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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貌野心家》青春校园小说_宴清窈

    第36章


    华灯初上, 集团报告厅里,王尔琢在文英身边坐下,他随意脱下西装外套, 漫不经心问:“你们老板还过来吗?”


    他来得不算早, 但报告厅里来人稀稀落落。


    高管只来了三分之一不到。


    这并不稀奇。


    毕竟, 卓越员工奖项颁布给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老工人, 谁会捧场?


    如果卓越员工奖项颁给孟棣棠或者是孟敬轩,那情形就大不一样了。


    文英说:“我还没问。”


    王尔琢瞥她,似笑非笑说:“她怎么不主动告诉你呢?你都爱她了。”


    文英没说话,侧边脸颊微红。


    这句话出自前几天文英代表华鼎集团中层领导接受财经栏目采访,专业问询过后,主持人问文英她对自己顶头上司的看法。


    文英目视镜头,不知怎么得,鬼使神差说:“I love my boss。”


    此刻回想,文英只觉得那一刻的她鬼迷心窍。


    王尔琢说:“你别害羞,你爱她不是很正常?”顿了下,他沉吟,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站在那个位置, 便有无穷的魅力。”


    更何况, 孟赢是一个漂亮到极致,优雅到极致的女人。


    文英岔开这个话题,“我觉得孟总会过来,虽然她这几天很忙。”


    “新官上任, 当然忙。”王尔琢说:“要不是觉得她会过来,我还不捧这个场呢。”


    文英垂眸发消息给孟赢,孟赢回复她清晰的答案,[会过去。]


    文英扬了下唇, 朝王尔琢说:“BOSS会过来。”


    王尔琢便垂眸往集团大群里发消息,[今晚八点,孟副总会来3号报告厅参加卓越员工颁奖仪式。]


    消息刚刚发出,报告厅里便一阵躁动。


    接着,不到十分钟时间,报告厅大门关关合合,室内逐渐坐满。


    甚至来人还十分贴心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空了下来——专门留给即将到来的孟赢。


    望着瞬间被挤满的报告厅,文英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至于做得这么明显吗?”


    她是知道那些所谓的上层人士虚伪又谄媚,远不如所表现得那般光明敞亮,但现在,未免太明显一些。


    王尔琢说:“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虚伪,我们这样的人就是太要脸,所以才爬得不够高。”


    文英觉得王尔琢也够不要脸的,他舔她们BOSS的模样也算不上多么光明正大霁月清风吧!


    孟赢回复文英消息时正待在小会议室开内部高层会议。


    会议室人并不多,开会内容是对过年的安排以及做一个简单的年终鼓励总结。


    会议主持人是孟棣棠。


    这个会议该早早召开,之所以托到节前最后一天,是因为孟棣棠目前不仅是华鼎集团代理董事长,还是孟家代理家主,除了集团事务之外,他还有许多家族应酬——听董事办人讲,这几天孟棣棠单跟世交家喝酒,便喝到半夜两点之后。


    加之,孟棣棠不愿意委屈自己,喝酒到半夜,隔日便不想上班,请假睡一天,工作积压太多,年底会议到现在才召开。


    孟棣棠站在会议室中间,举目四望,在一众男性高管中,望见那一抹难得的亮色。


    孟赢察觉,抬起眼。


    孟棣棠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开口,“这是一个年度总结会,同样是一个表彰会,首先我要感谢孟主任——不,现在是孟副总,多亏你从邹行长那里拉来了贷款,让咱们的员工好过冬啊!”


    孟赢神情并没有因孟棣棠的夸赞而缓和。


    孟家人一向很擅长欲扬先抑。


    果然,话音一转,他说:“员工好过冬是好事,但我们这些老家伙也累了一个冬天,虽然钢厂没有卖出去,但也没少操心啊,你的年终奖只发给员工,不发给我们这些老人,是不是过分了?”


    孟赢没想到孟棣棠短视到这个地步。


    好不容易拉来一点贷款,他不想着怎么用这笔贷款给集团创收,又要用“老家伙们”当筏子给她要钱。


    孟赢祸水东引,“给您和董事们发奖金是财务处的事,您应该问二老板。”


    孟风陵立刻说:“我哪里有钱?整个集团只有你那里有邹行长新拨的贷款!”他恳切对孟棣棠说:“大哥,我不是不想用这笔钱给咱们增福利,但孟赢说了,这笔钱她专款专用,除了给员工发年终奖,她另有用处,还拿了梁主任压我,我能怎么办?”


    孟风陵对孟棣棠的态度稍微缓和——因为孟敬轩迟迟不死。


    他以为年前就能跟老头子送终,没想到老头子真能熬到过年。


    孟风陵心底有些悲观,对孟棣棠的态度也好了起来。


    孟棣棠却没有察觉到孟风陵的友好。


    原本,他是很期望孟赢拨款给他们这些董事们发福利,现在孟风陵跳出来支持他的决策反驳孟赢,他心底膈应起来。


    孟棣棠说:“既然孟副总说没有,那就算了。”


    接着,他又有得没得说了一些废话。


    会议结束,孟棣棠叫住孟赢,“孟副总,你留一下。”


    孟赢关上门,走过来,“您有事?”


    孟棣棠说:“今年老爷子在北戴河过年,我又不想见老二,我跟你大伯母计划好了,到黑海过年,国内的事情你来处理。”


    孟赢说:“您不想见梁主任了吗?”


    孟赢还打算跟孟棣棠讲一讲那笔“专款专用”的钱怎么用,孟棣棠却摆了下手,“大过年的,我不想谈工作,年后再说!”


    孟赢说:“那我去见梁主任,年后再为你们牵一次线。”


    孟棣棠点了点头,“行,反正过年的时候别烦我。”


    孟赢走出门,孟风陵如鬼魅般从墙角钻出来。


    他穿着酒红色衬衫,腰间露出夺目的爱马仕腰带,刚刚做了造型,气宇轩昂的样子。


    孟赢立刻顿住脚步,“我去参加卓越员工颁奖仪式,二老板要一起去?”


    孟风陵高声说:“没兴趣捧场!”


    孟赢抬腿要走,孟风陵拦住她,攒眉说:“怎么,你真打算为孟棣棠做事了?要不是你拉这一笔贷款,他年前就得退位!”


    孟赢平缓说:“这笔贷款跟我没关系,邹行长是董事长的老朋友了,没有我,您去见邹行长,他一样会把钱带给您,华鼎这样的体量,银行不会眼睁睁看集团到无钱可用的地步。”


    空净的走廊上,只有眼前的孟赢和自己。


    孟风陵望着幽静华丽长廊上的这个女人。


    ——这是他亲眼看着长大亲侄女。


    眼前似乎有一团团迷雾笼罩,对她看似温和认真的表情,他生不出一丝信任感,只感觉到一阵阵踏空似的危险。


    他眯起眼睛,“哦,你倒是一心为集团打算,你图什么?”


    孟赢说:“我一生的信仰便是为董事长尽忠,为祖父尽孝,华鼎是董事长一生的心血,我当然要好好守护。”


    孟风陵冷笑,“董事长一生的心血是属于他自己的华鼎,如果有一天华鼎落到别人手里,董事长比谁都盼望着华鼎烂掉!”


    孟赢没说话。


    她的神情清冷沉静,让人看不出她所思所想。


    孟风陵忍不住道:“你再尽心,集团一把手也轮不到你,你费什么力!不如早点给梁家生个孩子,坐稳你梁太太的位置!”


    他自认为是尽心尽力为孟赢着想。


    孟赢却没搭理,抬步走向电梯。


    报告厅里,领导们正在积极社交。


    王尔琢正跟事业部一位高管讲话闲聊,忽然,高管余光似乎瞥见什么,立刻噤声。


    一瞬间,阔大的报告厅瞬间安静起来,落针可闻。


    不知是谁起的头,海浪一般,报告厅里的一波一波站起。


    密集的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群总是给人以无比的压迫感,而此刻,他们目光忠诚而真挚而忠诚得望向门。


    王尔琢侧目。


    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缓缓向前走来。


    她明明没有打扮得很出众,一贯的黑色衬衫长裤,身上唯一的亮点是手腕间银色腕表,除此之外,平平无奇。


    但,她的到来使整个报告厅起立目敬。


    孟赢自站立的人群间走过,走到自己的位置,轻抬了下手,语气柔和温雅,“坐。”


    瞬间,所有人落座,室内重回宁静。


    此刻,颁奖典礼真正开始。


    京昱大厦。


    秘书到来时,顾良桢正在看华鼎集团内部人士传到网上的卓越员工颁奖典礼。


    今年华鼎的卓越员工颁给一位平平无奇的技术工人。


    顾良桢对此微微惊讶。


    华鼎内部的人对这个奖项的归属应该也是同样的惊讶不解。


    视频中,主持人说到得奖人名字时,席位上鸦雀无声,甚至有人面面相觑。


    而获奖的老人立在台上,同样因这份沉寂而神情无措。


    直到——


    顾良桢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视频里那道纤瘦挺拔的身影。


    她在缓缓自众人群中起身,轻抬手腕。


    清越的掌声在她指尖跃现。


    下一刻,报告厅里安静坐立的人浪潮般站起,一瞬间,随着她的掌声如雷鸣。


    顾良桢摇头失笑。


    孟赢总是很擅长利用自己的影响力。


    如同顾家被陈家倒台所牵连时,任何人对他对顾家都避之不及——他们不确定,顾家是不是随陈家而倒塌的下一座山峦。


    ——但孟赢跟他站在一起。


    在他最落寞的时候,即使参加宴会也被众人侧目孤立的时候,是孟赢走到他面前,轻轻朝他伸出手。


    她指尖芊芊,“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他罕见像少年人一样局促慌张,“……我的舞跳得不好。”


    “没关系,我教你。”


    在他僵硬搂着她的腰跳舞时,她微微仰眸,“不要想舞步,看着我的眼睛,信任我,我会带你跳的很好。”


    她是一个太年轻的女孩儿,眼睛如此澄澈干净,微微带着包容柔和的笑意。


    他明明比她年长,却被她引领。


    他为此意乱神迷,生出了一生一世的向往。


    在那支舞之后,顾家遇到的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孟赢是孟平江的女儿,陈家倒台,孟平江却依旧如山般巍然,不退反进。


    孟赢对他的亲近,可以视为孟平江对顾家的看好。


    在一起之后,他问孟赢,为什么跳那支舞,“是孟总的授意吗?”


    “当然不是。”


    他记得那一天关于她的一切。


    她站在门前的地毯上,身后是熔金的阳光,她穿着一条雪白修身的衬裙,正低头费力往身上套一件雪青色重工高定长裙,拉链停在背后的蝴蝶骨处,裙摆上绣着繁密的金线,金线上珍珠闪闪。


    他记得她低眸换衣的剪影,水墨一般优雅漂亮。


    他走过去,扶住她的肩,稍微用了下力气,拉链自蝴蝶骨收拢到后颈。


    “好紧。”她捂着胸口,转过脸回答他的问题,说:“我只是利用自己的身份朝孟平江借个势,她才不管这些,他的养子多少次狐假虎威,我就是耍个小聪明。”


    “我该感谢你。”他说:“作为交换,我愿意告诉你一个关于我的秘密。”


    她将手指抵在他唇上,笑盈盈说:“我可不想知道你的私人秘密,告诉我关键的,比如你事业上的宏图伟愿。”


    回忆收束在这一刻,秘书恭声说:“顾总,国X委的周主任想约您见面商量一下拿地的事情,您要跟他见面吗?”


    顾良桢说:“不见,年后再说。”


    尽管他心底很迫切得到这块地,但他并不愿让旁人知晓他的迫切,他不容许旁人有待价而沽的机会。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在意这块地,只有孟赢。


    他告诉她的秘密便是关于这块地。


    “我最想得到的就是这块地,这是京宇布局里最不可缺的一环。”


    孟赢接到周主任秘书电话时,卓越员工颁奖典礼刚刚结束。


    她抬步往办公室走,侧着耳朵接电话。


    走廊上人来人往,都是提前回家过年的员工。


    华鼎每年规定的春节假期是从农历26号开始,不过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离家远的员工可以提前请假回家,于是,事实上的春节放假日期便成了农历25号,也就是明天。


    “是的,我随时愿意跟周主任见面。”孟赢边向打招呼的员工颔首微笑,边回应着周主任的秘书,“当然是越快越好,我也不想耽误主任过年。”


    到了办公室,秘书室里面还有人。


    孟赢扫一眼,是一位新来的秘书在处理工作。


    职位提拔到副总,相应的,孟赢麾下的人也进行增员。


    “孟总。”秘书有一些惊慌,起身打招呼。


    “还没回去过年?”孟赢望她的脸,脑子里慢慢检索出她的信息,“你老家是南境,挺远的,没什么重要工作就及时回去吧,要工作不差一时半刻。”


    秘书轻轻问:“您不也没回去?”


    孟赢说:“我得值班,你刚来应该不知道,华鼎有过年让高管值班的传统,今天是我,明天是王副总,轮着来。”


    华鼎集团内部有一本厚厚的员工手册,每过三个月,总部会抽员工进行员工手册考核进行评级,这位新来的秘书还没系统学习过员工手册,对华鼎集团内部一些奇葩规定不大了解。


    孟赢说:“回去吧,都半夜了,一会儿人都走光了,你留在这里会害怕。”


    秘书抿唇,“您不害怕吗?”


    “不害怕。”孟赢想了想,“权力会让人无所不能。”


    当那些人用敬慕谄媚的目光看向她时,她心底便也生出无所不能的勇气。


    办公室最后一个人走掉,整层楼也空净起来。


    孟赢走到办公桌后,踢掉高跟鞋换上办公室常备的拖鞋,垂眸办公。


    不一会儿,手机铃声响起,是阿May。


    “太太,您今晚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好讲,你先回家过年,不用管我。”


    春节不仅是孟赢自己的节日,还是松宸府阿姨厨师工人的节日。


    他们会整体放假半月,假期结束再回来上班。


    阿May不怎么放心。


    春节休息的传统年年都有,阿May以前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回老家过年,但今年松宸府多了一位太太,先生又没有回来,她跟管家一走,她担忧太太能不能好好生存下去。


    “太太,先生大概后天就能回来,我让阿姨临走时候熬了粥放在冰箱里,您热一热就能吃,订餐电话本我放在壁炉上的格子柜里,您最喜欢的那几家餐馆电话我勾了圈,还有,我们走了,保镖们是不会走的,他们轮班,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还有司机——”阿May刚想再仔细嘱托一下孟赢的出行问题,闪耀着火光的壁炉上映出一道清瘦俢挺的影子。


    她瞪大眼睛,战战兢兢转身。


    原本该在美国的梁漱臣以指抵唇,示意她不用惊讶。


    阿May战战兢兢打完电话,背后薄汗出了一层,笑笑说:“我话说得太密了,早知道您今晚回来,我就不说那么多废话了。”


    阿May一直有些惧怕梁漱臣。


    大公子是那种看着温和实则杀人不眨眼的人,他眼底心里是没什么情意的,只要你工作干得不符合他要求,他会干净利落让你走。


    什么陪伴多年的情谊,根本不存在。


    他是一个没什么人情味的人。


    相反,孟赢虽然看起来娇纵不好伺候,其实人情味很足,她不大关心旁人的工作干得符不符合标准,也不会辞退人,只要你没有当面骂她,她干什么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梁漱臣刚从机场回来,身上并没有风尘仆仆的污浊气,反而无比的干净清冽。


    他穿着颇为休闲,黑色高领毛衣,同色系长裤,肤色冷白如玉,眉眼清隽矜冷。


    他的神情是带着疲倦的淡漠,“你们今年春节放假放得早。”


    阿May听出他的不悦,解释说:“是太太,她觉得过年要回老宅,松宸府不用这么多人,就让我们提前放假了。”


    这确实是孟赢的作风。


    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便非常诧异梁漱臣住的地方有那么多佣人,“你是没胳膊没手吗?换衣服换鞋都要别人帮忙?”而且,她特别看不惯佣人是半跪下来侍候他们换鞋的。


    不过,如果是梁漱臣跪下来给她换鞋,她便十分心安理得了。


    梁漱臣没说什么,他从不会反驳孟赢的任何决定。


    阿May说:“太太今晚要加班,我已经提前嘱托司机去接太太,您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儿。”


    梁漱臣说:“我去接她。”


    孟赢可没打算回松宸府喝粥,更不会去点外卖送餐,她定了火锅城的位置,打算加班之后美美吃顿火锅。


    深夜,大厦里除了留守值班的人,人员已经十分稀少,落针可闻。


    孟赢再没什么必要维持什么领导包袱,散掉头发,踢掉拖鞋,卸掉妆容,将严谨板正的衬衫西服换成细麻吊带裙,外面罩一件长款西服,以备万一。


    梁漱臣将车停到地库,由底层刷卡进入电梯。


    作为华鼎集团的七大董事之一,他拥有进入华鼎集团任何楼层的权限。


    电梯停到17层,孟赢办公室在最末尾。


    他一步步走过去,走廊华美感应灯应声而亮。


    华鼎集团的内部装潢还是上世纪的风格,浓浓的拜占庭味道。


    他走到办公室门前,轻敲门。


    三声过后,他听到清浅的一声“进”。


    他推门而入。


    孟赢纤细手指拢着长西装外套,眼神由故作矜贵的高冷变成愕然,然后是惊喜。


    “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孟赢推开椅子向他跑过去,走到一半,意识到自己没有穿鞋,顿住脚步,一只瘦白如花苞的脚叠在另一只脚上,细棉麻的裙摆晃荡在纤细白皙的小腿。


    梁漱臣一个一个回答她问题,“事情已经提前办完,两个小时前回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需要我抱一下吗?”他望向她裸露的脚,说。


    孟赢张开手臂,他便揽住她的腰拖住她小腿抱起,裙摆铺陈在手背,微微的凉。


    梁漱臣将孟赢放在办公室那张窄小的待客沙发上,垂眸凝望她,修长手指慢慢摩挲她细腻而脆弱的颈。


    他目中暗色翻涌,神情依旧冷静克制,他不急着做什么,他一直很有耐心。


    他把主动权交给孟赢。


    果然下一刻,孟赢已经仰颈吻过来。


    梁漱臣扣住她的颈,又深又重的吻她,完全掌握主导权。


    但他的手克制扣在她腰上,并未向从前一般顺着衣襟解开搭扣或者直接揭开她的裙摆。


    孟赢意识到他没有想在这里跟她发生什么,便悄悄挪了下坐在他腿上的臀。


    梁漱臣却扣住,手背浮起克制的青筋,“怎么了?”


    孟赢瞪他,眸光水盈盈,“硌到我了。”


    梁漱臣说:“抱歉。”但他依旧扣着她,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


    孟赢忍不住又亲他,手臂缠住他修白的颈。


    他身上漫散出干净的冷梅香。


    孟赢喜欢这种香气。


    尽管孟赢半个月没有联系过梁漱臣,但在见面那一刻,她总是表现得很粘人。


    梁漱臣托住她的颈,没有让她继续深入,“这段时间很忙?”


    忙到一个电话都不给他打。


    “你不也很忙,也没跟我打电话?”话落,孟赢意识到说错,半掩住唇。


    梁漱臣不给她拨电话是没有得到她授予的拨她电话的权力——他们交往之初她就说过,不喜欢别人无缘无故打电话给她。


    “看来我以后可以给你打电话了。”梁漱臣慢条斯理道,声音辨不出喜怒。


    孟赢偷瞄他一眼,轻轻说:“一回来你就跟我吵架吗?我才不跟你吵架,我脾气比你好。”


    她未施粉黛,五官清艳端丽,比平常上妆之后少了攻击性。


    梁漱臣扬了下唇,心底依旧不舒服。


    靠近孟赢,他总是有无限的担忧、无限的紧张,还有无限的妒忌。


    他已经小气到因她的女下属对她表达爱意而愠怒。


    孟赢没管他生不生气,鼻尖轻轻贴在他颈项上,轻嗅他身上发散出来的清雅的冷梅香气,然后她在他胸膛上贴了贴。


    梁漱臣抬手扣住她下颌,眸色深幽,“去工作吧。”


    孟赢幽怨说:“你一点都不想我。”


    梁漱臣凝视她的眼,静静说:“我当然想念你,想念到开始质疑工作的意义,因为这份工作我不得已跟自己的亲人长期分开。”


    他话中的亲人当然指孟赢。


    梁漱臣在国外多年都没有想念过梁世琛和蒋琪,当然不会在此刻转性。


    孟赢耳尖有些发烫,侧过脸,“别说了。”


    她会因为梁漱臣不思念她而生气,却又会因他过于思念她而紧张。


    太深重的感情对于她来讲是个负担。


    梁漱臣当然看出她的逃避,不以为意,只要陈述生不在京,他可以做到胸怀宽广。


    “你的下属来跟你汇报工作了。”梁漱臣修长的手指整理她散乱的衣襟,将西装扣子逐个扣上。


    “有吗?我怎么没听到。”


    又过两秒,孟赢终于听到沉甸甸的脚步声。


    王尔琢来见孟赢,是想在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向孟赢表达一下忠诚。


    他知道这个点孟赢办公室没有外人,没有敲门,推门而入。


    孟赢已经站在进门处,目光沉静。


    王尔琢吓了一跳,下一秒,他意识到室内不止有孟赢一个人。


    余光瞥到屏风后沙发上一道清贵散漫的人影,他只望见他侧颜剪影,惊艳到令人熟悉。


    他微蹙眉,“孟总,这是——”


    他觉得这是孟赢的情夫,她丈夫不可能长这么好看。


    孟赢轻描淡写说:“我丈夫。”她不欲多谈,“有事?”


    有外人,王尔琢心底的话说不出来。


    而且,亲眼见到孟赢的另一半——即使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也给他带来翻天覆地的冲击。


    心底对孟赢的印象再一次更新——她不仅是一个漂亮优秀的女人,还是别的男人的太太。


    他心底堵塞得非常不舒服,衍生出一种仿佛失恋般的憋闷感。


    “没什么。”王尔琢简短说:“年后董事会一定召开,董事会一定会选出一位新的董事,我希望您能位列其中。”


    他说完,匆匆忙走了。


    跟她的丈夫要共处一室,凭空生出一种羞耻感。


    孟赢眨了眨眼睛,走回室内,“他是怎么了?”


    梁漱臣说:“可能是想家了。”顿了下,他补充,“思念他的母亲。”


    梁漱臣当然知道王尔琢在想什么。


    他曾在很多人身上见到过这种神情目光。


    孟赢顺着联想到自己的母亲。


    上一次跟叶婉贞通话还是几周前,她邀请她去参加孟平江的生日宴。


    孟赢穿过屏风,走到沙发旁,“孟总的生日宴,你会来参加吗?”


    梁漱臣抬眸说:“孟总恐怕不乐意我参加他的生日宴。”


    “也是,他最要彰显自己不结党营私,怎么会邀请有门有户的人来参加他的私宴呢?”


    就像,蒋老爷子的生日宴也不会邀请梁世琛,而是只跟自己学生聚一聚。


    仪亲园里,汪伯平把生日宴的邀请名单递给叶婉贞。


    叶婉贞在为老同学出版的图书写序言,听到声音,她放下钢笔,从汪伯平手里接过邀请名单。


    邀请名单是孟平江的办公室秘书拟定的,名单拟定后由孟平江裁决,最后一步是把名单交到叶婉贞手里,叶婉贞根据这个名单设计宴会流程安排座次。


    青白的纸上润染出纤细的人名,除却有一行明显的涂抹痕迹,这张纸干干净净。


    见叶婉贞注视着被涂抹得那一行,汪伯平适时开口,“首长把袁克用夫妇的名字勾去了。”


    叶婉贞半响没讲话,目光静静。


    汪伯平说:“孟总知道他们夫妻来了您会伤心,他是体谅您,所以直接就不让他们过来。”


    叶婉贞忽然想起孟平江跟她说过的一则道理,他说,容易得到的事物旁人总是不觉珍惜 所以再简单的事情,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才能得到。“不为他们设置一点困难,他们怎么肯感激涕零?”


    是了,他也这样对她。


    她一直以为他不知道她厌恶什么,不知道她心中最痛的是哪一处,但其实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她心中最过不去的坎是杜文鸳,但他一次一次用杜文鸳伤她——


    他是不想她过得太痛快吗?


    现在,是他觉得她已经付出了令他满意的代价,所以他愿意施舍给她一点怜悯和尊重?


    所以,她该感激涕零吗?


    叶婉贞闭了闭眼睛,心中涌上一股苍凉的痛意。


    “太太。”汪伯平轻轻唤叶婉贞,灯光下,叶婉贞的面容美丽而苍白,“您要理解首长的苦心。”


    叶婉贞睁开眼,忍过那阵痛楚,微笑说:“我知道了,我会安排好一切,去找孟总复命吧。”


    她收起邀请名单,搁在书桌一旁,垂眸继续为出版图书写序。


    第37章


    孟赢收尾完最后一点工作和梁漱臣一起走出华鼎大厦是真正的半夜三更。


    走下台阶, 她仰颈望幽蓝天幕上模糊的月亮,“以后我也可以说,我是见过京城三点月景的人。”


    梁漱臣牵住她的手, 侧目回看她说:“一会儿吃完饭, 你不仅能看到三点的月景, 还能望见五点的日出。”


    孟赢终于想起吃饭这回事。


    如果梁漱臣没回来, 她是打算独身吃火锅的,但现在——


    “我们回去吃?”


    梁漱臣否决她的意见,慢条斯理说:“我的太太已经为家里所有的职工放假了,厨师不在岗,不能回家吃。”


    这倒是实话。


    作为松宸府女主人,孟赢充分发挥了人道主义精神,凡是她可以批准的春节假期,她全部批准了,除了保镖。


    所以,现在回松宸府,真是成了光杆司令。


    “你可以做饭啊。”


    梁漱臣悠然说:“我有自知之明,我的厨艺比起专业厨师还是差得太远了。”


    况且, 他并不是喜欢下厨的人。


    “想吃我做的饭?”他不爱下厨, 倒是可以为孟赢勉为其难。


    孟赢踮脚轻盈在他身边转了一圈,笑盈盈说:“还好吧,我不喜欢勉强人。”


    她偶尔是有点小脾气,但总体上还是比较识大体的。


    梁漱臣笑容敛去, 平静说:“你当然可以勉强人,尤其是对我。”他勾起唇角,“你对陈先生,也是这么体谅吗?”


    月色寂寂, 他清隽的脸一般笼罩在霜冷的月光里。


    孟赢有一丝无措,不懂他怎么突然转喜为怒。


    “怎么又说陈述生,我体谅你一点还有错了?”她撇开视线,轻轻说:“你真让我生气。”


    她说着生气,却没有露出以往那种生动的盈满怒气的神情,更像是微微的不知所措。


    “抱歉。”梁漱臣开口,“是我在煞风景。”


    孟赢转过脸,抬手抚了下鬓角,轻轻说出她压在心底很久的话,“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不大合适?我们之间好像太容易有矛盾了。”她眸中似有波光闪动,“是我不好,是我耽误你让你受委屈。”


    梁漱臣有一瞬的愠怒,因她的“分开”言论。不过,他很快压住情绪,将话题引领到另外的方向,他微笑,慢慢重复她的话,“让我受委屈?”


    他似笑非笑说:“这个委屈你不给我受你打算给谁受?顾良桢么?”


    孟赢惊讶他曲折的脑回路,“你又在乱想什么?我的话完全是站在你的角度思考,我在贬低我自己说你受委屈诶,我多么体谅你!”


    梁漱臣淡淡道:“我不需要你体谅。”


    “我是给你后悔的机会!”孟赢瞪大眼睛道:“你不一直觉得我把你当替身委屈吗?我可以给你这个后悔的机会。”


    梁漱臣眸光顿了下。


    他意识到跟孟赢继续这个话题毫无意义。她对他们感情的印象还停留在他会因当替身而吃醋的阶段。


    无疑,他挑起了一个愚蠢的话题。


    这是不可避免的,从来,他在孟赢面前都没有一个很好的自我控制能力。


    他将话题回归到一开始的矛盾起始点,“我并不是想跟陈先生比较,我只是希望你在我面前可以随心所欲。”


    他的语气温润清和,如早春的风,吹散凛冬的寒气无声抚平孟赢的怒气。


    孟赢消了气,振振有词说:“但我就是这样一个讲理的人啊,我就是不爱勉强别人,我对陈述生也是很尊重他意愿的!”


    梁漱臣眼底掠过一丝笑,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一点不爱讲理。


    他顺着她的话讲,“就如同你是一个讲理大度的人一样,我也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我从不觉得你带给我什么委屈。”


    孟赢没想到有生之年“逆来顺受”这个词竟然能安在梁漱臣身上。


    接着,梁漱臣看着她眼睛,做最后的总结,说:“像我们这样一对脾气温良的夫妻,应该可以天长地久的过下去,对么?”


    孟赢忽略他话中的“天长地久”注意力完全被“脾气温良”吸引走。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跟“脾气温良”挂上钩,至于梁漱臣,他更跟“温良”八竿子打不到。


    她无话可讲,终于觉得肚子饿,“去吃饭吧,我在火锅城订了位置。”


    话说到这个地步,她快忘记矛盾的争端出现在何处。


    梁漱臣却朝她走过来。


    他们原本也只有一步路的距离。


    他靠近她,高大身形完全覆住她,遮住眼前的月光。


    孟赢感受到他黑色的大衣轻轻触碰着她的裙角,冷梅的气息清雅冷冽。


    她仰起眸,眼前是他修白的颈,“干嘛?”


    他清润漆黑的眼睛微微笑看她,“没有想做什么,只是——”他垂眸,微笑续上这句话,“只是很想吻你。”


    他的手掌扣住她后颈,掌心贴在颈部细腻的皮肤上,微痒。


    “你有说这句话的功夫都吻完了。”说着,她轻轻闭上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覆下阴影。


    梁漱臣弯了下唇,俯身在她唇上轻轻贴了下,蜻蜓点水。


    孟赢眨了眨眼,“就这样?”


    梁漱臣捏了下她掌心,“宝贝,这是户外。”他再情难自禁,也不能把她曝光在公众窥视的目光下。


    “你在北戴河的时候不是在酒店大庭广众下就可以亲我吗?”


    “这就是在不在京的区别。”他抬手抚她被风吹散的鬓发,“你的火锅是订在包厢还是大厅。”


    “大厅。”孟赢道:“我是打算感受过年的氛围才吃火锅的,一个人在包厢吃有什么意思?”


    “改订在包厢吧。”梁漱臣说:“人多眼杂,尽量避免自己暴露在公众视线内。”


    “好啊。”


    梁漱臣问:“会觉得委屈吗?”


    孟赢怔了下,深夜月光下,她的目光澄净如珠。


    梁漱臣缓声把话讲得更明白完整,“不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能享受绝对的自由,吃火锅都不能在大厅里吃,会觉得委屈吗?”


    孟赢深刻思考这番话,过一会儿,她抬眸认真说:“梁先生,我觉得你好像把我当小孩子。”或者是智障。“我自己选择这条路,我当然不会后悔,我只会觉得我舍弃的一切东西都是光辉的荣耀,我求之不得。”而且,不能在大厅里吃饭有什么委屈的?


    孟赢从不会因为这些东西内耗,就比如她为了利益选择给孟敬轩当孙子,便从不埋怨为他当孙子没有尊严。


    梁漱臣笑了下,“我没有把你当小孩子。”


    他敛眸,静静想,他只是希望她能够得到十全十美的人生。


    自由和权力从来不可兼得,但对于孟赢,他却希望她全部得到。


    这天晚上,孟赢吃了人生中最难吃的一顿火锅,而且弄得满身油烟味。


    回到松宸府第一件事,她是跑到浴室洗澡,第二件事,是换上泳装到地下泳池游泳。


    没办法,虽然火锅很难吃,她吃得也不多,但显而易见,热量已经超标,她必须要进行一些运动把多余的热量挥散出去。


    孟赢在游泳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看着,这样她有种被人观赏的错觉。


    于是她在泳池游泳,梁漱臣坐到泳池旁边的影音室看电影。


    刚坐下不到十分钟,他便听到自走廊尽头传过来的脚步声,他抬了下眼,将影厅完全关闭的灯光开了一半,本来幽暗封闭的环境被柔润温暖的灯光充斥。


    他在看一部黑白电影,开了灯之后,电影画面显现出一种过曝的模糊感。


    孟赢踏进影音厅,没有留意到散漫明亮的灯光,注意力被模糊的电影画面吸引。


    她轻快走到沙发前,坐到梁漱臣身边,笑吟吟问:“你也喜欢看剑戟片?”


    梁漱臣抬手摸她发尾,湿得。


    又瞥她穿在身上的一袭薄裙。


    他抬手拿起沙发上的毯子,裹在孟赢身上,“还好,随便找得一部。”


    这是一部五十年代的老片,黑白画质,没有字幕,孟赢虽然看过原片,但听五十年代的日语还是非常费劲。


    “你把字幕调出来呀。”


    梁漱臣手扣住她肩膀,将她半抱在自己怀里,温和说:“快天明,不回去睡觉?”


    孟赢十分有底气,“我明天放假,就不睡觉,我要通宵熬夜。”


    梁漱臣轻轻吻她的侧脸,手指顺着薄裙上精致的暗纹刺绣往上拢。


    孟赢猛不丁颤了下,侧目,眸中浸水。


    梁漱臣挑唇笑了下,俯身吻上她。


    黑泽明是擅长利用声音塑造环境的大师,在黑白的电影中,他利用各种声音弥补观众对于视觉色彩的欠缺。


    孟赢听到影片里重重的雨落声,压过她自己的喘息。


    沙发实在太小,孟赢几次摇摇欲坠往下倒腰肢都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


    他将她重新拉过来,继续贴近。


    弄过一次,孟赢实在没有力气,她喘着气,利用自己仅存的一点力气点评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凶?”


    他以前好温柔,细水流长。


    “不喜欢么?”


    孟赢很难讲自己不喜欢,毕竟沙发都快湿透,只是太凶了,她很难承受那样剧烈到令人失态的刺激。


    “……也还好,蛮喜欢的。”她坐在他怀里,脸颊伏在他宽阔肩膀上,柔顺的长发顺着皙白细腻的背脊垂坠散在他膝盖上。


    梁漱臣嗅到她身上甜润的香气,以及靠在身上的温润滑腻的触感,并未满足的欲望又极其凶烈得再次掀起。


    他闭了闭眸,指尖慢慢抚摸她的背脊。


    他的指尖陷入她身体里最柔软的地方。


    孟赢猛得战栗了下,不可置信望他。


    梁漱臣诚恳说:“抱歉,好像真的有瘾。”


    孟赢抿了下唇,过一会儿,矜持点了下头,“我也是。”


    梁漱臣笑了一声。


    他很少有这样笑出声的时刻,这点比较随梁世琛,镜头不在的地方,梁世琛连笑容都是谨慎克制的。


    “你怎么这么——”顿了下,他找出一个准确的词汇形容孟赢,“宝贝,你好可爱。”


    从长相到性格,孟赢自认为没有哪一点跟“可爱”沾上边,她轻哼一声,猜不出她的那个优点令他觉得可爱,但她欣然应了,“你才知道啊?我又不是第一天可爱。”


    梁漱臣又笑,而后沿着她脖颈往下吻,膝盖很自然分开她交拢的双腿,清凉的吻一点点蔓延过去。


    孟赢忍不住捂住脸,遮住眼睑泛红的湿意。


    结束后,梁漱臣俯首在她泛红的耳边问她,“喜欢哪一种?”


    好像是要让她决定未来的服务方式似的。孟赢害羞一会儿,而后仰湿漉漉的眸问:“可以都喜欢吗?”话落,她又看他修长的指尖,“你的手我也挺喜欢的。”


    梁漱臣弯了下唇,“当然都可以。”他欺身轻轻吻她。


    电影已经结束了,这是一部令人伤情的悲剧,但整部影片,孟赢都没有来得及悲伤。


    第二天,孟赢睡得昏天黑地,薄弱的意志力曾提醒她要尽快起床,但脑中的另一道声音又奏响,“管他呢,今天休息。”


    于是,她任由自己沉沉睡去。


    中午,她被手机铃声吵醒,费力在床边柜上拿起手机,扫一眼来人名字,她重重咳一声,将嗓音里睡意残存的低哑咳掉。


    “妈妈。”她语调清泠而柔和,似乎是在忙碌的办公中接通这则电话。


    叶婉贞说:“不是放假了吗?还在忙?”


    孟赢坐起来,头倚在软枕上,语气正经从容,“还有一些工作没有忙完。”


    叶婉贞“嗯”了一声,柔声说:“本来,我想让你一起帮我筹办你爸爸的生日宴,看来我不能如愿了。”


    孟赢转变主意。


    她本来还为难如何把孟宜清亲生父母神不知鬼不觉的运送到孟平江的生日宴,现在是得来不费工夫。


    “我当然有时间。”


    梁漱臣提着一壶热腾腾的豆乳奶茶走进卧室,听到孟赢用克制而谨慎的声音说:“您需要我什么过去我就过去。”


    挂掉电话,孟赢兴致勃勃弯起唇。


    梁漱臣倒了一杯奶茶,将描绘着蓝色珐琅纹的杯子递给她,说:“如果孟宜清没有主动提起认祖归宗的话题,我不建议你先发制人。”


    他慢条斯理道:“你的父亲可能无所谓养子要不要认祖归宗,但他一定会非常忌讳自己威严被挑衅。”


    孟赢不以为意,“我管他呢?挑衅他又怎么样,我不挑衅他的时候他也没对我多好啊?”她端详着装载奶茶的珐琅纹杯,道:“在我做他的孙子却得不到满意的收益的时候,那我就不要做他的孙子,我要做他祖宗。”


    梁漱臣在床边坐下,挑眉,“你打算什么时候翻身做孟董事长的祖宗?”


    孟赢说:“条件不成熟,我年前还要到北戴河一趟去表忠诚。”


    “你向孟棣棠要了副总裁这个位置,董事长大概不会要你的忠诚了,你会在北戴河被冷落受委屈。”


    孟赢振振有词,“难道我连这点委屈都不能受吗?而且,这不算委屈,如果可以达成目的,什么样的委屈我都可以受。”


    怕就怕,她已经倾尽全力剖出心肝,她的目标依旧遥遥无期。


    梁漱臣轻轻抚她的发。


    孟赢的眼睛一直干净澄净,梁漱臣不想她漂亮的眼睛里染上痛苦,但很多事情,是终究无法避免的。


    他会尽心尽力的辅佐她帮助她,但世上从来就没有一条因为被辅佐便安稳无忧的坦途。


    “为什么呢?”梁漱臣凝望她眼睛,“为什么有这样的野心?”


    如果询问她这番话的是旁人,孟赢就会用无比尖锐的声音反问,“你有没有问过孟平江为什么有这样的野心?为什么不问一问梁世琛为什么有这样的野心?为什么不问问那些登在权力巅峰的男人为什么有这样的野心?”


    但面前的人是梁漱臣。


    他问这一番话是没有恶意,他没有贬低她的野心,似乎只是疑惑。


    孟赢便抿了下唇,斟酌着措辞,“因为我想睡一个安稳的好觉。”


    在孟家老宅里,她拥有一个不算轻松的少年时光。


    每天晚上,躺在孤冷的大床上,望见暗色的光影一寸一寸淹没掉寂静深沉的房间,心底总是涌上一阵阵莫名的恐惧。


    她每天晚上都把门锁得很牢靠,但她还是怕。


    她恐惧听到风吹的声音,大风的呼啸声震动门窗,就像有人推门而入。


    落雨的声音砸到地面,就像有人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门廊。


    每天晚上握着被角紧张又恐惧得等着天明的时候,她都在思考该如何让自己不再恐惧。


    不再怕黑,不再怕雨,不担心走到孟宅里任何一处无人荒芜的地方。


    她心中给出的唯一答案是——


    走到孟家的最高处。


    孟敬轩的院子从不需要紧锁房门,孟宅所有人都会畏惧他的威严绕院而行。


    孟敬轩会随心所欲走到孟宅任何的地方,不论是热闹还是冷清。


    因为,整个孟宅都是他的地盘,他巡视宅院如同国王巡视领土,孟宅所有人都仰视他惧怕他,如同臣民畏惧君王。


    “一开始我只是想睡一个好觉,后来我可以睡得很好了,我又想拥有尊严。”孟赢没有跟梁漱臣讲自己辛苦的少年时光,轻描淡写掠过所有的委屈与悲痛,她说:“你知道的,在我们这个圈子里,钱和权都很容易得到,难得到的是尊严和自由,最关键的是尊严。”


    “你站的越高,你就会在更多的人面前保持尊严,站到孟敬轩这个位置,能让他难堪的也不过是少许几个人,站到我的父亲或者是你的父亲位置,世上就没有人可以让他们伤到尊严了。”甚至,他们的尊严被拔高到另外的维度——他们一个人的尊严便代表一整个集体的尊严。


    不是有一句话这样讲吗?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汪伯平可是能因为孟平江受辱而跟旁人拼命的。


    梁漱臣静静听着,抬眸望孟赢的眼睛。


    她有这样的过去,但她的眼神她的神情,她一如既往展现出的面貌从没有表露出这样灰暗过去的痕迹。


    梁漱臣意识到,他所看清孟赢的,只不过是很浅的一层——她愿意被他所看到的一层。


    他敛眸,顺着这个思路深想,孟赢却打断他思绪,挑眉问:“我说完我的了,你讲一讲你为什么要走到这个位置?”


    梁漱臣说:“随心而已。”


    他说:“我没有你这样的明确计划,我做的事情只是按部就班,随波逐流。”


    孟赢听得很认真。


    梁漱臣便适当扩充自己的论据,“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幼年时期所享受的所有锦衣玉食,所有无微不至的照拂都是价码,这个价码便是你未来职业的选择和婚姻的自由。”他沉静而温和说:“如果未来不想因为这种事情伤怀,在年轻的时候尽量不要为自己设置目标。”


    孟赢撑着下颌说:“但你也没有走你爸爸为你安排的路啊?”


    “世上从来没有父承子业的好事,即使是比梁主任位置更高得人也无法自己的后代铺一条超越他自己的光明大道,去寰通,对我而讲是比走他铺的路更好的选择。”


    “哇,原来你觉得进入负债千亿美金的寰通是一件好事?”


    “是这样。”梁漱臣有条不紊道:“世上从来不缺能够解决问题的聪明人,只是聪明人往往难以遇到可供他们发挥才华的解决艰难问题的机会,如果寰通没有遇到那样的问题,我绝不可能在那样的年纪成为它的掌舵人。”


    他垂眸望她,“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尽管解决起来有一点困难。”


    他可真是太谦虚了。


    解决寰通问题可不是“一点”困难那么简单。


    他随时面临蹲大狱的风险——尽管他是梁世琛的儿子。


    强势如梁世琛,也无法为自己的儿子补足千亿负债。


    他温和说:“他们都在羡慕我。”


    孟赢道:“他们羡慕你解决了难题,可不会羡慕你当初背了那么多债。”


    梁漱臣笑了下,他不是太喜欢聊往日的艰辛,更不喜欢孟赢以一种同情悲悯的眼神望她,他轻巧转移话题,“想吃点什么,我去做。”


    叶婉贞很欢喜孟赢会接受她的邀请,愿意到仪亲园来帮助她操办孟平江的生日宴。


    上一次见女儿还是几个月前,自从孟宜清大张旗鼓入京,孟赢便很少来仪亲园。


    叶婉贞知道孟赢不来的原因,却也无法解决这个难题。


    孟赢过来那一天,她一早到门前等候。


    几分钟后,她身边无声屹立了一个人。


    叶婉贞很熟悉他,不过还是停顿几秒钟,转过脸,以一种微带惊喜的声音说:“您起床了?”


    孟平江险些被风呛到。他上一次见到叶婉贞这种表情这种眼神应该是二十几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


    “外面风大,不多披一点衣服吗?”


    比起孟平江的大氅,叶婉贞穿得很单薄,她一向只穿旗袍,单薄的雪青色旗袍上装饰性的滚了毛边,“我不怕冷。”


    “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以后袁克用夫妻都不会到这里来。”言下之意,他是不会邀请他的白月光杜文鸳女士到他的住所了。


    叶婉贞道:“首长现在这样知情识趣,之前干什么了?”为什么要袁克用一进京就邀请杜文鸳?非得打一巴掌才给一个甜枣吗?


    时到今日,孟平江当然不会对杜文鸳有什么感情,他是一个只爱自己的人,就算是杜文鸳还是他未婚妻的时候,他也难说对她有什么感情。


    “你是我的太太,是孟办的叶主任,你当然该有这样的容人之量,即使我还惦记着她,你也该有这样的容人之量。”


    他永远有一句话把人的心伤得粉碎的能力。


    叶婉贞避过他眼神,望向那条眼前深邃而狭窄的巷道,“是不是还有下一句话——”


    顿了顿,她讲,“这一切都是我选的,苦果都该我自己咽,对吗?”


    孟平江不置可否。


    叶婉贞默然。


    风中斜刺过一道声音,“做错一件事就该终身受辱吗?孟首长,你也未尝没有犯过错误,也没见你终身拿一件错误苛责自己,你凭什么这么指责妈妈?”孟赢从一侧的墙角后走出来,含怒说:“人犯错就有改正的权力,之前妈妈已经愿意修正这个错误跟你离婚你为什么不愿意?你真是在乎那个错误吗?你只是在积累道德资本方便你继续高高在上的蔑视她!”


    孟赢穿着跟叶婉贞同色系的旗袍,不过她的旗袍可没有叶婉贞的素雅,精致银线绣纹镶满裙边袖口,脖颈上带一串拇指粗细的珍珠项链,层层叠叠绕着脖颈缠了三圈。


    孟平江蹙眉,“你这是什么打扮!”艳俗!


    孟赢不依不饶继续说:“你说妈妈有错,难道你没有错——唔——”孟赢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叶婉贞快速走到她身后捂住她的嘴。


    叶婉贞语气轻轻又急促说:“小赢,不要让街坊邻居闹笑话。”


    这儿哪有什么街坊邻居,只有孟平江的耳目罢了。


    叶婉贞知道孟平江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愿女儿真正惹恼他。


    孟平江站在台阶,垂眸道:“三小姐,你比我光明正大,怎么没见你原谅婚礼上的梁漱臣,既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怎么不见你原谅我跟你妈妈?三小姐,在你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我的时候,也要看一看你自己有没有达到这个标准。”


    孟赢用力扭过脸,高声道:“难道我都没有监督的权力了吗?而且,我承认自己睚眦必报气量狭小你承认吗?”


    话落,孟赢便意识到自己话语里有漏洞,意图开口堵住漏洞。


    孟平江却快速打她的话,道:“我也从不以胸怀宽广自称,我承认自己睚眦必报气量狭小。”


    孟赢无法反驳,恨恨哼一声。


    叶婉贞半搂住孟赢,接过话开口道:“既然小赢没有达到那样高的道德标准所以无法评论你,那你也没有达到那样的道德标准来评论我呀?你既然睚眦必报气量狭小,那么你这样品性的人,有什么资格紧紧抓住我多年前犯过的一桩小错不放呢?多年前我有错你没有错吗?你为什么只苛责我却不反省你自己呢?”


    “我说过我就是气量狭小睚眦必报。”


    叶婉贞笑,“那我也是贪慕虚荣,嫉妒心强,而且我——”她看着他眼睛,慢吞吞说:“我宁死不改。”


    这次无法辩驳的变成孟平江,他转身走了,将空旷的街道清冷的风留给孟赢和叶婉贞。


    叶婉贞望他背影,笑起来,“他也不过如此。”


    “是呀,他也不过如此。”孟赢道:“对于他这样的人,比起顺从他更喜欢被威胁。”


    叶婉贞慢吞吞整理袖口,把一切看得清楚,说:“像我这样无权无依靠他生活的人,所谓威胁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挠痒痒,是他纵容我才能这样讲话。”


    “他就算被我骂一万句,也不能说是他怕了我,而是他容忍我,因为我是那个靠着他的权势遮风避雨的人。”


    孟赢说:“您明明有自己可以利用的打败他的本领,但您从来不用。”


    近三十年夫妻,难道叶婉贞真的拿捏不住孟平江的一点把柄吗?


    当然不是。


    是她不舍得,不忍心。


    叶婉贞垂眸笑了笑,“所以离不了婚我也不怨了,是我没有那个本事。”


    如果她有顾探微母亲那样拿着证据告御状的能力,爱惜羽毛的孟平江大概早早跟她离婚。


    如果她敢毅然决然背刺孟平江战队他死对头,她也会早早脱离仪亲园。


    但她做不到。


    “您做不到,所以他拿捏您。”孟赢挽着叶婉贞的手入内,道:“他拿着您的软肋反复刺您,他的软肋您却连提都不忍心提,所以他有恃无恐咯。”


    孟赢给自己的话做最后总结,“您不舍得伤他。”


    不仅不舍得伤他的心,连他的颜面都不舍得伤。


    叶婉贞不避讳承认这一点,说:“是呀,我就是这样没用。”


    第38章


    走到叶婉贞书房, 叶婉贞并没有第一时间跟孟赢商量如何办宴席。


    办宴席只是个由头,她只是想念孟赢,想见见她。


    她把到客名单从孟赢手中抽走, 笑吟吟说:“别急着看这个, 我们说说话。”


    孟赢目光只是一扫, 便将到客名单看了大半, “周开复也要过来啊?”


    “我正要跟你说呢。”叶婉贞把孟赢按到椅子上,亲自去倒茶给她。


    她提前问过梁漱臣关于孟赢的喜好,知道她不喜欢喝咖啡,喜欢喝不带甜味的奶茶,提前煮了一壶奶茶等着她。


    “你知道孟宜清为什么这么着急着提出认祖归宗吗?”叶婉贞倒好奶茶,将茶杯递给孟赢。


    茶杯上纹着清雅的竹纹,跟杯子里的奶茶格格不入。


    “不是要倒逼爸爸进一步承认他吗?”


    “是,但他为什么着急倒逼你爸爸同意呢?”叶婉贞坐在孟赢旁边的椅子上,脊背挺直。


    “因为周开复?”


    “是,他想做周开复的女婿。”


    孟赢当然知道周开复是谁,前天晚上她还打电话给周开复的秘书商量买地皮的事。


    “周开复是梁世琛的秘书出身,拜得又不是爸爸的山头, 怎么会看上孟宜清?”


    “因为没其他好人选可选了。”叶婉贞道:“周开复这个人最势力, 之前没入京的时候他压着女儿的婚事不让她结婚,就怕在穷乡僻壤里找个女婿委屈他女儿也委屈他自己,他是一门心思想跟他老领导当亲家的,结果梁漱臣做了你爸爸的女婿, 他美梦成空,再想挑挑拣拣哪有那么好人选呢?”


    她托着腮笑,“周小姐我是见过的,很可爱的女孩儿, 没他爸爸那么深的算计,喜欢追星,嫁人嘛就想找个合眼缘的,家世好的好找,合眼缘的哪有那么好找?孟宜清长得很不错,便被周开复相中了。”


    孟赢点了下头,“以周主任的野望是想找个高门第的女婿,大哥门第是够了,但不是亲生的这一点让他不满意,所以他是催着让大哥更进一步?”


    “是这样,你大哥是要以退为进,借认祖归宗威胁你爸爸落实他的名分。”


    “爸爸就任他这样算计?”孟赢挑眉说:“他不是最忌讳自己的仕途被扯进小辈的因果里吗?”


    “不好讲。”叶婉贞道:“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他不一定舍得这个培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如果真让孟宜清认了亲生父母,孟宜清的未来也就止步于此了。”


    孟赢笑了笑,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我就当我自己多了个亲哥哥。”


    叶婉贞低下脸,压住胸腔里陡然涌出的涩然。


    她比孟赢更知道孟宜清落实了这个名分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孟宜清便是孟家的第三代话事人,是孟家倾尽全力培养的对象。


    不仅孟平江会全力培养他,华鼎也会不遗余力为他铺平道路,商不与官斗,有了这个名分,有了握在手中的权力,别管是不是亲生,孟宜清都注定要压孟赢一头。


    叶婉贞握紧指尖,她不会容许这一切发生。


    “我去拨个电话给你爸爸。”


    孟赢诧异,他们不是刚在门口闹得不愉快吗?


    即使是刚在门口闹了不愉快,叶婉贞还是淡然从容走到座机前,拨通孟平江书房的内线电话。


    接电话的是汪伯平,他接通,听见是叶婉贞,震了震,听完之后,立刻向孟平江汇报,“孟总,是太太,她想见您。”


    “她不是在陪她的女儿吗?怎么有空来见我?”孟平江起身,示意秘书拿大衣,还在垂眸扣扣子的时候,汪伯平赶紧补上没说完的话,“太太想晚上见您,等您忙完之后,她来书房找您。”


    孟平江慢慢解开大衣,“哦”了一声,,“我晚上去找她。”


    孟赢没有在仪亲园吃晚饭,她晚上约了周开复的秘书签合同,准备把饭凑在应酬上吃。


    晚上只是签一个意向书,正式的协议要等开年后协议过会讨论之后再正式签订。


    孟赢到的时候,包厢里不仅有周开复的秘书,还有周开复本人。


    当年周开复还在梁世琛身边工作的时候,便有人这样评价他,“周秘书要文不文,要武不武,长得倒是相当英俊潇洒。”


    周开复能混到如今的位置,一部分要感谢梁世琛,另一部分要感谢他姣好的脸蛋。


    “三小姐!”周开复走上前跟孟赢握手。


    孟赢且握且退,头低了三十度,“周叔叔。”


    周开复笑,“是该这样叫,以后都是一家人。”他望向孟赢,目光深了深,“梁家、孟家和周家,都是一家人嘛。”


    孟赢笑笑,“祝您如愿以偿。”


    孟赢垂眸执笔,刷刷签了意向书。


    周开复道:“这块地本来是给京昱留的,但咱们这位顾总说不着急,这块地就托到你们华鼎这里来了。”


    “我没听说你们华鼎要建新园区,你要这块地有什么规划?”周开复只是随便聊聊,没想得到孟赢答案,华鼎现在日子不好过,还不知道孟赢要用这块地做什么谋划呢。


    孟赢道:“这是一份优质资产,拿在手里心安宁。”


    周开复笑,“现在房地产可不景气了,你十年前说这话还有点意思,现在是不行了。”他拨开打火机点烟,吐了一口烟圈后说:“当年漱臣做了寰通集团一把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寰通旗下所有能卖的地全卖了,当时多少骂他目光浅,说这些地越放越值钱,结果他就是赶在房地产最高点卖的,之后房地产业一年不如一年景气。”


    “房产政策怎么样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别人在房地产上吃亏孟赢还信,这种内部人士吃亏她是不信的,还有谁比他们的消息灵通呢?


    周开复摇摇头,“房住不炒话音出来后,对于我们这样的人也是一颗深水炸弹啊。”


    若是以往,周开复不会对小辈讲那么多,但随着大基建时代过去,他这个强势部门的领导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呼风唤雨,变得平易近人很多。


    孟赢道:“梁漱臣跟我说他是运气好。”


    周开复又笑,“这不是运气好那么简单,如果一个人只做对一件事,那可以说他是运气好,但如果他每件事都做对了,单凭一个运气好是不能够的。”


    他点评,“越是聪明人,越是说自己运气好,不论是你爸爸还是你公公,做了什么大事立了什么大功,原因就是运气好,什么运气能好到让他们顺风顺水三十年?”


    周开复是很欣赏梁漱臣,就算梁漱臣出身平平,他也愿意有这么一个好女婿,不过现在美梦破灭,他也能心平气和面对抢了他“好女婿”的人。


    “你哥哥还是很不错的。”周开复将话题平滑转移到家常方面,“我是很想促成这桩姻缘,不知道孟总意下如何。”


    孟平江威名远扬,周开复却跟孟首长还是不怎么熟。


    孟首长身体太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闭门谢客,周开复不敢贸然上门,担忧身上带来的细菌损伤了孟首长弱不禁风的贵体。


    这也是他今天跟孟赢见面的原因,总得先探探底。


    他心里想的是,如果仪亲园不欢迎他参加生日宴他就不过去了,也不好让孟首长破例,只送份礼聊表心意。


    孟赢却说:“后天就是爸爸的生日,他满不满意您当面问他就知道了。”


    周开复一喜,“原来仪亲园还见外客啊。”


    孟赢轻哼一声,故作不悦,“袁主任不是刚去过吗?他不是外客?”


    周开复摆摆手,“我可比不了袁克用!”人家娶了个好老婆。


    当然,他自己的太太也是非常英明神武,但他的太太可没有跟孟平江有过那样一段名震京城的往事。


    说说笑笑几句话,周开复起身,“不耽误你休息,咱们后天仪亲园见!”


    孟赢笑着送客。


    周开复的车停在地库,司机在车上严阵以待。


    周开复走到车门前,有人下车恰到好处为他打开车门。


    周开复回眸,含笑朝孟赢挥手。


    孟赢目光在那位开车门的人身上轻扫,那人也抬起目光轻扫孟赢。


    孟赢移开视线,以甜蜜又尊崇的笑容回赠周开复。


    车子徐徐开动,周开复含笑对坐在身边的人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啊,连孟赢这样小小女孩儿都这么出挑,你们孟家真是不得了,我们家馨馨还比孟赢大几岁,远不如她聪明机警。”他洋洋洒洒夸了一番孟赢,忽而问:“你跟她关系怎么样?”


    车厢内没有开灯,孟宜清的脸隐在暗沉的夜色里,他平静又轻和说:“不好。”


    周开复惊讶他的坦诚,大笑,“孟赢这么难讨好?连你这样的人都不能讨好她?”


    孟宜清说:“不是她难讨好,是我做了很多让她不喜欢的事。”


    周开复八卦心起,这都是后天的谈资,“比如呢?”


    “比如——”孟宜清抬起眼,勾了勾唇,“比如陈家倒台,她想跟陈家那位公子哥儿私奔,我把她锁在卧室里,任她喊破了嗓子也没有开门。”


    周开复恍然,“棒打鸳鸯,也难怪她恨你,不过——”他皱起眉,“我记得陈家那位公子哥儿也没逃得了啊。”


    孟宜清说:“因为陈家公子久等不到孟赢,所以放弃出逃。”


    没有等到爱人,陈述生便坦然迎接了跟家族一起倾覆的命运。


    孟赢回到松宸府时还不到晚八点,近一个月来,她罕见这么早时间回家。


    管家和工人们放年假,庭院内一片静悄悄,只有自主楼蔓延至大门的灯光还是一如既往的葳蕤多情。


    孟赢走进客厅,没有望到任何一个人,如果是以前,在她刚进门那一刻,管家或者阿May就会告诉她梁漱臣的踪迹。


    或者是“太太,先生在书房。”


    亦或者“太太,先生加班,晚一点回来。”


    但现在,他们还在放假。


    此时此刻,望着静寂燃烧的壁炉,孟赢只能猜到梁漱臣在家这种可能,至于他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不可能挨个房间去找——上四层下三层,几十个房间,她没有那个力气一间一间找人。


    等到回神时,孟赢已经走到监控室。


    在从几百个分屏里找到梁漱臣踪影前,她先望见监控里属于自己的脸。


    她衣冠整齐,妆容熨帖。


    孟赢下意识抬起袖口闻了下,拜周开复所赐,她一身的烟味。


    浓重的烟气似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孟赢猛然清醒过来。


    她在干什么?回来之后不洗澡不卸妆不换衣服呆在监控前找男人?


    这还是她吗?


    没等她反省完自己,一个更加冰冷的问题似冰锥般心间陡然升起。


    她的心脏被刺得生疼,汩汩渗出鲜血。


    ——她有多久没想起过陈述生了?


    梁漱臣回到卧室时,房间已经暗掉,只留床前一盏幽暗的夜灯。


    他扬了下眉,据他对孟赢的了解,这不是她该入眠的时间。


    他走近,手背轻轻贴在睡着人的额头上。


    本该入睡的人忽然睁开眼,“我没病。”


    梁漱臣定目看她。


    从她澄净的眼睛望到盈润的唇。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眼尾,微凉的指腹勾勒眼角上翘的弧度,很淡得勾了下唇,“没病,那就是心情不好了。”


    孟赢没应,转移话题,“你去哪儿了?”


    “地下一层,游泳。”他洗漱过上楼,身上漂浮着清冷好闻的香气。


    孟赢不喜欢看身边的伴侣游泳。


    不论是顾良桢还是梁漱臣,她抵触看到他们任何表现出男人味的举动。


    这让她感觉到压迫感。


    孟赢敷衍了一句,“哇,怪不得你身材保持得那么好。”


    梁漱臣没有顺着这个话往下聊,抬手刮了她鼻梁,“我打算给黄公略打一个电话。”


    “为什么?”


    梁漱臣坐在床侧,一半脸拢在阴影里,慢条斯理说:“我想问一问黄公略,作为陈公子的房东,这几天他有没有感受到陈公子的情绪波动,他有没有留意到陈公子在相隔万里之遥暗暗勾引我的太太。”


    孟赢猛地翻身坐起来,瞪大眼睛,“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吗?”


    “不要起得那么急,会头晕。”梁漱臣漫不经心说:“能让你方寸大乱的不就那么几件事?你除了在乎陈述生还在乎谁?”


    他平静说:“陈公子吃好睡好工作好,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孟赢将头伏在膝盖上,声音带着浓重的伤情意味,“可我觉得对不起他。”


    梁漱臣并没有安慰她,淡淡道:“你要是觉得对得起他,就该对不起我了。”


    孟赢没吱声。


    顿了下,梁漱臣还是妥协,耐心道:“在顾及对不对得起旁人之前,先想一想有没有对得起自己,如果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而辜负旁人,那也很值得。”


    他扯了一个生硬的理由,“古人都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么?”


    孟赢仰起脸,“以后,如果我对不起你,也可以这样回应你喽,你教我的,不要管别人,先对得起自己。”


    “是,你当然可以这样。”梁漱臣在回答她之前便猜测到她会如此回应,他说:“你可以对不起任何人,我当然不会是例外。”


    “你应该怪陈公子,是他给了你对不起他的机会,当然——”话音一转,梁漱臣说:“如果有一天你对不起我,你也可以理直气壮怪我,指责我给了你机会。”


    孟赢心道,他说得冠冕堂皇,把她看得那么紧,她怎么对不起他?”


    梁漱臣也猜到她想法,无声勾了下唇。


    他关掉最后一盏夜灯,上床睡觉。


    孟赢已经不再恐惧漆黑无亮的夜晚,甚至觉得没有一丝光亮的夜晚更适合入眠。


    她靠在梁漱臣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前的睡衣,丝丝缕缕清幽的香气顺着他肌骨涌出来。


    孟赢忍不住眨了下眼睛。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皮肤,梁漱臣睁开眼,手指顺着她下颌抚到她的唇瓣,“不困吗?”


    他声音清润,微含一丝哑意。


    “我已经睡着了。”孟赢立刻紧闭上眼睛。


    “今天怎么这么乖?”他顺着她脊骨往下抚,漫不经心说。


    孟赢手指攥紧他衣襟,说:“纵欲伤身,我又不是铁打的!而且我今天好累了!”


    梁漱臣收了手,开了灯,垂眸道:“是了,还没有问你今天在仪亲园过得怎么样。”


    梁漱臣对待孟赢有时候像对待幼稚园小朋友,每天回来后总要问问她吃的好不好,睡得香不香,玩得开不开心。


    孟赢当然乐于跟他交流这些。


    “还好吧,我还没进仪亲园就跟孟总吵了一架,然后又跟叶主任聊了一会儿八卦,最后晚上跟周开复见面。”想到什么,她赶紧补充,“孟宜清爬得那么快吗?他都跟在周开复身边当秘书了,江山代有才人出,他不会把他的父辈拍在沙滩上吧!”


    “不会。”梁漱臣语清淡说:“他这个年纪在什么位置,孟总又在什么位置?大公子在这个年纪还没有走到关键位置,以后也不会走得太高,更何况他在桂城有污点。”


    “有污点的多了,他还有背景呐!”


    “有背景的人多了。”梁漱臣道:“我们的上一代有背景的人更多,有几个走到比他们父辈还高的位置?反倒是出身平平的人,现在不容小觑了。”


    当然,在梁漱臣眼里,孟平江和梁世琛都算出身平平的人,毕竟,他们的祖上是没有这一份积淀的,没有爬过雪山趟过草地,没有为革命流过血——


    这样的出身先天性便要低一等。


    孟赢笑,“你所谓的好出身的人,现在也不剩几个了。”


    她拍了下手说:“斗争的年代充满激情,但也是伤人的利刃啊!”


    梁漱臣抬手点她的腮颊,“你跟外公应该很有话题讲。”


    蒋希文就很喜欢讲那个充满激情年代的事情。


    孟赢说:“我可不敢讲,我都没弄清外公是哪一派的。”


    梁漱臣对这些倒是很清楚,却也没必要跟孟赢讲得很清楚,这些都是旧时代的烟云。


    他转移话题,“后天,你要参加孟总的生日宴,我也要走亲戚。”


    “去哪儿?”


    “去外公家。”梁漱臣道:“仪亲园隔壁的外公家。”


    孟赢仰眸说:“你是不放心我啊。”


    梁漱臣凝眸看她,不否认,“离近一点,方便你搬救兵。”


    当然,依梁漱臣对孟平江的理解,即使孟赢做了再过分的事,他也不会在众人面前给孟赢难堪,尤其是叶主任在侧,孟平江更会为孟赢留面子。


    不过,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总要准备着。


    “不是说要送礼吗?你的礼呢?”


    梁漱臣道:“我的礼年后送,梁主任的礼从梁园转送过来了,劳烦三小姐捎去仪亲园。”


    “梁主任送了什么礼?”


    梁漱臣当然没有翻看梁世琛的礼物,不过那薄薄的一张信封,里面不是支票就是信。


    依梁世琛的做派,当然不会送支票。


    “是信。”他说:“梁主任跟孟总当年共事过,梁主任是写信叙旧情。”


    “他俩共事过?我怎么不知道?”孟赢眼眸晶亮,止不住的好奇。


    梁漱臣侧眸扫一眼床边柜上的电子钟。


    这故事再讲下去,就不要睡了。


    他言简意赅,“等他们俩作古三十年后,你应该就能从解谜文件里知道这段往事了。”


    孟赢:“……”


    她还想问,梁漱臣抬手遮住她的眼。


    他掌心里是洁净得如同雪覆松林的味道。


    “睡吧。”


    “不睡!”孟赢眼睫毛一下一下扫着他掌心,“我放假好嘛!谁放假睡那么早!”


    梁漱臣有点后悔给管家他们太长的假期。


    如果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孟赢是不会这么堂而皇之大半夜不睡觉然后第二天在床上赖一天的。


    对外人,她还是比较在乎面子的。


    他收了手,敛眸,“不睡觉,我们做一点其他的事情?”


    孟赢愤怒“哼”一声,裹紧被子。


    下一秒,她睁开眼,理直气壮要求,“我要喝水!”


    梁漱臣当然是毫无怨言的起床为她倒热水。


    第二天,孟赢回了趟孟宅。


    她是作为孟宅代表去参加孟平江生日宴的,礼物当然不能是自己出,她在库房登记过,自仓库里取出一对汝窑细颈瓶。


    朱砂的釉色,鲜艳得晃人眼。


    孟风陵知道孟赢要来,一早在库房外等着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漂亮的礼盒,扫一眼孟赢挑选的礼物,好心提醒道:“你爸爸应该喜欢那个雨过天晴色的美人觚。”


    在华鼎集团内部,孟风陵跟孟赢针尖对麦芒,但超脱集团关系之外,孟风陵跟孟赢的关系还可以,他们不会把公司里的事带到家里。


    就像球员的事情总是在球场和更衣室解决,孟赢和孟风陵也不会把工作上的事情带到生活里。


    孟赢回道:“雨过天青色太素了,我妈妈房间全是紫檀木的通顶柜,还有黑螺钿的家具,在摆上颜色这么淡的的瓶子,一点看向都没有。”


    她晃了下手里的细颈瓶,“我喜欢这个,插花最好看。”


    孟风陵没再说什么,毕竟是给她妈妈挑的礼物,当然要讨她妈妈欢心。


    他提起正事,“我也为你妈妈挑了一件礼物。”


    他取开那个漂亮的盒子,里面是一本书。


    “是你妈妈年轻时翻译过的一本诗集,我把它校正排版印了出来,给她做礼物。”


    叶婉贞年轻时是燕大的外文系高材生。


    没嫁给孟平江之前,叶婉贞在她的专业领域发挥过出众才能,不过嫁给孟平江之后,她的专业才能只能在孟平江会见重要外宾时才能发光发热了。


    ——成为媒体交口称赞的太太外交的典范。


    孟赢没有接,抬眸问:“你打算让我把这份诗集在孟平江眼皮子底下交给我妈妈?你是打算让我妈妈再次身陷囫囵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吗?”


    孟风陵当然没这样想。


    他是被女人宠坏的男人,在感情上远没有在事业上那么精明,总是一副粗枝大叶的样子。


    他蹙眉,“我没这样想。”


    孟赢道:“你先留着,等我下一次去仪亲园的时候替你捎着。”


    “行。”


    孟风陵自觉没什么事,已经放假,他也不想跟孟赢拿着公司里的事纠缠,转身要走。


    孟赢叫住他。


    “我昨天跟周主任见面了,签了买地皮的意向书,什么时候把协议书过会讨论一下,正式签订协议?”


    闻言,孟风陵扭过头说:“你大伯现在在黑海度假,董事会里其他人除了我都不在京,怎么签协议?非这么急,不能年后再说?他周开复过年也得吃饺子吧!”


    孟赢道:“这块地是虎口夺食,必须立刻钉死,这样吧我们定个时间视频开一下会,走一下流程,后天我跟周主任签正式协议。”


    孟风陵没好气道:“我没时间开会,你跟魏平丰他们商量着开吧。”


    好不容易放个假,净拿一些臭事烦他!


    孟赢道:“您可以授权给您的秘书,让他代您参加。”


    孟风陵没吱声,大步走了。


    孟棣棠和孟风陵都不是热爱工作的人,他们只是享受那种万人之上的感觉,真让他们踏实做一些事情,他们就都不乐意了。


    孟赢没说什么,抬步往自己的院子走。


    自从搬到松宸府,她许久没有回孟宅,自己的院子更没有回过几次,句容埋怨说:“三小姐,你都忘记我了。”


    孟赢笑,“当然没忘记你,以后多得事要仰仗你。”


    她问询道:“今年礼单拟好了吗?”


    “没有,大太太跟大老板出国度假,礼单还是老爷子没去北戴河之前拟的,拟了一半都没有。”句容说:“我也在发愁这件事,总不能老爷子一到北戴河去,家里的规矩都没有了吧,各家的礼已经送来了,咱们的礼总不能出不去啊,老爷子就不该怄气把一切都撂挑子。”


    “大太太也是的,老爷子不在,掌家权在她手里,她什么都不管,整天吃吃喝喝的,年底最该忙的时候,她出去度假了。”


    孟赢在书桌后坐下,道:“大伯母懂什么呢?你不是以前总嘲笑她是个乡下人?”


    “我来拟,你帮我磨墨。”按照规矩,每年的礼单必须由家主亲笔书写。


    不过自从孟赢将孟敬轩字迹模仿得炉火纯青后,孟敬轩便没有亲笔拟过礼单,都是由孟赢代劳。


    孟赢先走了下流程,告诉孟棣棠她拟礼单送礼的事情,“我明天之前把礼单拟出来发给您,您批了之后,我让句容到库房里领东西。”边说着,她边录音。


    孟棣棠说:“你看着吧,老爷子一直把这件事交给你,你做我也放心。”


    挂掉电话,句容也磨完墨。


    孟赢提笔写字。


    自从到孟敬轩身边做事后,孟赢每年都要拟一遍这样的单子,一开始,她连具体的礼物名称都念不全,一件前朝的釉彩瓷瓶要在心底默念几遍才能完整写出它的名字。


    但现在,不用默念,她只要扫一眼,便能顺着记忆把名字完整写下来,甚至能分神做其他的事情。


    “孟宜清的父母还是住在原处?”孟赢垂眸,眼神在礼单上,漫不经心问句容。


    “是。”


    孟赢道:“把他们接出来,放酒店里,明天——”她想了想说:“时刻盯紧他们,明天如果我拨电话给你,你就立刻把他们送到仪亲园去。”


    她想,如果孟宜清明天敢主动挑起认祖归宗的事,她就把他的亲生父母送到他眼前。


    他不是喜欢以退为进吗?她便把他的退路全部堵死。


    第39章


    “哥哥, 你真的要在爸爸的生日宴上再提认祖归宗的事吗?”孟宜宁坐在孟宜清住处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盖,满脸不认同, “依我对爸爸的了解, 他绝不会接受任何的威胁, 就算是叶主任, 也只能对爸爸顺毛驴哄,你用认祖归宗来以退为进,还是太冒险了。”


    “是,我是这样打算的。”孟宜清端着一杯热茶,薄薄的热气浸润他鼻梁上的镜片,他的神情看不真切,“我不能让爸爸把我当成一颗想抛就抛的棋子,如果他想用我,就给我该给的待遇,如果他不愿意,倒不如让我认祖归宗。”


    孟宜宁蹙眉,“认祖归宗?就那个破落户吗?哥哥, 你一天是爸爸的养子, 一天就享有这个身份带给你的特权,如果离开这个身份,我们还怎么扯虎皮唱大戏?”


    孟宜清笑,“妹妹, 没有任何权力是不付出代价便会享受的,你现在享受爸爸带来的特权,往后大厦倾覆的时候,你便要忍受倾覆后的伤害, 如果我们不能更进一步,得不到更多的特权,何必要冒这个被中伤的风险?”


    他缓声说:“妹妹,认祖归宗并不意味着你跟那个破落户一起生活,这只是一种切割手段,而且,我有六分把握,爸爸会接受这个以退为进,或者说,我有把握,他绝不会肯定我的认祖归宗的提议,最坏的结果大概是他一直保持现在这样的模糊的态度,所以,这是值得赌博的,赢了,我们就能更进一步。”


    孟宜宁叹气说:“我们现在就挺好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想更进一步。”


    孟宜清微笑,“我们已经为这个位置放弃那么多,不更进一步不是太可惜了吗?不然,我怎么对得起这么多年我的付出呢?”


    孟宜宁不觉得自己为这个位子付出了什么,自从来到孟家来到孟平江身边,她过得都是好日子。


    孟宜清的院子外是一棵茁壮旺盛的苹果树,即使在寒冬腊月,依旧葳蕤繁盛。


    冷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哥哥,你是担心爸爸进京之后跟孟赢朝夕相处,孟赢的位置超过你,所以才这么急着更进一步吗?”


    孟宜清垂眸喝茶,没说话。


    孟宜宁当他默认,她道:“我真不明白,你当年为什么要阻拦孟赢跟陈述生私奔,你就该像叶主任帮助杜文鸳逃婚一样帮助孟赢私奔,只要孟赢去了国外,跟陈述生牵扯在一起,她这辈子就回不来了,你只会是爸爸心目中最看重的孩子,我实在不明白你当年为什么那么做!”


    为什么那么出其不意的出现在孟家,又联合孟敬轩把孟赢关死在房间里,直到陈家彻底倒台才把她放出来。


    “我一直以为你跟她不熟了,没想到你这件事做得那么干脆。”


    “我们确实不熟。”孟宜清忽然开口,他牵唇笑了笑,又想起什么,唇边笑意微敛,“直到我把她关在房子里,她才真正记得我是谁。”


    在那天之前,孟赢对他一直没什么印象。


    在她心底,他应该只是一个她偶尔去宁省探亲不经意看到的角色,然后她不经意对他笑一笑,便能把他这个人掠过去。


    她没想到,他会把她关在房间里。


    孟宜清揭开话题,“这段时间听说你跟顾良桢关系不错,还一起跳了舞。”


    孟宜宁挑眉,“哥哥觉得我跟顾良桢也不适合?”


    这个“也”当然是有缘由的。


    因为孟宜清曾经跟孟平江打过报告,说顾良桢跟孟赢不适合,让孟平江尽快出手拆散孟赢跟顾良桢。


    “不,你们当然是适合的。”


    孟宜宁意味深长说:“在哥哥心里,我跟谁都是适合的,而孟赢跟谁都是不适合的。”


    孟宜清眸色顿了下,没有讲话。


    孟宜宁没有多说,心底涌上几分怅然。


    临走的时候,她侧眸看了一眼院内那棵开得郁郁葱葱比孟宅养得还好的苹果树,无声扯了下唇。


    翌日一早,孟宜清到105号接周开复。


    周开复的女儿周雅馨早早等在小洋楼外,见孟宜清下车,亲热挽住他的手,“你快去救救爸爸,他挑衣服挑了一早上,我的耳朵茧子都要磨出来了!”


    孟宜清牵唇,伸手拢了下周雅馨的发尾。


    尽管周雅馨并没有一头可供把玩的如瀑长发,孟宜清却总爱摩挲她的发丝,指尖微拢住。


    周雅馨靠在他怀里,“我很久没有见孟赢了,她一结婚就不爱出来玩,你见了她代我向她问好。”


    孟宜清说:”我跟她关系不好,可能不会如你的愿。”


    周雅馨说:“孟赢是女孩子,你让着她一点嘛。”


    孟宜清没有答,似乎打定主意要铁面无私。


    客厅里,周开复对着两条领带不住的犹豫。


    孟宜清走过来,他赶紧抓着两条领带问,“红色的合适还是蓝色的合适?”


    孟宜清凝眸,语气清和,“哪条都好,红色得显得您庄重,蓝色得衬托您威严,都好。”


    周开复立刻把红色的留下,“我见孟首长不需要威严,庄重就够了。”


    他又问:“你觉得要不要戴眼镜?”他有一点轻微近视,平常不影响生活,出门戴不戴成为一个难题。


    孟宜清说:“不戴眼镜显得您亲和力强,戴了,显得您更专业学术水平高。”


    周开复有了决断,“见面的时候我摘下眼镜,跟孟首长讨论专业问题的时候,我再把眼镜戴上,你觉得行不行?”


    孟宜清心想,这样可能会让他像多动症,找不准自己的位置。


    不过面对上司,他摆出一个温雅的笑,“当然好,这样更显您用心。”马屁拍得更到位。


    周开复终于解决了穿戴问题,周雅馨跟孟宜清咬耳朵,“还是你有主意,三言两语把老头子哄好了。”


    孟宜清说:“主任一切都明白,他只是太紧张了,但爸爸不是洪水猛兽。”


    周雅馨还想说些什么,孟宜清松开她的手,笑,“雅馨,我该走了。”


    周雅馨抿出一个笑,“好,我晚上等你们回来。”


    周开复坐在车上,见女儿恋恋不舍,笑,“女大不中留,我们家馨馨一颗心都在你身上了。”


    孟宜清说:“是周小姐抬爱。”


    周开复笑,“一会儿到仪亲园,等首长高兴时候,我就要跟他议一议,咱们两家的婚事了。”


    孟宜清提起唇笑,眼睛里却没多少笑意。


    他侧过脸,透过车窗望街上的景。


    人流如梭,仪亲园已经近在眼前。


    车子过了一个拐角,驶过漫长幽静的小巷。


    他望见了站在门前台阶上的孟赢。


    孟赢一早出门来仪亲园迎客。


    第一波客人当然是孟家的亲人。


    孟宜宁最先到,望见孟赢,唇角勾出一个讥讽的笑,“瞧你到得那么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仪亲园的大小姐呢?”


    孟赢扫一眼长街,见没有外人在,反问,“我不是仪亲园大小姐谁是?亲生的不是轮得到一个收养得来撑台面?你去找孟平江,问问他敢不敢承认你是仪亲园的大小姐?到底谁给你的底气?”话落,孟赢若有所思扫孟宜宁的脸,微笑中带着几分嘲讽道:“是你那早死的老公和野养的孩子给你的底气吗?”


    孟宜宁气得浑身发抖,“孟赢,你有没有良心有没有心肝,你拿一个死人和一个孩子来羞辱我!”


    孟赢说:“我说得不是实话吗?”她挑眉道:“还是你想向我澄清,你的老公其实没有死,你的儿子其实是孙家的种?你现在跟我澄清,我明天就登报向全京城澄清,让大家伙也明白明白,你的丈夫既不是死人你的儿子也不是野种。”


    “孟赢!你说的什么话!”叶婉贞疾步走过来,蹙眉瞪了孟赢一眼,又转眸柔着嗓子跟孟宜宁说:“别跟她一般见识,咱们进屋说话。”


    孟宜宁伏在叶婉贞怀里呜咽哭得发抖,“妈妈,我不活了,孟赢这么侮辱我,侮辱我的孩子,同为姐妹,她对我怎么这么残忍……呜呜呜……”


    叶婉贞转脸冷声教育孟赢,“孟赢,你跟宜宁是一家姐妹,那些话外人说说就算了,你也说?你这样还是不是一家人了!”


    孟赢轻巧说:“好吧,兴许我冤枉宜宁姐姐了,明天我就向孙家申请,把姐夫从墓里刨出来,看看他有没有死,再顺便用他的骨灰跟咱们小外甥验一验DNA。”


    孟宜宁哭得更大声。


    叶婉贞无法,只好搀着孟宜宁离开。


    孟宜宁心底一片冷。


    叶主任说是教训孟赢,但一句重话没有说,更没有让孟赢给她道歉。


    果然,养女再亲也不如亲女亲。


    在孟宜宁离开后,孟赢暗暗反思一会儿自己。


    刚刚讲的话确实没什么教养,堪称恶毒。


    不过,比起气得乳腺增生,她更倾向于没有教养。


    管他呢,她又没有当着孩子面说这些。


    孟赢扬了扬唇,继续姿态优雅迎客。


    终于迎到了周开复。


    孟赢脸上抿出一个温柔妥帖的笑,“您说的好准,我们果然今天在仪亲园见到了。”


    周开复朗笑,“多谢三小姐在这里迎接我。”他靠近几步,倾耳问:“首长在里面?”


    孟赢说:“在西花厅,在等您呢。”


    周开复当然知道孟平江不会专门等他,但孟赢在人前这么说,给他撑足了脸面挺直腰正了正领导,抬步往垂花门内走,还未走两步,正好撞见走过来的孟平江。


    孟赢没想到孟平江会出来,为了不让假话落空,她几步走到孟平江身边,挽住他胳膊,仰眸笑盈盈说:“爸爸,我刚跟周主任说你在西花厅等他,你怎么现在就出来了呢?”


    孟赢笑起来时很像叶婉贞,假模假样惺惺作态的时候,更像了。


    孟平江敛眸,目光匀到周开复身上。


    周开复立刻伸出手。


    “这不是等不及见周主任了么?”孟平江圆了孟赢的话,抬手跟周开复握手,温声说:“辛苦了。”


    周开复垂首,头恨不得低到鞋面上,“哪里,我再辛苦能有您辛苦?”


    孟平江不大爱听这些生硬的马屁,“进去说。”


    刚要抬步,想起什么,他看向身边人,问:“要一起吗?”


    “不要了,我要继续招待客人。”孟赢笑眯眯说。


    孟平江点了下头,跟周开复一起走了。


    留在原地的,只剩孟赢和孟宜清。


    他们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青石雕刻的垂花门,腊梅树的影子晃在石壁上,寒风吹散阵阵的冷梅香。


    孟宜清伸手,微笑道:“小赢。”


    孟赢走近几步,指尖伸出来,轻轻跟他握了下手。


    她的目光像从千里之外望过来的,带着睥睨的傲然。


    握完手,孟赢转身,脚步轻快离开了。


    她跟孟宜清,没什么好话讲。


    仪亲园来得客人并不多,亲朋故旧,下属同僚不过几张桌子。


    主桌摆在正厅的屏风内,次桌在屏风后。


    孟平江落座后,扫一眼主桌上的人,“孟赢呢?”


    叶婉贞说:“她在次桌,跟汪秘书他们坐在一起。”


    “怎么回事?”


    叶婉贞靠近他一些,压低声音,“孟赢跟宜宁闹了点矛盾,她怕吃饭的时候再起争执,一会儿要是宜宁让你帮她出气,你稍微护着点小赢。”


    孟平江瞥她,“怎么护?你女儿你有经验,教教我。”


    叶婉贞不被他的阴阳怪气打击,直白说:“反正,你不许让小赢给宜宁道歉,要道歉你来道歉,不许让我女儿给别人低头。”


    孟平江冷笑,“慈母多败儿。”


    叶婉贞接过秘书递得茶壶,亲自帮孟平江续了一杯茶,递茶给他,微微仰眸,“拜托了。”


    孟平江勾了勾唇,道:“你们娘俩的演技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不过他还是接过茶,放在面前。


    孟宜宁最后一个落座,理了理裙摆,眼圈泛红。


    在座的都知道孟宜宁是孟平江最宠爱的女儿,主动问询,“大小姐这是哭过了,谁惹你了?”


    孟宜宁幽怨看向孟平江,“爸爸,我被孟赢欺负了!”


    寂静室内,沉香袅袅。


    所有人都在等孟平江的反应。


    孟平江并未作声,微垂眼眸,端起茶盏喝茶。


    叶婉贞伸手扯了扯他藏在暗金色桌布下的袖口,眼神示意。


    孟平江拍了下她的手,侧眸,示意她稍安勿躁。


    “怎么回事?”孟平江慢慢问。


    他的眸光深邃内敛,神情一如既往的温煦平和。


    他是个看起来脾气再好不过的文雅人。


    孟宜宁抿了抿唇,倒是不好把孟赢骂她的话全盘托出——毕竟,孟赢讲的话难听,却不能说完全不属实。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孟赢嘲讽我,说我没有丈夫,说我的孩子没有爸爸。”她鼻腔酸涩,似乎真的说到伤心处,“她拿我的痛处开刀,她还是人吗?爸爸,你要让她给我道歉!”


    见她实在伤心,叶婉贞忍不住开口,“宜宁,小赢说话从来是没轻没重的,别说你,你爸爸都被她怼过,这样,我替她向你道歉好不好?”


    孟宜宁委屈说:“妈妈,这是她的错,您为什么要替她担责呢?”话里话外都在暗指叶婉贞偏袒亲生女儿。


    她声音高起来,“这一次您替她认错,下一次呢?难道每一次您都替她认错吗?如果这样,孟赢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叶婉贞被她堵得一默。


    孟平江开口道:“作为我的女儿,孟赢当然有一辈子不长大的权力,难道我还护不住她?养不教父之过,如果你觉得你妈妈跟你道歉的分量不够,我也来给你道歉怎么样?”


    孟平江声调不高,语速平缓,但他的话,所有人都听得清晰。


    孟宜宁一怔,不敢相信孟平江说出这样完全偏袒孟赢的话,她怔忡,“爸爸,您也偏袒孟赢?”


    “这么多年,我和婉贞跟孟赢长久分开,这么多年没有尽过一丝身为生身父亲的责任,偏袒她不是应该?”他扫视主桌上的人,含笑问:“你们谁觉得不应该?难道我偏袒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有错了?”


    闻言怔愣的不止有孟宜宁孟宜清,连叶婉贞都愕然。


    他什么时候转性了?他竟然也有了一颗慈父之心,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叶婉贞还在发愣,孟宜清却听懂孟平江的话外音,亲女和养女不一样的分量,孟平江这是要跟他们兄妹割席。


    孟宜清抬起眸,适时开口,“爸爸,我想再跟您提一下认祖归宗的事情,您有您疼爱的亲生女儿,我们同样想念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话落,桌上所有人屏息凝神。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只是来参加一个生日宴而已,竟然会排演出这样一出大戏。


    梁漱臣来到仪亲园隔壁的蒋宅时,蒋希文正躺在正厅躺椅上听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


    室外阳光倾洒在他身上,漫过他花白的头发。


    梁漱臣走进客厅,脚步停在垂满兰花枝蔓的博古架前,垂眸将大剧院演出的内部请柬压在兰花柔软的枝叶下。


    蒋希文本来闭着眼睛听音乐,见梁漱臣来了,立刻站起来,几步走到博古架,将压在兰花枝下请柬拿出来对着阳光细看。


    看完,他撇嘴说:“我不爱听柏林爱乐团演奏的第二圆舞曲,这曲子得圣彼得堡爱乐团演奏才有味道。”他煞有介事说:“我喜欢那种悲凉感,柏林爱乐团太欢快了。”


    梁漱臣道:“那本来就是一曲欢快轻柔的华尔兹,您看待苏联的一切,总是戴一副91年解体的滤镜。”


    蒋希文叹气说:“你不知道那是一场怎样的巨变,我的世界观发生过四次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就是其中一次。”


    蒋希文很乐意跟梁漱臣讲述过去的一切。


    梁漱臣总是很平静的听,对于过往的一切,他既不悲悯也不嘲讽,这是一种让蒋希文觉得安全的态度。


    他以前也跟梁世琛讲过,结果梁世琛笑他天真,“老师,一切的意识形态都是统治的工具,您深陷在里面了。”


    气得他让梁世琛滚,再不要登蒋家大门。


    “你爸爸这个人一点不纯粹,还不如你爷爷。”虽然蒋希文也不喜欢这个总是在中外记者联合发布会上敲桌子的亲家,他还是客观公正说:“你爷爷虽然有历史局限性,但还是有基本的政治良知和历史良知的,你看看你爸爸,一点信仰都没有!”简直是一个职业官僚!


    梁漱臣笑了笑,并没有接蒋希文的话。


    因为梁世琛才是正确的。


    而蒋希文还沉浸在那三十年的旧梦里。


    但比起千年帝国,那三十年,不过是一场烟云般的幻梦。


    蒋希文说累了,才想起问梁漱臣为什么过来,他这好外孙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梁漱臣说:“我打算到北戴河去见一见孟董事长,让孟董事长把孟赢写进下一任董事会的名单里。”


    蒋希文皱眉,“他怎么可能愿意?蒋家支持孟赢就该让孟敬轩忌惮了,你还想让他同意孟赢进董事会?他不会同意的。”


    “那简单。”梁漱臣抬步,姿态散漫坐在沙发上,含笑说:“如果他不愿意孟赢进董事会,我会联合孟棣棠,支持一个绝对反对孟董事长的人进入董事会,权衡利弊之下,孰轻孰重,孟董事长还是分得清的。”


    蒋希文坐在梁漱臣对面,低声说:“你是要气死孟敬轩,他最厌恶被人威胁。”


    “我最喜欢威胁别人。”梁漱臣莞尔说:“看谁撑得住,该各凭本事了。”


    蒋希文深深皱眉,沉吟一会儿,他说:“你想让孟赢进董事会是吧?我来跟孟敬轩说,你去说,我担心你把他气死。”


    梁漱臣笑了,“那就辛苦外公。”


    他答应得如此丝滑轻易,蒋希文疑心被他设套,“你故意的?故意说这些让我替你去!”


    “倒也不是。”梁漱臣道:“如果外公不愿意走一遭,我会亲自去。”


    不过这是下下策。


    如非必要,他不愿意跟孟赢的亲人直接正面冲突。


    “外公,您也想见他的,不是吗?”梁漱臣很清楚蒋希文和孟敬轩的过往。


    生活在这样一个圈子里,从小耳濡目染最多的是各家宅院秘辛。


    梁漱臣不是一个好八卦的人,但他是一个绝对细心的人,他总是善于把各种细枝末节的事情织成绵密的牵连不断的网,成为他适时出击的武器。


    他微笑说:“他的梦想为您引领了道路,但他自己,却陷入了现实的泥淖中。”


    无论是留学苏联还是到缅甸打游击,这些事情,都是蒋希文受孟敬轩的影响才做成的。


    孟敬轩当年如此炽热,一封家书跟远赴台省的父母断绝关系,他捐掉所有家产,要用一腔热血喷洒大地。


    但现在,他又是如此贪婪,是如此精明的投机主义者。


    可能,在那些翻天覆地的变化中,潜移默化得改变了孟敬轩。


    又或者,是那些巨大的变化,使孟敬轩裸露了本性。


    第40章


    隔着一扇屏风, 次桌上的氛围格外融洽。


    孟赢跟叶婉贞和孟平江的秘书们轻声说着话,不时笑一笑,直到汪伯平拉了拉她袖子, “那边出事了。”


    汪伯平指得位置是主桌。


    “什么事呀?”孟赢嗲嗲说, 带一点娇憨的纯然。


    为了在今天演好一个孝顺女儿, 孟赢的穿戴和妆容都花足心思。


    她穿一件浅樱色旗袍, 旗袍上除了袖口和领口镶嵌的装饰性绒边,没有其他任何装点,妆容也是素净至极,极大程度上削减了她五官本身的近乎锋利的明艳。


    她的穿着装扮都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还是那种只能摆在桌上当吉祥物的那种。


    比起华贵雍容的孟宜宁,孟赢就像一位端茶递水的服务生,丝毫不出风头。


    无声间令人放松戒备。


    汪伯平低声说:“应该是大公子要认祖归宗的事情。”


    孟赢目光往屏风后一瞟,宴席上是出奇的安静。


    看来是孟宜清发起了一场主动进攻,孟平江却没有反击。


    孟赢猜测,孟平江应该是要打一场防御战。


    孟平江是防御大师,曾经用一个兵团的兵力在极低的战损比下抵挡住敌人四个兵团四十八小时昼夜不停的进攻。


    孟赢并不担心孟平江的防御能力。


    她敛眸,随便找了个借口走出宴会厅。


    已经是晌午, 天上并没有多少阳光, 稀薄的云被狂风裹挟着,树枝乱颤。


    孟赢立刻给句容拨了个电话,“立刻把孟宜清的亲生父母接到仪亲园,另外, 让他们打扮得邋遢一点。”


    孟赢想,只要孟宜清表现出一点对他亲生父母的嫌弃,他的仕途就完了。


    他是下过基层的人,如果连亲生父母都嫌弃, 谁还敢相信他会真正塌心实地的为人民服务?


    孟赢希望,她的大哥哥可不要把头上的人民公仆的帽子掉下来。


    主桌依旧一片寂静。


    孟平江如先前所料那般保持沉默,一切都在按照预先设想的进行。


    孟宜清望向孟平江,再次沉静坦然开口,“爸爸,您心疼自己的女儿,我也怀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希望您给予我一个跟父母相见感受天伦之乐的机会。”


    他话说得越真,越显出他自己的念旧孝顺,如果孟平江要挽留他,必定要给出更高的价码。


    这一来一回,孟宜清抬高了自己的身价。


    周开复悄悄望一眼主座上的人,见孟平江沉默而内敛,心底松快起来,立刻给自己的准女婿帮腔。


    “瞧你说的什么话?你爸爸就是孟总孟总就是你爸爸!你现在提认祖归宗,不是辜负你爸爸对你的栽培吗?”


    孟宜清垂眸,似乎在思索。


    孟宜宁适时开口说:“哥哥,咱们跟爸爸是一家人,你不能为了生恩抛弃养恩啊,我知道你孝顺顾旧情,但爸爸难道不需要你的情了吗?”


    周开复笑着对孟宜宁开口,语气隐含赞许,“难得你们还记得亲生父母,现在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多了,孟总也觉得欣慰啊。”


    他们一来一回,帽子一顶一顶往上叠。


    叶婉贞听得气恼,却也无能为力。


    只能看他们一言一语坐实孟宜清的身份,还给孟宜清表了天大的功!


    她忍不住暗暗掐了孟平江手背。


    孟平江于是缓声开口说:“宜清宜宁,这么多年你们都在我身边长大,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现在想认回自己的亲生父母,我当然会舍不得,可也不会勉强你们留下。”他将话题重新抛给孟宜清,眸色微深,“宜清,你是真的要选择你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孟宜清心神一顿,知道孟平江是给自己最后的机会。


    他缓缓意识到,孟平江不会接他的威胁,如果他执意要跟他硬碰硬,孟平江真的会将他彻底剥离养子身份。


    他敛眸,一瞬间作了决断。


    他一副失言懊恼的模样,“父亲,我——”舍不得您——


    “舍不得”还没有说出口,身后窜出来一道轻柔含笑的声音,恰到好处截断他未说出口的懊恼之言。


    “爸爸,既然哥哥想认祖归宗,为什么不成全他呢?”孟赢站在屏风后,手里提着铜质雕花茶壶,似乎只是来添茶的。


    她笑盈盈,全然不顾主座上众人复杂的目光,“就算不认同他认祖归宗,让哥哥见见亲生父母也是好的,哥哥是孝子,我想就算是亲生父母和养父母一起照顾,他也不会嫌弃负累的不是吗?”


    孟赢挪步到孟宜清身后,她身上幽幽的香气弥漫进他的鼻息里,孟宜清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她的手臂扶着他的肩,呼吸撩着他的颈,柔声说:“哥哥,你放心吧,就算你认回亲生父母,仪亲园也不会冷落你的,我们还当亲戚来往,好吗?”


    “亲戚”和“未来继承人”的身份差距可不是一句话就能弥补的。


    孟宜清克制着,却还是被她晃了心神。


    他艰涩应对说:“我的亲生父母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妹妹能把他们带回来?这是爸爸的生日宴,还是不要叨扰他了。”


    “这不难,无论他们在天南海角,只要哥哥想见他们,我会立刻把他们请过来。”孟赢偏头微笑,馥香的发丝似乎拂过他的脸,说:“还是哥哥其实不想见你的亲生父母,刚刚的话只是你唬人玩的?”


    这个话可不能应。“当然不是,我只是怕为难了妹妹。”孟宜清意识到不能口头上阻挡孟赢,眼神示意孟宜宁。


    孟宜宁收到他眼神,立刻出门拨电话。


    这个戏唱到这里,毫无疑问,生日宴已经变成两方唱戏搭成的台子,孟平江心底一阵厌倦。


    他没有意愿把养子逼到山穷水尽,更不想看孟赢咄咄逼人。


    这件事到此为止是最好的。


    他开口道:“孟赢,今天的日子见宜清的亲生父母不大合适,你回你的位子吃饭。”


    周开复立刻附和说:“对啊,还是让孟总安安静静过一个生日吧!”


    这一接话,好像孟赢才是把乱子带起来的人,先提起话头的人是谁?如果不是孟宜清先认祖归宗,哪里会有这样一番口角?


    不过孟赢并不想给在座宾客留一个硬碰硬的莽撞的念头,既然孟平江要偏袒孟宜清,她也没什么好说,轻轻点了下头,打算转身回自己的位置。


    走到间隔的屏风。


    “小赢,停一下。”叶婉贞忽然开口。


    孟赢脚步顿住,回眸。


    叶婉贞的姿态优雅而端和,微笑偏头看向孟平江,“刚刚一开饭,宜清就急不可耐想认祖归宗,现在我们就算不敲定他的名分把他还给他的父母,让他见见他的亲生父母也是好的,让他解一解思念之情,不是么?”


    孟平江神情一顿,却并没有打断叶婉贞的话。


    叶婉贞含笑道:“再说了,宜清一直思念父母,却连父母在哪里都找不到,既然孟赢有这个门路帮他找到父母,何不帮他一把?省得他就算想认祖归宗也找不到亲生父母呀?”


    叶婉贞语气柔婉清和,但话里话外的嘲讽却字字如玑,孟宜清微微怔愣,席上众人也一脸茫然。


    一直以来,叶主任都跟孟总公开站在一个堡垒里,坚定认同孟总的一切观点立场,怎么现在公开唱起反调?尽管她的话无比隐晦,但这依旧是不可遮掩的反调。


    孟赢也有点怔,她没想到叶婉贞会这么冒险。


    如果孟平江公开否决母亲的建议,在这么多宾客面前,母亲就一点体面都没有了,翌日,这个笑话就会传遍京城,成为茶余饭后的笑柄。


    孟赢抿唇,刚想给母亲递台阶,一直沉默不言的孟平江却蓦然开口,“太太说得对,刚刚是我思虑不周,没有考虑到宜清的思亲之情,我怎么能这么自私只顾自己的生日却不顾孩子们的感情呢?”他神情不辨喜怒,看向孟赢,“三小姐,既然你有门路把宜清亲生父母接过来,就去做吧。”


    孟赢却察觉到属于孟平江的一丝极其细微的沉冷。


    她没有搭理,绝好的机会她当然要乘胜追击。


    至于孟平江的态度,那是以后的事情。


    孟赢屈膝,款款朝孟平江和叶婉贞所在的主位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去安排了。


    孟平江冷眼看着,如果不是人多不允许,他这个好女儿会直接跳上一曲华尔兹。


    他端起一盏茶,半掩住唇,淡淡朝叶婉贞说:“宁愿我成为笑话,也不能让你的好女儿成为笑话,对么?”


    叶婉贞同样以手帕遮住唇,眼睛里笑意不减,轻轻说:“我配合你那么多年了,难道你不能配合我一回?怎么,委屈你了?”


    孟平江淡漠回头,没再出声。


    席位上暗潮涌动,各有心思,孟宜清的心却出奇的平静。


    他沉静吃菜喝酒。


    似乎,无论何种结果,他都能轻易接受。


    周开复却不如孟宜清平静,脸上的焦躁一丛丛往上涌。


    孟宜清了然,立刻倾身安抚上司。


    “这次的事是我犯蠢,拖累您了。”


    周开复瞥一眼主座的孟平江,见他没有留意这边,忍不住道:“你太冒进了,孟总从不是受人威胁的性格,还有孟赢,你把孟赢得罪的不真实不轻!”连叶婉贞也没有笼络好!


    孟宜清说:“如果我的亲生父母真的赶到,认祖归宗这件事便是我的命运注定,如果这样,我不会拖累雅馨,一个出身平平的我不配得到她的偏爱,我们的婚事就此作罢,希望您能够替我安慰她。”


    周开复微征,一想,这又是最好的结果,焦躁如云烟般散开。他拍了拍孟宜清的手,“不要那么悲观嘛,要乐观。”


    根本乐观不起来。


    孟宜宁满脸暗淡回到宴席。


    显然,她没有完成孟宜清交代给她的任务。


    过一会儿,孟赢领着一对衣衫褴褛的夫妻走进宴会厅。


    他们衣着简陋,头发蓬乱,身上还带一股并不好闻的气味,脸上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


    他们跟着满室华贵雍容格格不入,即使孟宜清心底已经做好接受准备,望见他们那一瞬,眸中的微笑凝固,心底的冷意直直窜到脊骨里,他整个人似被冻住了般僵硬。


    这一对夫妻完全将他打回原型。


    ——这才是他的父母,这才是他该拥有的人生。


    过往三十年,不过是虚幻。


    他闭了闭眼,忍耐片刻,还是起身朝那一对夫妻走去。


    “爸爸妈妈。”他做出一副愿赌服输的洒脱姿态。


    但,他的演技一点不过关。


    全世界最好的演员不在好莱坞,而是在政界。


    克林顿可以在全世界的镜头面前真挚坦诚回答媒体说自己没有跟莱温斯基发生x关系,也可以在事情彻底爆发后如犯错得中学生一样低头认错——这是无比精湛而游刃有余的演技。


    而孟宜清太过生硬。


    即使他已经尽量表现得自然,但肢体的僵硬和紧绷是做不得假的,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离这对夫妻远一些。


    这可一点不像是对待思念已久的亲生父母的态度,反而带着若有似无的排斥。


    孟赢勾了勾唇,丝毫不嫌弃得握住那位妈妈的手,像她介绍,“孟宜清,我大哥,也是你们的大儿子。”


    妈妈立刻激动得红了眼,爸爸也不住得抹了抹眼泪。


    他们像是世界上最思念孩子的父母——尽管是他们事先抛弃了孩子。


    满堂宾客前,孟宜清和孟宜宁远不如他们的亲生父母演技真挚,感情动人。


    至于父母们为什么有这样精湛的演技,当然离不开孟赢的调教。


    第一次见面时,孟赢便告诉他们,“孟宜清孟宜宁,都是你们亲生的孩子,如果没有你们,何来的他们?如果孩子不能为你们传宗接代,养老送终,你们就没有义务帮助他们守护他们自己的荣耀。”她凝视他们的眼睛,徐缓又温和说:“不能跟你们分享的荣耀,于你们何干?”


    孟赢的话音落下,这对夫妻的眼神便从犹豫变为坚定。


    他们带着坚定的把子女拖进地狱的念头来到这里?


    既然不愿带他们上云端,他们便携他们入地狱。


    宴席结束后,孟宜清亲自送周开复出门,“抱歉,辜负您的期望,也希望您能向雅馨传达我的歉意。”


    周开复还是欣赏他的,道:“不管身份怎么样,雅馨是真的喜欢你,你的歉意你要自己去传达。”


    孟宜清叹气摇头,“我已经没有脸见雅馨了。”


    周开复便没有继续坚持,幽幽叹口气,惋惜这一段绝佳的姻缘。


    孟宜清没有再送周开复到家,叮嘱过司机后,他走回仪亲园,步伐刚迈到半月门,恰巧撞见孟赢。


    孟赢手捧一束梅花,微低着头,轻嗅着梅花清冷的香气,察觉到注视,要迈台阶的腿一停,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


    她将宴席上的浅樱色旗袍换下去,穿了件白色香云纱长裙,眉眼素净清丽,将淡妆也洗去。


    望见他,她笑起来,毫无芥蒂的模样,“大哥?”


    孟宜清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他还是淡然自若的模样,“早上我去接周主任,遇见雅馨,雅馨让我代她给你问好,并托我带给你一项礼物。”


    他递给她一个深蓝色薄绒软盒。


    打开,暗色的丝绒上静静放置着一枚淡雅精致的耳环。


    耳环得设计很精致,主体是淡雅的珍珠,珍珠下垂着轻盈的钻石流苏,流苏纤细,戴上后,轻轻垂到肩膀,水波般摇晃。


    孟赢一向喜欢奢华明艳的设计,这枚淡雅简素的耳环反常得合她眼缘,她戴上,指尖停在白皙耳垂调整位置,偏头含笑说:“替我谢谢雅馨,我会挑一个回礼还给她。”


    “好。”孟宜清没再说什么,侧开位置,让她过去。


    孟赢脚步不停自他身边掠过,纤细的流苏闪闪贴在她雪白莹润的肩颈上。


    孟宜清还未收神,听到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


    “大哥,这耳环不是你到日内瓦进修的时候特意到高珠坊定制的吗?图纸还是你亲自画的。”


    孟宜清淡淡道:“你记错了。”


    孟宜宁挑了挑眉,也没继续讲,戳破这件事,对她对孟宜清乃至对孟家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只是心底涌出一簇莫名的惆怅。


    她最敬爱的大哥,永远不会如愿以偿了。


    孟赢:[猜猜我在哪里?]


    梁漱臣静静看了三秒手机屏幕,而后拨开蒋宅的总监控。


    大门的摄像头里并没有发现孟三小姐的身影。


    他又想了下,猜到另一个孟赢可能会“偷渡”过来的方式,他拨电话给蒋宅管家,“把西墙的警卫撤了,警报器也关了。”


    攀到蒋宅与仪亲园的隔墙上时,孟赢没有发现一个警卫,不觉十分诧异。


    她在墙头上安静呆一会儿,轻轻晃着腿,仰眸看黑沉沉的被朗月侵蚀的天。


    一阵风刮过,风声簌簌,没有树叶颤动的声音,只有枯枝在冷风下“咯吱咯吱”响。


    她的目光在天上呆了好一会儿,才施舍给地下,猛不丁跟那道漆黑又清和的目光相对。


    梁漱臣在下面平静望她好一会儿,碍于把她吓到的风险,一直没出声。


    见她目光落下来,他眸光自她耳垂的流苏耳环掠过,微顿,含笑说:“我抱你下来。”


    孟赢双手抵在背后,纹丝不动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梁漱臣说:“你给我的惊喜永远都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大门前没有你的影子,你当然就在这里。”


    “有没有好奇过我还会翻墙?”孟赢高高在墙头坐着,似乎跟佛青色的天幕融为一体。


    冷风吹动她的裙角,裙摆在雪白纤细的腿上颤动。


    梁漱臣实在不放心她这样坐着,“先下来,所有的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你。”


    孟赢说:“我自己下来,不要你抱。”


    “孟赢。”梁漱臣沉下眉眼,声音含了几丝冷,“不要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没开玩笑。”孟赢却不怕他,指点道:“你绅士一点,转过身去,我自己下来。”


    她穿着裙子,即使再驾轻就熟往下跳,也难免有点不雅,她还是比较在意面子的。


    梁漱臣拗不过她,余光朝暗处的警卫瞥了下,让他们在紧急时刻第一时间护住孟赢的安全。


    他轻缓转身,绅士极了。


    下一秒,耳边是轻落落的声音。


    他回眸,孟赢已经稳稳当当站在他面前,一层尘土也没有掠起。


    她笑眯眯说:“这算什么,十层的楼我也跳下来过呢。”不过那个时候借助了绳索。


    梁漱臣蹙眉,“太冒险了。”


    孟赢踮脚亲了下他一下,吻像梅花瓣,轻轻拂落在脸上,她的身体挨住他,语气又轻又柔,“我跟你讲,我今天一点都不开心。”


    梁漱臣搂住她的腰,垂眸,“欢迎三小姐跟我讲一讲,有哪些不开心。”


    孟赢按捺住立刻分享的急切,挽住他的胳膊问:“我们今晚睡在哪里呢?这里可以住下吗?我不想连夜奔波了。”


    她的选项里没有留宿仪亲园这一项,翻墙也要来蒋宅。


    “当然可以。”梁漱臣说:“我们住在这里,明天再回去。”


    孟赢不要被梁漱臣搂着,她轻盈转了身,蝴蝶一般从他怀里挣脱出去,她盈盈的眸对着他笑,“我比较喜欢这样跟你讲话。”


    孟赢讲话一直喜欢看着旁人的眼睛,既可以显示自己的真诚,又能及时察觉到对方神情的细微变化,判断对方情绪。


    梁漱臣摩挲了下指尖,“路上台阶多,你要小心一点。”


    “你牵着我啊。”孟赢伸出雪白纤细的手,撑着胳膊,示意他牵住她。


    梁漱臣垂眸,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他不喜欢这样跟她讲话,不能挨着她碰着她,心底总是空落落。


    孟赢仰眸盈盈看他,似乎有些烦恼说:“我以为我把孟宜清的亲生父母领到宴会厅,逼迫孟宜清认祖归宗,迎来的会是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但结果却很平静。”


    “孟平江对孟宜清的态度没有变化,孟宜清对我的态度也没有变化——”孟赢一向以高超的情绪控制能力自称,但她并不喜欢看到别人太过于平静的态度,这让她摸不清。


    “我以为自己会伤到孟宜清的骨骼,但似乎连他的皮肉也没有伤到。”


    梁漱臣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同色系长裤,休闲得穿搭无损他本人的优雅矜冷——他本人骨子里便是一个冷情淡漠的人,即使穿得再散漫,也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孟赢每次跟他交流问题,都像是学生在请教老师,尽管梁漱臣缺少作为一个老师亲切气质。


    不过梁漱臣对孟赢还算耐心,“这种变化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孟总只说让大公子认祖归宗,却没有完全拒绝以后为他提供帮助,等到大公子真的遇到困难而孟总却没有如以往一般伸出援手的时候,众人才会重新在心里定义大公子真正的地位。”


    蒋宅的甬道深邃而漫长,鹅卵石地砖沉沉铺在地上,石面泛起清亮的月影。


    孟赢一步一步踩着月亮的影子,“你怎么知道孟平江以后不会帮孟宜清?或许呢,他会再次伸出援手,就像在桂城帮孟宜清擦屁股一样,孟宜清是他跟初恋收养的孩子,感情总是不一般的。”


    梁漱臣当然有自己的判断渠道,话说起来复杂,他尽量简洁说:“孟总刚住进仪亲园我过来拜访,为得就是大公子的事情。”


    那个时候孟平江刚进京,孟宜清在桂城出了事,事情还没有传开,梁世琛便让人压了下去,梁世琛想送一个顺水人情给孟平江,但孟平江并不愿接受这一份情谊。


    “孟总当时不了解事情真相,以为大公子惹上的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他只愿切割,绝不愿为一个养子脏了自己的羽翼,后来他允许梁家为他出手压住这件事,也是因为他知道大公子只是犯了一个小错,大公子只是没有揭穿犯错的上司,却并不是制造错误的主谋,孟总才愿意勉为其难保下他。”


    梁漱臣缓声说:“你的父亲看似孤傲冷清,其实是一个相当圆融的人,你不要觉得他是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在他们这样的人心里,事业是一切。”


    “你要以绝对的理性人的角度去揣测你的父亲,你要以利益的角度跟他周旋,而不是用所谓的情感去打动他。”


    孟赢说:“果然,靠个人的主观能动性根本不可能取得彻底的胜利,彻底的胜利只能是系统性的胜利,这次我赢了,也不是我做的多好,是孟平江需要我赢,赢得是孟平江,对吗?”孟平江多厉害啊,既消除一个可能脏了羽翼的危险分子,又保留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慈父形象。


    “我大概赞同这一点。”


    “我以为你会赞同人定胜天这一点呢,你可是力挽狂澜的人啊。”


    前面是台阶,梁漱臣轻轻拉过孟赢的胳膊,手臂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微笑说:“我只是运气好,不是谁都能一上任就遇到金融危机的。”


    孟赢眨了下眼,“这可不只是运气好,也不是谁都能在那个经济腾飞的年代下大决心做空美股的。”


    金融危机使多少人倾家荡产,但这一场金融危机却如救火之水大大消解了负债累累的寰通集团的困境。


    因为梁漱臣作为寰通一把手上台的第一件事就是做空美股。


    金融危机将寰通从谷底拉起,欧债危机更是让寰通彻底腾飞。


    也就是他出生得晚,如果他赶上《华盛顿共识》颁布,也能从拉美危机里狂赚一波。


    所以很多人讲,寰通集团只是一家伪装成制造业企业的金融公司。


    不知不觉,走到院门前。


    月影疏疏落落,这座院子显得格外的清静萧肃。


    身边有人在,孟赢没有感觉到孤独。


    灯火融融,房间变化极大。


    她记得上次过来的时候,屋内铺就的还是手工编织的银丝纹波斯地毯,这次过来,地毯变成厚重的羊毛纤维地毯。


    踩上去软绵绵,半个脚掌都陷入柔软的长绒里。


    更不用说室内还添了梁漱臣从来用不着的零食柜酒柜和保温箱。


    孟赢转身环住梁漱臣修白脖颈,眼睛亮晶晶问:“是特意为我准备了这些吗?”


    梁漱臣低垂眸,“这么好收买,这点东西就把你打发了?”


    孟赢从不吝啬给别人情绪价值,“这是你用心嘛,我从来没有跟人讲过我喜欢这学东西,结果你不用我讲就知道了,好高兴!”她做出那个标志性的开心动作,手捂住胸口,似乎开心得心脏要跳出来。


    梁漱臣揉了下她的发,克制不住得想,到底是受了多少委屈,才会被一点点用心打动。


    他总是忍不住给予孟赢更多一些,似乎只是为了弥补那个他未曾陪伴过她的伤心过去。


    “宝贝,去洗澡,一会儿陪我拟你们孟家的年礼单。”


    “嫌弃我了是吗?”孟赢忍不住小小找茬。


    “有一点。”梁漱臣在她发顶嗅了嗅,说:“你身上一股烟味,仪亲园不禁烟?”


    “周开复抽的烟。”孟赢吐槽说:“早上点燃一根烟,周主任一天不用再点烟。”一根一根不停歇得抽就是了。


    梁漱臣替她摘下耳环,似乎若无其事,“这耳环不错,是叶主任送你的礼物?”


    “不是呀,是雅馨姐托孟宜清给我的。”


    梁漱臣眸色一顿,敛下眸,注视孟赢的眼睛。


    她的眼睛通透干净,没有任何伪装,似乎认为事实就是如此。


    梁漱臣心底一直以来的迷雾却被忽然拨开。


    他抬手抚了下孟赢的脸,没有多说什么。


    梁漱臣往往比孟赢更先感知到那些人对她的情谊,他从不戳破——忽略是一种比拒绝更安全的情感联结。


    “很漂亮,很衬你,你可以回一份跟这份礼物相得益彰的礼送给周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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