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王尔琢费劲穿梭过一个个洋溢着青春活泼、手牵着手逛街的中学生, 终于在停在路口的车前望见孟赢。
孟赢垂眸在补妆。
回过眼,她眼神清淡扫过来,“走吗?”
王尔琢心神一凛。
在王尔琢记忆里, 孟赢很少盛妆, 她的五官足够精致秾丽, 稍作装饰, 便显得如此的明艳不可逼视。
她的美从来都不是一种不具冲击力的温吞的美,而是杀伤力十足的锋利的艳美。
王尔琢收敛住惊艳,目光在她精心描摹的眼角扫过,轻轻说:“您哭过了。”
因为哭过,所有需要妆容掩饰。
“为什么不见他呢?”想起那位保镖口口声声的“先生”,不禁莞尔,“难道怕您的丈夫知道?他一个工薪阶层,有什么资格管您的私事?”
孟赢没多解释,只是说:“我结婚了,我不该见陈述生。”
一辆车开过来。
是一辆黑色宾利。
保镖从宾利驾驶座下车,朝着孟赢微微躬身,“太太, 我送您回去。”
“不好意思, 孟主任坐我的车回去。”王尔琢挡在孟赢身前,当仁不让说。
孟赢却道:“我坐他的车回去。”她看向王尔琢说:“拜托,今天的事不要让别人知道,好吗?”
王尔琢心跳加快, “这算是我跟您的秘密?”
孟赢微笑,“是这样。”
在集团森严的管理中,孟赢很少露出自己女性特质的一面,她的气质高不可攀, 她的能力令人望而却步。
大部分人都以仰首的姿态仰望她,太多人忽略,她是一个女人。
是一个漂亮得会掉眼泪的女人。
王尔琢还未回神,黑色宾利已经从眼前开过。
王尔琢收神,压下杂思,开车回程。
这辆车不是孟赢常坐的那一辆。
她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她平常喜欢裹在身上的毯子,于是脱下大衣,扣在怀里,一双素白纤细的手轻轻在身前交叠着。
纤细手臂环住自己,像与自己相拥。
孟赢的目光克制住,克制着不往外看。
她不允许自己再次失态。
可是,好想他。
保镖在后视镜瞥见她哀伤悲悯的神情,忍不住轻轻说:“那朵玫瑰是先生特意让我准备的,又叮嘱我拔掉玫瑰茎上的刺,担心伤了您的手。”
孟赢扬了下唇角,表示自己的感谢,尽管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替我谢谢他的体贴。”
她很疏离,却又很礼貌。
一位美丽又伤心的女人总是惹人心怜,保镖还想再讲一些什么。
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他未出口的话。
孟赢接听手机,语气浅淡“嗯”一声,没再说多余的话。
那边的人却说:“太太,没有什么对我讲的么?”
梁漱臣的声音一以贯之的清润,语调熨帖优雅,慢条斯理的感觉。
“让我想一想。”孟赢语调降速,慢吞吞说:“谢谢你的神机妙算,谢谢你用这样温柔的手段制止我去见旧情人,谢谢你维护了我们的婚姻,非常感谢。”
梁漱臣听着,“还有呢?”
“没有了。”
“你再说一些,我担心你被气坏。”
孟赢说:“我不想跟你吵架。”
挂断电话,梁漱臣脸上淡得没有表情。
在他们没有交往时,他也曾经用过孟赢此刻用得这个理由。
在他某些跟孟赢意见不和的时候,他总是噤声。
孟赢蹙着眉问他,“怎么不继续讲?你刚刚不是很有道理?”
他便用这个理由回答她,“三小姐,我不想和你吵架。”
这真是一个令人厌恶的理由。
不仅蔑视了对方的观点,更贬低了对方的涵养。
似乎,别人连聆听正常观点的涵养都没有,一定会大吵大闹。
梁漱臣抬手捏了捏鼻梁,思考该如何缓和这骤然紧绷的夫妻关系。
或许他太着急,不该阻拦孟赢跟陈述生见面。
见一见又能如何?
她还能跑了?
他不敢赌。
他给予孟赢的信任额度在她逃婚的那一刻便用光了。
白樾推门进来,提着文件包,笑吟吟说:“董事长,接风宴已经准备好,您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梁漱臣神情淡然,起身,“立刻。”
白樾应下,“好,我马上跟分公司的老总们——”
梁漱臣抬了下手,凝眸看他,“立刻动身回京。”
白樾一怔,一个字没有多问,肌肉在脸上流畅勾出一个弧度,“好,我马上安排。”
松宸府管家没有得到任何有关男主人突然回京的消息,以至于在门外迎接望见男主人的那一刻,一贯严肃机械的脸流露出类似愕然惊讶迷茫等属于活人的情感。
他用最大努力调整表情,“先生。”
梁漱臣没有回话,大步自他身边掠过。
男主人一直以温和优雅著称,很少有这样冷漠到硌人的时候,管家脸上端凝着笑意,目光望向白樾,向他交换一个眼神。
“这是怎么回事?”
白樾望一眼黑漆漆的天,已经是破晓时分,但深冬的阳光总是来得格外晚。
“进屋说,我暖和暖和。”
孟赢睡得正沉,陡然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流自暖融的室内流过,出于本能的警醒,她缓缓支起身,在彻夜不灭灯的室内睁开眼望过去。
明润灯光下,梁漱臣长身鹤立,垂眸在高几旁解腕表,察觉到,抬眸扫过去,“看来太太有心事,睡得不够香。”
孟赢身体一僵,脊背瞬间绷直。
眼底的警惕意味要溢出来。
好像在提防他兵戎相见似的。
梁漱臣神情一顿,眼底没有丝毫笑意,慢慢走过去,“你怕什么?我是会打你还是骂你?”
从腕表柜到卧床是一段格外漫长的路途。
奈何他步伐匆匆,脚步落地点似乎不是长绒地毯而是她的心脏。
孟赢眼见他越走越近,心乱如麻,指尖用力攥住丝滑的真丝床单。
“诶,我没有怕你。”她忽然轻轻开口,“我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梁漱臣顿住脚步,垂眸,漆黑的眸居高临下看她,唇边露出一点玩味散漫的笑意。
“好奇你不是在南境吗?还是我在做梦?”孟赢真希望是梦,她揉了揉眼,眼前的人没有消失。
梁漱臣没有继续往前走,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说:“你没有做梦,我是特意赶过来。”
孟赢惊疑,试探问:“你来是干什么的?”
梁漱臣讨厌她这种蓦然小心的语气,看她,“来跟你吵架,我不喜欢把话藏在心底。”
孟赢没想到他是因为这一句话回来。
可她已经没有心情吵架了。
她一直都是生气容易消气也快的性格,如果不是他回来的及时,她已经忘记昨天在车上跟他讲了什么。
“奥,这样啊。”孟赢捋了捋垂在胸前的长发,抬眸慢慢说:“吵架之前可以给我倒一杯水吗?我有点渴了。”
梁漱臣扫一眼床边柜,雕琢成郁金香形状的水晶杯是空的。
梁漱臣皱眉,“睡前,阿May没有给你倒水?”
孟赢说:“不是每个人都像梁先生这样贴心,提前倒温水放在柜子上。”
“那有什么用?再体贴三小姐还是心心念念着旧情人。”梁漱臣瞥她一眼,起身倒了温水回来,水杯递给她。
孟赢没有抬手接杯子,微微仰眸,是要人喂的意思。
梁漱臣没说什么,坐在床侧,一手去搂她后腰,一手将水喂给她。
他做这个已经很熟练,不会让一滴水自她唇边溢出。
孟赢垂眸慢慢喝水,眼睫纤长浓密,在面颊落下阴阴的影,很乖的样子。
梁漱臣注视着她,心蓦然变得很柔软,
他想,用不着孟赢哄他说好听的话,他现在已经原谅她。
当然,在她的理论里,她没有做错什么。
孟赢眨了下眼睛,“你身上好冰。”
梁漱臣放下水杯,抬手抹掉她唇角的水渍,“室外零下十五度。”他该暖一暖再进来看她的。
下一秒,身体突然贴上来柔软暖绒的触觉。
孟赢靠坐在他怀里,鼻尖在他颈窝轻嗅,“好香,你又换沐浴露了?”
她的长发垂坠摇曳在颈边手背,泛起丝丝的痒。梁漱臣呼吸一顿,说:“飞机上并没有准备你喜欢的橙花味沐浴露。”
孟赢避开不谈,思考一会儿,“你是坐公务机回来的。”她笑,“你们寰通不是响应国家的减排号召吗?你坐一趟私人飞机得排多少二氧化碳,作为大老板怎么能不为底下员工做表率?”
梁漱臣托住她腰臀,将她托拢在怀里,“太着急,没想那么多。”
他微微侧开颈,无声拒绝她的亲密。
孟赢没在意他的无言拒绝,纤细指尖从他深邃眉骨顺着鼻梁往下滑,指尖落在他的唇上,微笑说:“这样啊,你不是临危不乱吗?你不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吗?也会着急?”
梁漱臣攥住她的手,扣在掌心,低眸凝视她,“太太都要跑了,再镇静的人也会慌乱的。”
“你太太不是没跑吗?”孟赢又环住他脖颈,吐气如兰,眼眸潋滟生光,“你太太不是在这儿么?”
梁漱臣预料到她要说什么做什么。
她总是喜欢这样,似乎再多问题没有睡一觉解决不好的。
梁漱臣便淡淡说:“孟赢,不是所有的矛盾都是可以通过上床解决的。”
好大义凛然啊。孟赢白他一眼,“既然,矛盾不是可以通过上床解决的,那你的手可以挪开吗?”
他手碰的地方可不算清白。
梁漱臣顿了下,刚要收手。
孟赢甜热的气息迎上来,“可以给我一个吻吗?”
怎么会不给?梁漱臣近乎粗暴扣住她后脑吻她。
膝盖强势抵开她并拢的腿,将她压在柔软的枕面上。
灯光好亮,孟赢急促喘一会儿,轻轻说:“你不在,我都没敢关灯,你在,我才安心。”
“只会讲好听的。”
孟赢缓过那阵痉挛的颤抖,又笑,“我也不知道,我一见到你就有好多好听的话想讲,昨天我们电话里讲话不愉快,可能是因为我们…没有面对面……”
更多好听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她被梁漱臣吻住。
梁漱臣冷静反思着自己。
他想,昨天之所以如此仓促阻止孟赢跟陈述生见面,究其根本不是因为妒心太盛,而是因为孟赢不在他身边。
如果孟赢在他面前,在他身边,被他一刻不停的吻着抱着,他怎么会拒绝她跟陈述生见面的要求?
他会答应,会允许她在他的合理的监视下跟陈述生见面。
大概长途飞行真的很损耗精力,头一次,孟赢在梁漱臣之前醒来之前睁开眼睛。
她侧过脸,静静描摹他的五官。
认识得越深,越从他身上找不到什么相似的点。
但她并不感到厌倦。
孟赢垂下眼,试图探寻总结自己的心理,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她仰起眸,猝不及防撞进梁漱臣漆黑深邃的眼睛里。
刚刚亲密过,眼神轻轻的碰撞便引起情愫的波涛。
她微征,下一刻,梁漱臣轻扣住她下颌,倾唇吻过来。
他的身体终于热起来。
陈夫人进门时,陈述生正在收拾行李。
陈夫人倚在门边,身体始终没有踏进门里。
她是个强势的母亲,同样很尊重孩子的隐私,在孩子们成年后,未经允许,她很少进他们房间。
现在家庭落败,一间房隔成两间用,隐私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稍微走两步路,就到别的房间了。
陈述生直起身,笑,“母亲,您进来坐。”
陈夫人没有进去,她想说的话很简单,用不着坐下来斟酌长谈,“我们要去旧金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好不容易来一趟京,有没有想过跟相识的人告别一下?”
她话说得很谨慎,眼睛慢慢描摹着儿子的神情,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陈述生只有一位割舍不掉的人。
她嫁了人。
她的丈夫还严防死守的不让他们见面。
陈述生脑子里蓦然浮现出那一天她仓促离开的背影。
天很冷,她穿的很少,急匆匆走进入流,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撞到。
她最讨厌往人堆里挤。
她用手掩住鼻尖,娇气说:“人多的地方总有一股味道。”
陈述生回神,微微笑了笑,“我没有什么要见的人。”
陈夫人忍不住道:“你不想见见孟赢吗?”她抿唇说:“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
陈述生敛眸,半响,他轻轻说:“母亲,我跟孟赢之间早就结束。”他笑了笑,“如果不是您提,我快忘记她。”
“是吗?”
陈夫人显然不信。
她还记得,他曾经掷地有声跟她讲,“我永远不会离开孟赢,除非她不要我。”
陈夫人没再继续说,她轻喘一口气,故作轻松笑,“既然你没有想见的人我有,麻烦你多留几天时间给我,我见一见我的好朋友。”
“是杜姨吗?”
陈夫人点头,“是。”眼底露出一点笑。
陈述生对杜文鸳的态度却不如陈夫人热切。
相反,受孟赢影响,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杜夫人产生一种极其细微精密的反感。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还不能订婚吗?都是因为杜文鸳!”孟赢曾经振振有词说:“要不是她,你妈妈怎么会跟我妈妈结仇,咱们俩怎么会成为罗密欧与朱丽叶呢?”
他们没有订婚的原因绝不是因为杜文鸳,是孟赢的年纪。
她太小,直到他们分开,她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他从不会否定孟赢的观点,“对,都是她不好。”
孟赢亲热拉住他的手,“这就对了,你要跟我一起讨厌她!”
“当然。”
叶婉贞再次望见杜文鸳的名字是在仪亲园的拜帖上。
拜帖结尾:袁克用率妻杜文鸳顿首再拜。
汪伯平拿了拜帖来找叶婉贞,“首长说要接见一下袁主任和他太太,至于怎么招待规格是什么全凭太太做主。”
仪亲园极少有客人造访。
孟平江爱惜羽毛,既不借别人的势也不许别人沾他的光,他亲女都不会照拂,更不要说是一个毫无渊源的名不见经传的袁克用。
仪亲园只接待过一位生客——当年孟平江战友的遗孀。
战友早逝,遗孀再嫁,过得很是艰难,孟平江在仪亲园摆了宴,是特意为她撑腰长脸。
叶婉贞望着那个“妻杜文鸳”,心底大概猜想到孟平江接了这个拜帖的原因——杜文鸳在袁家过得也不痛快,孟平江这是借机给白月光撑腰呢。
“好,我会好好安排。”叶婉贞收了拜帖,神色温婉如常。
汪伯平放下心,他最担心的就是叶婉贞看到拜帖上的人名跟首长生气。
到了杜文鸳来访那一天,叶婉贞果然料理得妥妥当当,她亲热跟袁克用交谈,甚至从不知道哪里的犄角旮旯里寻出一点他跟孟平江的渊源。
“老袁,当年你的表叔在咱们孟首长手下吹冲锋号,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当年的故事?首长一看到你的名字又看你的照片就想到还有这样一层渊源,于是抓紧安排跟你见面,当年的老人都不在了,看见你,也能让首长解一解相思瘾呐。”
袁克用当然不知道当年的故事,他知道自己能来仪亲园拜访的缘由不是什么劳什子表叔,而是自己的太太,心底不是很明白叶婉贞为什么提起这一茬。
他讪讪,不知说什么话。
孟平江瞥向叶婉贞,叶婉贞似笑非笑回看他。
他拢了拢大衣,顺着她的话讲,“我记得他表叔是个机灵的年轻人,你看他,愣得跟鹌鹑似的。”
袁克用愣住了,“首长——”
孟平江抬了下手,“叫首长生疏了,我跟你表叔同辈,你也叫我叔叔。”
袁克用:“呃——”
叶婉贞笑,“那我也托大了,你叫他叔叔,可得叫我婶婶啊。”
杜文鸳全程在交谈范围之外。
她一直是沉静又有些严肃的性格,从来不如叶婉贞活泼爱说话,对这样的应酬场合更是厌恶至极。
如果不是为了女儿在京中立足,她根本不会来这里,更不会见孟平江。
听着旁边人一来一往附和,不由得厌倦皱眉,目光移到孟平江身上,又很淡得移开。
袁克用叫完叔叔婶婶,满脸通红来抓杜文鸳的手,“夫唱妇随,夫人呐,该你喊了。”
杜文鸳甩开他的手,手背在黑裙上用力擦了擦。
袁克用皱眉,刚要说什么,叶婉贞笑盈盈说:“你们夫妻有亲热话进来谈,外面冷,咱们身体健康的人撑得住,孟总可不行啊,进来说。”
杜文鸳走在队伍末端,慢腾腾跟着,形单影只的样子。
孟平江侧眸看向汪伯平,递给他一个眼色。
汪伯平心领神会,走到队伍末尾跟杜文鸳说话。
袁克用涨红的脸很快变得温和起来,言语和煦交代杜文鸳好好跟汪秘书叙旧。
叶婉贞一步步往前走,装作不知道发生什么。
她该感激孟平江,没有再明面上为杜文鸳撑腰。
从前,在某些应酬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她也会苦中作乐想。
幸好他孟平江娶了她,要是娶了杜文鸳,哪里能应付这场合?以杜文鸳沉默寡言的性格,不得难为死她才怪。
这样的苦中作乐并不能带给她绵久的喜悦。
她很快就意识到,如果娶了杜文鸳,孟平江根本不会让杜文鸳应对这些场合。
在面对心爱女人的时候,男人总会变成一棵能遮风挡雨的树。
只有在面对不爱的人时,他才会让她坚强。
叶婉贞就是这样一年年坚强起来的。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当然,欢喜的宾只有袁克用,装作欢喜的主是叶婉贞。
一整场,杜文鸳说了个半句话不到,孟平江更是从未开口。
通常叶婉贞在的时候,她就是他的喉舌。
孟首长只需高高在上,独坐钓鱼台,剩下的机锋官司,自有叶婉贞为他打。
临走的时候,袁克用是被人架出去的。
杜文鸳站在堂下,笔直着身体,冷着嗓子,说了一声“谢谢”,她的目光是看向孟平江的。
她是绝对的理想主义者,从不会软声说话,这样的语调,已经是难得的妥协。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再年轻,但一身骨头还是如此得硬,硬到硌人。
孟平江主动开口问:“听说你找回了女儿。”
杜文鸳眉宇间溢出一丝柔色,“是,她在梁家长大,我现在才找到她。”
杜文鸳的女儿在她跟孟平江订婚前就有了,不满十八岁,她便生了一个女儿,杜家人不愿意,将孩子偷偷送走,她一直痛苦得寻找,终于在去年找到。
叶婉贞听着那两个人一来一往,此时此刻,她成了插不进去的那个人。
她没说什么,安静品酌剩下的半杯酒。
孟平江说:“有空带她来玩。”
杜文鸳笑了,“谢谢。”她不擅长笑,笑起来也没有叶婉贞的婉转妩媚,笑于她来说,不是讨好人的手段,只是一种随心的情绪。
她走后,叶婉贞秉持着节省光瓶的精神,又倒了满满一杯酒,打算把剩下的半瓶酒喝光。
孟平江走过来,指节敲了下桌子,“一身酒气。”
嫌弃的意味很明显。
叶婉贞不在乎,她拎着酒瓶子要走,一起身,天旋地转,有些站不稳。
孟平江抬手来扶她,她已经撑着柜子站稳。
他的手触到她手背。
叶婉贞低眸,学着杜文鸳嫌弃袁克用的样子,重重用雪青色裙摆擦拭手背皮肤。
白皙的皮肤泛起微红。
孟平江的眼神微冷,“这么多年,还没长进。”
叶婉贞笑笑,她的笑容是她的武器,眼睛里似有钩子,处处留情。
她不回应这个“没长进”之说,轻柔说:“走啦,晚安。”
她没有杜文鸳那样硬的硌人的骨头,她最擅长的是虚与委蛇。
“今天的事,你没有别的话跟我讲?”孟平江道。
“没有。”叶婉贞说:“左不过是搭台子唱戏,你搭台,我来唱。”
她抬腿要走,未走到门口,汪伯平走进来,他没提公文包,汇报的便是私事,见叶婉贞要走,他忙道:“太太,是关于华鼎的,您一起听一听吧。”
叶婉贞顿住脚,“关于孟赢的?”
“呃——”汪伯平犹豫。暂时跟孟赢还没关系。
孟平江看完文件,抬起眼看她,“现在跟孟赢没什么关系,很快就有关系了。”
叶婉贞猜到他又要用孟赢为理由挟持她。
她却不会再中招。
人走不会一次又一次掉入同一个陷阱里去。
叶婉贞捋了捋浅碧色镶着银线的袖口,抬腿走了。
第32章
梁漱臣在松宸府待了两天还没有回南境, 整天在后院花房里莳花弄草。
花房是用通透玻璃打造,玻璃穹顶映出璀璨天光,即使在深冬, 里面依然光辉灿灿。
孟赢打了一把遮阳伞进花房, 边撑伞遮阳边便打开笔电办公。
华鼎集团董事会已经通过将钢泰钢厂卖掉的决议, 孟敬轩和孟风陵的赞成票真是令人出乎意料。
她想不通, 索性不再想,目光望向不远处的男人。
孟赢这个角度,只能望见他修长清瘦的背影,以及拿盆被他处理的花。
他指尖修长如玉,动作不疾不徐,连拿起花剪辣手摧花的时候都显得如此赏心悦目。
孟赢托腮看一会儿,既不知道他处理的那盆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爱好园艺。
“怎么一直看我?”
孟赢正欣赏着,一道清润的声音惊醒她。
梁漱臣回眸,漆黑的眸正看向她。
孟赢振振有词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她永远有理由倒打一耙。
梁漱臣放下花剪,到水龙头下洗手,伴着水流声, 他慢条斯理说:“我只是用余光瞥见三小姐的目光。”
言下之意, 孟赢直勾勾看太直白。
“我不看了好吧。”身边没有毯子遮眼,孟赢便把手按在眼睛上,一本正经的模样。
梁漱臣已经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这是一张贵妃榻, 精致玲珑。
孟赢一个人坐空空荡荡,两个人便有些挤。
他的气息渗过来,是与充沛阳光不相符合的清冷。
手也是冷的,孟赢微微往后缩了下, 丢下伞柄。
他眼睛里的笑意不达眼底,语调倒是柔和,“躲什么?”
孟赢眨了眨眼,察觉到他此刻看似平静面容下的余怒——他还是没有放下她见陈述生的事情。
孟赢偏了下头,语调轻柔轻快,“我本来还想问一问你的行程,现在你这样样子,我一点也不敢问了,免得被你觉得我巴望着你走,等你走了之后再去见陈述生。”
她似乎为难极了,“还是去问白樾吧。”
梁漱臣掌着她下颌,指尖因她皮肤的温度而泛起融融的暖意,“明天回去。”顿了下,他又说:“陈述生的已经抵达旧金山,黄公略很乐意照拂他。”
孟赢很想问一问更具体的事情。
比如说,黄公略怎么会照顾陈述生?
陈述生具体在旧金山的哪个位置?
在旧金山,陈述生依靠什么生活?
好多问题扼在喉咙。
她不能问。
梁漱臣能讲这些就是他难得的慷慨,她不能越过他底线。
孟赢蓦然心底有些闷。
“怎么了?”梁漱臣察觉到她的不对,语气更柔缓一些,手掌扣住她纤瘦的肩膀,轻轻拥住她。
孟赢垂眸轻轻说:“我觉得好闷,我一点也不快乐。”
梁漱臣顿了下,大概猜到她为什么不快乐。
三小姐的快乐从来都是有前提的。
梁漱臣稍微想了下,缓声说:“黄公略照拂陈先生是受我所托,他在旧金山的工作也是我托人安排,至于陈夫人,我安排了专门的医生为她治疗旧疾,他们在国外的生活不会有太多困难。”
不知何时,孟赢已经抬起眸,眼睛发亮。
梁漱臣蓦然笑了笑,尾音轻扬,“心情好一点了吗?”
孟赢矜持说:“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哄好的。”
她指指点点,“你很久没有送我礼物了。”
梁漱臣很赞同,上次送她东西还是那枚白玉鸳鸯佩。
在梁漱臣心底,这可算不上礼物。
“有什么想要的吗?”
孟赢轻轻哼一声,振振有词,“怎么能问我?作为我的丈夫,你不应该对我想要什么门儿清?要是我什么都告诉你,还要你要做什么?你得独立思考!”
梁漱臣轻笑,点了点她鼻尖,“好,是我不对。”
孟赢仰起脸亲了他一下,用以表达对他识时务的满意。
梁漱臣气息微乱,他垂眸镇静喝了口冰水。
孟赢凑上来,呼吸清甜,“你是吃独食,我也要喝。”
她抬了下下颌,示意他喂给她。
梁漱臣侧眸,静静凝望她片刻,忽然捏住她下颌,吻上去。
花房穹顶透光,四面明净,仰靠在花丛中的贵妃榻上,可以清晰望见玻璃墙外园丁修剪屋外绿植的身影。
光辉灿灿,孟赢感觉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
她被这种迷蒙到剧烈的快意冲击到意识恍惚。
梁漱臣掌心遮住她的眼睛。
他从来不希望孟赢看到他欲望深重的模样。
孟赢看不到他,鼻尖只留着如松似雪的冷香。
在梁漱臣终于把水喂给孟赢时,她枕在他膝上,面颊潮红,微微气喘说:“我觉得这样体验很好,我们下一次可以在外面试一次。”她兴致勃勃畅说,她向来都是喜欢刺激又极其胆大的性格,“可惜现在太冷了,温度适宜的时候,我们可以在秋千……唔……”
嘴巴被忽然捂住,孟赢迷茫眨了下眼睛。
梁漱臣遮住她的唇,慢慢问:“宝贝,你还想再来一次吗?”
孟赢拨开他的手,点了下头,丝毫不迟疑,“想。”
梁漱臣:“……”
他伸手轻轻点了下她面颊,“哦,又想了,刚刚说不要的是谁?”
孟赢很正经说:“你这都不懂吗?我说不要是调情啊,为了衬托你的厉害。”
“衬托”这个词非常巧妙。
梁漱臣微微眯了下眼睛。
孟赢翻身坐起来,手环住他脖颈,轻轻吻他的唇,“再来一次吗?”
梁漱臣不受她激将,他总是十分具有克制力。
他转移话题,“听说华鼎要卖掉康泰钢厂。”
孟赢轻易被转移走注意力,伏在他肩膀上,发丝如水流般垂满他前襟,“是呀,你们寰通打算买吗?”
梁漱臣的手放在她腿上,轻轻按压她刚刚受力过度的腿关节,“周知溯找过梁董事,你们梁董事看不上寰通,不打算把康泰买给我们。”
周知溯是寰通集团总经理,板上钉钉的二把手,梁漱臣不常露面,周知溯是寰通集团面向公众的门面担当。
孟赢抬了下腿,示意她不仅要按腿关节,其他位置也要按,“孟棣棠宁可低价把厂子卖给外国公司,也不会卖给你们,他不愿意增强对手的竞争力。”
诚然,寰通集团跟华鼎的发展重心截然不同,但在某些细分领域,寰通集团和华鼎是天然对家,例如在生产高温合金这一领域。
更何况,寰通集团在这一领域拥有完整的生产线,从材料到最终产品完全自主,若是再有了康泰钢厂扩大生产规模,则如如虎添翼,华鼎绝不愿意看对手借自己的力发展壮大。
梁漱臣的指尖克制着没有往上走,收手沉静说:“如果要卖给外国公司,华鼎恐怕要做好被干涉的准备。”
孟赢转过脸,“就像寰通那样被约谈吗?”
“是。”
孟赢不以为意,“跟我没多大关系,梁主任就算约谈也是约谈孟棣棠,我连董事会都没有进,约也约不到我头上。”
“他可能会找你私谈。”梁漱臣对自己的父亲有着清醒的认识,“他找你,你不用慌,在法律范围内,他没有任何权力恐吓你威胁你,让你帮他做任何事情,不要因为他站得高便对他带有任何恐惧滤镜,他是人,他的欲望和丑恶不会因为他的的权势和地位而比普通人更加高贵,以平常心看他。”
孟赢表情有一瞬的凝重,下一刻,她轻快说:“如果他不是站在法律立场上呢?如果他是站在道德立场上恐吓我呢?”
“道德?”梁漱臣不以为意,“论道德,你比他高贵清白。”
孟赢转脸说:“可是我在他儿子的逃婚诶,作为儿媳,我不能在他这个公公面前挺直腰杆。”
更何况,她的那一摊子事儿没有梁世琛不知道的,这也是她成婚后鲜少到梁园的原因——自知理亏。
“这件事更不值得心虚。”梁漱臣慢条斯理说:“他儿子都不在意,他有什么资格在意?”
“如果他因为这件事指责我,我可以这样跟我说吗?”孟赢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梁主任,这件事梁漱臣本人都不在意,你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梁漱臣点了下头,“可以。”
孟赢贴过来,仰眸看他眼睛,“你真不在意啊?”
梁漱臣看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嗓音微哑,“当然在意。”
“那你还这样讲!”
梁漱臣抬手抚她的脸,凝视她,“我可以在意,但他们不许。”
没有任何人可以站在所谓他的立场上指责孟赢。
孟赢心脏扑通扑通跳,她握住他手放在他心口,“你有没有觉得我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放得位置并不准。
掌心一片绵软。
她的眼睛漂亮得亮晶晶望着他,似乎他就是她的星星、她的全世界。
孟赢总有这样的本事,一份爱意可以演绎成十分。
更何况她还是如此坦诚,总是不遗余力告诉旁人,她有多在意多喜欢多心动。
但实际上呢?
梁漱臣轻轻叹口气,“是,跳得很快。”
“都是因为你。”她说出他意料之中的话。
这样意料之中的话没有使梁漱臣的心脏得到意料之中的平静。
他敛眸,修长指尖由触变拢,拢住掌下的暖玉。
他温声问询,“再来一次?”
孟赢呼吸已经乱起来,她贴住他的唇吻,甜蜜说:“好啊。”
梁漱臣在离京前送给孟赢一件新礼物——一枚大如鸽子蛋的钻戒。
“你喜欢的款式。”梁漱臣将戒指推到她指根,不疾不徐说:“大的闪的贵的。”
是的,孟赢就是这样肤浅。
她喜欢这样闪亮夺目被人一眼可以看出昂贵的物件。
孟赢捂住心口,做了一个夸张的喜悦的表情,“我好喜欢!”
梁漱臣笑,“还有另一件。”
是一枚翡翠玉镯,深绿通透,静静安放在方形的小叶紫檀首饰盒里。
比起那枚闪耀夺目的钻戒,它太内敛。
孟赢不喜欢这个,“我不要,这不是我的审美标准,既不闪也不大。”
而且很老气。
尽管这种老气被很多人冠以“高贵典雅”之名。
孟赢打算三十岁之后再考虑戴这种东西。
“它很贵。”梁漱臣温声说:“也算符合你的标准之一。”
“有多贵?”孟赢凑过来,眼神好奇。
梁漱臣忍不住托住她下颌,指腹抚她的脸,“可以买十个你手上的钻戒。”
孟赢:“……确实挺贵。”
梁漱臣循循善诱说:“马上过年,总要带几件贵重压场的首饰,这枚镯子很合适,你只过年的时候见客的时候戴,其他时候你戴你喜欢的。”
孟赢眨了下眼,“今年我们可以一起守岁诶,这是第一次。”
梁漱臣注视她,说:“我记得去年也是。”
孟赢:“……”去年那个年过得太惨烈,她已经强迫自己消除有关记忆。
她还记得她怎么外强中干把伪造的验孕单塞给给他,又怎么被他拽着手腕拉到满堂宾客面前。
梁园的远亲近客都聚在一起守岁,梁漱臣声音清寒,不辨喜怒,“我跟孟三小姐即将成婚,希望格外可以赏光前来观宴。”
惊骇的不只是宾客,还有孟赢。
她瞪大眼睛,刚要开口否认,梁漱臣声音冷得吓人,“孟赢,你建议你在开口之前好好思考一下,你该不该讲话。”
她窝窝囊囊闭上了嘴。
孟赢至今想起,仍然觉得惨不忍睹。
她怎么会蠢成那个样子?她深深怀疑,能做出那样的事,是她被下降头。
梁漱臣却贴过来吻她,手掌扣住她面颊,低声说:“是不是还欠你一次求婚?”
这是一次不该发生的问询。
话落,梁漱臣便已经猜到她的回答。
果然,孟赢把话岔过去,“我明天送你去机场怎么样?”
梁漱臣平静问:“三小姐,只有你的陈先生配跟你求婚,对么?”
梁漱臣离京第二天,孟赢接到来自梁园的电话,蒋琪让她下班后回梁园吃饭,“你可不能拒绝呦,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得益于梁漱臣提前做得铺垫,孟赢这一刻并没有太多惊讶,她顿了片刻,含笑说:“好啊,我为您准备了很多礼物。”
由于没有找到机会,那一车爱马仕还没有送出去。
蒋琪说:“你是打算送我一艘蒋琪号游轮吗?还是送一颗以我命名的小行星?或者送我一架蒋琪号专机?”
孟赢:“……我都送不起。”
蒋琪不失望,出主意说:“你老公买得起,你让他买了送给你,然后再转给我。”
“等我们关系好一点我再向他提这件事。”
“你们吵架了?”
算是。
她以沉默回答他的问题。
沉默在某些时候就是代表肯定。
他看出她不愿意被他求婚,当然不会再给她好脸色。
她跟梁漱臣的关系只有在稀里糊涂的时候才显得坚牢。
一旦较真,那关系便薄弱如琉璃。
这样雾里看花的处着也挺好,奈何梁漱臣在某些时候总是过分认真。
孟赢低下脸,不再多想,继续投身于眼下的工作。
挂断电话,梁世琛缓声说:“孟赢答应过来吃饭了吗?”
蒋琪扭头说:“她会过来的。”
梁世琛笑,“小心她不给你面子哦。”
蒋琪扶着一把梨花木圈椅,似笑非笑说:“不给我面子也得给你面子哦,是吧,梁主任,您多大的官威啊!”
梁世琛并不恼,笑道:“蒋主任,怎么这么大火气啊。”
“参片吃多了,上火。”
梁世琛一本正经给她上课,“我早劝过你不要迷信养生,生命在于运动,你多出去走走,不要老想着通过吃几片养生药走捷径,我记得我几年前就跟你讲——”
话没讲完,蒋琪将热毛巾丢给他,硬邦邦说:“我不是下属,别跟我上课,擦手吃饭!”
秘书在一旁看着,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丝毫多言。
只是心底感叹,风声轮流转,以前蒋主任是多么温柔似水任劳任怨的人,现在也会撒泼了。
孟赢下午本有一个应酬,因为要去梁园,她向孟棣棠推辞掉这个应酬,孟棣棠便把应酬的事情交给孟风陵。
孟风陵不爱加班,更不喜欢应酬,在华鼎工作近三十年,应酬的次数寥寥无几,用他的话说,就是不爱给别人当孙子。
快要下班的时候,他龙行虎步来到孟赢办公室,门敲得震天响,高扬着声音喊道,“你懂不懂尊老爱幼?你有什么大事非得请假?你不知道邹行长多喜欢跟你交流?凭什么推给我?”
左右办公室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出门送文件经过门口的人步行无声放慢。
谁不想吃管理层的瓜?
孟赢蹙眉走出来,“嚷什么?”
她穿黑色衬衫黑色长裙,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装饰的东西,唯一纤细的腕表落在白皙手腕,皮肤如凝雪般通透明净。
“打扮得这么晦气,奔丧呢!”孟风陵冷笑说。
“有病就去治,别在这里发疯。”孟赢说。
“难得,孟主任也知道要脸了!”
孟赢不想跟他多讲,她事情多,实在没心情跟他打嘴仗。
而且,孟风陵现在算半个孟敬轩阵营的人,为了给老头子面子,也不能明面上闹得太难看。
“你不想应酬,我成全你,我已经跟邹行长沟通,改了时间,今天晚上不劳烦您了。”
孟赢指了下进出口,“您可以走了。”
孟风陵不急着走,抬了下下巴,“让我进去坐坐。”
孟赢扫一眼左右看热闹的人,点了下头。
一进去,孟风陵张口问:“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去仪亲园见你妈妈?”
孟赢没想到他一提就是仪亲园,“我去不去,似乎不跟您相关。”
孟风陵罕见没有跟她拌嘴,“你该去一趟,你母亲这段时间肯定不好过。”
孟赢没说什么,并没有多少欲望去仪亲园表信心。
“你是不是埋怨你爸妈?”孟风陵坐在沙发上说:“别管你爸妈对你怎么样,你不能不孝顺!”
孟赢猛地转身,上下扫视他,冷笑一声,“多有意思啊二老板,你来教导我孝顺,也不怕闪了舌头!你怎么把你爸爸气到养病的,用我明明白白重复一遍吗?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在教我孝顺之前,教教你自己,教教你大哥,教教你三弟,董事长再不是一个负责的父亲也比他孟平江强多了,孟平江是怎么对他父亲的?跟你们一对比,我真是天底下难见的大孝子!你也有脸教导我?”
孟风陵:“……”
他哑口无言,“……老三不行,你妈总归对你不错吧。”
孟赢依旧有话说:“我才跟我妈见过几面?我见你都比见我妈多!”
孟风陵深呼一口气,“你真是没心没肺白眼狼!”
孟赢含笑说:“需要我重复一下你这些年没心没肺白眼狼的光辉事迹吗?”
孟风陵气得砸了手里的茶杯。
孟赢瞥一眼,“20万一个。”
孟风陵瞬间冷静下来,捡起碎瓷片认真端详。
薄而透的材质,细腻分明的彩绘,证明孟赢所言非虚。
“……你有病拿20万一个的杯子到公司?”他皱眉,不可思议,“你竟然舍得用20万一个的杯子?”
孟赢:“从松宸府顺的,一会儿赔偿打在松宸府账户上。”
孟风陵冷哼一声,甩门而出。
孟赢望着碎裂的瓷片,眼眸微垂。
她是真不清楚仪亲园发生了什么。
但她也确实没有多少兴趣了解。
叶婉贞不会跟孟平江离婚,她劝解她只会被孟平江觉得她在挑拨她们夫妻关系,然后她又要被孟平江翻来覆去的威胁了。
对于这样的把戏,她已经看透看腻。
将车开到梁园,天色已经昏暗一片。
梁世琛的秘书在大门前站着等待她,他穿着藏蓝色的行政夹克,脸上温和的笑意跟仪亲园里的秘书如出一辙。
大人物们个个性格鲜明,他们的秘书却都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个个都如此文雅得体,令人如沐春风。
“小赢。”徐秘书笑着接过孟赢手里的提包。
孟赢遵循他对她的称呼,喊他徐叔叔,“后面那辆车里装了我给妈妈带的礼物,麻烦您派人把礼物拿到妈妈的院子里去。”
徐秘书说好,并且体贴说:“太太到戏院听戏去了,半小时之后回来,跟您和主任一起吃晚饭。”
这是说蒋琪不会为她撑腰,只有她一个人面见梁世琛的意思了。
孟赢说“好”。
心底生理性的涌出一些紧绷感。
这不奇怪,毕竟梁世琛也是京里数得上来的大人物,比起他性格如何,更让人惧怕的是他身后的权势。
梁世琛跟孟平江的升迁路线截然不同。
毕竟不是谁都像孟平江那样幸运,在最风华正茂的年纪打赢最后几场至关重要的关键战役。
他在战场上挨了一枪,落下终身病根,却也就此铺平他青云直上的前路。
他傲慢孤冷,缄默寡言,人缘极差,但依然风光无限。
梁世琛却不同。
他从基层走上来,他在南境缉过毒,在西疆直面暴乱,又为了扶贫满天飞。
比起孟平江的孤傲,他显得那样亲和温雅,令人倍生好感。
发言时,他从不讲文绉绉的词汇,普通话里亲昵的带一点北方口音,像拉家常一样。
镜头里,他总是开怀大笑,那是是一种标志性的领袖似的笑声,好似,他真是一个好脾气又无比开朗的人。
但在私下里,他的普通话无比标准,精通六国外语,他的笑声并不是新闻里的那样洪亮开朗,而是极轻极低的柔和,他也没有表现出的那种柔软心肠,毕竟,他是可以把自己的儿子当做引诱毒枭的诱饵又能从容放弃儿子生命的人。
比起孟平江,他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孟赢走到梁世琛书房时,他已经在室内等待。
与孟平江从不守时的习惯相比,梁世琛过分守时。
无论是参加峰会论坛,还是接见国外要宾,他都是最早到的那一个,他不需要用迟到来展现自己地位的优越。
此前,孟赢没来过他书房,此刻进来,并没有放肆打量,目光直接落在书桌后的梁世琛身上。
他戴一副眼镜,显得文气,这与他对公众展示出的亲民形象并不相同。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过来吗?”梁世琛普通话标准,没有一丝口音,示意她坐,“坐在你左手边的椅子上。”
孟赢坐下。
平心而论,这把椅子很合适,高度适中,让她可以从容跟梁世琛对视,不必再接受他俯视一般的视线。
孟赢下意识为他贴金,“因为您深谋远虑,一心为企业为集团为我们着想,您是在为华鼎改变决策提供充分的缓冲期,不然,您可以直接找我大伯约谈。”
梁世琛笑,“你多想,真不是这样。”他直白说:“因为你比较正常。”
“我接触过你祖父,他太强硬太自负,一点不肯妥协,你大伯,又太软弱,稍微一吓,他什么丧权辱国的条约都敢签,我不想达不成目的也不想让你们太吃亏,所以找你过来。”他唇边带了笑意,很亲近似的,说:“我给你点明一点,钢厂不许卖,这是原则,其他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谈。
梁漱臣曾经这样说过梁世琛,“他很擅长于人际交往,几乎每一个进入他办公室的人出来时都会认为他跟他们站在统一战线,实则,他心底只有利益,不要被他的言语蛊惑。”
孟赢停顿了下,维持冷静,说:“这个决策是董事会下的,这个决策通过也经过了合适且正确的流程,现在意向书已经签订,我们不能公然违约,这面临巨额的补偿金,你实在太器重我,我没有办法达成您的双赢合作。”
梁世琛挑眉,倒没想到孟赢会推诿,据他所知,孟赢跟孟棣棠关系很差,搞砸这个签约很可能直接把孟棣棠逼下台,但孟赢刚刚的话,很显然是要保孟棣棠一手。
他语气依旧和煦,“你不跟我谈,就要有其他人跟你谈,把这件事公开,对华鼎的声誉没有半点好影响。”
孟赢语气无奈而温和,隐含攻击力,“华鼎都要死掉了,一个要死的企业,还在乎什么声誉呢?”
梁世琛道:“有那么难?我看你们的高管过得很好嘛。”
孟赢抬眸说:“这就是困难的源头,如果过得好是底层员工,华鼎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梁世琛笑,“你也很强硬嘛,你的祖父是明面强硬,你是绵里藏针呐。”
笑容一敛,他表情冷硬,“你们的钢厂和生产线是战略级资产,不许卖,其他的,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孟赢没回答,她以沉默表达自己的立场。
梁世琛忽然又笑,“是不是觉得我冷酷无情?”
孟赢抬眸,“您有您的苦衷。”
梁世琛神情一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去探望重病初愈的梁漱臣。
病床边,他问:“恨不恨我,是不是觉得我冷酷无情?”
梁漱臣的面色苍白如纸,语气是属于他那个年纪的稚嫩,语调却如此平静,“您有您的苦衷。”
又没什么苦衷呢?他没有苦衷。
不是没有人提议用其他人的孩子代替他自己的儿子当诱饵,他断然拒绝。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儿,这场胜利也不过是一场普通的不引人关注的胜利,但如果他牺牲了自己儿子,这场胜利便赋予他以悲壮和奉献之名。
他会以最快的速度扬名。
甚至,在梁漱臣死里逃生的时候,在无尽的喜悦里隐藏着一丝丝幽怨的遗憾——
如果他真的死掉了,那真正一场完美的结局。
第33章
梁世琛脸上出现了类似软弱的情绪, 那种情绪在他眉眼间一闪而过,孟赢捕捉到,目光微顿。
她思索梁世琛情绪转变的原因, 梁世琛却换一副口吻问她, 温情的口吻。
“漱臣很久没来梁园尽孝, 看来你们夫妻关系处的不错。”
梁漱臣对待父母的孝心和对待妻子关心大概出于一种此消彼长的态度, 他只有在跟孟赢关系不好的时候才会想起到梁园看一看父母。
当然,他也只是到梁园来看一看父母,从不在这里过夜。
梁园里,属于梁漱臣的院落常年空置,没结婚前,他宁肯住酒店也不会来家里长住。
梁世琛当然知道原因,他几次想道歉解开父子矛盾,却被梁漱臣几句话打回去,“我知道您有您的苦衷,这件事过去了,不必再提。”
梁漱臣剥夺了他道歉的机会。
他的心里,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解脱。
孟赢不理解话题怎么突然拐带梁漱臣身上, 直白说:“我们最近关系不怎么好。”
“怎么, 他惹你生气了?”
“没,是我惹他生气。”
梁世琛关心问:“发生什么了?”
孟赢抬眸,“因为我想跟前男友见面。”
梁世琛:“……”
他沉默一会儿,并没有站在梁漱臣的立场上谴责孟赢。
他知道梁漱臣多么在乎孟赢, 他要是言语苛责了孟赢,梁漱臣会来找他算总账。
“哦这样啊,你做就做了,不能让他发现, 这也是他不好,没有一点容人雅量。”梁世琛处理夫妻情感的关系的词汇十分匮乏,勉强说几句,起身说:“你妈妈听戏该回来了,咱们出去,康泰钢厂的事情要压住,你替我跟孟棣棠牵线,我要见一见你们家大老板。”
孟赢问:“您说只要不愿意卖,什么条件都可以谈,真是什么都可以谈吗?”
梁世琛耐心说:“有限范围内我可以给你最高的灵活度。”
孟赢说:“比如,我想要一块地皮呢?”她补充,“未开发的地皮,合理合法的条件下,能不能优先考虑把这块地皮卖给华鼎?”
梁世琛说:“原则上可以,不过这件事你要跟国X委的周主任谈,我可以给你牵个线。”
孟赢点下头,大概明了梁世琛这个“灵活度”的范围在哪里。
要钱是不可能的,但他可以给一些政策上的倾斜。
走过穿堂,刚巧遇上刚听戏回来的蒋琪。
蒋琪身边站着一位文静秀气的姑娘。
姑娘穿着一袭白裙,身材纤细瘦弱,清丽如早春的枝条。
蒋琪问:“谈完了,不是说好要吃饭的时候谈吗?”
“一点小事,当然很快就谈完。”梁世琛言简意赅,不很愿意跟太太说公事,那是太麻烦的一件事。
梁世琛本来要跟蒋琪一起吃饭,见她身边有外人,便道:“小赢,你陪你妈妈吃晚饭,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一会儿徐秘书送你出去。”
孟赢应了声好。
梁世琛走后,蒋琪跟孟赢介绍,“傅兰雅,从小在我们家长大的女孩儿,是你杜阿姨刚认的亲生女儿。”
孟赢转过脸朝傅兰雅笑了笑,算是寒暄。
吃过饭,孟赢离开。
孟赢走后,蒋琪拉着傅兰雅的手,轻笑,“你不是一直好奇漱臣的太太长什么样吗?现在见到了,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吧,她跟你想象的一不一样?”
傅兰雅摇头,“完全不一样。”
她实话实说,“太漂亮了,我以为漱臣不是这样肤浅的性格。”
梁漱臣是买书都不喜欢花哨封皮,选太太却选了一个最扎眼的。
“那是你看错他,他就是这么一个肤浅的性格!”
傅兰雅下意识维护,“阿姨,他不是这样的人。”
蒋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怎么还护着他呀?又不是小时候了。”
傅兰雅怔然。
在小时候,她跟梁漱臣关系是很好的,吃住在一起,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但发生了那次意外——
她痛苦得闭了闭眼睛。
从那之后,梁漱臣跟梁园疏远,她很少再能见到他,就是见面,也只是简单的寒暄,再没有从前的亲密。
她只好把他当朋友,把喜欢藏在心里。
值得庆幸的是他身边一直没人。
但他身边突然出现了孟赢,孟赢又突然成为他的妻子。
在他们婚前,她曾经以好朋友的名义关心问,“就这样认定她了吗?你才谈了一次恋爱,就这么进入婚姻的坟墓,会不会有点可惜?”
“当然不会。”他神色并不好,心情似乎很一般,不过语气还是一贯的温润熨帖,“她是唯一适合的那一个。”他转过眼,眼眸一贯的漆黑深邃,望向她。
她心脏快跳几拍,以为他终于要跟她说一些友情之外的话。
“嗯?”她紧张又雀跃,指尖掐住掌心。
“我很爱她。”梁漱臣说得话令人心脏沉到谷底,她的骨缝都在细细密密发着冷。
他的声音温缓响在她耳边,“没有她,我不会娶任何一个人。”
她呼吸不畅,勉强保持镇静,故作轻松说:“我怎么感觉你在意有所指,梁董,你是在提醒我吗?提醒我不要对你动心。”
她以为梁漱臣会给她面子的反驳一下,说他没有这个意思。
但他却直白承认,“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她愤怒反驳他的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番话有多么言不由衷。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从没有喜欢过你!也没有浪费时间这个说法!”
梁漱臣没再回,他并不在意傅兰雅是不是喜欢他,他只是不希望那些因喜欢他而产生的恶意投注到孟赢身上。
他的沉默令她无比难堪,出国前,她给他说得最后一句话是,“梁漱臣,做你的朋友真的很难。”
从此之后,他们再没有联系过。
徐秘书亲自送孟赢出门。
梁园和孟宅都是典型的中式园林,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重又一重的宅院。
两座园林带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孟赢一路走过来,望见了秋千架、烧烤架、一蓬一蓬灰白的乱飞的鸟,三五成群的野猫,还有冬季被冰封住的荷塘。
多么稀奇,以梁园的财力,竟没有建设一座四季莲花盛开的荷塘。
孟赢往荒芜的荷塘多看几眼。
徐秘书笑,“早听闻孟宅的荷塘四季花开不断,梁园没有这么漂亮精致哟。”
梁家的财力丝毫不逊于孟家,但庭院布景却比孟宅简素的多。
或许,这便是梁家繁盛多年经久不衰的奥秘。
临出门,徐秘书说:“小赢,麻烦你把主任的意见传递给华鼎集团董事会。”
孟赢说:“还是您亲自把爸爸的意见传递给大伯,我去说,他会讲我是吃里扒外的叛徒。”
徐秘书依旧笑,“但主任的意思——”
梁世琛让孟赢过来,无疑是想让孟赢做他跟孟棣棠之间的缓冲带。
但孟赢不想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缓冲带。
孟赢道:“我从没有没有答应梁主任。”
话落,她抬眸笑了笑,“况且,就算我答应了,法律和道德也没有禁止我违约啊。”
“这件事,您直接一个电话打到孟棣棠办公室,比我说一万句话都要管用。”
“孟赢——”
徐秘书还想再说什么。
孟赢扬了下唇,轻轻欠身,“拜托了。”
出了梁园的门,她直接向董事办提交了请假申请。
梁园的消息没有传递到孟棣棠那里,孟棣棠毫不犹豫签下她休假假条。
孟赢没有回松宸府,直接开车到机场。
攘外必先安内,在应对外部矛盾之前,她还是得先处理后院起火的事情。
接到孟赢电话时,白樾简直大惊失色,“太太,您怎么到现在也没回松宸府?又把保镖甩开,电话也打不通,现在董事长在开会,一会儿他知道了肯定要问责的!”
孟赢走出南境机场,搭乘本地taxi。
天色漆黑,星星在沉霭的空中闪烁。
比起京城里的寒冽,南境实在温暖得过分。
孟赢脱掉风衣抱在怀里,一件薄绒针织衫穿在身上依旧热得她透不过气。
她没好气回白樾的话,“我是小孩子吗?需要二十四小时被人监控,而且我们在冷战,没有给他汇报行程的义务。”顿了下,她说:“告诉我你们老板下榻酒店在什么地方,我一会儿过去。”
白樾做了个深呼吸,“您来南境了?哪个机场我亲自去接您!”
孟赢望着欣赏着车窗外的景色。
即使深夜,街道上依旧行人如织,鲜丽的花一丛丛绽开,夜市上的人还是那么多,各种鲜香的气味涌入鼻尖。
“不用你来接。你们老板在忙什么?”
“开会,分公司管理层空了一半,董事长在重新搭建管理层。”
孟赢“哦”一声,“大概开到几点?”
“这几天都是凌晨结束。”
孟赢:“我会在他下班之前到酒店。来这里的事情不许跟他说,你说了,我绝对记你的仇。”
白樾忙保证,“我绝对替您保守秘密!”
得罪老板夫人可比得罪老板严重多了。
不仅老板夫人会憎恶你,老板本人也会因为你不尊重他太太再记你一笔。
回到会议室,白樾脚步轻松,神情一扫几日来的郁塞。
这几天老板心情不好,他们做属下的也心情惴惴,这下好了,孟赢来南境,很快雨过天晴。
梁漱臣并没有留意下属骤然庆悦的神情。
脑子被公事和私情塞满,实在没什么心情关注下属心情。
冗长的会议结束,白樾问询是否回酒店。
梁漱臣没有兴趣回酒店。
身体没有达到极致的疲倦,他没有意愿回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去看看病人。”梁漱臣起身,扫一眼白樾明显的黑眼圈,道:“你回酒店休息,让裴宁替你。”
大老板精力如此旺盛,需要两个贴身秘书轮流接替才能跟随他的步伐。
白樾应了声好,刚要出门,梁漱臣坐在桌后,平静掀起眸,“今天,京里发生什么事情?”
白樾自觉把“京里”换成“太太”,“一切安然无恙,没什么事情。”
梁漱臣点了下头,抬手示意白樾可以离开。
白樾走出办公室,通知裴宁顶班,又给孟赢拨电话,“太太,我被董事长允许提前下班,不能再告诉您董事长具体的回酒店时间,您要是累了可以先回去,我跟酒店招呼过了,您可以直接进门。”
孟赢在花市里买了一堆花花草草,又换了一身具有南境风情的薄荷绿碎花长裙。
她没带行李,手里拎的纸袋里放着从京里传过来的风衣和针织衫。
即使已经换了单薄的裙子,身上依旧渗了层汗。
确实可以回去洗个澡。
管梁漱臣怎么想,自己舒服最重要。
白樾果然安排妥当,孟赢一路畅通无阻进入梁漱臣的专属总统套房。
她随意脱掉高跟鞋,把买来的花花草草放在玄关柜上,纸袋扔在沙发上,然后径直进入浴室洗澡。
浴室里一股清冽的香气,浴室温度似乎都比平常的低几度。
孟赢用了梁漱臣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找了一件梁漱臣的白衬衫当睡裙,走出浴室,直接上床睡觉。
午夜梁漱臣进门前随意扫一眼套房,脚步顿住。
他总有这么敏锐的的直觉。
他蹙眉,直接拨电话给公寓管家,语气清冷,“套房24小时监控视频发给我。”
保镖跟随他身后,意识到什么,“先生,我进门帮您检查。”
梁漱臣刚要颔首,目光停顿在入户口踢掉的纤细的高跟鞋上。
刚刚只是随意掠过,此刻望着这双高跟鞋,目光微凝。
他又看向玄关柜上乱七八糟堆放的花。
梁漱臣的神情从凝重瞬间变得清越。
他温和耐心说:“不用了。”
他知道是谁在里面。
也只有她能让白樾隐瞒一切放她进来。
保镖还想随行入内,梁漱臣已经进门并关掉房门。
孟赢睡得并不踏实,门一开,她便惊醒。
困意浓厚包裹住她,她强撑着一点精力下床,走到门前,还未开门,门从外侧推开。
一阵凉风自门隙间渗开。
孟赢一惊,下意识往后退。
一双苍冷的手扣住她手腕,把她整个人拉到怀里。
熟悉的香气,熟悉的怀抱。
孟赢瞬间由惊转怒,怒气冲冲抬起眸。
梁漱臣垂眸仔仔细细端详她一会儿,而后拢着她的发,轻笑说:“生什么气?”
“你知道我是谁你就直接拽人。”孟赢组织语言,振振有词,“你又不知道我在里面,是不是随便是谁躲在你床上,你都会抱人家。”
梁漱臣笑说:“我当然知道是谁,只有你喜欢买那些既不漂亮也不名贵的花,只有你喜欢把鞋子乱扔光脚进房,只有你会把我的浴室和沙发弄得乱七八糟——唔——”
他没讲完,孟赢已经去捂他的嘴。
“别说了!”孟赢:“我有那么多缺点吗?”
梁漱臣啄吻她掌心,揭开她的手,拦腰将她抱起来,压在床上。
他俯身吻着她,轻叹说:“像梦一样,宝贝,你怎么忽然到这里来了。”
孟赢被他亲得意乱神迷,轻喘说:“你还记得我们在冷战吗?”
他轻笑,语调柔和至极,“忘记了。”
孟赢拿他之前的话堵他,“……你不是说上床不能解决问题……吗?”
梁漱臣拨拢她汗湿的长发,屈膝顶开她合拢的腿,温和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你来这里,解决了所有问题。”
从意识到她来了这里,所有积攒的愠怒烟消云散。
他只觉得愉悦快慰,以及。
感激。
他弄得很凶,薄弱的自制力无法控制自己,似乎是为了证明,眼前这一切不是午夜一戳即破的幻梦。
证明,他身下的这个人还有一点点怜惜着他。
孟赢没有推拒,手臂软软环住他,温柔回吻他,连喘息声都压得很低。
梁漱臣渐渐温柔下来,给予她更舒缓更绵密的快慰。
结束后,孟赢依旧喘不匀气,身体蜷缩在他怀里不住的颤抖痉挛,脸上的潮红怎么都退不下去。
梁漱臣轻吻她布满红晕的耳骨,没有再问她到来的原因,他将矛盾的那一面揭过,从容问她未来的安排,“明天天气很好,我带你到南境逛一逛,好吗?”
孟赢倦得睁不开眼,手指攥住他的衬衫,保留着一丝清醒说:“我没有带行李过来,你要帮我安排。”
“当然。”梁漱臣亲了亲她耳朵,柔声说:“安心睡,一切交给我。”
孟赢很相信他。
梁漱臣是那种可以百分之二百完成别人交代的人。
孟赢偏过脸沉沉睡过去,梁漱臣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环住她肩膀,指尖轻托住她细腻柔软的手腕,慢慢抚摸着。
无疑,他还没有尽兴。
过一会儿,梁漱臣打开手机,有条不紊吩咐下去,让专人备齐孟赢需要的衣物、珠宝和化妆品。
因为心情太好,他甚至想让人在床边放一枚孟赢喜欢的青苹果。
“宝贝,你好像很久没有收藏青苹果了。”他轻轻在她耳边呢喃说。
孟赢半梦半醒,听见声音,挣扎着睁开眼睛,她蹙眉反应一会儿他说了什么,反应有点慢,“……不是你不喜欢吗?”
“那么听我的话?”
孟赢真不知道他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疯,急于转移这个危险的话题,抬手捂住他眼睛,催促,“睡觉睡觉睡觉!”
梁漱臣轻弯唇,任由她指尖覆住眼睛,在她颊边亲了亲,“好,睡觉。”
孟赢甩掉一切行李回南境,唯独没有忘带办公用的电脑。
一觉睡到十点,孟赢来不及洗漱,靠在床上,推开笔电,一件一件处理积攒的公务。
请假只是让她换一个办公的地方,该处理的事一件没少。
当然,请假还有另外一个功能,可以把自己从梁世琛和华鼎集团的博弈中隐藏起来。
文英拨电话给她,“BOSS,我那位在北戴河的朋友有新的消息传过来,她说董事长的身体不大好。”
一阵寒意顺着脊骨往上涌,孟赢几乎不能冷静,嗓音发紧,“不好,怎么不好?”
孟赢无比清醒知道她得以在华鼎集团立足的原因。
要说孟敬轩多么器重她那是不可能的。
她之所以能存在,是因为孟敬轩要利用她来压制孟风陵和孟棣棠。
她必须游离在孟棣棠孟风陵和孟敬轩三足之中,缺少任何一方,对她来讲都是灭顶之灾。
孟敬轩不需要一颗没有压制对象的棋子,同样,孟棣棠和孟风陵也不会把没有孟敬轩做靠山的她放在眼底。
孟赢不希望孟敬轩长命百岁,但也绝不希望孟敬轩在她羽翼未丰的时候突然死了。
文英说:“她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董事长咳血的手帕,然后黄秘书跟医生的讲话被她听到了,说是董事长得了胰腺癌。”
听到“垃圾桶”和“黄秘书”这几个字眼,孟赢眉眼变得舒缓。
身在孟敬轩身边多年,孟赢知道孟敬轩有多么谨慎——一张稍微有用的纸他都会用碎纸机打成纸末冲到下水道,垃圾桶里怎么会蕴藏秘密?
更不要说,黄云澹是多么滴水不漏的人。
他从不会跟除孟敬轩以外的多言多语。
某种程度上,黄云澹说得话,便是孟敬轩想要借他之口往外传播的话。
孟赢笃定,“那是假的,董事长演戏给别人看。”
“为什么?”文英疑惑,“她看得很清楚,董事长还叫了庄律师过来拟遗嘱。”
孟赢一笑,更不信了。
她徐徐说:“文英,董事长最喜欢的一部电影是黑泽明在75岁执导的电影《乱》,他最恐惧的便是怕自己沦落到一文字秀虎的结局,怎么可能在自己没死前就立遗嘱?我告诉你,董事长即使是重病垂危也绝不会让别人看出他的虚弱。”
孟敬轩生平表现得最健康最有活力的时刻是他在洛杉矶被枪击的第二天。
他西装革履,满面红光,身中四处枪伤,血迹浸染胸前纱布,却一口气做了四场演讲。
那是他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但无人知晓。
他告诉她,“越是敌人觉得你虚弱的时候,你越是要无比强壮。”
文英依旧不解,“那为什么——”
孟赢想到孟风陵这段时期的异常,微微勾了勾唇,“为了找一颗更好用的棋子。”
“不要让你的朋友在传递消息,董事长不是眼里揉沙子的人,她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好了。”
“她想为您效劳。”顿了下,文英说:“也想给自己找一条后路。”
孟敬轩日暮西山,朋友正青春年少,如何在老家主去世后依旧能保持现今的荣华富贵,这是一个值得钻研的问题,她瞄准的对象是孟赢。
孟赢说:“即使她不帮我,该给的后路我也是会给。”
梁漱臣开完会回来,孟赢刚刚洗漱过,湿着头发靠在床上看电影。
目前,她痴迷于希区柯克的惊悚片,忽然有人过来,她猛得抬起眼。
梁漱臣手指掠过她鼻尖,“白天看,还这么害怕?”
鼻尖涌上奇楠香,孟赢目光移到他带着佛珠的手腕上。
修白的手腕,奇楠佛珠沉寂如墨。
孟赢合上电脑,笑问:“你不是不信佛吗?”
梁漱臣穿着正式,他摘掉袖箍和腕表,顺手将佛珠解下放在孟赢手心,“确实不信,是王铭山送的。”
“哇,是那个铁血合规部总裁?”孟赢笑吟吟说:“他不是最刚正不阿吗?我还记得他那句经典的话——”她轻咳一声,学习王铭山冷傲又不屑的语气,“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我做任何违反我自身原则的事情,就算是董事长也不能,因为我只忠于公司条例,只忠于全体股东的利益!”
他说这话时全场直播,梁漱臣就坐在台下。
摄影师并没有抓怕到梁漱臣表情。
孟赢不知梁漱臣如何想,她的第一想法是,王铭山胆子真大。
如果在华鼎,她上一秒说这样义正言辞的话,下一秒就得到董事办给孟敬轩磕头赔罪。
梁漱臣坐在她身边,拿起干松的毛巾擦拭她湿润长发,温声说:“他确实想保持刚正不阿,但他也确实犯了错。”
王铭山在南境出事,一方面是内部有人阻挠,另一方面,也跟王铭山本人过度高傲的性格有问题。
“他拒绝任何的帮助和指导,所以,出了事,当然是他一个人承担。”
孟赢八卦问:“你不是把那位从中作梗的反舞弊部总监发配休园艺假了吗?哪里有让他承担责任——”话落,孟赢又看了看手里的佛珠,“哦,你想保他啊。”
如果不想保他,梁漱臣不可能收王铭山的佛珠。
他含笑反问,“我为什么不可以保?”
“他总是跟你作对啊,他不是完全忠诚于你。”
“如果身边全部都是些所谓忠诚的人,你身边便只留一群应声虫。”
“应声虫总比反对派强。”孟赢又想起王铭山的创举,“他是不是在董事上几次提议要限制一把手的权力?”
“是的,卓有成效。”
孟赢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引起京城里一连串企业的所谓民主化改革。
“你的直接任免权没有了,只有提名权,是吗?”
梁漱臣放下毛巾,拿起吹风机,修长如玉的指尖拢住她乌黑柔软的发,“是。”他点了点孟赢的脸颊,“躺在我腿上。”
孟赢依言靠在他腿上,脸颊贴着他雪白的衬衫,在温暖干燥的吹风中,她百无聊赖一颗一颗解他衬衫上的扣子,“寰通的改革成功了,那些跟风学寰通的企业有一个算一个都申请破产。”
梁漱臣衬衫上扣子非常精致,镂空雕刻着细腻花纹,发散着温雅内敛的光晕。
梁漱臣按住她的手,“改革这件事要因地制宜,对于大部分企业来讲,集权往往是比民主更优越的选择。”
孟赢不是很明白,眨了下眼睛,刚要继续问,余光不自觉瞥到他的身体。
衬衫扣子解了四颗,他漂亮的腹肌露出来,鱼尾线收窄于腰腹,胸肌若隐若现。
孟赢似被烫到眼睛。
作为一个略微传统的女人,孟赢其实很难欣赏男人的肉体,她讨厌那些发达隆起的肌肉,所谓的具有雄性激素的味道,以及他们粗糙得好像没有进化完全的毛发和皮肤。
她对男人的喜欢往往归因于某种意向。
譬如某种香气,某种他穿着很干净清雅的衬衫,或者是他的声音,他漂亮修长的手——
她很少喜欢男人某些具有性别特质的地方。
她那么喜欢陈述生,却没有幻想过他的肌肉,更没想象过他跟她上床是什么样的。
她喜欢他的吻,露水一般干净柔和。
“在想什么?”
孟赢压下发烫的脸,口不对心说:“我在想,你这么养尊处优的,身材却跟你的脸格格不入。”
无论从哪一种角度来说,梁漱臣都有一张得天独厚的清隽容貌,他很少穿有露肤度的衣服,身材清瘦修长,很难想象,衬衫包裹下的肌肉如此——
孟赢作势皱了下眉,“我不喜欢这种,太男人了。”
太有压迫力,清晰彰显出他截然不同于她的力量感。
“我喜欢那种,瘦的皮包骨头,苍白的可以看到肋骨。迎风就倒,还需要我搀扶的类型。”
梁漱臣捏她的脸,“在床上的时候你不是这样说的。”她可是很喜欢贴在他身上又抓又咬。
他扬眉,“孟赢,我们认识四年了,你还没有习惯我的身体?”
“哪里有四年?”
“四年,1461天。”他精确说,并帮她回忆,“四年前这个时候,你穿了一条白裙子到梁园跟我偶遇。”
孟赢扬了下唇, “怎么着,被我迷住了吧?”
梁漱臣放下吹风机,垂眸说:“我只是觉得这位孟三小姐真的好抗冻。”
孟赢哼一声,“我贴了好多暖宝宝呢!”她愤愤不平,“她们说你喜欢清纯的,我才那么打扮的,结果你根本不喜欢——”
孟赢突然觉得躺在他腿上好危险,半撑起身,梁漱臣看她,含笑问:“怎么不继续讲?”
孟赢瞪他一眼,“说好带我出去玩呢,走吧走吧!”再待下去,一天不用出门,只在酒店厮混就好了。
梁漱臣笑一声,将她扶坐起来,轻吻她面颊,“我去洗澡,劳烦太太等一下。”
第34章
梁漱臣从不是重欲的人, 在遇到孟赢之前,他没有过任何跟其他人的亲密交往。
即使在精力旺盛的青春期,他也从未因欲望而焦躁不安过。
就算是遇到孟赢跟她交往后, 他也很少产生把她往床上带的念头。
他心中的完美关系, 大概处于一种低欲望的柏拉图的状态, 灵魂共融远胜过□□□□。
但这一年, 他的自制力确实下降的厉害。
从浴室出来,梁漱臣走向衣帽间。
孟赢正在里面挑帽子,她选了一顶青绿色的宽檐帽,浅绿色的绸带在帽檐堆出漂亮柔美的栀子花。
身上是一条薄荷绿的吊带长裙,身体包裹在细腻的绸织物中,皮肤白皙似流动的牛乳。
她扶着帽檐,笑盈盈偏头,“好看吗?”
梁漱臣很难理解孟赢对绿色的热衷,仅仅是因为某位算命先生说她命中缺木,她便无时无刻不把绿色堆积到身上。
“帽子摘了。”梁漱臣将那串奇楠佛珠戴在她手腕,“缺得木,用这个补。”
她手腕太细, 绕了两圈还有空余。
孟赢却很满意, 在眼前晃了晃,“这是王铭山送给你的,要是被我拿了,他会不会小心眼忌恨我?”
梁漱臣慢悠悠说:“那他就永远进不去董事会了。”
孟赢故作好奇说:“你不是很愿意容忍他这位逆耳的忠臣吗?”
梁漱臣点她的鼻尖, 慢条斯理说:“但他不能戳到我的软肋上。”
孟赢笑起来,手提着裙摆轻巧转了一圈,花蝴蝶似的,掀起一阵阵幽香甜馥的风, “原来我算软肋啊。”
梁漱臣说:“如果你想听更肉麻的,我可以说你是我的心肝胃肾——”他话没讲完,孟赢已经上赶着捂他的嘴,“肉麻!肉麻!”
梁漱臣扣住她手腕,漆黑目光盯住她,眼也不眨得慢慢吻她的掌心。
孟赢呼吸一窒,来不及反应,他的手已经扣住她手腕,将她压在衣帽间那张供人休息的暗色丝绒沙发上。
薄荷绿裙摆长长堆在脚下,铺陈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
衣帽间的灯光发散出柔润得恰到好处的光晕,枯枝灯形在视野中摇摇晃晃,迷迷糊糊,散出一阵又一阵的虚影。
身体被沙发绒面磨到刺痛,另一种尖锐的快感使她忽略这种疼痛,她喘气说:“你不是洗过澡了吗?”孟赢手撑着沙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给的感觉如影随形。
他温声回,“事实证明,这不管用。”
即使是在这个时候,他的语调依旧如此温润清和,跟身下动作完全不相符。
孟赢克制着把脸埋到沙发面上的冲动,断续说:“……好怀念那个阳痿的你。”
梁漱臣轻笑一声,拉起她身体,扣住她的颈跟她接吻,“宝贝,我也很怀念。”
他一点不诚实,说着怀念,却越做越凶。
阳光的烈度越来越低,最后变成艳美柔和的晚霞。
接听到孟棣棠电话时,孟赢还没喘匀气,她侧躺在床上,长发迤逦,只想紧紧蜷缩住自己。
梁漱臣怜惜轻吻她削薄的背脊,“孟棣棠,要接吗?”
孟赢艰难转过身,伸出手,手腕快撑不住,“接。”
接电话之前,她强撑着站起来,用力咳嗽了几下,把那种柔媚沁水的音色咳嗽掉。
“大伯。”她的语气清冷微哑,瞬间起范。
由于是站起来接电话,语调里似乎还多了一分高台远阔的沉稳感。
梁漱臣凝听着,轻轻弯了下唇。
孟棣棠并不知道孟赢是以何等面貌来接她的电话。
“你是不是早知道梁世琛不许我卖掉康泰钢厂的事情?”
孟赢手撑着墙,大脑急速运转。
两秒思考后,她坦诚说:“是这样,不过我也只比您早知道一晚上,梁主任找我,想让我告诉您这件事,我拒绝,让徐秘书代为转达。”
孟棣棠说:“你为什么不亲自告诉我?”让他毫无准备情况下面对老奸巨猾的徐仲甫。
孟赢说:“虽然我担心我亲自告诉您会让您觉得我是带着外人来拆咱们家的台。”
的确如此。如果孟赢亲自告诉他,不管她怎么讲,孟棣棠都会觉得她是梁世琛那一派的人。
但孟棣棠是不会承认的。“在你眼里,我就是黑白不分善恶不明的人?”
孟赢语调婉转说:“我当然知道您英明神武,明察秋毫,但您身边总是有不满意我的人,我当然相信您能够圣明独断,但我也担心那些小人的想法会影响您的英明的决断。”
孟棣棠很少听孟赢如此柔婉的讲话,而且是句句替他找补,字字夸赞他,他忍不住想,怪不得老头子喜欢她,如果她愿意一直以刚才的态度对待他,他也会十分满意喜欢孟赢的。
孟棣棠轻咳一声,“好了,我明白你了,既然梁主任递话过来了,你怎么打算的?”
孟赢:“我听您的。”
“不,我现在想听你的想法,你对这种事一直很有判断。”
孟赢眼眸微眯,瞬间警醒起来。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判断的?
不过是卖和不卖两种决定。
卖了得罪梁世琛,不卖得罪不能发年终奖的员工。
孟棣棠选一种结果去做就是了,有什么好询问意见的?
除非——
孟赢眸光微深。
除非他一点恶果不想沾,要把锅推给她身上。
是不是,她给他出了主意后,他会假惺惺对着媒体和员工说,其实他的本意不是这样的,是孟赢给他的建议——
孟赢想明白了,坚决不接锅,“我没有任何意见,对您的服从就是我的意见。”
“孟赢!”孟棣棠含怒说:“作为下属,你就是这样为领导分忧解难的吗?我现在让你给意见!”
孟赢直白说:“大老板,我给了你意见,你是不是就要锅推到我头上?我要是说不卖,你就用我来堵员工的嘴,说是我不愿意给员工发福利,我要是说卖,梁主任问责起来你就把我推出去担责!”
孟棣棠心思被戳中,却丝毫不见惊慌,反而十分坦然,“作为下属,为我担责是你的荣光。”
孟赢道:“我不贪这份荣光,您把这份好意赠予其他人吧。”话音一转,她说:“如果您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把荣光施于我,我也不介意召开新闻发布会把这份荣光转赠给您。”
孟赢在明明白白告诉他,如果他要是执意把黑锅推给她,她不介意鱼死网破。
孟棣棠没回,电话被挂断。
孟赢漫不经心移了下视线,冷不丁跟梁漱臣对视上。
卧室内漫洒柔和的晚霞,他的目光显得极为温柔平和,甚至,可以用缱绻来形容。
孟赢似乎被这眼神烫了下,略显仓促用手把垂坠在胸前的长发托到耳后。
她拉住梁漱臣的手,“不是要带我出去逛吗?走吧!”
梁漱臣将她的神情收入眼中,倒并没有恼怒。
他知道孟赢什么样的品性——她乐意得到旁人的喜欢,却不乐意接受过于深重的喜欢。
梁漱臣顺着她手腕抚到她肩膀,轻轻一搂,将她拥在怀里,“我以为你会为集团的事情烦恼。”
孟赢轻易被转移注意力,扬了下唇,神情很生动明媚,“有什么好烦恼,他是外强中干。”她笑盈盈说:“我从不在意什么名声,如果不是孟棣棠打电话给我,我还不知道自己能反威胁他一把。”
她很有经验得讲述,“如果是董事长做这件事,根本不会打电话问我要不要替他背锅,他只会在我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就召开发布会把黑锅推到我头上,然后等事情发酵完成后,在假惺惺跟我道个歉,我还不得不接受。”不接受,就是不忠不孝的人。
梁漱臣含笑,“看来孟董还是道行太浅。”他说:“不过你可以利用他这个特点利用他一下,短暂得跟他站在一起。”
孟赢挑了下眉,“如果这样,董事长怕不是会撕了我。”
梁漱臣不疾不徐说:“你都没有怪他容纳孟风陵,他有什么资格怪你投靠孟棣棠?”
“平等的关系可以这样讲,我跟董事长之间从没有平等过——”话落,孟赢忽然想到什么,眸光一顿,轻笑,“我确实可以跟孟棣棠站在一起,趁机宰他一把,他想让我背锅,总不能什么好处都不给我。”
“比如?”
“保密。”孟赢笑着用手指抵住他的唇,“这是我们华鼎集团内部的事情。”
梁漱臣握住她的手指,淡笑,“看来我是外人。”
“当然!”孟赢毫不避讳承认这一点,“在很多领域,华鼎都跟寰通是竞争关系,你们公司的周知溯很多次询问我们华鼎要不要把钢厂卖给寰通,我们集团断然拒绝。”
作为寰通集团CEO,周知溯比身居幕后的梁漱臣名气大得多,尤其是每年的新品发布会,简直是周知溯的大型拉踩现场,华鼎每年都被他拉踩得一文不值。
当然,真正让周知溯扬名的是他关于员工与牛马的暴论,他说:“我不喜欢把员工称作牛马,但每一位员工都必须像牛马一样对待。”
因为这则暴论,周知溯每年都在各大平台鞭尸辱骂。
甚至微博上专门有个超话记录周知溯死没死。
梁漱臣平和说:“寰通集团短期内没有意愿买一家钢厂。”
“为什么?”
“因为寰通最近在接受反垄断调查。”梁漱臣并不避讳把这些内部机密告诉孟赢,“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调查,周知溯接下来一段时间应该会很忙。”忙于应对各种审计监察机关和约谈。
“如果说华鼎还算站在时代的风口上,你们寰通简直是逆风而行。”简直不是在被调查就是在被调查的路上。“你们是怎么做到作为国内最大的纳税企业之一却一点政策红利都吃不到的?”孟赢真的很好奇,眨眼看他。
梁漱臣说:“因为寰通太渴望成为一家纯粹的赚钱企业而不担负一点社会责任感。”
“我觉得是你爸爸看你不顺眼。”
“我记得上一次寰通被约谈是因为人权问题,你们企业在南非设厂违反当地劳动法,被南非政府处罚,说是你们侵犯人权,消息传到回国内,国内也对寰通展开人权调查。”孟赢笑,“如果寰通也算反人权的话,国内简直没有几家不反人权的企业了。”
梁漱臣缓声:“这并不算空穴来风,在京企业里,寰通员工的确猝死率最高。”
“谁让你们是按小时发工资,听说时薪最低是四位数。”
所以就算周知溯发表了著名的牛马宣言,寰通依旧是毕业生挤破脑袋也想进入的公司。
梁漱臣说:“现在这是实习生的工资,正式员工要更高一些。”他抚摸孟赢的发,“如果你毕业进入的公司是寰通,工资比现在要高得多。”
孟赢道:“我毕业就进寰通,我们怎么谈恋爱呢?你们不是禁止办公室恋情吗?”她说:“你要是当我老板,我绝对不会跟你谈恋爱,我会远远躲着你,然后下班后拉个小群跟同事一起骂你。”
梁漱臣叹气,“我怎么可能会做一个让你讨厌的老板?”
孟赢还有更多的发散性话语想讲,床前电话忽然响起来。梁漱臣接起,顺手按了扩音。
对面是一个严肃的一板一眼的声音,“董事长,一切已经安排好了,您要跟孟小姐出去逛夜市吗?”
孟赢扫一眼窗外的天空,确实该逛夜市。
孟赢凑过去,轻快说:“好啊,麻烦你了。”
对面声音一顿,转而问询,“董事长,您觉得呢?”
梁漱臣说:“一切听太太的。”
挂断电话,他对孟赢说:“裴宁,白樾的徒弟,刚刚上岗,你恐怕很难适应他的风格。”他打算再换一个讨孟赢喜欢的秘书。
孟赢说:“挺好的,我知道他,他是孟家基金会资助的学生,是学习最好的那一个。”也是最穷的那一个。
“哦,什么时候的事?”梁漱臣微笑说:“我记得,孟家基金会不是以资助贫苦学生为目的。”这应该算是孟氏家族的内帑,用于经营跟商人和官员私人往来。
孟赢不说话了,
是跟陈述生在一起发生的事。
是陈述生的私人资助,冠上孟家的名头。
梁漱臣的笑渐渐冷下去,“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又是你们的回忆,对么?”
孟赢抬腿踹他一脚,“你怎么那么小气,一天生八百次气,早晚把自己气死!”
梁漱臣握住她脚踝,瞥她,“怨我,对吗?”
“就是怨你!”孟赢说:“一会儿逛街,罚你只看不吃!”她又推他一把,“看什么看,去帮我找衣服!”
她的绿裙子已经湿润褶皱得不能穿。
梁漱臣岿然不动,淡淡说:“就这么指使我?”
孟赢倾身贴住他的脸轻轻吻了一下,在他耳边说:“可以了吗?”
梁漱臣静静垂眸看她。
她忽然遮眼笑起来。
梁漱臣抬她的手,“笑什么?”
孟赢忍笑,眸光盈盈,“我觉得你好可爱,你就像那种气鼓鼓的小朋友,脸色冰冷的站在墙角等着别人哄。”
梁漱臣静默一会儿,起身。
孟赢拉他衣角,仰眸说:“我要穿裙子不要裤子,要穿绿色的,搭配那双银色高跟鞋。”
梁漱臣:“知道了。”
孟赢一本正经说:“谢谢你,小朋友。”
梁漱臣回眸瞥她。
孟赢又忍不住笑起来,笑倒在床上。
梁漱臣轻轻提了下唇,走向衣帽间按照她的指示挑选衣服。
孟棣棠挂断跟孟赢的电话后,华鼎集团七位董事之一的魏平丰过来找他,询问他拨电话的情况。
魏平丰是孟棣棠和孟风陵的共同盟友,也是有了他的支持,十几年来,他们兄弟才能在华鼎内部跟孟敬轩分庭抗礼,甚至在黄公略出国,蒋家表示中立的情况下,他们一度对孟敬轩占据优势。
不过,现如今孟风陵转投孟敬轩怀抱,曾经牢不可破的三分联盟隐隐有了分崩离析的态势。
“孟赢怎么说?”魏平丰含笑问。
“她呀跟我和稀泥,说一切听我指挥,一点黑锅都不肯背的!”
魏平丰说:“这是可以理解的,孟赢为董事长出力是因为董事长确实给了她好处,你想让她出力,也得付她一点酬劳啊。”
孟棣棠说:“要是她收了好处不出力呢?再者说,她是老头子的人,我犯不着巴结她。”
魏平丰微微叹气。
孟棣棠这个人道行比孟敬轩浅太多,如果是孟敬轩做事,绝不会如此瞻前顾后,既想用人却一点好处不给,哪有这样做事的?
他耐心分析说:”董事长那边也并不是铁板一块,董事长现在既然开始信重二老板,那必然会冷淡孟赢,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拉拢孟赢,削弱董事长阵营的势力呢?”
“我拉拢她,她就会任由我拉拢吗?”孟棣棠看他,“平丰,你敢不敢跟我打包票,她一定会听我派遣,像忠心老头子一样忠心我?”
魏平丰说:“让孟赢处理这件事不是最佳选,是唯一选,这是一个烫手山芋,无论是梁世琛还是急等着发年终的员工,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无论选哪一个,势必要得罪人,如果你愿意自己承担这件事,当然用不着拉拢孟赢。”
但孟棣棠怎么会愿意自己承担?
他只想两边讨好,可不想两边挨骂。
孟棣棠是一个勇气不足的人,他的宏图大志早在改革方案因孟平江劝阻时便消失殆尽,再加上孟风陵联合工会时不时唱反调,他现在简直是虚弱得不得了,甚至不敢想未来的事情,只想安安稳稳过完年。
孟棣棠揉着额头,“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几个月,真是深刻领会到了老头子确实不容易,没有一件事是能让我顺顺利利办完的!”
想裁员,上面不让;想加福利,没钱;好不容易找了个开源的办法,上面又不让。
魏平丰笑,“要坐在高位,总是要有取舍的,你看寰通集团的董事长在明尼苏达差点被枪杀,他不也没说什么吗?”
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寰通集团董事长梁漱臣在明尼苏达参加分公司的落成典礼,他在台上演讲,众目睽睽下,子弹掠过风声,顺着他耳廓穿过。
不过是停顿了两秒,他继续发表自己的演讲,仿佛那性命攸关的那一刻根本没有发生。
后来回国,梁漱臣罕见接受采访,主持人问起这件事,他只平静说:“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既然我做主裁掉他们,便要承担他们的怒火。”
主持人问:“您不觉得委屈愤怒吗?”
梁漱臣说:“当然不会,这就是生意。”
孟棣棠当然知道这件事,因为发生这件事,大部分集团领导都减少了前往不禁枪国家的频率,更加不敢在公开场合演讲。
“你这话提醒我了,孟赢她丈夫是梁漱臣,我怎么拉拢她?她不缺钱的!”
魏平丰耐心说:“不管能不能拉拢,先做一个拉拢的样子,给董事长那边上上眼药也是好的,董事长能撬你的孟风陵,你也能蛊惑他的孟赢嘛。”
孟棣棠还是有些犹豫,他一个做长辈的要拉拢一个小辈,实在拉不下脸。
魏平丰没有再劝,跟孟棣棠说话这几分钟,他心底生出一种哄孩子的倦怠感。
如果不是孟敬轩做事情太过抽象,他是真不想辅佐这位脑子不清醒的大老板。
孟棣棠在魏平丰走后沉默抽了支烟,终于在深夜拨通孟赢电话。
孟赢在南境逛夜市,她牵着梁漱臣的手,身后还跟着严肃古板的裴宁。
短短几个小时,孟赢对裴宁生出的好感全部因他不知眼色而消耗的一干二净。
在进入夜市前,梁漱臣便温声告诉这位新上任的秘书,“不用一直跟着,你可以随便逛一逛,或者回酒店休息,都可以。”
裴宁却说:“我想跟着您,我一点不累,哪怕给您拎拎东西呢。”
私人场合,梁漱臣很少让下属追随,他并不需要时时侍奉的秘书,跟随他身边的,一般是保镖。
不过裴宁格外真诚,梁漱臣便没有拂他的意。
他对待下属一般都很温和耐心。
梁漱臣对待夜市上的小吃没有任何兴趣,他只负责陪孟赢逛,然后结账,最后拎着孟赢采买的大包小包。
裴宁却觉得自家老板很委屈。
在孟赢跟夜市老板说要一份酸嘢的时候,裴宁很坚定的说:“要两份,董事长也需要一份。”
看着满身正气的裴宁,孟赢惊呆了。
她没多余说什么,说:“好啊。”
裴宁接二连三开始这种操作,无论孟赢买什么,他都端着嗓子说:“董事长也需要一份!”
最后一次,孟赢终于忍不住,没好气打断他,“你们董事长不需要,他只吃我剩下的!”
裴宁非常愤怒,“你把董事长当什么?”
他嘴唇颤抖着,似乎把孟赢当成什么祸国妖妃。
孟赢对他的好感降至冰点,含怒说:“我愿意把他当什么就当什么!”
眼见两个人要吵起来,梁漱臣抬了下手,朝裴宁说:“回去休息吧。”
裴宁神情立刻温缓起来,点头,“好。”
显得十分进退有度。
他的身影消失在熙攘人群中,夜晚的灯火为他的背影笼了一层柔软的荧光。
孟赢微微眯起眼睛,“他是故意的吧。”
梁漱臣微笑说:“因为是陈述生资助的人,所以你觉得他不该如此惹你讨厌,即使真的让你讨厌,他也必须是装的,对吗?”
孟赢:“……你们公司卖半导体真是可惜了,你该去卖醋!”
梁漱臣说:“不好意思,寰通目前并没有布局食品行业的打算。”
孟赢偏过头重重亨了一声,表达自己的愤怒。
梁漱臣捏她手心,“我们去珠宝店买一些首饰,为你赔罪,好吗?”
孟赢说:“我最近对游艇比较感兴趣。”
“好,我马上替你物色。”
孟赢扭过头,“不是我,是妈妈,她很想要一个蒋琪号的游艇。”
梁漱臣的兴趣不是很浓了,淡淡道:“那是她丈夫该操心的事情。”
孟赢怔了下,她第一次如此清晰意识到梁漱臣跟亲生父母之间深彻冷淡的隔阂。
“你跟你父母关系也不好吗?”
梁漱臣瞥她,“你用‘也’这个字,是因为陈述生跟他的父母关系也不好吗?”
“当然不是!”孟赢简直无语,她解释,“是因为我跟我父母关系也不好啊!”
梁漱臣笑了下,“那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梁漱臣不答,“宝贝,你的手机响了,去接电话。”
孟赢看见电人,是孟棣棠。
她猜到孟棣棠大概会有什么交易跟她做,“我得找一个安静地方接电话。”
“我带你去。”
孟赢并不惧怕承接困难的任务,好做的任务哪里轮得到她?
况且,越是困难,效益越大,她很愿意冒这个风险。
孟棣棠在电话那边说:“孟主任,我打算把买卖钢厂这个任务交给你负责,不管是卖还是不卖,都由你做主,我给你打辅助,你想要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孟赢说:“您既然想要我负责这件事,是不是该提一提我的位置?从古到今,背黑锅的人要么是宠妃要么是权臣,没见过掌管内务府的太监背锅的。”
是的,即使在孟赢带领下,现在的秘书处远比前几任主任带领下的秘书处更加强势有存在感,但归根结底,秘书处真不是什么重要部门,放到古代,那就是一个太监部门,还是清朝的太监部门。
孟棣棠觉得她的比喻实在太粗糙,“这是什么话!怎么这么贬低秘书处的作用呢?”
孟赢不跟他扯皮,“大老板,我要做副总经理,不给我这个位置,我没那个能力接下这个任务。”
华鼎集团的副总经理职位很是特殊,它是华鼎集团高级管理层里唯一一个不需要经董事会投票表决而是由董事长直接任命的职位——这是孟敬轩的创举,用来分散总经理的权力。
近十年来,华鼎集团的总经理是孟敬轩的得意门生左右肱骨黄公略,孟敬轩为了给黄公略面子,这个职位便虚设,现在董事会没有召开,总经理职位没有补选,如果孟赢真的做了副总经理,那就是董事会之下,万人之上。
“您现在是代理董事长,完全可以直接任命我做副总。”孟赢说。
孟棣棠呼了一口气,“你这么给我要职位,不怕老头子生气?”
孟赢说:“我完全是为集团着想,为了全体股东利益着想,董事长最是体恤员工,一向以大局为重怎么会不同意?您不要低看董事长!”
孟棣棠说不过孟赢,沉默着不讲话。
副总这个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它只比孟赢现在担任的秘书处主任高半级,如果说这个位置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董事会可以随时罢了孟赢这个秘书处主任,却无权罢免副总——副总的任期是跟董事长任期连在一起的,一坐五年,如果没有非常深刻的污点,即使董事长自己都没有权力罢掉副总。
——这又是孟敬轩的小巧思,他担忧自己亲自任免的副总会跟董事会其他人媾和,所以特意把副总的任期跟他的任期绑定在一起。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孟棣棠说:“这事儿回京再谈。”
孟赢没吱声,摆明了他不给她职位她不回京。
孟棣棠放缓声音,“我得想一想,这不是小事!”
第35章
梁漱臣安排得确实是一个安静地方, 是一家毗邻夜市的咖啡馆。
一墙之隔,热闹与安静强硬得分隔开。
孟赢坐在这家咖啡馆庭院里,只能听到风声吹拂花叶的声音, 感受到月色如水般的凝和。
几只猫咪攀岩在咖啡馆的矮墙上, 长而厚重的尾巴在墙上摇拽拖曳。
梁漱臣递给孟赢一杯本地咖啡豆为原材料的手磨咖啡, “帮他这么大的忙, 只要一个副总,是不是太亏了?”
“还好吧,再多他也给不出来了。”
孟赢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有点嫌弃道:“这种咖啡冰的才好喝。”
梁漱臣捏她脸颊,“总是不长记性,你忘记你上个月痛经痛得死去活来了么?”
孟赢道:“痛经跟喝冰水有什么关系?我喝热水一样会痛经,这是基因问题。”她振振有词,“再说了,我痛经喝冰水怎么了,我有的是钱,得了再严重的病也能治!”
梁漱臣慢悠悠说:“三小姐有钱, 但有时间吗?之前那位治疗痛经的医师不是治疗得很好吗?为什么没有继续治理?”
因为没有时间。每天针灸理疗两个小时, 她这种天天加班到九点的人哪里能抽出这个时间?治了两次就没有再去。
孟赢抿了抿唇,说不过他,转移话题,“副总怎么了?你当年不也是从副总开始的吗?”
梁漱臣在寰通挽狂澜于既倒, 扶大厦之将倾之前,只是寰通集团的十二位副总之一。
梁漱臣道:“寰通集团跟华鼎集团一样,它同样有百年历史,在经过几位董事长用心谋划——”
不待他讲完, 孟赢忙不迭接话,“我知道,在经过奋五世之余烈后,你们集团已经成为一家负债几千亿美金的庞然大物。”
当时她还在上学,商报头条都是报道预测寰通几时倒闭,头条下面的评论区里,网友们都非常用心出谋划策寰通集团到底什么时候还清债务。
他们用了个很通俗的比喻——即使每天还一个亿,也得还七十年,还不带利息。
梁漱臣笑了下,“是这样。”
“所以,到我上一任董事长要卸任的时候,他要挑选的继承人远不需要有多么出众的学识惊艳的能力,他只提出两个条件——”
孟赢不清楚其中内幕,认真听。
梁漱臣说:“第一个,便是他背下的债务全部由下一任继承人来继承,第二个,是要保证他和她的妻子儿女可以顺利带着自家财产出境前往美国。”
孟赢道:“当时负债几千个亿,那位董事长还有家财?”
“不多。”梁漱臣平静的目光里掠过一丝嘲意,说:“但几百亿是有的。”
孟赢说:“他给这样的条件,应该没有几个人敢踊跃竞争继承人位置吧?”说白了,他就是想找个替罪羊,替他承担一切责任,要是操作不妥当,甚至要坐牢。
几千亿美金,赶得上不发达省份一省的GDP值了。
梁漱臣颔首,“所以只剩下我了。”
他抬手抚摸孟赢柔顺的发,漫不经心说:“他让我咽下了无数的屈辱和龌龊,最终,不得已把他送到旧金山,让他远走高飞。”
孟赢听到了他嗓音里的幽森凉意,眨了下眼睛。
她很少见梁漱臣因公事而愠怒的模样。
大部分时间,他对待工作都是游刃有余,优雅从容。
“屈辱和龌龊?”孟赢抓住关键词。
梁漱臣语气又变得温和,道:“这是一段复杂的往事,不过很幸运的是,都过去了。”他显然不愿意多讲。
孟赢便没继续问,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我不要求他给我副总的位置,还能要求他让我进董事会吗?他根本没那个能力。”
梁漱臣刚想问一问她对于进入董事会的见解,手机铃声响起,他蹙了下眉,接通。
孟赢收了声,安静看他。
梁漱臣挂断电话,神情温润如常,他说:“我要飞一趟洛杉矶。”
孟赢随口问,“出什么事了?”
梁漱臣没隐瞒,温声说:“洛杉矶分公司新产品广告设计涉及种族歧视,我要飞过去向公众道歉,处理公关。”
孟赢挑眉,“一个分公司的广告涉嫌种族歧视,用得着董事长亲自去道歉吗?”她以为这该是分公司CEO的职责,或者是周知溯的职责。
梁漱臣说:“什么样的方式都可以,但绝不能让公众觉得这家企业非常傲慢。”
轻柔月光下,他的五官清隽如画,这绝不是一张非常“亲民”的脸,但他的所作所为,确实显得非常亲民。
不是每个集团大老板都会为了一桩小事开新闻发布会道歉的。
大部分集团甚至是华鼎,都只会在公众平台上发表道歉声明。
这已经是非常愿意照顾公众情感的行为,因为还有一部分企业压根不会道歉,它们会保持静默,直到度过这个关头。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孟赢偏头问。
“好少见,竟然会关心我什么时候回来。”梁漱臣抚她的脸,望她盈盈动人的眼睛。还未离开,心底便生出不舍,“年前回来,好吗?”
“当然好!”孟赢俯身抱他,“本来过年就什么好玩的,你不在,更无聊。”
梁漱臣点她鼻尖,“你今年在梁家过年,应该会有你喜欢的活动。”
“比如呢?”
“比如,梁家会发过年钱,每个院都会发,无论是正式员工还是帮工,只要是年前在梁家工作的,都可以领到这笔钱。”梁漱臣慢条斯理说:“你年前的时候在我的院子里贴一下春联,就可以去领钱了。”
“领多少?”
梁漱臣修长手指比了个“八”。
孟赢想了下梁家慷慨的作风,“八万?”
梁漱臣温声:“八十万。”他建议,“你可以多跑几个院子贴春联,这样差不多可以领够你的年终奖。”
孟赢戏谑,“梁家不愧是钟鸣鼎食,真大方。”
梁漱臣慢条斯理说:“我小的时候,祖父就告诉我,吃肉的时候总要让别人喝汤,不然,人家会掀锅。”
“八十万不是现金,是同等价位的金子。”他说:“你最喜欢黄金,可以多领一些。”
梁漱臣没有跟孟赢多谈。
因为,白樾已经站在门外。
这是一家被包下的咖啡小院,一扇雕花木门阻隔了内与外的视线。
白樾推门,站在一株葳蕤旺盛的山茶花旁,遥望着庭院里说话说夫妻,说:“董事长,我们该走了。”
接着,他又额外开口跟孟赢寒暄,“太太。”
孟赢望向白樾,笑盈盈问:“白秘书休息好了?”
“是。”
孟赢没有再多讲话,毕竟梁漱臣要离境处理要事,她坐在椅子上,微微垂下眼。
咖啡杯里映出月亮清凉的影子。
梁漱臣起身,“不跟我告别么?”
孟赢抬起头,扬起笑,站起身走在他身边,抬臂轻轻环了下他的腰,“再见。”
话音落下,一股怅然自心间凉幽幽落下。
好陌生的情绪。
梁漱臣抬手抚孟赢的脸,温声问:“要跟我一起走吗?”
他只是这样问,心底早已知道孟赢的答案。
他跟孟赢不是能够日日长相厮守的夫妻,他们彼此之间,都有太多事情要做。
孟赢果然摇头,直起身,又说一次,“再见。”
梁漱臣抬步跟白樾离开了,车子缓行驶过院落。
孟赢还是第一次留在原地望梁漱臣的背影离开。
视线一挡,一抹高瘦的影子掠到眼前。
女生微笑说:“太太,我是阿曼达,董事长委托我照顾您,现在,你是想继续留在这里逛一逛还是回酒店?”
“回京。”孟赢说:“我爸爸要过生日了,我要回去准备他过生日的事宜。”
孟赢落地京城是凌晨。
假期还剩两天,她回到松宸府昏天黑地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
垂眸扫一眼邮箱,一则新鲜的任命令静静躺在收件箱里。
孟赢扬了下唇,还未回复,手机铃声响起来。
孟棣棠语气淡漠说:“如意了吧?”
他语气略带讥讽说:“请孟主任将这封任命令修改公示给全集团,任命书三天后生效。”
“您这么器重我,我要投桃报李。”
“哦,怎么投桃报李,是介绍梁主任跟我见面吗?”
孟赢一顿,她没想到孟棣棠不知道梁世琛要见他的事情——徐仲甫在打电话让孟棣棠叫停卖掉康泰钢厂行动时,难道没有告诉孟棣棠,梁世琛要约他见面吗?
孟赢眸中闪过一丝幽光。
既然他没有讲,便不怪她扯张虎皮耍威风了。
“好啊,您说什么时候见,我立刻安排!”
孟棣棠微愣,他没想到孟赢在梁世琛面前拥有这么大的能量,一时间诚惶诚恐起来,“还是得适应梁主任的安排。”
“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孟棣棠说:“邹行长等着你去见呢!”
孟赢说:“马上。”她瞥一眼角落里的珐琅自鸣钟,“我回去加班,顺便见一下邹行长。”
孟赢抵达公司刚好到下班的点,秘书处员工们三三两两拎了包打算离开,一见老板归位,她们又一阵风似的坐在位置上。
孟赢说:“今天我加班,你们该下班下班。”
孟赢本来想让文英陪自己应酬,又见文英已经收拾好挎包,急着要走的样子,嘴边的话咽下来,她轻笑着拍了下文英的肩膀,“好好休息,明天见。”
办公室安静之后,孟赢看排班表。
今晚上集体加班的是审批部。
孟赢走到审批部,灯火通明,办公室弥漫着浓浓的咖啡味道。
室内暖气充足,明明是三九寒天,闷热感却挥之不散。
王尔琢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孟赢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下门。
王尔琢散漫说一声,“进。”
孟赢走到门内,听到电视里放出的一道清润优雅的英音。
她顿了下脚步,随着王尔琢的视线瞥向办公桌正前方的电视。
——屏幕上,梁漱臣坐在发言台后,神情沉静,语调严谨回答采访记者问题。
“孟主任!你怎么来这里了!”王尔琢才意识到来人是孟赢,几步从办公桌后跳出来,高昂声说:“您坐您坐!”
孟赢被他吓一跳,顿了下,她语气温和说:“没什么事,晚八点我有一个应酬,找你借一个人,能开车能喝酒,懂得基本的礼仪规范。”
孟赢跟邹行长关系不错,跟他应酬吃饭用不着太大费周章,但她不能一个人干巴巴跟邹行长聊天要找一个人应和着,在恰当好处的时候活跃一下气氛。
王尔琢指了指自己,“我毛遂自荐,行吗?”
孟赢点了下头,“可以。”
电视机没有关,梁漱臣回记者问还在继续。
王尔琢有些尴尬,加班的时候他看别的公司一把手采访视频,这算不务正业。
“我关掉。”
孟赢抬了下手,含笑,“不用,没想到你对寰通集团的董事长这么感兴趣。”
王尔琢立刻坦然说:“梁董大概是所有男人心中最完美的英雄梦。”他赞叹说:“出身平平,全无背景,只凭个人能力便力挽狂澜,他上任前寰通是什么局面,现在又是什么局面?他让我相信现在依旧是一个梦想的年代,终究还是有人能凭借个人能力实现阶层的彻底跨越。”
在梁漱臣上任前,寰通集团是全球负债规模最大的公司之一,现在,寰通集团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全球最优质的投资资产之一。
“出身平平,全无背景。”孟赢抓住关键词,含笑凝视他。
王尔琢道:“梁董或许有一些背景,但那些背景对他个人来说不值一提。”况且,他根本没听说过梁董有什么背景。
尽管孟赢觉得王尔琢信誓旦旦说梁漱臣没有背景显得很幽默,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说:“连你都要从全无背景的人身上汲取信心了吗?你家里背景可不差。”
“我算有什么背景?”王尔琢道:“京里比我有背景的人比永定河的王八都要多!”话音一转,他又道:“不过有背景也不尽然可以十全十美,看孟宜清,他的背景多牛啊?不照样输给了背景完全不如他的人?”
今年换届,势力大洗牌,孟宜清显然没有在这次浪潮中拔得头筹。
孟赢轻笑说:“他有什么牛的?不过是养子,就算是孟平江的亲儿子,以孟首长那爱惜羽毛的势头,也不会多扶持的。”
“养子就不得了了!”大概八卦是人的天性,尤其在面对想要巴结人的面前,蛐蛐另外一个陌生人可以最大程度拉近两个人的距离,王尔琢斩钉截铁说:“他要没这个好父亲,要我说,他这辈子都进不了京!”
“想要往上走,除了要背景硬,手也要硬,他这个人太瞻三顾四了。”王尔琢对孟宜清有深刻了解,“就说他在桂城的时候,一个发电厂他不敢拆,因为这是他前任的政绩,而他前任现在坐的位置又高了,他怕拆了影响前任对他的观感,所以一直留着,结果呢,他刚卸任,发电厂就查出了安全问题,还出了人命,如果他不是靠山硬,他还想进京,没门!不进去喝两壶就是他命大了!”
尽管王尔琢的话有夸大其词的嫌疑,但孟赢听得非常津津有味,她用鼓励的眼神看他,示意他再说一些孟宜清的坏话。
“你真厉害,竟然知道这么多!”
王尔琢被夸得脸热,又振振有词开始侃侃而谈。
等到该应酬的时候,王尔琢的脑容量快烧干,编故事是个脑力活,尤其在听众既细致又聪明的时候。
好在邹行长十分好应酬,他只做个吉祥物就好,全程陪同在孟赢身侧,看她跟邹行长轻声慢语,巧笑嫣然。
包厢幽静又古朴,不闻一丝烟味没有一丝酒气。
邹行长穿着家常,端着一杯茶,朴素得像广场上遛弯的老人家。
孟赢跟他聊天也十分自在,聊得是一些家常话,说着哪门哪户的八卦。
他们说得话,王尔琢一个字听不懂。
他可以对孟宜清在任上的每一个细节侃侃而谈,却不了解这些大人物身边的哪怕一丝家常。
原来邹行长都有孙女了。
在王尔琢眼里,那些高坐台上的人,完全就如神明一般的存在,他们也有家庭吗?他们也会享受天伦之乐吗?
他可以背出邹行长任何一篇演讲稿,却不知邹行长在家中的时候喜欢穿格子纹衬衫遛狗,不知道邹行长孙女的小名叫般般,不知道他喜欢吃坚果当早餐。
而这些,孟赢全部知道。
她会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展开话题,换得邹行长的默契一笑。
这一场应酬十分尽兴,邹行长满面笑容离开,他的秘书留下来跟孟赢磋商细则。
王尔琢扫一眼贷款额,倒吸一口冷气。
人走了之后,他急促问:“他们怎么会愿意借那么多?”华鼎目前可没有那么多值钱的抵押物。
孟赢敛去眉宇间的柔缓笑意,神情冷静,“他当然会愿意,华鼎现在如此庞大的借款规模是他一手喂起来的,他当然要继续喂养,不然华鼎真的撑不住要破产,他屁股下的位置也做到头了。”
“原来是这样。”王尔琢似乎有些怅然。
孟赢挑眉说:“王总,您似乎有一些不属于你这个年纪的天真呐。”
王尔琢冷静说:“我没有接触过,便倾向于无限美化他们。”
孟赢道:“接触多了就知道了,他们也是人,没有人会是圣人,一切的交往都基于利益。”
走出门,繁星点点,凉风拂过面颊。
孟赢抬手遮住额头,仰望星空。
心底忽然想起陈述生。
她的滤镜是什么时候开始破碎的呢?
是她十三岁的时候,陈述生的父亲用警车开道欢迎陈述生留美时结交的同学。
场面如此浩大,还上了新闻。
当时陈述生的父亲如日中天,新闻当然是以赞赏的笔触极尽夸赞这件事,但等陈家倒台,那些曾经被媒体极尽夸赞的事变成了不可饶恕的黑点。
彼时的极尽荣光,使她心底不安,忍不住问陈述生,“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美好的泡泡会碎掉。”
陈述生温柔回她,“小赢,激烈斗争的年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妥协的年代。”而他的父亲,当然拥有让别人妥协的资本。
孟赢现在回想,陈述生可能是没有读过矛盾论,斗争是无处不在的,妥协只是相对一时的。
他那位慈爱的高大的雄辩的父亲,袅袅成为激烈斗争的一缕清灰。
洛杉矶九点,傅兰雅端着一杯美式走到寰通集团驻洛杉矶分公司大厦。
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前台都在热闹聊天,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傅兰雅支着耳朵将八卦听得真切。
原来是在感叹新品发布会大获成功的事情。
借着反种族歧视的东风,洛杉矶分公司把新品发布会开得红红火火,这真是一场处理成功的公关危机。
傅兰雅不由得替他高兴。
她抬起脚步,踩着洛杉矶九点的晨曦,径直走向总裁专梯。
前台们八卦的声音平息起来,目光看向那道直入专梯的背影。
有新人问:“谁啊,这么大背景,直接做专梯去顶楼。”
有人回,“她不算多厉害,她继父很厉害,听说在京城都有很有影响力。”
“再厉害比得过董事长?”又有人说:“以前Tony好说话,她直接去顶层也就去了,现在董事长在顶层,她也如入无人之境?总不能董事长也怕她那个继父吧!”
“当然不会!”另一人斩钉截铁,“寰通在全球的影响力不是她继父能比的!”
顶楼,分公司CEOTony正在怒斥一手设计了新品发布会的总监,他的英语流利而急促,带着一些华国口音,“你把董事长当什么了?董事长也是能比你利用的?好啊,你先故意设计种族歧视的广告,引发公关危机,又让董事长道歉,借着董事长为你争取的好口碑来宣传新品!你有没有尊重董事长?”
边说着,Tony边不断用眼角余光瞥向坐在办公椅后的男人。
梁漱臣坐在宽大办公椅后,背后是一排高大通顶的水晶柜,柜子里放置得是各种专利证书以及科技奖杯。
他漫不经心听着Tony虚张声势的训斥下属,百无聊赖勾了勾唇。
他当然知道打种族歧视这张牌不是那位被训斥的总监,而是口口声声要尊重董事长的Tony。
不过,梁漱臣向来擅长给下属留颜面,很多事情,他都是看破不说破。
Tony训斥点很歪,他强调的是“利用董事长”,但关键点从来不是“利用董事长”。
等Tony训斥够,梁漱臣起身,走到公关总监面前,缓声开口,“董事长并不会因为被利用而生气,他只会生气你们用这样的噱头来宣传产品。”
梁漱臣的英语没有一丝口音,不过他会根据对话对象适当切换口音,在洛杉矶,他的语调会散漫一些,不似在伦敦严谨克制。
他的目中并没有愠怒不满,而是含笑的温和。
公关总监低下头,恭敬说了一声,“BOSS。”
梁漱臣慢条斯理说:“我们每年都会花很多钱来游说政府,但我不喜欢我们的公司我们的产品沾染上任何跟政治有关的话题,即使在某些时刻,这些话题可以让我们获得更多的关注度。”
“种族歧视、LGBT、或者是其他的一些民主议题,碰都不要碰,我们的产品从来是服务大众,永远不要露出对某些群体的倾向,尽管短期内这会使你的账面数字变得好看。”
“公司犯了错误,董事长出面道歉,公众觉得有诚意,短时期会觉得有好感,进而带动一些产品销量,但如果你频繁使用这一招,公众会乏味,甚至觉得你这家以严谨创新著称的公司愚蠢。”梁漱臣掀眸说:“在精英主义盛行的美国,落得一个愚蠢的名声绝不是什么好事。”在国内倒可以使用这一招,因为国人已经厌倦大公司大集团的高高在上,犯蠢倒可以显得更接地气。
梁漱臣点到为止,没有说更多提点的话,他抬了下手示意公关总监可以离开。
公关总监离开后,Tony依旧用英语说:“BOSS,我会立刻惩罚他。”
梁漱臣说:“没什么需要惩罚的。”他瞥Tony,直接用中文道:“下属没有做好事情,是领导没有起到带头模范作用。”他语调刻意顿了下,Tony心脏骤停,呼吸要上不来,疑心董事长在暗示他什么。
梁漱臣见Tony冷汗都要落下来,淡淡接上下一句话,“寰通集团最大的领导是我,当然是我没有起到带头模范作用,是我不好。”
Tony一口气终于落下。
内线电话响起,Tony赶紧去接,挂断后,他切换了中文,恭声对梁漱臣说:“是Tina,她来送文件,我让她进来?”
梁漱臣知道Tina是傅兰雅的英文名,漫不经心问:“Tina是几级员工?”
Tony忙不迭回答,“八级。”
梁漱臣说:“八级员工暂时没有资格直接进总裁办公室送文件,让她把文件交到总秘处。”
Tony讪讪笑了笑,“我以为您跟Tina关系还不错。”
Tina的背景他是知道的,跟董事长青梅竹马,Tina从小在董事长家长大——这是Tina亲口说的。
梁漱臣没有回。
他对傅兰雅关系说不上好,对她也没什么恶感,对于他们之间的问题,不见面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傅兰雅没想到会被拦在办公室外。
以前,她一直在顶层畅通无阻。
Tony出办公室,一边擦额头上的汗珠,一边接过傅兰雅手中的文件,说:“董事长身边规矩大,你以后不能随便来顶层了。”
傅兰雅立刻反驳说:“他是最平易近人的!”
Tony笑,“你是情人滤镜。”他知道傅兰雅喜欢董事长,他很理解她的心情,毕竟如果他是女人,他也会喜欢董事长。
谁没有一点慕强心理?
更何况,董事长是如此的温润绅士,风度翩翩,英俊而优雅。
“我想调到总部去。”傅兰雅直视Tony的眼睛说。
Tony道:“如果没有总部调令,你直接申请过去,会连掉三级,一朝回解放前。”他扬眉说:“再说了,京城有什么好的?雾霾重,天天挤地铁,而且那地方一点不自由,三岁孩子就得学会敬酒,大爷大妈天天排队领鸡蛋,每天吃的茶叶蛋都费劲。”
傅兰雅听他满口溢出的优越感,忍不住道:“那是你刻板印象,京城人还觉得洛杉矶到处是吸大麻的游浪汉呢!”而且她刚从京城回来,京城什么样她再清楚不过。
她讥讽说:“难道洛杉矶不用敬酒吗?公司里的生态环境部是用来干嘛的?”
生态环境部不是为了保护生态环境,而是一个优化公司生存环境的部门,专门负责贿赂游说议员,为政府提供合适的政治献金。
Tony倒不生气,他很乐意被美女怼一怼,“你要想调回京,直接从系统申请,我好意提醒你,连掉三级,你的百万年薪就没有了,跟刚毕业大学生一个赛道。”
傅兰雅决绝说:”好。”
傅兰雅向总部提交申请调回京,总部很快批复,回函给她,让她考虑清楚是否接受降级调任。
如果是没有认回亲妈前,傅兰雅可能会犹豫,但现在,她是杜文鸳的女儿,袁克用的继女,她不缺这些钱。
她搭载董事长专机回京,随行的还有洛杉矶分公司里其他一些要回京过年的同事。
专机上,目光越过同事,傅兰雅没有看见梁漱臣,她抿了下唇,跟乘务员说了一声,离开座位找到白樾。
白樾在补眠,跟随在董事长身边,精力和体力都耗到极限,稍有休息时间他就会补觉。
傅兰雅敲了敲白樾的肩膀,直截了当说:“白秘书,董事长呢?”
白樾摘下眼罩,疲倦揉了揉眉心,看向傅兰雅,温和说:“董事长凌晨坐飞机回去了。”
傅兰雅不满撅了下唇,“你怎么让他一个人回去啊?身为贴身秘书,你怎么不陪着他?”
白樾诚恳说:“因为我累。”
忙一天工作,他想先饱饱睡一觉第二天回家,而不是赶凌晨航班连夜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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