位偏爱的私生子吗?由他来担任。”


    “凭什么?”孟平江话未落,叶婉贞已经下意识开口反驳。


    孟平江蓦然转过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示意她在外人面前掌握分寸,“太太,为什么不行?”


    叶婉贞没想到孟平江荒唐到宁愿抬举一个私生子也不愿帮自己女儿,她深深呼一口气,跳过孟平江,直接开口跟梁漱臣道:“丧主的事情你没必要问孟首长,他多少年没有管过孟家的事了?这个人选,我觉得应该跟你爸爸商量商量,孟梁两家是世交,你爸爸又是孟赢的公公,他对孟赢一直关心爱护,他对孟家的事情是有参与做主的资格的,你觉得呢?”


    梁漱臣状似沉思,一顿,他抬眸,“您说得对。”


    叶婉贞道:“漱臣,我对小赢也是关心爱护的,如果你爸爸或者你有什么对孟赢的想法,你及时告诉我,我会应帮尽帮,为小赢尽一份力。”顿了下,她又盯住梁漱臣道:“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绝不牵涉孟首长。”


    梁漱臣含笑道:“看来,您已经有丧主的人选了。”


    “是。”叶婉贞垂眸捋了一下天青色的裙摆,没有直接说自己的答案,“具体是谁,我跟你爸爸商量一下,可以吗?”


    “当然,如果您有需要,我随时派人接您到梁园。”


    梁漱臣走后,孟平江沉沉道:“你想让孟赢做丧主,接收老头子所有遗产。”


    叶婉贞道:“跟你无关,你只管好自己的公务就是了。”她起身,眸光平静无波,“我说过,你只做孟赢头顶那一片无情无义的天,我的女儿想要什么要做什么,我来替她争取。”


    “叶主任,你是我的太太,你难道不知道你的意志就代表我的意志吗?”


    叶婉贞话里带刺,道:“那我们就离婚啊,我不牵连你。”


    “砰”一声,高几上茶盏碎裂,溅出一朵朵水花,孟平江眉目阴冷看她。


    叶婉贞只当看不见,轻飘飘离开花厅,她穿着天青色旗袍,脚步柔缓,绣着大片兰花的裙摆荡出浅浅的涟漪。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