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饭后,林楸端了药给雀溪送去。
狼冰回来后才知道部落多了一个病患,见林楸送药,也跟了上去。
雀溪还躺在那大房子内,那是祭司专门给兽人看病的地方,祭司另有住处。
林楸看跟上来的狼冰,道:“忙了一天了,去休息,这边我看着。”
狼冰:“我看看。”
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说话声音也低。
狼冰这些天都早出晚归,忙着种药采药,也没怎么休息过。
林楸:“咱们这边的草药够用,别逼自己太紧。”
“不紧不行……”狼冰眼皮耷拉,低喃,“楸,部落其他药材都没剩多少了。”
林楸停下,碗里的药汤轻轻晃动,苦涩的味道传至鼻尖。
他轻声道:“我知道。”
狼冰看着他,“我想出去,去交换草药。”
“不行。”林楸毫不犹豫地拒绝道。
“楸……”
“王来了都不行。”
狼冰是祭司费尽力气培养出来的下一任祭司,前面几个已经没了,他再出点事,林楸都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可我们没草药也不行。”
狼冰没想到,他第一个把这个想法告诉林楸,可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狼冰气闷,刚刚还困倦,现在一下就精神了。
林楸见狼冰瞪着他,道:“前头十几年不也过来了?”
狼冰:“那是迁徙之前祭司做了准备,我们把半身家当换了,才得来那么多草药。”
当初迁徙,带的东西半数都是草药,祭司就怕兽人在路上有个万一。
那时候几个大集市就已经关了,那些草药当中,一部分是狼部落以前攒的,一部分还是从中央大陆其他部落交换来的草药。
狼冰虽没亲历这件事,但也是知道的。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草药早就用得差不多了。
“你们上次都去了,我也能去。”
“别犟。”
“楸!”狼冰恼得跺脚。
他不是小狼了,他已经成年了,为部落寻找草药也是他的责任。
林楸瞧着他这焦躁样子,抬手还像以前那样揉了揉他脑袋,“别急,这事不能冲动。等你们王回来,我和他商量。”
两年了,他们确实需要出去一趟。
但现在部落这个情况,需要安排的事不少。
狼冰听他这样说,才轻哼一声,继续跟他走。
林楸端着药走到门口,就看羽千从里面走出来。
他刚给兽人送了饭。
雀溪伤重,只能吃尾巴草籽做的稀粥,就那么一小碗,兽人吃了还剩一半。
“醒着吗?”林楸问。
羽千可惜地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食物,低声道:“醒着的,就是不说话,一直掉眼泪。”
羽千负责南部和东部的巡逻,偶尔带兽人们捕猎,大多时候驻守在大泽那边。羽千知道雀溪的情况,对他也多加照顾。
这个亚兽人漂亮,在一堆容貌不差的兽人里都是极其突出的存在。
羽千经常看到他跟在羊止身边做事。
他也不说话,木木呆呆的。
寻常不干活的时候,他就蹲在羊止身边。可一旦陌生兽人靠近他,他反应极大,又哭又躲,力气也大得吓人。
狼兽人们都说他傻了。
羽千却觉得不是。
他想,雀溪应该就是受了打击,自我封闭。就像当初羽山受了伤一样,整个兽人性情大变,几年才恢复过来。
雀溪要清醒过来,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这次摔倒,便是转变。
他刚刚送饭进去,看到雀溪的眼神,便知道他醒了。
不过他一直在哭。
哭得安静,泪珠大滴大滴沿着眼角往下滚,像要把委屈哭尽似的。
羽千看着心里都闷得慌。
醒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那些难处会被一一记起,像麻绳一样把他缠紧,太折磨了。
林楸和狼冰进去时,雀溪依旧侧躺着,目光空洞地看着一处,无知无觉。
“把药喝了。”
雀溪身体一颤,像刻入骨子里的反应。
他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汗水混着泪水,都湿透了。
狼冰试探着把手伸到他眼前。
见他不躲,才慢慢搀扶他坐起来。
林楸把碗递过去,雀溪颤着手接过,垂眸一点一点往嘴里灌。
药汤味道很苦,林楸以前喝过许多,现在光是闻着就隐隐作呕。
可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边喝边哭,泪水如涓涓细流,不断绝似的。
狼冰检查他伤口。
林楸坐在一旁,瞧着他肿起来的双眼,轻声道:“别哭了,伤还没好。”
雀溪喝完药,又被狼冰扶着睡下。
两个兽人收拾了东西要走,雀溪却突然抓住林楸的手,又倏地收回。
林楸回头,“想说什么?”
“我、我……咳咳……”
他几年没说话了,嗓子嘶哑,语不成句。可又很急,不说还不行。
林楸把碗给了狼冰,抚着他后背。
雀溪被触碰,又往炕里蜷缩。
林楸只好收回手,道:“你慢慢说。”
“我……”雀溪歉意地看着林楸,紧紧抓住兽皮毯,克制住浑身的颤抖。
他鼓足一口气道:“我想回部落。”
林楸:“好了你就能回了。”
雀溪撑着身体,紧紧看着林楸。
狼冰见状,几步过来,想把他按下去塞进兽皮毯里。他冷着脸道:“受伤了就好好休息,别白费了我们的草药!”
雀溪:“回、回部落……”
狼冰很不喜欢不听话的病兽人。
“好了,随便你什么时候回去,我们不拦着。”
雀溪脑袋刺疼,脸色发白。
他忍过那一阵眩晕,在狼冰快要动手时,才虚弱道:“我们部落……水稻,交换。”
林楸瞳孔一缩。
“你们有水稻?!”
雀溪又哭又笑,哑声重复:“有,水稻。谢、谢谢你们。”
*
林楸和狼冰离开时还有些恍惚。
水稻。
他心心念念四五年的水稻。
这怎么能叫林楸激动?
出门时,要不是狼冰扶着他,他险些还摔一跤。
狼冰冷飕飕道:“这么大个兽人了,还不会看路?那东西能比我们尾巴草还好?”
“都好。”林楸忍不住翘起唇角。
狼冰看他缓过神,哼了一声,手却抓着林楸不放。
“咱们把鹿叶送到白河部落,还要把他也送回部落,我们狼兽人是专门给其他部落送兽人的吗?”
林楸失笑,“他也没叫我们送啊。”
“那……你要去吗?”狼冰冷着个脸,但林楸还是从他上扬的眉梢看出了他的期待。
“等王回来,商量商量。”
“啧,又商量。”
林楸站稳,跺了跺发软的脚,又忍不住笑狼冰。
“你别急。”
“我急!急得不行了!”
“那我现在去找你们王?”
“不许去!”
看看,急也是他,不让他去找狼岩也是他。
林楸顺了顺狼冰漂亮的白发,温声道:“先去休息吧,明早上起来,说不定王就回来了。”
“哼!”
林楸笑容愈发灿烂。
还是小狼脾气。
狼冰:“雀溪,要不要兽人盯着?”
林楸:“我守。”
兽人虽醒来没多久,但从这期间的表现来看,他性格应该挺好,跟鹿叶说的话匹配得上。
雀溪现在话都还说不习惯,可清醒过来的头一件事就是要跟他们交换水稻。
林楸和狼冰都看得出来,他是为了感激狼部落。
水稻、花生、土豆……这些作物,关乎部落生死,谁都不会轻易拿出来,可他张口就要用这个交换。
林楸倒不怕他骗狼部落。
他更多是在想,换了一个世界,这些作物连名字都没变过,这个世界与他从前那个世界或许有什么关联。
这对他而言是好事。
有作物,那就有养活兽人们的希望。
而现在水稻有了,小麦、大豆、玉米、红薯还会远吗?
林楸把狼冰赶去休息,他则带着碗回了食堂。
食堂这边用木管引了溪水来,兽人们吃喝用水也不用提着罐子去溪里打水,方便许多。
林楸洗干净碗,回身就看祭司、狼安、狼影、兔葵、羽千、狼赤还有狼晚、狼星坐在凳子上等着他。
而被他叫去休息的狼冰,此刻也跟他们坐在一起。
跟三堂会审似的。
林楸擦干手,淡声道:“等我呢?”
“楸,你过来。”狼安道。
林楸扫了眼狼冰。
狼冰一点不心虚,看了回来。
林楸方一坐下,祭司就开口问:“你打算送那个兽人回部落?”
“我可没这么说。”
狼安:“不去才好。”
几个兽人点点头。
狼冰看着急了,硬邦邦道:“他要跟我们交换水稻。”
狼晚:“他能飞,等他养好身体自己先回去,要有那个诚意,再把水稻送过来不就行了?”
狼冰:“可我们要交换草药!”
狼安弹了一下狼冰额头。
“是你想去吧。”
狼冰低下头,“安叔……”
老祭司叹道:“部落是缺草药,现在又不安稳,他急也是应该。”
狼赤:“那些草药,怕是要去西部大陆和南部大陆才能换到,太远了,不安全。”
狼星:“以前去集市,不也经常走很远。”
狼晚:“能一样吗?现在什么情况?以前什么情况?更何况还要带交换的物资,能说走就走吗?”
“那准备准备总能走?”狼冰道。
狼影手撑着脸,虚抬着眼皮看着他们。
他是被狼安拉过来的。
兽人说这算开小会,他也得当个代表。
“能走。”
兽人们全部转头,盯着狼影。
狼影一点不吃压力,姿势没变,眼皮一掀,反倒是一一扫过兽人们,道:“你们难道不这样想的?”
兽人们绷着的脸抽动。
想是这么想的,那不得有个过程才能答应……
狼影打了个哈欠,拍拍手,起身道:“等狼岩回来再说。你们现在扯来扯去,他不同意都白瞎。”
老祭司横了狼影一眼。
狼影:“我说错了?”
“没错没错,赶紧去睡觉。”狼安站起来,顺带拉着狼冰。
林楸:“就这么结束了?”
狼安走了几步停下来,给这个短暂的会议来了个总结:“交换草药肯定是要交换的。还有楸一直念叨的水稻,他那边也有,不是我们去一趟,就是那边来一趟,具体怎么样,王回来说。”
林楸唇角一翘,看着兽人们略微不自然地离开。
也是狼影在,大伙儿想啰嗦都啰嗦不起来了。
“楸,走不走?”狼影停步,回身问他。
林楸:“我守着兽人,你们去睡。”
雀溪伤到头,晚上有个懂医的兽人守夜最好。祭司年迈,不行;狼冰和羽乐明天要干活,也不行;狼雪太小,更不行了。
只他最合适了。
现在兽人们都有有房子,也不在食堂扎堆睡觉了。兽人们一走,屋里一个兽人也没有,空旷得很。
林楸洗漱完,拎上一壶白开水慢慢去雀溪那屋。
今晚上有月亮,圆滚滚地挂在半空中,像煎得焦黄的麦饼子。
林楸看着,想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月亮。
他现在过得挺好,对那对父母的怨意也慢慢放下,不是不怨,是相隔太远,也没意义了。
还有,他觉得这里很好。
很好很好。
“嗷呜?”
狼山上的哨塔中,今晚负责放哨的狼石看林楸站在广场上不动,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林楸听着那小小声的询问,觉得好玩儿,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没事。”
狼石耳朵动一动,收回目光,又紧盯着四处。
林楸把热水送进屋中,刻意放轻了脚步。
屋内点着一只蜡烛,燃了一半,火树油落在下方陶制烛台上,堆成一团又重新凝固。
林楸借着微光,见雀溪趴在炕上,闭着眼睛睡熟了过去。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又悄声离开。
雪才化两月,地里的小虫刚刚苏醒,外面虫鸣声低浅,断断续续的。
林楸穿过月光下泛着白的广场,慢慢往南边走。
待脚下的触感变得柔软,他才曲腿坐下,慢慢往后躺倒。
两年时间,林楸像拿着鞭子的农人,驱赶着兽人们像老牛一样努力干活。
现在狼山和大泽房屋都建起来了,路也修好了,地里种的粮食和兽人们养的牲畜差不多已经能覆盖兽人们的一日三餐。
狩猎采集队带回来的食物,都是多出来的。
林楸基本上已经可以当个甩手掌柜。
现在确实可以出去了。
但麻烦就麻烦在狼部落这边还算安稳,外面却危险。
这一趟出去,必须做足了准备,而且一旦出去,还不知道多久能回来。
林楸望着星空,思绪飘逸。
远处林子里有动静,狼山上放哨的兽人立马察觉。
见是自家兽人,又放松警惕,目光看向别处。
狼岩带着采盐的队伍回来了。
车轮滚滚,兽人们正拉着板车向前。
林楸闻声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笑着往前走了几步,看着渐渐靠拢过来的兽人队伍。
“楸!你等我们呢!”狼乔笑着,说话中气十足。
附近房子里传出一声不耐的低吼,多半是快睡熟的兽人被狼乔这一声吵醒了。
狼乔立马闭上嘴,冲着林楸抬了抬爪子。
林楸粲然一笑,“是,等你们呢。要不要吃饭?”
“吃!”
“我去食堂看看。”
狼岩示意兽人们把板车放广场,随后握住林楸的手,与他并肩前行。
“外面冷,别躺在外面吹风。”
林楸说:“你怎么就知道我躺没躺在外面?”
“手是凉的。”狼岩摩挲林楸手背,随后完全拢在掌心。
林楸看了眼板车上的东西,“是盐?”
“嗯。”
“正好,本来还想叫你们多挖一些回来。”
有兽人没回来,狼安睡前让兽人们备着一些食物,这会儿直接热了就能吃。
林楸把火点燃,往旁边坐了点。
狼岩挨着他坐下来。
“雀溪醒了。”
“西边来了个兽人部落。”
他俩同时开口,又一顿,笑了起来。
狼岩有些累,低头靠在林楸肩上,道:“你先说。”
林楸往灶里添柴,低声道:“今天雀溪在大泽那边跟着兽人们做事的时候摔了脑袋,羽千把他背回来治疗。兽人清醒了,记得以前的事了。”
“他跟我说,他们部落有水稻。”
狼岩圈住林楸的腰,更深地往他颈窝蹭了蹭。
他放松身体,声音低缓:“他们部落还有兽人?”
“之前鹿叶都不清楚他的情况,他能这么说,肯定是有的。不过就是远,在西部大陆那边了。”
“能找到新食物,这是好事。”
“我也觉得。他很想回部落,水稻也重要。我想着还是得走一趟,而且咱们部落也缺草药,沿路可以再多换一些回来。”
“嗯。”
“你这就同意了?”林楸讶异。
狼岩鼻尖贴着他颈侧,呼吸扫得林楸发痒。
“说话。”林楸点点他膝头。
狼岩:“该出去看看了。交换草药,寻找食物,再看看还有没有狼部落。”
曾经集市还开着时,几个大陆的狼部落之间都有交流,时隔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断了的联系,得重新建立起来。
既是为了交换资源,也是让狼族兽人重新繁盛起来。比起其他部落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狼兽人更喜欢狼部落之间互相交流。
“狼冰也想去。”
“祭司允许的话可以。”
“那就让狼冰跟祭司说吧。好了,我说完了,再说你的。”
狼岩低笑出声,声音有些懒。
他人也懒,抱了林楸好一会儿了还不松开。
门口急着吃饭的兽人们涌进来,见到这一幕,纷纷捂着眼睛咧嘴笑。
那手指岔开的缝隙能再塞一根手指了。
狼岩松开手,直起身,眼神还没扫过去,兽人们就一溜烟跑去拿碗。
狼岩看着火光,想起今天在黑羽部落看到的那一幕,眼底不见暖色。
“今天西边来了个兽人部落,有近两百个兽人。”
“他们是十几个部落残存的兽人组成的。”
“这些部落原本都是中央大陆那边给原野部落上供的那些部落,但因为结束了供奉,就和羽山他们一样,被原野部落的兽人追杀。”
“这些兽人是路上慢慢汇聚在一起的,算是个临时部落。”
“那他们怎么会往我们这边来?”
狼岩原本是去挖盐的。
那边是狼部落和黑羽部落的交界处,能在那里发现他们,说明这些兽人都直接跑到黑羽部落去了。
他们竟然不怕?
狼岩:“有兽人给他们指路。”
林楸看着狼岩那双灰色的眸子,猛地捏住狼岩手臂,道:“豹休?”
“不是同一个兽人给他们指路,也不是豹休。”狼岩勾住林楸细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说,“其中一个是原野部落自己的兽人,叫豹疤,他本来的名字叫豹文。”
“长什么样?是黑豹兽人吗?”
“身上很多疤痕,脸上贯穿一道伤疤,是黑豹。”
林楸握紧狼岩的手。
“王,你说会不会是豹休?”
他们部落没跟什么豹兽人部落来往,唯一认识且知道他们部落方位的豹兽人,就只有豹休。
狼岩:“也不是不可能。”
林楸细想这个可能性,一时间沉默。
如果真是豹休,那么他需要独自一个兽人从东部大陆走到中央大陆,或许路上他会遇到自己的同伴,但这么远的距离,什么可能性都有。
如果他成功到了中央大陆,要成为原野部落的“刽子手”,还必须得到那边的信任。
这么一两年的时间内,他做得到吗?
林楸细想,便觉得这可能性小了。
“那还有谁指路?”他又问。
“说是云豹兽人。”
林楸还在想他们有没有认识的云豹兽人,狼乔和小队的兽人们就跑过来。
他们瞧着冒烟的锅边缘,急得一直踮脚。
“楸,可以吃了吗?”
林楸回神,看了看锅里,赶紧道:“搅一下,应该可以了。”
……
这边距离原野部落太远,林楸和狼岩都不能确定那豹兽人是谁。
说不定不是豹休,而是个能掐会算的豹兽人确定了他们的方位。
这样的能人,兽神大陆也不是没有。
林楸不纠结了,让狼岩先去吃饭。
他拿了两支蜡烛点燃,放在桌面。
兽人们也饿狠了,抱着碗只顾着往肚里塞。
他们吃的都是晚上亚兽人们从大锅里匀出来的饭菜,炒菜炖菜都有。
部落现在能用花生榨油,饭菜也舍得放油。
油大、盐重,这些菜很下饭。
兽人们吃着,林楸抽空去了一趟雀溪那边。
他悄声进去,却发现雀溪身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幼崽趴在炕边,脑袋挨着雀溪手臂。他也没睡,林楸进来时,他还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看来。
“豹枝?你不去睡觉,怎么跑这里来了?”
第212章
林楸把幼崽抱起来,看了眼雀溪的情况,确认没事,才带着幼崽离开屋内。
广场上昏黑,豹枝抱着林楸脖子,乖乖靠在他肩上。
当初幼崽受惊吓时年纪还小,生了一场病,那些事情就忘了。他现在跟狼生他们玩儿得好,看起来也跟寻常幼崽已经没什么两样。
林楸掌心托着他后背,轻声问他:“是睡不着吗?”
“看他。”
“看雀溪?”
“嗯,看雀溪。”
“他摔到石头上,撞了脑袋。不过他吃了药汤,也包扎好了,多养几天就没事了。”
豹枝直起身,两个小手揣在身前。
他低着头,小脸的软肉挤在一起,鼓鼓的。
原本细胳膊细腿儿的,现在也被狼部落养好了。
“不开心?”
“雀溪要走了。”
“他清醒了,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所以想回自己部落。”
豹枝抬头看着林楸,“那我的部落呢?”
兽人幼崽早熟,林楸并没把他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崽。
“你也想回去?”
“想。”
林楸一怔,握住幼崽搅缠在一起的手道:“好,等雀溪醒了,我们问问他,兴许他知道你的部落在哪儿。”
豹枝呆呆看着林楸,然后又抱住他的脖子,依恋地靠过来。
“我记不起来了……”他失落道。
“没关系,或许有一天会记起来的。”
“那我走了,还能回来吗?”
“狼部落随时欢迎。”
幼崽展颜,软嫩的脸颊贴过来,狠狠蹭了一下林楸。
“我肯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好。那现在可以去睡觉了?”
狼岩半晌等不来林楸,出来找他。走过食堂拐角,就看见自家伴侣抱着那云豹幼崽轻声哄。
月光朦胧,他的伴侣也像这月色一样,看着微冷,实际也似月色温柔。
把幼崽送去睡觉后,狼岩牵着林楸想回屋。
他们的屋子也是抽签来的,位置就在广场北边。房子在山脚,走几步路就可以上山。
回了屋,林楸脱了衣服刚一躺下,就被狼岩捞进了怀里。
林楸感觉到后颈贴来的脑袋,拍了拍身前横着的手臂,道:“快睡吧。”
狼岩面颊贴在自家伴侣的发上,闻着淡淡的植物清香,懒懒应声。
他累了一天了,没多久就没了动静。
林楸陪着他躺了一会儿,随后轻轻拿开腰上横着的手臂。他拿了衣服,放轻动作,在一旁穿上。
狼岩怀里一空,便醒了过来。
林楸穿好衣服,转身就看见他睁大的眼睛,笑了声,他坐在床边,双手捂在狼岩的眼睛上。
“我今晚要看着点儿雀溪,你继续睡。”
狼岩双手拢着林楸的腰。
绷紧的肌肉跟铁箍似的,压在后腰上,还在缓缓收紧,林楸呼吸都有些不畅。
“王?”
林楸松开贴在他眼上的手。
见他闭着眼睛,睫都不颤一下。
装睡?
“狼岩?”
狼岩一下侧身,仗着力气大,勾着林楸嵌入怀中,脑袋埋在他颈侧。
林楸无奈,干脆又陪他躺了一会儿。
夜深了。
外面传来细微的动静,放哨的兽人们在换班。
林楸好不容易把腰上的手拿开,出了屋子,走到雀溪那边。
屋里蜡烛燃尽了。
林楸重新拿了一根点燃,刚一放下,便见雀溪是睁着眼睛的。
他吓了一跳,小声问:“我把你吵醒了?”
雀溪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出声。
林楸给他倒了一杯水,扶着他喝过,雀溪才哑着嗓子道:“自己醒了。”
林楸这会儿离他近,才看清他一头的汗,神色惊惶,眼里还残留着深深的恐惧。
想起他经历的那些,他一时顿住。待感觉到手里的轻轻拉扯,才想起来松开手,看着雀溪往远处挪了挪。
他应该是不习惯别人碰他。
“……我给你端盆热水来,你擦擦身。”
灶里有余烬,灶上温着水,兽人们早上起来的时候直接能用水洗脸。
林楸兑了一盆热水过来,又给他找了一身衣服。
兽人不方便弯腰,他就帮他拧帕子。
林楸坐在凳上,手放在膝上,手指泛红。
他垂眸看着盆中。
炕上窸窸窣窣的,兽人正在慢吞吞擦身。
烛火暗淡,兽人的动作也慢吞吞的,有些费劲儿。
林楸看着水中涟漪,道:“你知道你的部落具体在什么地方吗?从我们这边过去,要多久?”
雀溪捏紧帕子,水珠顺着手指流到手臂上。
他顺着林楸的话,回忆起部落,眼中的惊惧慢慢褪去,换上了怀念和期待。
“我们部落……部落……叫红雀部落。”
“它在西部……大陆南端,部落有一条河……我们经常把食物搬到木筏上,顺着河一直运到海边……我、我知道怎么回去。”
他一直没有忘记部落。
被熊沉抓了那么多年,走了那么远的路,每一次停下来,他就会认认真真地把路线记下来。
每一天,每一夜,每个被关押的时刻,他都要去回忆,只有这样,他才能在灰暗的日子里坚持下去。
这两年虽然痴了,不去想了,会有些遗忘,但路上重要的标志他都记得。
他一下沉浸在记忆中,话也多了起来。
“我们部落专门种水稻,附近的部落都会、都会跟我们交换。大家的兽人吃得饱,长得也好……周围的部落因为我们会种水稻经常跟我们往来,大家都很好。”
“部落很漂亮,很少下雪。那里一年都很暖和,山上什么时候都有瓜果吃……”
林楸静静看着他。
亚兽人思念着故土,原本磕磕绊绊的话说得越来越顺畅。烛光映照着他的一双眸子,清澈温柔。
他满心期待着回去,甚至忘记了这一程的伤痛。
林楸听着,也被他带入那群山下的小部落……他们会在树上建树屋,雨大风大的时候就躲进山洞里。
他们勤劳,会种水稻,会采集山上数不尽的瓜果嫩叶做食物。
兽人每天吃得饱饱的,幼崽安稳长大,年迈的兽人也能承欢膝下。
听着很美好……
这是林楸见过这么多部落后,唯一一个日子过得这么好的部落。
雀溪一口气说了很久,说到自己都忘了头疼,忘了手上已经冷却的帕子,忘了林楸刚刚问过的问题。
他像是要把这些年没开口说出的话全部吐露出来,声音不疾不徐,林楸却能体会他的雀跃,以及对部落的怀念和温柔。
很久之后,说话间,雀溪不经意看着林楸的一双眼睛,注意到其中的笑意,他忽然一怔。
仿佛被这笑意温柔托起,被触碰到心底,声音缓缓停了下来。
雀溪眼眶红了,又是笑,却又想哭。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两年,他是傻了。但有关这两年的记忆并没有丢失。
他知道眼前的兽人是狼部落的领头兽人之一,知道狼部落这么大的变化,都因为他的主意。
他们的到来,给狼部落造成了困扰。
此时此刻,林楸还坐在这里听他说这些没用的话,非但不恼,还静静陪着他。
外面漆黑,这会儿应该不早了吧。
林楸冲着他伸了伸手,示意他把帕子给他,道:“不用说对不起,你又没做错什么。”
盆中水波晃动,雀溪也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此刻再想,那些血腥的、恶心的东西被部落的美好压了下去。雀溪再看着眼前这个脸色平静的兽人,仿佛他刚刚那一句话,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可雀溪心思细腻,知道他是故意提起。
“谢谢。”
林楸把帕子递给他,道:“你今天已经说了好多个谢了。”
“该谢的。”
雀溪含泪笑起来,看着却很哀伤。
他想,要不是狼兽人,此刻的他恐怕早没有命在这里想念部落了。
他赶紧接了帕子把自己擦干净,换上衣服。
林楸倒了水回来,他道:“刚刚忘了说……我被熊沉他们从西部大陆带过来,走走停停,走了好几年。从这边过去,我……我确实不知道要走多久。”
“不知道就不知道。”林楸听他的声音更哑了,他道,“天晚了,赶紧躺下睡觉。”
林楸给雀溪换了一张兽皮毯。
亚兽人看着他,慢慢皱起眉头。
“伤口疼了?”
雀溪落在兽皮毯下的手紧紧掐住衣摆,露出个浅笑来。
“你去睡觉吧,不用守着我。”
“没事,快睡吧。”
雀溪闭上眼,脑中这几年的今日与在部落时候的情景反复出现,他有些作呕,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极力抓着衣摆,克制着。
他控制自己去想着部落,去想着自己的同伴。
可那一幕幕血色,总会抢先一步,出现在脑海中。
还是睡不着。
头晕,恶心,他胃里翻滚,很想吐。
雀溪紧咬牙,在忍不住之前,忙道:“楸,我可以叫你楸吗?”
“当然。”
“去红雀部落很远……”
他又犹豫了。
他想他的病应该是还没有好,他肯定走不回去了。
他已经麻烦狼部落许多,不能再让他们帮忙。
林楸:“我们会好好考虑的。”
他看着雀溪眼皮下转动的眼珠,问:“你在红雀部落还有亲兽人吗?”
“有……我阿爸阿父都在,阿爷阿奶也在。我还有一窝的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两个哥哥都有伴侣了,他们也有幼崽。”
“那你们部落真好。”
三代同堂,在兽神大陆上多难得。
“对,我们部落很好。”
“你们那边离海边近?”
“近,很近。沿着河漂流一天就到了。海很大,很漂亮,过了海就是南大陆了。那边有很多南大陆的兽人,他们还有很多海兽人……”
林楸低声引导着亚兽人说话。
慢慢的,雀溪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睡着。
林楸看见了他的颤抖,看见了他强行忍耐着。不出意外,雀溪虽然清醒了,但依旧还有心理问题,但这个林楸和狼部落都帮不上忙。
只能靠他自己。
林楸起身,轻手轻脚挪开凳子,往外走。
门口投来一道影子,兽人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站在外面。
林楸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他走到兽人近前,将门带上。
门口略高,林楸站在上面,视线正好与狼岩齐平。
他低声问:“怎么又醒了?”
狼岩双臂展开,正好圈在他腰上。手臂收紧,一提,便将他抱起往他们自己的房子走。
林楸摸了摸他耳朵,轻轻打个哈欠,枕在他肩上。
他其实也困了。
“以后让别的兽人守。”
“谁守?祭司、冰、乐还是雪?”
“我守。”
林楸低声一笑,额头往他肩上蹭了蹭,“你守我放心,兽人多半不敢放心。”
“你放心就可以。”
目前,部落里能治病的兽人也没几个。
狼冰已经把该学的都学了。祭司年迈,精力不足,他也担起下一任祭司的责任,部落兽人们有什么小伤小病都在狼冰这里看。
狼冰不行的,或是他不在部落,兽人们才会找祭司。
狼冰现在也不轻松,祭司的各种事情都落在他身上,他还要牵头培育种植草药,忙起来都不见人。
羽乐留在狼部落学治病,开始得晚,还没出师。现在也跟在狼冰后头到处跑,两个兽人天天去山里打转,忙得不行。
除开他俩,部落就只有一个小不点狼雪在学治病。
“还是少了。”林楸道。
“再让祭司选几个幼崽教。”
林楸见狼岩一句话就懂了他的意思,笑着蹭了下他肩膀。
狼岩的体温比他高些,刚从床上起来,上衣也没穿。他的肩膀很宽,皮肤摸着发紧,靠上去跟靠在藤枕上似的,很紧实的感觉。
“祭司教狼雪一个都说累了。”
“他现在有空就去钓鱼,一坐就是一天,没看见他累。”
“祭司头发都白完了……忙了一辈子了,该让他歇一歇。”
“嗯,别愁他了。”狼岩把林楸按在兽皮毯上,捏着兽皮毯两个角将他一裹,直接卷了两圈,再搂进怀里。
林楸手脚动弹不得,只能用眼睛瞪他。
“我还要出去。”
狼岩手脚缠上来,林楸扬起脖子,感觉呼吸都不畅了。
“王……唔!”
狼岩叼着那修长的颈,“别想。”
*
林楸昨晚熬到很晚,早上狼岩起身他都没感觉。
睡到日上三竿,林楸直接被饿醒了。
阳光透过窗棂,有些刺眼,林楸虚着眼睛往窗外瞧了一眼,立马把手臂横在脸上。
门被推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林楸唇角翘了起来。
手臂被拉开,目之所及是自家伴侣的俊脸。
林楸抬手摸了摸,道:“雀溪怎么样?”
狼岩握住他手腕,往小臂内侧的软肉上咬了一口。
“牙痒?要换牙?”
狼岩搂着他腰将他抱起来,闭口不言。
林楸一笑,靠在他胸口,身上没什么力气。
“王,我好饿啊……”
狼岩摸了摸他的脸,声音隔着胸腔传来,震得林楸耳朵发麻,“留了饭菜的。”
“雀溪呢?”
狼岩把他从兽皮卷里拨出来,又不说话了。
“雀溪?”林楸仰头追问。
狼岩盯着他,又往他鼻尖咬了一口。
“没问题。”
林楸弯眼笑。
是吃醋吧?
小心眼,这都醋。
这会儿食堂里兽人们正忙。
大家都在准备午饭了,林楸却刚刚起来。
早上吃的简单,一个鸡蛋韭菜饼,一碗尾巴草籽粥,还有亚兽人们腌制的下饭小菜。
整个食堂就林楸坐在桌旁吃,狼安瞧着他眼下发青,道:“昨晚守了多久?”
“守到狼石他们换班的时候。”
“也不早了。”
“吃完饭我再去他那边看看。”
“我们刚刚才去看完回来……”狼安看了一眼窗外,声音低了下去,“他清醒是清醒了,可瞧着比以前傻的时候更难过,吃也吃不了多少,睡也没见他睡得多好。”
林楸:“他脑袋受了伤,头疼,睡也睡不好。”
再多的原因,兽人们心照不宣,也不去戳人家伤疤。
“他这样怕是要养很久,楸,你和王打算什么时候让兽人们出发?你们两个还跟着去?”
“这事儿还没商量呢。”林楸笑说,“你们不阻止了?”
狼安又想起狼影,忍不住抓紧了刀柄,往菜板上剁了两下。
“又叫影来笑我们?”他没好气道。
“狼影是那脾气。”
*
食堂的烟囱上往外冒白烟,林楸就着炖肉的香味,吃过了这不早不晚的一餐。
他洗了碗筷,刚走到碗柜前,就看到几辆板车驶入广场前。板车的木头车轱辘换成了铁轱辘,好用得很,跑在兽人们修的路上,轻若无物似的,兽人们带东西往来大泽和狼山,也轻松不少。
这会儿兽人们正忙着煮盐。
那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兽人站在漆黑的大铁锅前,搅动盐水,热气腾腾,场面很是壮观。
板车一停,高高堆积的兽皮袋后头,走出来一个兽人。
他神色慌张,看来看去,踟蹰着没动。
“是来看雀溪的吧?”铁锅边忙活的兽人问。
兽人是羊止。
他之前一直跟雀溪形影不离的,雀溪受伤,他心里发慌,今早就央求着狼兽人带他回来看看雀溪。
羊止被兽人突然出声吓得一哆嗦。
他双手捏在身前衣摆,肩背佝偻,格外小心谨慎,道:“是看雀溪。”
兽人给他指了指屋子。
他立马埋头快速穿过广场,走到了那边屋子。全程低着头,不敢乱看。
林楸看完,走了出去。
狼金见了林楸,咧着个嘴巴就道:“楸!我们回来了。”
“板车拉的是什么?”
“狮也跟我们交换的草药和兽皮。他们还要换小红鸟。”
“那你找狼溶去。”
这几年,自从白雀部落和他们换了红鸟之后,南边几个部落也慢慢开始跟他们交换起红鸟苗。
小红鸟脆弱,原本还不好带回去。
不过现在有黑羽兽人帮忙,去哪里就是飞一趟的事情。
就靠着他们,狼部落这交换红鸟的生意目前已经覆盖了白雀部落、大狮部落、小猫部落、黑羊部落在内的十几个部落。
连近两年新搬来的周边部落也开始和他们交换小红鸟。
“等会儿去找狼溶。楸,有饭吗?我们好饿!”
“要等一会儿。”狼安在窗边道。
“安!要吃肉!!!”狼兽人们扯着嗓子就喊,活像狼安上了年纪耳朵不行了,听得站在近处的林楸脑子都嗡嗡响。
好吵。
林楸忙走开了些,听着屋里传来的笑骂声,也跟着舒展眉头,面上带了笑。
“楸!你别走啊。”
“没走。”就是嫌他们吵。
狼金指挥着同伴把东西卸下来,林楸打开看了看,草药品质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把草药分了类,指挥着小狼们放祭司山洞里去。
又看了看兽皮,也叫他们先存山洞,以后有用。
事情做完,狼金带着自己的小狼队进食堂里守食去了。
林楸原本打算去看看雀溪,现在羊止在,两个兽人想必要说说话,他等会儿再去。
他目光转了一圈,看狼溶在红鸟圈前跟狼岩说话,走了过去。
他走得慢,目光划过熟悉的伴侣,落在狼溶身上。
小狼这两年变化挺大,身高一下子拔高了,以前他是那几个伙伴中个子最小的,现在都赶得上狼金了。
以前小脸还白白净净的,现在皮肤完全晒成了小麦色。
“……北边草原的草还没长多少,再等等。”
林楸听了一耳,看着狼岩伸过来的手,顺势将手放在他掌中。
“要去北边放咩咩兽?”林楸问。
“今年该过去了。”
部落现在有两百多头咩咩兽,原本关咩咩兽的围栏都有些小了。
他们现在一般是雪季让咩咩兽在这边过冬,喂的是储存的牧草。
雪季过后,草长出来了,就把咩咩兽往北赶。
兽人会跟着,一直放牧到北部草原,雨季的时候就直接驻扎在北部草原。
前头两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前后,狼溶就赶咩咩兽过去了。
“狼金回来要带小红鸟走。溶,小红鸟现在有多少?”
“两百三十一只,够。”
林楸点点头。
他过来只简单说了几句话,便靠着狼岩,听着他们继续商量。
狼部落北边,原野部落的兽人已经被他们清理了一遍,目前来说应该还算安全。
但这么多咩咩兽,肯定不能只让狼溶他们跟着去。
狼岩跟狼溶说着安排哪些兽人跟过去,林楸就静静听着,也不说话,浑身懒懒地靠着狼岩。
现在用他操心的事不多,每天就是在狼山转转,看看这个小队建墙,瞧瞧那个小队种地,有时候顺手帮一帮忙。
不过做不了多久,兽人们就赶他去休息。
无非是去年忙得太狠,兽人们被他指挥得团团转都没倒下,他却倒了。
狼部落就没出过这样的事情。
林楸那一躺,当场给兽人吓得够呛,现在都有心理阴影了。
林楸也很抱歉,那段时间正是收尾巴草最忙的时候,狼岩偏还拘着他在屋里躺了七八天,他也不敢再消耗自己。
站得累了,他又往东边走。
瞧见老祭司在钓鱼,走过去直接坐在草地上。
方一坐好,老祭司就道:“我是不会同意狼冰跟你们一起去的。”
林楸一想就明白过来,狼冰肯定跟他说了要去西边的事。
“祭司,我又没撺掇狼冰。”
“哼!就是你们天天往外跑,把他心也带野了。”
林楸白眼一翻,很不雅。
也就他敢在祭司面前这样。
祭司看得直吹胡子,手里一抖,刚刚咬钩的鱼也跑掉了。
瞧着拉起来的鱼钩空荡荡的,他拍下鱼竿,硬声硬气道:“你跟他说,让他别去。”
林楸正想玩笑着回,一抬头,看着祭司浑浊的眼里闪过的隐痛,玩笑的心思顿时歇了。
“我……”
“你说的话他听。”
“别为难楸。”狼岩过来,直接驳了老祭司的话。
“那你说!”老祭司没好气道。
“你把他带大的,你比我们更了解他。”
祭司鱼竿一抛,抓起拐杖,气冲冲地就离开了。
林楸:“看看……生气了。”
狼岩:“走得这么快,说明身体挺好,再让他教几个幼崽也可以。”
“你想都不要想!”
狼岩唇角一勾。
“说话也中气十足,再多教几个没问题。”
祭司顿时走得更快了。
林楸曲指点了点狼岩膝头,“你悠着点。”
狼岩看着老祭司的背影,想到曾经那一场让狼部落损失大半兽人的惨烈大战,他握紧林楸的手压在膝上,眼神微微失焦。
“不这样,他永远走不出来。”
第213章
广场上,狼果又把幼崽带出来晒太阳了。
他拿了几个大藤筐,筐里缝了一层兽皮,坐着很柔软。
幼崽数量多,狼果、狼菇、羽江各自抱着一个藤筐才装得下。
幼崽不安分,互相挤着,一些踩着同伴的身体往外爬,还有些直起身,前爪搭在藤筐边缘,爬不出来就哼哼唧唧。
狼果一边稳住藤筐,一边等他们爬到一半就往筐里一拨。
幼崽倒进筐里,嗷地大叫一声,不服气似地。
狼果捏住幼崽嘴筒子,笑眯眯道:“小狼崽子,你吵到我耳朵了。”
“呜呜呜……”
“呜……”
幼崽挣扎的呜呜声与屋里压低的哭声交叠,刚刚还闹腾的幼崽一下安静下来,警惕地竖着小耳朵听。
狼果看了一眼身侧的房子,是祭司治病的地方。
“里面怎么了?”狼菇轻声问。
羽江:“是个陌生兽人的声音。”
狼果示意他两个离开,等走到广场上,离那屋子远了,他才道:“是那个跟雀溪一起被救回来的羊兽人。”
屋子里。
哭声一静。
羊止捂着嘴,坐在雀溪旁边,单薄的肩膀轻颤,脊背愈发弯了下去。
“你别哭了……”雀溪温声安抚,他声音也虚弱,脸上不见颜色。
羊止却止不住地流泪。
“你走了,我怎么办……”
羊止一来,看到雀溪的伤口被狼兽人包扎好了就忍不住为他高兴。
可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听雀溪说他自己打算回部落去。
鹿叶走了,羊止在这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就是雀溪。他胆子小,始终惧怕着狼兽人,这两年又和雀溪形影不离,在狼部落根本没交到什么朋友。
他本以为这里只有他和雀溪相依为命,哪知道一来就听到他要抛下自己离开。
羊止一下觉得天都塌了。
他反反复复说道:“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走了我怎么办……”
雀溪忍住一抽一抽的头疼,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狼部落很好,你在这边都几年了,也没少吃少穿的,我走了你依旧能跟着他们,不用怕。”
“我怕,我就是怕。”羊止扑倒在炕边,紧紧抓住雀溪的手,“……你不走,不走好不好……”
他泪流不止,惊恐又期冀地看着雀溪,如同洪水中的人抓住了浮木,力气极大,捏得雀溪手泛白。
“溪,我们不走好不好。在狼部落能吃饱,也没有危险,不走行不行……”
“止。”雀溪眼皮低垂,有些无力地被他扯着手,拉得身体都倾斜了。
可无论羊止怎么哭,怎么哀求,他都没松口。
“止,我想回部落。”
“可我呢?!我没有部落了。”羊止崩溃道。
“所以你就在狼部落好好的,这里不会再发生以前的那些事了,这两年我们不也安稳地过来了,不用怕。”
“我怕,怕啊……所以你留下……”
雀溪累了。
他手被兽人拉扯得酸疼,脑袋也被哭声扰得嗡鸣声阵阵。
可无论他怎么劝,羊止仿佛听不见他说的话一般。
他闭上眼,最后一次道:“我要回部落。我的族人还在等着我。”
“你怎么就知道你的族人还在?他们比我的部落都还弱小,万一也没了呢?!”
雀溪一怔。
他被羊止眼里的怨意惊到,一把甩开手,遍体生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声音轻颤。
“难道没有这个可能吗?”
羊止维持不住镇定,一想到雀溪要走,要留他一个在这里,他就快要癫狂。
“羊止!”
雀溪用看陌生兽人的眼神看着他,声音虚弱,却裹挟着冷意:“我不喜欢听到这种话。”
“那你留下。”
雀溪头一回觉得跟他说话这么累。
算了,说不通。
他闭口不言。
羊止又蹑手蹑脚往前,啜泣着,试图拉住他的手。
雀溪躲开,羊止跌坐在地上,无声流泪。
他低声道:“这几年你傻了,我那么照顾你,你就这样抛下我……”
雀溪心中冷意蔓延,对羊止彻底失望。
难道在他们被狼部落救之前,他在那些兽人中周旋,极力护下更多的兽人的命是假的?
这一刻,雀溪看清了羊止的性子。
他属实懦弱。
在他看来,羊止留在狼部落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他的部落……出事,他几乎不用思考,求也要求着留下来。
狼部落很好,非常好。
这是他这几年,用自己这一双眼睛看到的,最适合投靠的部落。
在被狼部落的兽人带来这里之前,雀溪对外一直被熊沉当做伴侣。不是熊沉多喜欢他,而是有伴侣的族长对外能获得兽人更多的信任。
熊沉看得上他的样貌和性子,所以偶尔他说的话也有用处。靠着这点微不足道的用处,他能护一个兽人是一个。
虽然可能最后他们会在他睡一觉之后消失不见,但他真的用尽他的全力去阻拦。
没曾想,原来他之前做的那些事,兽人却当看不见。
“雀溪,你留下来好不好……”
雀溪声音平静,“那你和我一起走,我带你回红雀部落。”
羊止抓着他的手,一味地流泪,却不回应他。
雀溪眼神变得冷漠。
看看,羊止想留下的,却不想他离开。就算用这两年照顾他的情分要挟,也要让自己也一并留下。
雀溪不想闹得太难看,他抽回手,道:“你出去吧,我累了。”
羊止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门是关上的,羊止进来时害怕,从里面把门拴上了。
他不想出去,他还没说通雀溪。
*
羊止的哭声瞒不过路过屋前的兽人。
大家也有分寸,不会偷听人家的讲话。
狼莫和狼西经过,狼西手臂搭在狼莫肩膀上,忍不住道:“他俩关系挺好。”
“我俩关系也好,我要是受伤了,你会不会像这么哭?”
狼西立马把胳膊收回来,狠狠搓了搓,然后嫌弃地看了狼莫一眼,立刻往广场上走。
狼莫:“狼西!亏我对你这么好!你有没有良心?!”
狼西快步往前走。
狼莫在后头追,叽里咕噜控诉着,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当着狼果几个兽人的面儿,他追上狼西,一把勾住狼西脖子,“我问你,你有没有良心?!”
“你听听你问的东西肉不肉麻?”
“怎么就肉麻了?”
“怎么不肉麻了?!”
狼西往回看了一眼,发现狼果几个都盯着他俩,还看得津津有味。
他给了狼莫一肘子道:“就是你这样,我们才找不到伴侣!”
“我怎么样了?你倒是说清楚!”
狼果一边把爬到自己脑袋上的幼崽摘下来,一边对旁边的羽江和狼菇说:“他俩看着就像一起过日子的对吧?”
“你听!”狼西指着他三个,急得跳脚。
狼莫:“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狼果无辜,“我说什么了?”
“你……”狼莫收回目光,再看看自己此刻跟狼西的距离,脸一皱,两个兽人同时嫌弃地转头避开。
他俩一前一后走远了。
狼果笑了一声,收回目光。
他看了一眼雀溪躺着那屋,敛了笑容,幽幽道:“那屋里有些不对劲儿啊。”
“哪儿不对劲儿?”
狼菇两个胳膊间搂了一排小崽子,他疑惑看来,幼崽们也好奇,抬了一排小脑袋。
“我们刚刚过来,那屋里兽人就在哭,现在都坐在这里多久了,狼莫他们经过,还听见里面兽人在哭。就是撞了个脑袋,至于哭得跟雀溪没了一样?”羽江给他解惑道。
狼果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狼菇年纪小点,之前一直在赤山部落,没经历过多少事。
他一边把怀里的幼崽白的和白的放在一起,黑的和黑的放在一起,一边不忘道:“肯定感情很好。”
“能有多好?又不是一个部落的。”狼果道。
三个兽人当中,羽江年纪最大,可以当他俩的阿叔了。
他像教幼崽一样,给狼菇掰开揉碎了说。
“要是关系真的好,他们就该相互体谅。雀溪受了伤,还伤的脑袋,可羊止守着他哭了那么久,换做是你,你舒服?”
“不舒服。”
“那不就对了。”
“那……要不要去提醒一下?”
狼果跟羽江对视一眼,两个兽人同时摇头。
“他们的事我们不掺和。”
那两个是部落收留的兽人,又不是他们自己的兽人。他两个之间的事,狼兽人不好插手。
雀溪那屋的门关了许久。
狼果抱着晒过太阳的幼崽吸了吸毛毛,闻着那暖融融的味道,是晒透了,再往藤筐里一放。
他们都打算收幼崽了,那边门还紧闭着。
有什么话要说这么久?
三个兽人带着幼崽经过,特意放轻脚步,竖着耳朵听了听。
里面的哭声低低切切,像雨季的虫鸣一样一直没断过。
居然还在哭!
要不是哭声夹杂着说话声,他们还以为里面的雀溪出事了。
三个兽人面面相觑。
狼菇:这下得管一管了吧?
雀溪还是祭司治的病兽人,用的是他们部落的草药。要是在里面出了问题,岂不白救?
狼果犹豫了下,打算敲门。
没等动作,藤筐里的幼崽感觉到藤筐不摇晃了,有些不乐意,幼崽们趴在藤筐边缘,“嗷”的一声——
中气十足。
顷刻,屋里传来凳子打翻的声音。
狼果一手捏幼崽的嘴,一手推门,却发现门从里面栓上了。
……
部落午饭好了。
林楸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过来看看雀溪,顺带给他送饭。
远远见狼果几个站在门口,疑惑道:“怎么守在这儿?”
“这屋……”
砰的一声,门被打开。
羊止看外面这么多狼兽人,且林楸还在,慌忙地低下头,藏住哭肿的眼睛。
狼果话说到一半,见兽人这模样,唇角一勾,眼神有些冷。
原来他在作怪。
“刚刚怎么……”林楸在问狼果。
羊止立即打断,小声道:“雀溪刚刚说他头晕。”
狼果翻了个白眼,示意狼菇两个先带幼崽离开。
林楸觉得兽人之间气氛不对,他没急着追问,而是对身体藏在门背后的羊止道:“午饭好了,你也过去吃吧。”
说着,林楸端了碗进去。
羊止见狼果他们离开,手指蜷了蜷,犹豫地站在门口。
他看一眼里面的雀溪,又看看外面往食堂涌的兽人们,后退一步,悄声回到炕边。
林楸在检查雀溪的情况。
他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头上包扎好的伤口已经在渗血。
“溪?”
雀溪艰难睁开眼,难受得想呕。
瞧见站在林楸身后,满脸担忧的羊止,他疲惫地闭上眼。
林楸看出来,道:“羊止,你先去吃饭,雀溪需要休息。”
羊止嗫嚅道:“我……”
“去吧。”林楸声音平静,却不容推拒。
狼果放下幼崽去食堂,路过门口,还往里看了眼。
他笑眯眯瞧着还没走的羊止,道:“哟,还在?”
羊止埋下头,如芒在背。
他快步往外面走。
兽人离开,林楸放下东西,赶紧给雀溪检查伤口。
“我以为你们关系应该很好。”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不过是身处困境时,互相照料了一下。
羊止不欠他什么,他也不欠羊止。
林楸给雀溪重新换了药包扎好,看他脸色还难看,轻声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一切以自己为先。”
雀溪:“我明白。羊止……”
“我们会把他送去大泽那边。他要想走,我们不拦着。但狼部落也不白养他,依旧像以前一样,做事换食物。”
雀溪点头,头又一阵眩晕。
他安静吃完林楸送来的食物,喝了汤药,又重新躺了下去。
林楸拿上空碗出门。
雀溪看着,在他踏出门那一刻,道:“我不想再见他。”
林楸一顿,“小狼去大泽会把他带上的。”
“谢谢。”
林楸半掩上门,一眼看见外面站着的狼果。
林楸:“不是去吃饭了?”
狼果哼声,“等你。”
“那走吧。”
两个兽人慢慢往食堂走,狼果道:“两年没见那羊兽人,怎么感觉变了个性子?”
“嗯?”
林楸对羊止了解不多,怎么就变了?
“他一直在这边屋里哭,雀溪状态不好吧。”
“确实。”
“你说他哭什么?”
“他性子怯弱,就像那缠绕在树上的藤。现在这个能让他缠绕的树挪开了,他支撑不起来,害怕了。”
狼果想想,唇角一勾。
“听着像是这么一回事。但楸,我不喜欢他。”
“好恶不要表露得这么明显。”
狼果撇嘴,用肩膀撞林楸一下,不服气道:“我在自己部落我还要忍?”
林楸一笑,“别小狼性子。”
“哼!”
“阿爸!!!”
狼果的幼崽从北边跑回来,一身泥泞,举着双手冲着狼果来。
狼果往旁边一撤,幼崽摔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又急吼吼地爬起来,闷头往狼果腿上撞。
狼果把幼崽拎起来,嫌弃地看看他身上,抖了抖,一把甩给林楸,顺带把林楸手里的空碗抢了过来。
“嗷!”
林楸接住小崽子,立刻感觉到一股臭烘烘的味道钻入鼻腔。
林楸屏息,看向狼果。
“你自己的幼崽。”
“送你了。”
“楸楸叔。”
林楸看着怀里胖墩墩的幼崽,一头软乎的白发,刚好到耳。皮肤白白的,脸颊两坨红,眼睛也是狼果一样的冰蓝色。
这小家伙几乎是狼果的翻版。
“狼久久,你跑泥里打滚去了?”
“嗷!”
“你还嗷,不怕你阿爸追着你打屁股?”
幼崽傻兮兮一笑,小手捂住屁股。
“不打。”
林楸想到之前狼果追着幼崽到处跑都忍不住笑。
“其他幼崽呢?”
“吃饭。”
“那你怎么不去吃?”
幼崽味儿实在大,林楸抱了一会儿,带他回食堂,交到狼果手上。
狼果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目光转了一圈,见狼夜在,直接把幼崽扔他怀里。
“你的臭崽子。”
“嗷!”幼崽不服气。
狼果扬起下巴挑衅:“你要咬我啊?”
“嗷呜!”
“来咬啊。”狼果冲他勾勾手指。
狼夜按住乱动的幼崽,又看看他幼稚的阿爸,无奈道:“不送饭回去?”
“哦,差点忘了。”
幼崽那边离不开成年兽人,狼果是兽人派出来拿食物的。他一溜烟就跑了,留下父子俩面面相觑。
“嗷!”
狼夜捏捏幼崽脸,“嗷什么嗷,多大了,说话都不会?”
幼崽推开狼夜的手,两只黑漆漆的小爪子抵在他脸上,推得远远的。
他撅着屁股往桌下滑动。
狼夜一松手,小崽子就跑到幼崽堆里去了。
“夜,吃完饭就走吗?”同伴问。
“走。”
他们没出去捕猎,王让他们留下来,等会儿还要去一趟西边。
羽山他们要到处巡逻,没空时时刻刻守着那边新来的部落。刚好狼夜他们要过去熬硝,顺带守着他们。
食堂窗明几净,长桌擦得锃亮。
脏兮兮的幼崽围了三张桌子,吃得头也不抬。
隔壁桌,狼金和同伴们几下填饱肚子,打个嗝,端着空碗起身,顺手揉了一把幼崽脑袋。
狼金摸到一手湿汗,甩了甩手,道:“掉水里了?”
幼崽忙着吃饭,低低应了一声,头都没抬一下。
狼金笑了两声,往洗碗池走。
小狼成年了,加上这几年吃得饱了,身体拔高,肩膀也变得宽厚起来。
他们褪去了少年气,比以前成熟不少。
如今小狼队彻底能独当一面。
一群高大的、满是朝气的兽人从旁走过,上了年纪的阿叔们看着就很欣慰。部落的幼崽好好长大了,部落才会有更好的未来。
林楸放了筷子,看他们路过,问:“金,你们什么时候去大泽?”
“等会儿睡一觉就走。楸,我让羽涯送红鸟去那边。”
“羽涯他们不是出去了?”
羽涯那几个黑羽兽人现在跟着羽乐和狼冰他们到处跑。
十几个小狼加上五个黑羽兽人,都是成年兽人了,出门在外大家也不用太担心。
“那……羽猎叔?”狼金看向食堂里坐着吃饭的羽猎。
羽猎:“我不行,得帮兔葵搬种子。”
羽猎旁边坐着的另几个黑羽兽人也点点头。
林楸身边,狼岩放下筷子道:“狮也他们在大泽那边待多久?”
“说是不急。”
“那就等羽涯他们回来。”
狼部落往外交换小红鸟,不只是交换完就行了,他们还要负责把小红鸟送到对方部落去。
兽人们四条腿在地上跑,对小红鸟来说太颠簸,怕是没到部落,小红鸟就没了,所以需要黑羽兽人负责送。
当然,运费另算。
黑羽兽人经过那几场和雪鹰兽人的战斗,数量本就少了。
现在一大半壮劳力跟着羽山和羽千在两个部落间巡逻、捕猎,一部分在地里帮忙,剩下的就是老的、小的和身体不行的,有这个精力飞远路的,就那群刚刚长成的小黑羽兽人最合适。
他们去送红鸟,兽人也不会亏待他们。
狼部落这边会给他们准备干粮,对方部落准备的“运费”也全归他们自己。
“那我们留一晚。楸!我们后面几顿都要吃好吃的。”
“雨在大泽那边亏待你们了?”
两边伙食标准都一样,为了让他们满意,狼雨还经常回来学习。
就这,他们每次回来依旧会馋嘴。
“大泽是大泽,这边是这边,不一样。”
兽人们热热闹闹说着话,角落里,羊止降低存在感吃饭。
他看着碗里的尾巴草籽干饭,还有各式各样的菜,埋下头,又默默吃了一大口。
雀溪说得不错,他留在狼部落是最好的安排。
羊止从始至终都没想过离开,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雀溪就不能同他一样,也留下来。
“看什么?”
林楸听到狼岩在耳边说话。
他收回目光,轻声道:“没看什么,我吃完了。”
狼岩:“等我一会儿。”
林楸便坐着不急着走。
狼影高大,几乎能把他挡完。林楸下巴虚虚贴在狼岩肩侧,静静观察着角落里的羊止。
羊止在狼部落也好几年了,似乎始终不能适应。
狼兽人经过他身边,他都会紧绷一些。
兴许他跟雀溪一样,始终没从那段日子里走出来。
但这样风声鹤唳的样子,并不适合过日子。长此以往,兽人精神会崩溃。
“王。”
“嗯。”
“西边那个中等部落有羊兽人吗?”林楸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轻。
或许在同族身边,他才会更自在。
“有。”狼岩道,“想把他送过去?”
林楸:“先问问他的想法吧,要是不愿意留在狼部落……”
*
“我愿意的!我会好好干活!求求你们,不要让我走!”
广场角落,羊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楸和狼岩站在一处,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无奈。
林楸:“我就只是问问。你确认你的部落……覆灭了吗?还有没有同伴在?”
羊止捂着眼睛蹲下来,哭得耳朵都红了。
“我、我不知道……好多同伴都被抓了,我跑了,但也被抓住了。”
林楸尽量平和道:“好,如果以后你遇到你还幸存的族人,想走我们也不拦着你。”
“我呜……”他一味地流泪。
狼岩:“狼部落不养闲兽人,你用劳动换食物,不能歪心思。”
“不会,我不会!”
林楸:“那好,明天就跟狼金他们回去吧。”
哭声一止,只断了一息又重新接上。
“我、我想守着溪,他这样需要兽人照顾,你们太忙,我可以帮忙照顾他。”
林楸脸色有点怪异。
狼岩握住他的手,看向羊止道:“雀溪愿意的话,可以。”
兽人呜呜地哭,听得久了,根本没有心思跟他说话。
狼岩拉着林楸离开,走远了,才问:“不想他留下来?”
“嗯。”羊止看着怯弱,但心思多,相处间不止狼果觉得不舒服,他也一样。
狼岩:“用示弱让兽人妥协,跟武力威胁没什么两样,不舒服也是应该。”
“你看出来了?”
“不难看出来。但雀溪一走,需要提醒狼雨多盯着他一点,最好送走。”
“嗯?”
林楸没想到他是这个打算。
“他现在没有其他心思,但雀溪走了,他又融入不了狼部落,时间久了,歪心思就起来了。”
别看他现在似乎一直在哭,一直显示出他的无害和弱势,但当利益摆在他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出卖狼部落。
他对他们没有归属感。
他现在还畏惧他们,却不得不依靠他们。
狼部落发展得越来越好,他的部落却没了,要是心里极端些,还容易成仇。
狼部落现在面对着原野部落的侵扰,内部不能再乱,哪怕是一点可能性,也要掐断。
林楸心里沉了沉:“好,让那边多留意。”
第214章
林楸和狼岩问完羊止,结伴往山上走。
走至半山腰,林楸停下,看着那个又往雀溪那屋钻的羊止。
“雀溪应该不会答应。”
“说不定。”
狼岩牵住林楸的手,十指紧扣,又拉着他往山上走。
沿着台阶一步步上到山顶,高高的哨塔上站立的兽人冲着他们打招呼。
狼岩颔首,兽人又收回目光,兢兢业业放哨。
狼岩掐着林楸腰一举,放在山顶的大石头上。
林楸的长发飘动,拂过狼岩脸侧,有些凉,泛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待他坐好,狼岩手撑着石面一跳,坐在林楸身边。
狼山的景色此刻一览无余。
林楸瞧着山下鳞次栉比的房屋,开阔的农田,饲养牲畜的红鸟圈和咩咩兽圈……
“咱们部落变化太快了。”
“从你来狼山算起,也有五六年了。”
“这么多年了啊……”
林楸望着狼山前那条蜿蜒而去的大河,大河一直没变过。他忙着埋头做事,好似也忘了这日子竟也过去这么久了。
“想回去吗?”狼岩看着他微微恍惚的侧脸,问道。
“不想。”
狼岩理着他被吹乱的长发,唇角微微翘着。
他们都知道狼岩问的是回哪儿去,狼岩问出来,是笃定他不会走。林楸毫不犹豫的回答,也印证了他的话。
林楸笑了起来,他侧身盘腿坐在大石头上,拍了拍狼岩的腿。
“王,去雀溪部落的事,我们商量商量。”
“好。”
这次去红雀部落,肯定不像上一次去东部大陆那么轻松。
他们要去的是西部大陆南端,中间还需要经过中央大陆。中央大陆,那可是兽人聚居的地方,只是不知道现在那边部落还多不多。
“王,你去过中央大陆南部吗?”
“没有。”狼岩与林楸盘腿对坐,抓着他一只手把玩。他从掌根捏到指尖,又揉一揉指缝间的软肉,跟幼崽找到个喜欢的玩具似的,也不知道一只手有什么好玩儿的。
林楸看着唇角翘起,挪了挪,与他并排坐着,身子倾靠在他肩膀,懒了姿态。
“从我们这边过去,要横穿整个中央大陆南部,咱们去一趟大概要多久?”
“一年半年都有可能。”
当初狼部落从中央大陆中部出来,走到东部大陆边缘,差不多用了半年的时间。
他们是整个部落迁徙,走得慢一些。再一个是不熟悉路线,走哪边全靠祭司和狼王决定,没有目标地点,只有祭司算出来的大概方位。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他们还试图在其他地方定居过,所以算下来时间会长一些。
他们去西部大陆南边则不同。
有雀溪认路,去的队伍肯定没有迁徙队伍那么大,也没有幼崽和老兽人,速度应该会快不少。
“那一来一回就得一年或两年?”
狼岩侧脸蹭过林楸头发,道:“要不然,你留在部落?”
“你想都别想!”林楸道。
这一趟走得远,狼岩必定是要跟着的。
如果这条路走通了,就可以让去过的兽人领队过去交换东西,好比他们现在跟黑熊部落那样。
路途虽远,但就凭那水稻和西部大陆的草药,就该走这一趟。
狼岩看他愁得拧眉,笑着握住他腕子,道:“我说不准,一年也好,两年也好,要走一趟才知道。”
以前有大集市在的时候,出远门对兽人们来说是很寻常的事情。只后头大集市没了,日子艰难,外面流浪兽人也多了起来,出去走一趟确实比以前更加危险。
狼岩越想,手圈着林楸手腕比量大小,忍不住道:“楸不去,好不好?”
“不好。”
“危险。”
“别把我当幼崽,我这几年也不是白练的。”
狼岩闷声笑,下巴蹭着自己伴侣的头发,只感觉格外的顺滑。
也罢,他会护好他。
“那这次,让哪些兽人去?”
林楸说着,看了一眼雀溪那屋,羊止还没出来。
狼岩:“这次太远,看兽人的意愿。不过我打算让黑羽兽人和兔兽人都跟着去。具体是谁,今晚让他们一起商量决定。”
“好。”
这一来一回是太远了,有些兽人胆儿小;有些顾家,不乐意走这么远,这事晚上再看。
广场前的几个大灶还在烧着,雾气腾腾。
一袋一袋挖回来的岩盐被倒在里面煮,最后制出来的盐雪白透亮。
林楸看着兽人们把制好的盐装袋里扛到仓库里去,道:“那拿出去交换的东西打算拿哪些?”
“上次那些就可以。”
“布呢、酒呢?安他们做的酱菜也可以,咱们从其他部落交换来的兽皮也行啊。”
林楸说完,见狼岩看着他,灰眸带着浅浅的笑,还笑得有些揶揄:“楸是想把狼部落搬空?”
林楸手握拳,敲了一下他手心。
狼岩捏住他的手,又把他手指弄开,带着茧子的指腹按压在他掌心。
一下又一下,他手都红了。
林楸:“部落现在能交换的东西多,但这次走得远,咱们尽量带些价值大的东西。”
“好,听你的。”
“我等会儿去仓库盘点一下,咱们部落这几年也攒了一些好东西,放在山洞久了坏了也可惜。”
“可以。”
暖风和煦,夹杂着草木花香。
林楸下意识捕捉这风里的味道,嗅到花粉,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瞧着狼岩在笑,他揉了揉鼻子,道:“习惯了辨别气味,都不能好好感受这景色了。”
“那就离树林远一点。”
“下山吧,看看雀溪去。”
他们还等着他养好伤,带他们去红雀部落。羊止在里面那么久,可别耽搁了他休养。
山上修了阶梯,下山路比以前好走许多。
不过路窄,狼岩走在前,林楸跟在他身后。
一前一后也不过相隔一个台阶。
林楸手搭上狼岩肩膀,刚要开口,狼岩双手往后一捞,就把他背在背上。
“诶?”
狼岩:“怎么了?”
林楸:“不是,你让我下来。”
“不是让背?”
林楸飞快看了眼山下煮盐的兽人。
制盐的兽人认认真真做着自己的事,倒没看见。林楸正松了一口气,想起山上还有个哨塔,抬头一看,正好与放哨的兽人对上视线。
哨塔上的兽人镇定移开眼,一副认真样子继续看着远方。
林楸双手攀在狼岩肩膀上,红晕一下从脖子蔓延到脸上。
“快放我下来!”
狼岩停步,微微松手。确保林楸站稳了,才回身看他。
见他面颊透红,低笑一声,捏了捏林楸的脸。
林楸飞快拿下他的手,暗暗咬牙道:“不许笑。”
狼岩:“没笑。”
“没笑你眼睛和嘴角弯着干什么?”
不能再逗了,再逗要炸毛了。
“要不要去看看西边的兽人部落?”
“去什么?”
“西边。”
话题一下转得太快,林楸看狼岩一本正经的样子,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
他一下撒开手,走到前面去,几下跑下了山。
狼岩:“慢点。”
林楸不理他,长发飞扬,两步并作一步,跑得更快了。
林楸下山,直奔食堂。
他取了一壶热水,拎着就往雀溪那屋去。
推开门,雀溪躺在炕上,似睡着了。
羊止坐在他旁边,嘴里轻声念着什么话。林楸进来把他吓了一跳,兽人直接从凳子上跌坐下来。
林楸:“他睡着了?”
羊止看了眼雀溪,佝背缩肩,双手交叠在一起,不安地抠了抠。
“没、没睡。”
似乎印证他的话,羊止说完,雀溪就睁开了眼。
林楸:“商量好了吗?这段时间需不需要羊止的照顾?”
羊止嘴巴微微张大,声音堵在喉咙。
雀溪没在林楸面前让羊止难堪,他声音沙哑道:“我就是摔了一跤,不用麻烦止照顾。现在已经好多了,止,你就回大泽去吧。”
“不、不……我陪着你,我守着你。”羊止慌张地站起来,一下扑到炕上,去拉雀溪的手。
雀溪没动,而是直直看着他那双泪眼,道:“你守着我……欠下的那些活儿怎么办?如果你愿意帮我,就帮我把我的那一份儿也做了。”
羊止手一松,虚虚握住雀溪的手,不敢看身后的林楸。
他也不说话,似等着林楸开口。
林楸唇角抬了抬,眼中没有一点笑意,“可以先欠着。”
羊止手一下收紧。
雀溪吃疼,手颤了一下,却抽不回来。
林楸:“不过之后可能要做两份活儿交换。”
羊止低下头,一动不动。
雀溪看着羊止道:“赶紧去大泽吧,不然越欠越多。我的那一份儿……”
“也可以先欠着,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做。”羊止抢先一步道。
他声音很轻很细,泛着潮气,像灰暗雨天林子里嘶鸣的蛇吐信声。
林楸捏了捏眉心。
真是油盐不进。
他把水放下,道:“雀溪需要休息。”
“我就在这里陪着他,我不会吵到他的。”
还没吵到?
雀溪脸白成什么样了。
雀溪:“我不用。”
羊止:“你伤还没好,需要兽人守着。”
“我说了,我不用。”
“你不知道自己摔得多严重,当时流了好多的血,要不是我求羽千把你带过来找狼祭司,你……”
“你好吵。”狼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手臂往林楸肩膀上一搭,见屋里几个兽人都看来,嫌弃地啧啧两声。
也不知道是嫌弃谁?
羊止最后被狼果拎了出去。
“这种兽人,你说话他听吗?”
林楸勾了凳子一坐,道:“没遇到过这样的兽人。”
“就说你笨呢,动手不就解决了。”
林楸被他说得笑了起来,“这方面我是不如你。”
狼果被他哄开心了,哼声道:“你性子软,就不像个狼兽人。”
“像什么兽人?”
“哪个都不像。连兔葵他们都不是泥捏的,你可能以前傻久了,这个还得练练。”
林楸以前确实多跟文明人打交道,冷着脸就能避免不少麻烦事,是以,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
“多谢提点。”
“不谢不谢。什么时候把他送走?”说的就是刚刚那个羊止。
林楸:“明天狼金他们回大泽,让他跟着一起。”
林楸给雀溪喝了点水,让他休息,和狼果带上门出去。
瞧见蹲在河边的羊止,林楸道:“以前也不知道他是这个性子。”
“狼部落有几个知道?”
之前鹿叶在的时候,他在三个被救回来的亚兽人中也不显眼。
后头鹿叶走了,他俩被送去大泽,那边有吃的有喝的,羊止带着傻了的雀溪,又不怎么跟狼兽人扎堆,有话也只拉着雀溪说,谁能发现他是这么个性子。
“算了,不说他了。糟心得很。去红雀部落的事怎么说,有安排了吗?”
“今晚商量,你想去?”
“我走得开吗?就好奇。”
“现在不带幼崽?”
“都睡了,我出来放放风。”
“那行,跟着我去点点部落的家底儿。”
这几年兽人们种的地越来越多,跟他们交换过的部落也陆续找上门来跟他们继续做交换。
部落攒了不少家当,都被妥帖存放在山洞中和兽人们新建的仓库中。
其中兽皮、草药、蔗糖、蜂蜜、布、酒、铁器、陶器……都有不少,全是可以拿出去交换的。
林楸得一一清点数量,看能拿出去的有多少,再来评估到时候带哪些。
林楸正忙的时候,狼金他们睡了个好觉起来,就往西边去。
狼金双臂攀在红鸟圈的围栏上,看着里面给红鸟喂食的狼溶道:“溶,狮部落要交换红鸟,你帮我抓一抓。”
“多少?”
“七十只。”
狼溶直起身,“他们今年要这么多?”
“我也说多。”
“他们有那么多东西换?不换盐了?”
“换啊。他们带了不少兽皮和草药过来。”
“现在猎物这么少,哪里来这么多……”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们已经把交换小红鸟的生意做到了南边,那些更小的部落从他们那里拿小红鸟。”
小部落物资不丰,交换红鸟一次性只要五只十只,狼部落不会让黑羽兽人单独去送。
走这么一趟耽搁部落里的活儿不说,还换不回多少东西。
路途遥远,小部落哪敢跑这么远,从离他们近的狮部落手里拿确实是个好办法。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好,我明早给你装好。你们送还是……”
“让羽涯他们送。”
狼溶放下心,这群狼兽人就是莽夫,虽然现在修了路,但他们只顾速度不顾平稳,要是把他的红鸟颠出问题,他就白下那么大功夫孵化红鸟蛋了。
*
今晚狩猎采集队回来得早,吃饭的时间也早。
太阳刚落山,黑羽部落那边的天空还是一片淡淡的橘红,像刚刚成熟的橘子透出来的颜色,浅淡、干净,没有雨季晚霞那般热烈。
兽人们吃过饭后,一部分找自己幼崽玩儿;一部分端着盆,肩膀上搭了帕子,去澡堂洗澡;还有些散在狼山前,说着话,打闹着,你追我赶,嬉闹的声音响彻狼山。
林楸也准备去洗澡。
部落这澡堂子也修了两三年了,兽人以前习惯了随便找个溪沟或者水潭洗澡,洗得也不勤。
等澡堂用管子引了水,那水一拧就开,还是直接从头上淋下来,都不用拎水进去了,兽人们渐渐开始去澡堂里洗。
澡堂北边一个,南边一个。一个澡堂有五十个隔间,隔间面积稍大,能容纳一个成年狼兽人保持兽形在里面洗澡。
澡堂里放了洗毛毛的香粉,香膏,都是林楸带着狼冰和羽乐做出来的。
兽人们活动量大,天天在外面摸爬滚打,到处都是灰尘泥泞,时间久了身上的味儿就重。
再一混入洗得香香的兽人中间,不用林楸说,那些邋遢一点的兽人们就会灰溜溜地去洗澡,这澡堂的利用率也更高了。
没算白建。
林楸去里面洗完澡洗完头出来,顺带也把衣服搓了,晾在自家屋前牵出来的晾衣绳上。
他散着头发,发尾滴着水。
麻布做的帕子不怎么吸水,林楸现在的头发又长又多,能擦到这样已经弄得他手酸。
干脆就这么散着,出去吹一吹,还要干得快些。
走出门,便看见狼岩也回来了。
“王,晚上那事?”
“天黑了就说。”
“大泽那边呢?”
“让小狼们明天回去的时候说一声,要有想去的,可以去就去。”
林楸:“好。我出去走走,顺带看看雀溪。”
狼岩手臂一勾,圈着林楸的腰往回带。
林楸后退几步,后背贴着他前胸,无奈回头。
眼前忽然一暗,林楸唇上被咬了一口。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放开,狼岩也迈着长腿进了屋。
林楸抿了下泛疼的唇,上面多了一个牙印。
看来现在还提不得雀溪了。
*
雀溪那边,狼冰回来了,又在给他看伤口。
羽乐和狼雪守在他身边,不知听他说着什么,还听得挺认真。
林楸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会儿雀溪精神好点了,看见他还笑着打个招呼。
林楸就不打算进去了,看他没事,就往广场上走。
狼生这群小崽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笑嘻嘻地抱着他的腿。
林楸闻到幼崽身上汗水干了的酸臭味,皱了皱鼻子道:“今天跑哪儿去了,一天没看见你们。”
“我们去墙上了。”
如今城墙修得长,上面还算宽,视野也宽阔,幼崽喜欢在上面跑。
林楸手指抵着臭烘烘的幼崽脑袋,慢慢推远。
“洗澡没?”
“嗷!”幼崽炸毛,“楸,你又嫌弃我们!”
林楸弯唇,揪了一下幼崽气鼓鼓的脸,“你们臭,还不让我嫌弃了?”
“不嫌弃!”
“嫌弃。”
一个个的都六七岁、七八岁了,是大崽子了,还跟小时候似的。
林楸垂眸,又对上狼果家的小崽子狼久。
幼崽一头软发都湿透了。
“阿生,带他们去洗澡。”
“洗完澡楸跟我们玩儿。”
“你们要玩儿什么?”
“踢球!”
“那不又臭了。”
“那……”
“别这啊那的了,赶紧去洗,洗完你们王有事要说,到时候兽人们都到了,只差你们这几个小的。”
“嗷!小的们,走!”狼生振臂一挥,幼崽跟他跑来。
林楸听着这一声称呼,曲指敲了敲狼生脑袋。
“不许乱学。”
小的们这称呼林楸就说了一次,这小崽就记住了。
“嗷嗷嗷嗷嗷嗷!”狼生高呼。
其余幼崽紧随而上,也“嗷呜嗷呜”地应声。
林楸揉了揉耳朵,一脸头疼地往食堂走。
闹的慌。
*
时间一到,狼山的兽人们聚齐了。
食堂里顿时坐满了兽人,还差点塞不下。
雀溪和羊止不在,雀溪现在是不方便,一挪动就头晕,羊止不敢来,这边兽人太多,他胆儿小,何况他也不适合来。
“都到齐了?”狼岩问。
“狼山这边的兽人除了幼崽都到齐了。”
狼生带同伴坐在中间,还有模有样地点一点数量,然后道:“大幼崽到齐了,还有小幼崽……”
“他们太小,暂且不参加了。”旁边狼果捏住幼崽嘴巴道。
“这次商量的是去西部大陆的事。去西部大陆,少说一年才能回来,这次不直接点哪些兽人去,想去的兽人站起来,不想去的坐着。”
话落,狼冰毫不犹豫地站起来。
祭司看见他,气得敲了敲拐杖。
狼冰别开头,倔强地也不看老祭司。
没几个兽人站起来,坐着的也多,还有一些要站也不站好,半蹲着……
林楸无奈,“几个意思?”
狼莫就是那个半蹲着的,他问:“王,为什么不指定?我们可以去,也可以不去。”
兽人们点点头,路远又怎么样,反正他们听王的。王叫他们去他们就去,王不让他们去,他们就不去。
狼岩:“考虑到有些兽人不愿意离开狼山这么久,也给想出去见识见识的兽人一个机会。不管留在狼山还是跟着一起去,都是为狼部落做事,不分好坏。所以,想去的站好。”
兽人们面面相觑。
狼乔抬起手道:“王,我们能自己先商量商量吗?”
“可以。”
话落,整个食堂里全是说话声,嗡嗡嗡的,像几百个蚊子在屋里飞。
兽人们找伴侣、找同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林楸揉了揉耳朵,对上跟前围坐了一排的幼崽们的视线。
他们个个都变了兽形,都是黑白灰几个颜色,现在还没出窝的小幼崽里才有红狼兽人。
他们看着比两三个月的小狗崽大不少,狼耳尖尖,尾巴像鸡毛掸子落在身后。
幼崽认认真真参会,后腿蹲坐,前腿笔直,大爪子落在身前。
“楸,我们能去吗?”
“不能。”
狼生耳朵耷拉下来,“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林楸看了眼身侧的狼岩,示意他们问他们自己的王。
“王……”幼崽前爪搭在桌上,露了半个脑袋,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祈求地看着他们的王。
狼岩不为所动,反倒是说:“还小,墙那边也少去。”
幼崽整个身体软下来,脑袋搭在前腿上趴着,听着周围阿叔们的议论声,眼里满是羡慕。
林楸看在眼里,放在桌下的手指点了点狼岩膝盖,小声道:“大泽他们总可以去?”
幼崽耳朵动动,期待地看来。
狼岩:“留在狼山最安全。”
幼崽脑袋往爪子上一埋,浑身写着不高兴。
嗷嗷嗷嗷嗷!
好气!
第215章
“商量好了没有?”
狼岩话落,兽人们干脆利落地坐回身,又陆陆续续站起来不少兽人。
林楸打眼一扫,狼火、狼影夫夫俩,狼乔、狼清、狼金、狼冰和狼溶,还有狩猎采集队的一部分队员们都站起来了。
黑羽兽人这边没一个兽人站起来,兔兽人同样没动静。
狼岩先看了眼狼兽人的数量,刨除两个狩猎队队长,一个未来的采集队队长,一个狼王,余下的兽人算上狼金他们三个一块儿,一共有四十四个。
这个数目不多不少,正好在狼岩心理预期范围内。
这次走得远,带的东西多,兽人少了不行。
“那就分两队,两个队长带队。”
“王!我们也能去吗?”狼金高高举起手,从兽人堆里露出他那张笑得傻兮兮的脸。
狼岩:“嗯。”
都成年了,自然不能还当没成年的小狼看待。他们也正适合跟着出去,多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的。
狼金的小狼队和狼冰的采集队都站起来半数的兽人,拢共十五个。这个数量也可以,多了怕队伍遇险时他们没多少经验,反倒危险。
“山、葵,你们两个部落也选一队兽人跟着。”
黑羽兽人们没站起来,就是拿不定狼兽人到底要不要他们跟着去。
羽山一听,自然乐意,便点了羽猎带队。
“阿山叔,我们也想去。”羽涯几个道。
“去吧。都不是幼崽了,该出去看看。别乱跑,也别捣乱,跟紧你们羽猎叔。”
“保证做到!”羽涯高兴得呲着个大牙,跟狼金他们勾肩搭背,一起傻乐呵。
羽猎:“岩,要几个黑羽兽人?”
狼岩:“十来个。”
光是羽涯他们就六个了,羽猎又挑了六个健壮能打的黑羽兽人,便差不多了。
“楸,我们去干什么?”兔葵问。
要走这么远,他们既跑不过黑羽兽人和狼兽人,又背不了重物,拖了后腿怎么办。
林楸:“万一遇到了你们认识的植物,我们错过了……”
“那可不行!但这也去不了一队兽人,要不然还是兔艾去?”
兔艾站起来,没有迟疑。
对他来说,出去跟留在部落没什么两样。身边跟着黑羽兽人和狼兽人,遇到危险他也不担心。
林楸:“就兔艾一个吗?有没有其他想跟着出去的?”
兔兽人们看向自家族长。
兔葵道:“想去就去。”
兔兽人们胆子小些,不像兔艾已经出去走过一趟,有经验。兔葵说完,慢慢只又站起来两个兔兽人。
一个兔林,一个兔草,两个兽人都是之前跟着采集队的。
“楸,三个行吗?”
林楸颔首。
算上先前那些,林楸跟狼岩道:“一共六十四个,可以吗?”
“六十六。”
“嗯?”
“加上我们两个。”
林楸弯眼,“行,那就一共六十六个。大泽那边有想去的,再加。”这一趟路途遥远,只要兽人数量低于一百都差不多。
狼岩看了眼狼冰,“跟祭司商量好了?”
狼冰:“他同意了。”
林楸看向老祭司,他正气着呢,看也不看狼冰,咬牙切齿的,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
这次去的西部大陆的兽人比之前去东部大陆南部的兽人多了一倍,不算大泽那边想去的就有六十多个兽人,路上要考虑的吃喝问题就更大了。
紧接着,兽人们商量要带去交换的东西。
说到交换,兽人们头一个提起盐。
狼莫手上事儿多,没打算去,他听到兽人说盐,道:“那边不是靠海,带什么盐?”
狼果:“我们又不是直接就到了西部大陆,路上遇到兽人部落就不交换了?”
狼莫脸一红,一爪子拍在身边狼西身上,凶巴巴道:“就不交换了吗?没脑子!”
狼西:“这话是你自己唔……”
狼莫手动捂嘴。
“盐要多带。”狼赤道。
这东西在兽神大陆上是硬通货,无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只要遇到了部落,他们都愿意交换的。
就算以前大集市还在,交换好盐也得提前到,用多多的肉干换。
“那干脆这次制的盐一起带走算了。”负责这次制盐的狼霜道。
“有多少?”林楸和狼岩同时问。
狼霜:“还没煮完,但山洞里差不多有四十袋了。”
“少了点。”狼晚道,“你们一路上这么多兽人要吃盐,来回这么久,消耗的盐不少。”
“再多个四十袋差不多。”狼星也道。
兽人们都纷纷点头。
“多带点准没错,盐去哪里都可以交换。”
“明天我带兽人再去挖点。”狼岩道。
八十个兽皮袋的盐不少,狼兽人力气大,一个兽人能背四袋,还能带不少东西。
老祭司道:“药粉药膏不多,你们路上必备的部落有,多的能拿出去交换的没几包。只能把我们这边的草药带出去交换其他部落的草药。”
林楸点头,自家存的草药确实多,少的都是其他产地的药材。
用草药换草药,比用物资交换方便些。
“能拿多少出来?”狼岩问。
狼冰道:“五十个兽皮袋没问题。”
祭司以前那山洞几乎被草药堆满了,这些草药都是这几年积攒下来的。有狼冰带着兽人采集回来的,也有他们种植后收获的。
草药都是处理过的,直接能用,一袋又比盐轻许多,兽人们背着不费什么力气。
“可以。”狼岩道。
“陶器呢?”后头坐着的兽人吼了一嗓子。
“这个重,也容易碎,少带些吧。”狼莫道。
“酒呢?”跟着,边上又有兽人吼了一嗓子。
“不带不带!”
刚刚吼那一嗓子的兽人被其他兽人压着收拾,唔唔叫不出声。
狼果听着全部兽人反对的声音,笑眯眯的,得意地看着林楸。
林楸故意道:“咱们部落的酒已经放了不下三个山洞了吧?”
“不行!楸,酒重,也容易碎!”
“对对对,味道还大,容易吸引坏兽人。”
“我们不够喝!”
最后这句话才是真的。
林楸看向狼岩,“带不?”
狼岩:“不带。安平时少让兽人们喝。”
“王!我们已经很少喝了!”不然那些酒为什么能攒这么多!
狼岩:“最好不喝。”
兽人立即扯着嗓子道:“下一个,想想还有什么?”
“蜡烛、火柴呢?”
“这个少带点吧,我们自己能用就行。外面兽人们吃饱都难,也不乐意拿东西换这些。”
“说得不错,多带点火柴就是了。”
“对,就这样!”
“那兽皮呢?还有布。咱们部落现在兽皮够用,多的放着也是放着。布透气,南边的兽人应该更喜欢。”
他们这一趟就是往南边走,那边比狼山热些,这布肯定好交换。
林楸:“我看了,部落大兽皮有五十多张,小兽皮两百来张。布有个二十卷。”
“布算了,留着自己用。”狼岩道。
兽人们的衣服坏得快,这点布也不够用。
“兽皮的话,大兽皮留下,小兽皮带一半。”狼岩道。
“王,不带完啊?”
“出去得久,还要留一点位置带自己的东西。换洗的衣服、雨具、兽皮毯。”
兽人们睡觉用的兽皮毯一般都是一张大兽皮,要不然就是几张小兽皮拼接成的大兽皮,那兽皮毯能把他们从头裹到脚。
路途遥远,就不能像去东部大陆南边那样,只带几条兽皮裙和一点雨具就行了,他们得做好长期露宿的准备。
后头,兽人们又把部落有的东西全部点出来,什么镰刀、锄头、大铁锅都来了。
商量到月上梢头,总算有了个结果。
“主要就是盐、草药,陶器、兽皮、火柴、渔网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带一些。兽人们自己的东西都要准备好,菜干、肉干、鱼干还有尾巴草籽都准备各自十袋。”
部落这些干粮都一边消耗一边补充,直接从山洞里取就行了。
路途远,这些肯定是不够的。但狼岩打算的是,这些拿来应急,他们尽量能自己找食物就自己找食物,实在没有才动这些。
不然全靠外面找食,他们得饿死。
兽人六十几个,带去交换的东西加上兽人们的干粮就差不多了,再多的就背不动了。
商量完,兽人们陆陆续续出了食堂。
要出去的兽人蹦蹦跳跳,兴奋不已。幼崽垂头丧气,走一步叹一声,惹得成年兽人们哭笑不得。
还有兽人觉得这会开得意犹未尽,还在继续说:“我就觉得我们的腌菜酱菜做得好,又有盐,能换不少东西回来。他们肯定没见过这个。”
“铁刀才好……”
“那不可能!这东西我们自己都不够用。”
*
林楸和狼岩落在最后,他们慢慢离开食堂,带上门,回自己小屋。
小屋两间房,兽人们没有客厅的概念,便是一间房睡觉,一间房放杂物。
有时候兽人惦记幼崽了,就把幼崽接回来睡另一间。
兽人们鼻子灵,厕所还做不到没臭味,便建得远些,挨着地种植那边。
小屋门是木头做的,外面也关不了,只能等狼莫他们把锁做出来才成。
推门进屋,林楸把蜡烛点上。
屋子不大,火炕就占了一半位置。
这个时候火炕早没烧了,现在炕上铺着尾巴草秆编的草垫子,再上面一层放的兽皮,睡上去不硬不软,还算舒服。
兽人们把屋子就当个睡觉和休息的地方,平日里多在外面活动,空闲时候也喜欢和同伴扎堆,少有窝在屋里的时候。
遍布狼山的小房子里,一盏一盏灯亮起。光线微弱,昏黄又柔和地串成一片,让这静谧的夜色都热闹了些。
“明天我去一趟西边。”
“我也去。”
狼岩把林楸往怀里搂了搂,脸埋在他头发上,低低地应了一声。
*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后,狼岩准备带着队伍去挖盐,林楸同行。
这边队伍还没聚齐,狼金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要带去大泽的红鸟拿出来。
红鸟装在专门编的大笼子里,笼子比兽人们寻常用的藤筐扁一些,底部编得更宽,一个笼子能放三五十只小红鸟。
狼溶带着同伴一共抓了一百只小红鸟。
狮也那边要不完,多的就放在大泽那边养着,后续应该还会有兽人过来交换。
羽涯被狼金催促着吃完饭,给他送红鸟。
“这一趟快也要三天才回得来,楸!你们别先走了啊!”羽涯冲着对面等着出发的林楸喊道。
林楸:“放心,雀溪还没好,不着急。”
羽涯点点头,没半点犹豫,和同伴抓着笼子就飞到天上去。
狼金则安排同伴拉上重新装了物资的板车,冲着那个还站在广场角落的羊止吆喝一声。
“止!走了!”
羊止被吓得一颤,低下头,脚像陷入泥沼,一步步走得又缓又重。
等着他的狼金双手抱臂,坐在板车边缘。
板车一晃一晃的,拉着车的同伴看着天上已经飞远了的羽涯蠢蠢欲动。
“快点、快点啊!”
狼金一把薅住同伴背上的毛,道:“你别着急。”
“我还急着回来,到时候跟楸他们一起走,你说你急不急?”
狼金余光瞥着后头慢吞吞的兽人,轻嗤一笑。
“急啊。”
“怎么不急。”
可就是某些兽人不想走啊。
再怎么磨蹭,羊止还是得走。
狼金带着队伍出发,车轮滚滚,一直往南。
林楸看着羊止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又看看广场这边,没见到雀溪的身影。
他没来送羊止,看来是真耗尽了情分。
这一别,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楸,走了。”
林楸勾住狼岩伸过来的手,道:“走吧。”
狼岩带的兽人不多,就狼莫几个。
这两年西边的路也修好了,兽人们拉着板车只管往前跑,风吹动黑色或灰色的狼毛,威风凛凛。巨大的狼身一下从林间蹿出去,但凡胆小的遇见了就得吓晕过去。
林楸与狼岩并行,一口气跑了半程路,忽听到前面传来的细微动静。
林楸看了眼狼岩,“有兽人。”
“谁?”
考他?
林楸头顶的狼耳动了动,细细辨认,半晌,兽人跑到了跟前,林楸道:“狼夜。”
狼岩闷声一笑。
林楸一脑袋给他撞去,“这谁猜的出来?”
“不是靠猜,靠观察。”
“我不行。”他还没有这么敏锐的洞察力。能知道前面有兽人过来,有几个兽人,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王!”狼夜停下,站在对面,“西边那个部落的兽人想见你。”
狼夜这一趟就是单独回来找狼岩的,哪曾想会在路上碰到。
狼岩:“联系上了?”
“他们昨天试图进入部落,被我们挡住了。”
“走吧。”
羽山能容忍这群兽人还留在黑羽部落,就是因为他们太过落魄,心生怜悯。
他们是逃命过来的,面黄肌瘦,像没有肉的竹节虫似的,手脚细长得只能看见一层皮。
兽人们昨晚在黑羽部落山脚下落脚,今日一早,便打算继续前行,进入狼部落。
不过他们被狼夜拦在了外面。
兽人们在林间一处开阔地停留,停下之后,自己去附近找了食物。不过他们太弱,自然没找到什么猎物,也没吃饱,此时依旧眼冒绿光。
狼岩和林楸找到他们时,或躺或坐的兽人们慢了一息才抬头看来。
“这是我们王。”狼夜道。
兽人们听罢,却像傻了一样,依旧呆呆的,一动不动。
狼岩:“你们找我有事?”
“狼王,你、你真是狼王?”
兽人堆里,总算有一个反应过来。
是个中年猫族兽人,他站起来,腿上虚软,像被风吹着的柳条,身形摇晃,仿佛风一大就能一头栽在地上。
兽人满脸沧桑,皮肤皱巴巴的,满是风霜凿刻过的模样。
他仿若疯癫,对着狼岩又哭又笑。
狼岩:“是,说事。”
林楸放眼望去,地上四处坐着看起来像难民一样的兽人。
他们撑着最后一气到达了这里,精神支柱消失,此刻如同被抽走了脊骨,全部瘫成一片。
中年兽人没被狼岩冷漠的态度吓到,他颤抖着手,一心渴求着被收留,哪里顾得上害怕。
“我们是、是从中央大陆逃难来的,想要归属狼部落。”
狼岩:“狼部落现在不需要兽人加入。”
中年兽人一愣,似哭似笑的表情僵在脸上。
“我、我们可以给你们做任何事,任何事!”
狼岩不为所动。
“我们不需要。”
坐在地上的兽人们缓缓看来,眼神麻木又空洞。
他们半分没有预料到,辛辛苦苦找过来,狼部落居然没有收留他们的打算。
那、那些告诉他们往狼部落走的兽人,那些说东部大陆可以寻求活路的兽人……他们难不成是在骗他们!
几个呼吸间,中年兽人神色变幻,最后彻底撑不住,重重摔坐在地上。
狼岩:“这边是黑羽部落的领地,你们最好赶紧离开。”
“离开……”
“离开……我们又能去哪里!”
兽人低泣声传来,连哭声都是那么无力。
狼岩:“你们可以自己找没有部落的地方定居。”
这一整个部落的兽人瘫软在地,像木偶一样没了魂。
这样的景象林楸也见了好几次了,先前那些个从中央大陆来的兽人都跟他们大差不差。
“狼夜。”
“诶!”
“看着他们离开……”说着,又道,“给他们一张渔网。”
“嗷。”狼夜看着腿软得站不起来的兽人,叹了一声,“起来,赶紧走吧。”
林楸跟狼岩走上挖盐的那个山洞所在的小山包,停下来往回看。密林丛丛,兽人们没有动静。
林楸:“到底是谁把我们部落的位置泄露出去的?”
“不知道。”狼岩叹息,握住林楸的手捏了捏,“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以后过来的部落会越来越多。”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狼部落现在这边也不安稳,林楸和狼岩又打算出去,他们部落那么多好东西,要是外面聚集的这些部落觊觎,联合起来偷袭他们部落,也是个棘手的事。
“先让兽人盯着吧,是好是坏总能知道的。”
中年兽人名唤猫数,渔猫一族。
他们不像其他猫族那样怕水。也因为会水,能抓水里的猎物,所以以前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可坏就坏在他们当初听信了大祭司的话,眼巴巴地把自家部落的猎物送到原野部落去,这样一年又一年,他们再是能抓鱼,部落那湖也快被他们捞尽了。
猫数本就是渔猫部落的族长,为了族人,他决定迁徙。
可就在迁徙的路上,他们遭到了原野部落的报复。
那些兽人来势汹汹,一爪子就能把他们拍死。
明明他们只是换个地方生存,原野部落的兽人却说他们供奉兽神不诚心,不由他们解释,便直接开始收割他族人的性命。
猫数带着所剩不多的族人死里逃生,一路躲藏着,又遇到了从南边同样因被原野部落的兽人抓捕而北逃的兽人。
他们说,有兽人告诉他们,往东部大陆找狼部落去,狼部落能让他们活。
这不是胡说,这是南边一个祭司占卜的结果。
猫数别无选择,后头的原野部落的兽人还没死心,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他只能带着所剩不多的族人跟着他们。
在这路上,他们又遇到了同样从原野部落手底下逃出来的其他兽人。这些兽人当中,甚至有他当初供奉兽神时看到的原野部落自己的兽人。
“呜……”
身前,兽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边走边哭。哭声压抑又无力。
猫数听着,也虚软着手,擦了一把眼睛。
他们这一路上受了那么多苦,躲过了好几次追杀,同行的兽人减少了又增加,他们根本不敢停下。
大家心中就惦记着,等到了东部大陆,找到狼部落,跟着他们狼部落能有点食物吃。
可到了这里,才发现所有的一切跟他们想象的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狼王冷漠,狼兽人不允许他们踏进狼部落。
东边大陆的情况也跟中央大陆一样,没有猎物,没有食物……
哭声一个传一个,兽人们只觉得自己累得没了力气,脚下一绊,就放任自己晕了过去。
“啧。”狼夜随手拎起一个晕过去的少年兽人,冲着其他无精打采的兽人威胁道,“再磨叽,小心我直接把你们扔林子里喂野兽。”
猫数踉跄着,垂着头,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同伴,继续往南边走。
他们不知道狼兽人们要驱赶他们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
或许那个兽人是骗他们的。
骗他们来给狼部落当奴隶。
他们此时此刻只觉得自己累,累得抬不起脚,感觉不到自己到底饿不饿。
眼前被太阳晒得晕晃晃的,倒下的兽人越来越多。
狼兽人们一叹,熟练地捡起一个又一个。
那原野部落真的该死!
就算是搞什么供奉,也多考虑考虑给他们供奉的部落能不能自己养活自己。再不济,隔一年供奉一次,让他们喘口气,也不至于弄得他们四处奔逃!
还追杀,真是吃饱了撑的,有那个力气不如多抓点猎物。
狼夜驱赶着兽人走出黑羽部落,一路往南,在南边最近的一条河边,停了下来。
他把部落能主事的兽人拎到河边,见兽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没好气道:“看着。”
他随手把渔网一抛,拉起来,随后往兽人身前一甩。
“渔网,这么用。借你们的,以后还。”
啪的一下——
猫数被活蹦乱跳的鱼扇了一下脸。
他愣了愣,定定看着身前那些活蹦乱跳的鱼。
狼夜以为他真傻了,刚要拍一下兽人,却不想他忽然趴下去,一把将鱼抓住,直接往嘴里塞。
其他兽人见状,手脚并用爬过来,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扑向那些鱼。
他们抓着撕咬,生啃,满脸的血。
狼夜看在眼里,唇角抿平,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这样的情况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每一个被那不知道哪个倒霉催兽人哄过来的兽人部落都得来这么一下。
但愿他们能像其他部落一样,早点恢复元气吧。
多的,他们也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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