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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献给疯批恶徒之后》现代言情小说_君若知篁

    第131章 江有汜4 双生


    产房里的人闻言, 都愣住了。


    稳婆手上沾的血还没洗净,探头从窗缝里往外看,嘴里念叨:“阿弥陀佛, 当真是祥……”


    话没说完, 便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祥瑞。


    长孙降生,天降祥瑞。可没人敢说出口, 因为榻上还躺着夫人的尸身,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道一声“恭喜。”


    这时候,刚睡下的两个孩子又哭了, 梅嬷嬷连忙收回目光回去哄孩子, 她抱起瘦弱一点的长子。


    壮实一点的次子被一旁婢女刚抱起来, 贺兰信缓缓放开亡妻的手, 浑浑噩噩走到孩子旁边,伸手抱了过去。


    双胞胎,母亲血崩而亡, 多大的祥瑞都变成了噩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侍从止步于产房之外,隔着门低声禀报:“大公子, 宗主那边派人来问,方才天降祥瑞, 可是您这边……添了喜?”


    贺兰信沉默着,盯着怀里的孩子,神思似乎还没有归位。


    侍从又低声催了一遍:“大公子, 宗主那边等着回话。”


    梅嬷嬷看见贺兰信的肩头微微抽动,他缓缓抬起头,透过窗子看外面的云光, 缓缓道:“去回老宗主,贺兰信得一子。”


    梅嬷嬷猛地瞪大眼睛。


    贺兰信回过头,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孩子,同她道:“嬷嬷,这个孩子,暂时不要对外说。”


    “姑爷?”


    “藏起来,你亲自养。等他们懂事了,再轮流出来。”


    “轮流……出来?”


    贺兰信没有解释,他抱着怀中的次子,去给宗主看。


    梅嬷嬷到后来才知道,此时正值贺兰信与手足争夺少主之位的关键时期,降生自带祥瑞的长孙是贺兰信手中的一张王牌,倘使长孙变为不详的双生子,这张王牌不仅会丢掉,甚至可能让贺兰信直接失去夺位资格。


    生母的死,成为这件事最不值得一提的陪衬。是独子,她便是承不住祥瑞而亡;是双生子,她便是孩子不详的佐证。


    而当梅嬷嬷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产房中知道双生子真相的人都被贺兰信给处理掉,只剩她一个活口了。


    她在贺兰信修建的暗室中带着小公子一起生活,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只有午时太阳最盛的时候,才会抱着孩子到暗室中唯一的窗口下晒晒太阳。


    两个孩子就这样慢慢长大,到四岁时,已经成为玄枢城少主的贺兰信让他们两个见了面,并开启了一项残酷的竞争。


    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站在梅嬷嬷面前,但几年的朝夕相处,她可以轻易辨认出哪一个是她亲自带大的。


    “从今日起,你们两个共用一个身份,轮着用贺兰霁这个名字出现。谁表现得好,谁在外面的时间就可延长。另一个,必须得老老实实待在嬷嬷这里。”贺兰信目光沉沉,声音冰冷,旋即将次子推到长子面前,道,“你教他们怎么当‘贺兰霁’。”


    贺兰信走后,次子先有了动作,他伸手去拉长子的手,笑眯眯喊了一声“哥哥”。长子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兄弟俩长在不同环境里,次子便比长子更机灵一些,待人接物机敏聪慧,圆滑处世,滴水不漏,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而长子只是多看了一些书,与人交往十分笨拙迟钝,沉默寡言,笑得僵硬。


    梅嬷嬷跟贺兰霁不同,她无需时时刻刻候在暗室中,可以正常出门准备吃食采买东西。出去后,有好几回碰见长子在外人面前吃瘪,看得她心揪成一团,酸涩无比。


    “小公子在外面待得不开心吗?”在长子回到暗室的时候,梅嬷嬷看着安静吃她所做饭菜的他,小心翼翼问出憋在心底的问题。


    长子放下筷子,抬起头,眼底晦涩:“嬷嬷,外面的人不喜欢我。”


    梅嬷嬷心酸不已,正要开口安慰,长子又说:“没关系,我可以努力让他们喜欢我,不让嬷嬷和父亲失望。”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梅嬷嬷却再也吃不下了。


    次子在外面待的时间明显比长子长,足足是长子出去时间的两倍。有一回次子回来与长子互换,带了一盒酥糖来:“三日前玄枢城肇基宴,来了好多仙门大人物,烛薪府的少主夫人特别好,她身边的姐姐还给了我一盒酥糖,我没舍得吃,特意送给哥哥!”


    小孩子的情绪很好辨认,梅嬷嬷可以轻易看出长子眼中的欣喜和感激,以及次子眼中的怨毒和不怀好意。


    糖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人。


    次子只是在借糖宣告自己对这个身份的主权。


    你的世界里没有甜,我可以分给你一点,所以你要记住,是我给你的。


    一年一年过去,两个孩子轮流用着“贺兰霁”这个身份,出现在外人面前。


    长子虽然不善与人交际,但能力十分出众,他在暗室里没有别的消遣,只有书和机关。贺兰信的书房对他开放,什么书都可以看。制偃、机关、阵法、药理、地理、史书、兵书,几乎所有书都被他翻遍了。


    贺兰老宗主离世,贺兰信继位,梅嬷嬷想,如今姑爷坐稳位置,两个孩子总不至于再争夺一个身份了吧?可看贺兰信没有终止这场争斗的意思,梅嬷嬷才明白,他想利用这场争斗,培养出一个最优秀的继承人。


    贺兰信显然是倚重长子的。次子嘴巴甜,长袖善舞,但长子才能学识十分出众,论办事,还得是长子可堪重用。


    贺兰信终于拾起了做父亲的责任,到处搜罗外面的稀奇偃机送给长子拆解摆弄,文蘅在梅嬷嬷的视角里,看到不少熟悉东西,那些她也在闻渡工坊见过。


    莫不是闻渡参加斗技大比做出来的偃机,都被送来了这儿?


    她刚这么想,拆解偃机的长子突然一笑,对着梅嬷嬷道:“父亲这回,是被一个人给耍了。”


    他对着梅嬷嬷分析这几只偃机的搭建逻辑,必是出自同一人手,梅嬷嬷听不懂,但她很乐于看自己养大的孩子在挚爱的领域发亮。


    文蘅看了哭笑不得。


    原来闻渡披马甲参赛被发现,是贺兰霁的功劳。


    当真是……冤孽啊。


    可她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贺兰霁要针对闻渡。


    在梅嬷嬷的视角里,长子总是云淡风轻,有无朋友都可以,好像他只对“正事”感兴趣,但梅嬷嬷知道,他在她面前只是装得松弛,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心。


    这日她难得见他眉梢溢上喜色,忍不住问道:“小公子,是碰见什么喜事了吗?”


    他收敛笑意,面上又很快浮现起遮掩不住的羞赧。


    梅嬷嬷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遇见了天同盟的姑娘,她的偃车坏了,我路过帮忙修缮。”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就没下来。


    长子回来时带的笑越来越多,暗室里也放着几个显然是小姑娘送的东西,他很宝贝它们,尤其是一只淡粉色的瓷花瓶,据说是景姑娘亲手烧的,他不舍得插花,摆在书案边,时不时拿软布擦一擦。花瓶光洁反光,他盯着上面自己的影子傻乐,好像能从那道影子里看见她。


    梅嬷嬷看在眼里,心想,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也有了自己的人生。


    可好景不长,从外面回来的次子现身,拿着一支玉簪,得意笑道:“这是景姑娘送我的簪子,你说我拿什么冠来配?说起来,平日你怎么和景姑娘相处的,怎么她一见我,就说我比平时幽默风趣呢?你可不要把人家姑娘给闷坏啊!”


    次子张扬,长子内敛,但为了两人共用一个身份的事不被人发现,长子外出时,也会强迫着自己与人交际,笨拙地模仿弟弟的圆滑,像活在他的影子里。


    现在,他的生命里好不容易多一寸微光,却又被这道影子给盖得严严实实了。


    梅嬷嬷看得出来,长子听闻此言后,剑眉轻压,眉宇微蹙,牵起的唇也撇了下去,他再次成为那个总是压抑着自己的人。


    后来,长子出去的时间越来越少,人也愈发沉默寡言。他这一生能得到的东西不多,有了什么就会被次子抢走,身份是这样,父亲的目光也是这样,景颂雪还是这样。只有书,次子不会跟他抢。


    梅嬷嬷不敢插嘴他的事,只能陪着他点灯熬着。


    到了该交换的日子,次子回来了,却不是来交换的,而是指着脸上的擦痕道:“抱歉啊大哥,脸上受了伤,不能换你出去了,待我养好后补上!”


    长子翻了一页书,淡淡道:“没事。”


    次子似是早知长子会这么回应一般,轻笑一声,对着镜子上药,道:“景姑娘最近问我怎么这几天不见,还问我是不是把她给忘了。”


    他把“我”字咬重,慢悠悠补充:“我说,我怎么会忘呢?她是那样耀眼的姑娘,翻遍天下也不会找到比她更好的人了。我以后的妻子必须是她……抱歉,说错了,是咱们俩的妻子,我不会独吞的。”


    “你说得对,”长子附和道,“再也不会有比她更好的人了。”


    次子的这次挑衅是个败笔,兴许他也没想到,长子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斗志,一改往日一蹶不振的样子,继续频繁与景颂雪交际。


    梅嬷嬷知道,这并不是长子被激将,而是他听到次子对景姑娘的态度,跟从前出于阴暗心思夺走长子的东西别无二致,次子根本就没把景姑娘真的放在心上,长子怎么能再拱手相让。


    长子与景姑娘走得近,次子坐不住了,这日贺兰信设宴邀请各仙首,景颂雪自然也要来。


    哪知这天突生变故,次子违背约定,不顾梅嬷嬷劝阻,执意离开暗室。


    梅嬷嬷跑得慢,待她追上次子时,她看到了立在廊柱后的长子,以及长廊下拥吻的次子和景颂雪。


    次子被贺兰信罚关禁闭一整个月,放出来的时候,他丝毫不颓然,因为这一局是他赢了,赢得漂漂亮亮。


    梅嬷嬷觉得,她一定要为她的小公子做点什么。


    她不相信景颂雪喜欢的会是那个虚伪狡诈的公子,她一定要去问个清楚明白。


    可她去迟了一步,那天早上,她透过贺兰霁半敞的窗,看到了里面一地凌乱衣物,次子给怀里的景颂雪擦眼泪,软着语气道歉:“昨夜我们都喝多了……你放心,我会负责的。反正我们本来就要成亲,早晚都一样。”


    景颂雪和长子一样,都是纯善的人,对于眼下发生的一切格外茫然无措,她磕磕绊绊说:“不……不是……”


    “不是什么?”次子抚着她的脸,柔声哄着,眼睛却阴鸷可怖。


    “你……贺兰霁?”她脑子真的有些钝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看着眼前的未婚夫,总觉隔着一层雾。


    梅嬷嬷知道一定是次子故意灌醉景姑娘,占了她的身子。


    她一定要去找景姑娘谈一谈。


    她寻了机会去景颂雪暂居的住处,却被次子的人带到偏僻处,推摔到等在那里的次子脚边。


    次子对着她笑,笑得跟递酥糖那天一模一样:“嬷嬷,你怎么出来了?不用陪那位吗?”


    梅嬷嬷在这一刻知道,她活不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江有汜5 至少不能让


    梅嬷嬷从产房其他人都被贺兰信处理掉的时候, 就知道自己迟早有这么一天。


    她活到这个岁数,一辈子都在伺候人。小的时候伺候夫人,长大了伺候出生的小姐, 随小姐出嫁来到玄枢城, 然后再照顾小姐的孩子, 看着那孩子从一个瘦弱得连哭声都细声细气的婴孩,渐渐长大, 她的使命好像到此结束。


    只是太遗憾,没有看到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堂堂正正生活在阳光下,没有看他娶到自己心爱的姑娘。


    刀锋破空而来, 梅嬷嬷脖颈一凉, 旋即喷出炽热的鲜血。


    眼前画面并没有直接终结。


    梅嬷嬷的视角再度展开, 文蘅看见了眼前的贺兰霁, 梅嬷嬷一手养大的长子。


    “小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吃饭了吗?灶上温着粥呢!”


    梅嬷嬷开口,文蘅一惊, 梅嬷嬷好像失去了遇害的那段记忆, 若非长子目光藏着悲伤,她还以为时间倒逆了。


    所以那个时候, 长子做了一个仿真偃人,将梅嬷嬷残存的命息收进晶核中, 放了进来?


    文蘅知道眼前人并没有梅嬷嬷视角里那般人淡如菊、不争不抢。


    算算时间,次子灌醉景颂雪、杀死梅嬷嬷的时候,已是闻渡死后多年, 玄枢城与天同盟订了儿女姻亲。


    但是在闻渡还活着的时候,他就被人盯上了。


    文蘅觉得当初透露闻渡身世给南楚遗民的人,多半和长子脱不了干系。


    长子早就通过闻渡所制偃机, 熟悉了闻渡制偃逻辑思路,可以照样仿制。也能通过当年闻渡参与偃术斗技的路线和云家覆灭、闻渡出现的时间,倒推出来他跟云家灭门有关。


    说不定,长子曾在云家见过他,毕竟云家也是个偃宗,要采买材料,总绕不过和玄枢城交际。再往前推闻渡身世,轻而易举。


    至于贺兰霁死咬着闻渡不放的原因,文蘅心底有一个猜测。


    玄枢城内部的家庭矛盾跟烛薪府差不多,两位少主都跟父亲有不可磨灭的矛盾。


    谷晟身体不好,谷时月声望高,架空父亲轻而易举。但贺兰信正值壮年,长子又有次子牵制,不能直接架空,必会选别的办法,能让自己名正言顺掌握玄枢城。


    结合他能用闻渡的技艺去做仿真偃人这件事,他的想法不言而明。


    他要做一个假的贺兰信,瞒过旁人耳目,直接操控玄枢城。


    如此,闻渡的存在对贺兰霁而言就变得棘手起来。他不能为贺兰霁所用,迟早会发现如今的贺兰家主不对劲,所以他必须死。


    文蘅越想心底越发毛,贺兰霁这么密切关注闻渡的死活,想必这七年来也始终有一双眼睛追随她的脚步,以确认闻渡真的已经死亡。


    然而文家镇再次相遇,贺兰霁好不容易放下来的心,又高高地悬了起来,并为此再次展开一系列行动。


    甚至有可能在这个时候,次子和贺兰信已经被他杀害,家主已然被偃人所替代。


    婚宴还有几天?贺兰霁心仪景颂雪,必会在婚宴前解决掉闻渡,此次抓住她,定是要动手了。


    文蘅从梅嬷嬷的回忆中挣出来,心知自己绝不能在此处多待,连忙往外走。


    这地方果然下了禁制困住她,但她这么多年偃机做得一般,专研禁制和锁,眼前的禁锢对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先去找景颂雪。


    贺兰霁会拿闻渡的心上人来威胁他,她也可以。


    她打听了一圈,婚期就在明天,今夜贺兰霁一定会动手。可是当她一路摸到玄枢城偏门,却发现情况不太对。


    文蘅用视灵天赋看了一眼,四处都有细微的灵纹在流动,像一圈圈缠紧的线。她又辗转跑去多个门,全都露着阵法的灵纹,仿佛一张蛛网,把整座宗门都兜进里面。


    只拦出去的人,不拦进来的人,她没法去天同盟,也暂时跑不掉。


    随着夜色的渗入,活跃在玄枢城的人越来越少了,文蘅被巡夜的修士发现的话,肯定没好果子吃。


    她一路躲着阴影走,也不知道是不是玄枢城所设阵法的缘故,她一直没看见跟着她的乌睢,只怕是被挡在玄枢城外面了。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文蘅小心翼翼,轻手轻脚,拐过偏僻拐角时,差点被眼前的一物吓得心脏骤停。


    一只罗刹蛛在月光下,泛着莹绿色的幽光。


    文蘅步步后退,有数不清的罗刹蛛缓缓冒了出来,密密麻麻,让她后背一阵阵发冷。


    她将手伸进乾坤袖中找火折子,手指突然碰到窈娘的木簪,不多迟疑,直接将木簪一起抓出来,捏在手中。


    罗刹蛛果真没有前攻她,全皆停下来。良久,纷纷往后退去。


    文蘅一咬牙,下了决定,径自跟在了罗刹蛛的后面。然后,便见着这群罗刹蛛,都消失在了一个荒僻的小院中。


    她潜进去,里头空无一人。文蘅在其中四处查看,驱动视灵天赋后,循着蛛丝痕迹,找到了暗道入口,几次试探,便找到机关,将暗道打开。


    进去时,她犹豫了一下,前方或许是死路,或许是结束一切的唯一机会。眼下坐以待毙绝对是最差的选择,她不能什么都不做。至少不能让闻渡死,在连枝运作下,他俩谁死都没区别。


    要是真把这条命玩死了,下了阴曹地府,她绝对要和闻渡算账,做鬼都不要放过他!


    她吹亮火折子,走进暗道中。


    暗道中没有她想象的罗刹蛛聚集,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干净,她越走越熟悉,这不就是贺兰霁和梅嬷嬷生活的暗室吗?只不过,好像这是另一道梅嬷嬷不知道的通路。


    走了几十步,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文蘅骇得心脏险些骤停,但还是捏紧火折子和木簪,另一只手伸进乾坤袖中找保命灵器。


    那人突然转过了头来。


    贺兰霁的脸。


    这是谁?长子还是次子?


    文蘅看了一会儿,很快发现眼前人的异常,机械木讷,像个偃人,后颈还有一团光。


    她当即出手,捏着针锥扎进他的后颈。偃人外皮在她手下裂开,她摸到了承载记忆的晶核,又看到了另一视角下的故事。


    这是次子的记忆。


    贺兰信的书房里,灯火跳跃,节奏与次子的心跳相呼应,他刚办成了一件大事,必能让父亲欣慰。


    “父亲,今日与天同盟的几位长老周旋,谈下了三笔生意,玄枢城占七成利。”


    “不错,”贺兰信赞许地点了点头,“你确实比你兄长灵活太多。”


    次子故作谦逊拱手道:“但是我在制偃方面的能力,远不及兄长。”


    “一个宗主,擅长与人打交道,才是重中之重。老大能力确实不俗,但只适合辅佐你。”


    次子早知父亲如此打算,此刻正说进他心坎里,他压抑唇角的笑,道:“可是兄长好似不知父亲意思……”


    “他以后会懂的,以他的性子,他也坐不好宗主之位。”


    次子是个人精,知道父亲向着他,却又不纯粹地向着他。长子的存在对他始终是个威胁,他不敢在父亲面前有一丝不妥贴,生怕父亲偏心兄长。


    他甚至有些恍惚,同样的话,父亲会不会在兄长那里也说过?即便他心里清楚没有。


    文蘅看在眼里,心情复杂。


    贺兰信一手导致兄弟相争,最后其实只为了他自己坐稳这权力场的位置。


    隐瞒双生子真相、将一个孩子在世上的痕迹抹掉亦是如此。


    长子大抵早就注意到父亲与弟弟在背后的算计,所以才早早为自己做打算。


    再往下看去,文蘅却发现了一件令自己想不到的事。


    她看到了次子与景颂雪的相处。


    他依旧用自己幽默风趣的那一面讨好景颂雪,这世间每个人都喜欢这一面的他,可景颂雪好像不一样。


    在他讲笑话、献殷勤、说那些讨人欢心的话之时,景颂雪也会捂着唇跟着笑,可她笑的时候,目光空洞茫然,有些心不在焉。


    次子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


    于是,他在某次和景颂雪单独相处的时候,故意放慢语速,用长子那种没有波澜的声音说话,收敛一些平素刻意挤出来的笑意。


    景颂雪的反应是不一样的,笑容绵绵,望向他时,眸底有光亮,那是他无论说几个笑话都看不到的笑意。


    次子在那时才意识到,景颂雪更喜欢长子。


    他一边学着兄长的样子在景颂雪面前演戏,一边故意在长子面前挑拨离间,撒谎说景颂雪更喜欢自己。他不怕长子去求证,二十余年里,从来都是次子最讨旁人喜欢,长子都清楚,他该知趣,别自取其辱。


    原以为长子会知难而退,却不料其愈挫愈勇。次子坐不住,他的谎言不能被拆穿,他也绝对不容许长子和景颂雪两情相通。


    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这一步,次子失去的是景颂雪,那下一步,会不会就是即将到手的家主之位,以及“贺兰霁”这个身份?


    所以次子用亲吻挑衅长子,后来更是直接灌醉景颂雪,将生米煮成熟饭。


    当景颂雪一脸慌张来找他,同他说她有了身孕,请他快些将婚期提上日程时,次子终于长舒一口气,认为事情尘埃落定,他守住了自己的东西。


    两情相悦又如何?她现在怀的是他的种。长子再不甘再优秀又如何,终究还是只能活在他的影子里。


    他们会穿着婚衣,拜过天地高堂,而长子只能躲在暗处看他们琴瑟和鸣……啊,不,他出都出不来。不然,可是会被罚禁闭的。


    他的所有畅想终结在长子将刀抹上他脖子时,就像他当初对梅嬷嬷做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第133章 江有汜6 “不许找别


    长子杀掉次子后, 制作了这样一个仿真偃人,可不是为了什么兄弟情义。一则是为了练手,二则是他需要弟弟来帮他处理人际往来, 所以“长袖善舞”的贺兰霁不能死。


    文蘅从次子记忆回神, 手止不住地发抖。她用力按住自己的手, 深深吸气,心说不会的, 情况没有那么糟。


    她慌张,是因为想到了一件事。


    现在看到的两个偃人,都是贺兰霁取走亡者残存的命息, 融进偃人核心才做成的, 那来烛薪府掳走她的假闻渡, 也是这么做成的吗?


    暗道里静谧无声, 她自己咽口水的声音都震耳欲聋。


    不会的,要是贺兰霁那么容易就把闻渡干掉了,他抓她干什么?


    她得赶紧跟闻渡汇合。


    偏偏想什么, 什么便找上门来。她推开次子瘫软的机身, 贴着墙壁慢慢往前挪,拐过弯, 看见一个人站在暗道中间。


    黑色的收袖劲装,腰封紧束, 头发微蜷,脖颈后有光亮。


    文蘅心狂跳不止。


    “闻渡”早就知道她会过来,慢慢转过头, 笑容诡谲。


    “你不简单,罗刹蛛竟都避你锋芒。”他开口,神情语气跟闻渡没有一点关系, 完全是贺兰霁本尊。


    他发现文蘅制住梅嬷嬷逃走,遣罗刹蛛去截她,竟也被逼退,她还有胆子往里来。


    “我家公子呢?”,他不演戏,文蘅也乐于跟他开门见山。


    “你猜。”


    贺兰霁操控着这个偃人,做出闻渡绝不会做的表情,神态玩味从容,眉眼似笑非笑。


    但其实这也不是他本尊会生出的表情,他为了融入这个世道,模仿着弟弟的体面从容,连自己的影子都捉不见了。


    文蘅斟酌走到这一步到底要不要装傻,内心博弈后,料定装傻无用,索性把话摊开说明白:“你没必要苦心针对我们,闻渡并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哪怕他发现了你的计划,他也只会跟我感慨两句你学习能力不错。”


    “是吗?多谢夸奖。”贺兰霁挑眉,稍稍讶异她得知他的谋算,寸步不让,“可惜事已至此,我已经惹上闻公子了。他可不是个息事宁人的性子,他睚眦必报,我实在寝食难安。”


    这话证明闻渡现在还活着,大抵还安然无恙,所以他犹在忌惮闻渡,过来截她,不过是要抓她再做人质而已。


    文蘅松了口气,而后才想起来似乎该担心担心自己,她连忙道:“你先前惹他那些,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但是如果你动了我,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贺兰霁闻言失笑,摊手耸肩道:“若能和平解决,我自然不会妄动杀孽,可惜闻公子实在是不配合,宁肯跟我耗死也不愿听我摆布。明日我还要成亲,可没时间跟他耗下去,只能借姑娘一用了。”


    “什么意思?”文蘅微偏头,审视看向对方。


    ……


    文蘅跟着贺兰霁穿过暗道,越走越深,脚下石板变得潮湿,呼吸间尽是铁锈味和苔藓腥味。


    原本的暗室被贺兰霁扩建,成为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四周墙壁上嵌满密密麻麻、以鲜红朱砂书写的灵纹,宛如扭曲的血管。


    空间正中,两股灵力无声对峙。


    闻渡在东侧,贺兰霁本尊在西侧,两个人身边都有一层肉眼可见的灵气屏障,中间的灵压彼此倾轧。闻渡那边的屏障边缘还爬着不少罗刹蛛。


    谷时月倒在闻渡身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尚存。


    “姑娘,你看见了,闻公子实在犟得很,我需要你帮我劝劝他。”贺兰霁操控着闻渡的模样偃人如是道,“只要他杀掉谷时月,愿意留在玄枢城替我做事,我保证,烛薪府能给他的,我玄枢城必以十倍供之。”


    闻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眼皮颤了颤,睁开眼睛,看向她,旋即对同样闭着眼的贺兰霁本尊嬉皮笑脸道:“其实谷时月已经死了,不信的话你过来看看?”


    贺兰霁怎么可能真的过去,两方斗法,互相制衡,相当于彼此拿刀架在对方脖子上,谁动谁死。他只能放一段灵息在偃人身上,将文蘅带过来。


    在他们僵持时,文蘅环视四周,越看心越凉。


    这么多年,闻渡往外头卖的偃机,恐怕贺兰霁都买了一份回来拆解钻研,原模原样复刻。她走进来,险些以为到了闻渡的朽木生花。


    四周散着冒黑气的偃人四肢,贺兰霁连煞偃都学走了。在贺兰霁本尊身边,还有个脸色煞白、双目呆滞的年轻人,眉眼与窈娘极为相似,想必他就是罗刹蛛的母体戚绦。


    贺兰霁没有戚家血脉,能操控罗刹蛛,应当是用了些控傀手段直接控制阿绦,不知她手里的窈娘物品有没有用。


    就在这时,闻渡呸出一口血沫,凶狠狠道:“别用我的脸做那么恶心的表情!”


    贺兰霁如此了解闻渡手法,又有罗刹蛛辅助,闻渡现今还能跟他僵持住,实在是不容易,但恐怕撑不久了。


    文蘅边上的偃人见文蘅发呆,不由得开口催促道:“姑娘。”


    话音未落,文蘅起手将偃人拍散,抽出窈娘的木簪,注入灵力,直接向戚绦掷去。


    她的灵力跟贺兰霁相比并不强,可能戳不破贺兰霁面前的灵气屏障,但足以让木簪上所带的窈娘气息,传达到戚绦那边。


    戚绦在贺兰霁身后躁动起来,呆滞的眼珠缓缓滚动,缠绕在闻渡灵器屏障之外的蛛丝慢慢融化。


    贺兰霁猛地睁开眼,意识到出了变故,他试图重新控制戚绦,戚绦在理智与他的控制中痛苦挣扎,周遭的罗刹蛛也因为他的狂躁而躁动起来,蛛丝喷得到处都是。


    闻渡没有趁机攻击贺兰霁,反而将文蘅扯进了灵气屏障里,哑声道:“你身上有没有伤?”


    文蘅摇头:“没有。”


    “看我身后,看见了吗?那里有一道门,一会儿我找机会撑开屏障,你赶紧走。能带谷时月走吗?不能就算了。不过能带还是尽量带吧!你救了他的命,他能护你一辈子平安。”他口吻轻松,好像不是交代什么生死大事,而是暂时远游,嘱托她两句。


    文蘅没有问他能不能一起走,她知道闻渡若是走了,两边灵阵失衡,他们都活不了。


    “我去找人。”


    “不用,”闻渡道,“要是来了人,贺兰霁知道身败名裂没有退路,怕是要拉所有人一块儿死。你应该发现整座玄枢城都被他套进阵中了吧?”


    文蘅半跪在地上,眼睛低垂看着昏迷不醒的谷时月,心脏跳得她想吐。


    “阿蘅,”闻渡开口,声音放的极轻,“你是不是怕我死了,你的命数也会跟着耗掉?”


    文蘅没有回答,她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一样。


    “不用怕。”闻渡对她招招手,同样的手势,在他们初识的那天晚上,他也做过,只是那时候是招她入他设好的游戏陷阱,而这个时候,却是要给她开辟一条生路来。


    文蘅倾身,闻渡将那只手按在她的心口上。似乎有灵息涌来,微凉如春日融雪的灵流涌入她的身体。


    与他为她通灵脉时的感觉相似,却又大不相同。当年她痛得睁不开眼,如今她的身体却像润雨充盈万物,她的世界迎来了第二次重生。


    然后,有什么细微的连接悄然断裂。


    文蘅猛地抬头看他。


    闻渡的脸色比戚绦还要白,可他还在笑,毫无血色的唇上扬,眼睛微弯,一寸寸描画她的脸。


    他将剩余的命息统统输还给她,只留如今与贺兰霁僵持的一口气,然后切断了将两人性命栓系在一起的连枝。


    其实挺想像话本一样,赴死前啰啰嗦嗦说一堆会让她哭鼻子的话。


    可是他拿不准,他怕絮絮叨叨说一串,这没心肝的家伙一滴眼泪不掉,反而他自己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到时候他死了,她往后余生想起他,都是那张哭得没出息的脸,还以为他怕死不想死。


    好吧,他确实是不想死。与她相守的时日那么短,她的脸那么不够看,他怎么舍得死。


    但又没别的办法了。


    遇见文蘅之前的闻渡从没有那么多无力感,即便被卖进云家做可牺牲的试验物,他也始终将天无绝人之路铭刻于心,积极一点,总有出路。


    遇见她后,才知这天底下有那么多他无能为力的事。


    要她敞开心扉好难。


    要她喜欢他好难。


    要和她长相厮守好难。


    有一个自己的家也那么难。


    算了,不活了,人这一生真是烂透了。


    贺兰霁那边施加的灵压减弱,闻渡趁机撑开后面的屏障,道:“跑!”


    文蘅咬住下唇,召出一辆小型偃车,将谷时月拉上去,闷头往外冲去。


    身后传来一句被灵压搅得支离破碎的话,她听到了。


    “不许找别的男人,不然做鬼都不放过你。”


    文蘅悬在眼眶的眼泪被这道声音震下,滴在路上湿潮的水洼里,打碎了月光的倒影。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一轮满月。


    出来了。


    ……


    闻渡确定文蘅已经离开,双眼怒视正前的贺兰霁,咬牙切齿道:“你让老子不安生,你也别想好过!成什么亲?去死吧你!”


    贺兰霁堪堪制服躁动的戚绦,但罗刹蛛不能再用了,他将全部心神放在和闻渡角力上。


    一个拼命想活,一个决心去死,两方僵持,仍是难分胜负。


    闻渡留下来的命息撑不了他熬到底,加上贺兰霁活着,整个玄枢城的阵法消不掉,文蘅他们仍然逃不走。


    所以,他发狠灌输灵力前攻贺兰霁,贺兰霁好险才挡下他不要命的冲击。


    “你真是疯子!”


    “你才是疯子!日子过得好好的,你来找老子不痛快!那大家都别想好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葛生 “欠我的洞


    闻渡不清楚自己到底撑了多久。


    地下没有日夜, 只有头顶岩缝里偶然落下来的一线冷光,由灰暗变蟹壳青,再变成薄金色。


    天亮了。


    闻渡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唇, 尝到腥涩的铁锈味。这是第几口血?不记得, 嘴巴都麻了。


    他胡思乱想, 原来人在快死的时候,真的是靠一口气吊着的。倘使当初她没有补他那一刀, 兴许他还可以睁着眼看她收拾小包袱、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闻渡想到这,勾起唇笑了一声,在意识到自己为什么笑后, 笑得更开怀了。


    闻渡啊闻渡, 你竟然栽得这么彻底。


    彻底到刚刚像条哈巴狗一样扭头看她, 希望她能回头, 哪怕是一眼。可惜她跑得太利落,小没良心的,一次头都没回。


    闻渡不能说自己完全无所谓, 心酸得要命, 从前嘴巴那么厉害的人只能酸溜溜挤出一句“不许找别的男人,不然做鬼都不放过你”。


    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


    最好没有。


    闻渡在说出口的时候就后悔了, 因为他想起来从前自己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


    那是在他们第一次共同经历的浮生境里,他想要她的命, 说若是她能做鬼的话,欢迎来找他算账。


    那时的她弱小无依,像一只不敢叫出声的路边小虫, 随便来个人都能把她踩死。


    那时的他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心知她这样的人,变成鬼也毫无威胁, 那句话只是身为上位者的他在被逼到绝路的她面前耍威风。


    可笑可气又可恨。


    是他自己把她推远的。


    他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恐惧她会想起这段记忆,让如今的他在她心底都变得狰狞可怖,梦都不肯让他入。


    对面的贺兰霁显然也到了极限,脸上青筋暴突,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灵力也不如最开始那般绵密如墙。


    “闻渡,”贺兰霁终于开了口,“你撑不了多久的,牺牲自己也要送他们离开,值得吗?她头都没回。”


    闻渡咧嘴笑了一下,血沫从牙缝里溢出来,他随口呸掉:“逃命当然要利索点,一步三回头像什么话?你自己没人喜欢就以为别人跟你一样不招人待见?我家阿蘅可喜欢我了,说不定现在就在外面哭着要救我出去呢!”


    贺兰霁被他的自信噎了一下,他属实不理解,闻渡都快死了,怎么还能用这种语气说话。


    “而且,你可比我着急多了。”闻渡慢悠悠开口,语气满是幸灾乐祸,“今天是你的婚期,外面宾客该来了吧?新娘子也该迎进来了吧?新郎官不在,你打算怎么交代?让你的偃人替你去迎亲?”


    贺兰霁面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


    闻渡不知道贺兰霁为双生子的事,所以他不知道,贺兰霁如今要操控弟弟的偃人去迎娶心上人,而不是自己亲迎,有多心如刀割。


    “你真是……”贺兰霁咬牙道,“你明明可以不用死,跟我合作,我能给你的,比谷时月多得多!”


    “贺兰少主,别把大家当傻子,在那种地步我向你投诚,你会相信我的忠心吗?我自己都不信。你会真的容下我吗?你自己也不信。我看你真是急得很啊!”


    贺兰霁沉默下来,他意识到自己确实在着急,而着急就会出错,他必须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身体一震,瞳孔放大,察觉到放出去的一缕灵息受到了重创。


    “怎么?”闻渡看他这表情,显然是一人看到完全超出预料的变故时才会有的反应,内心有些许期待,“外面出什么事了?宾客打起来了?景颂雪跑了?不会是外面来什么你惹不起的人了吧!”


    总该不会是阿蘅把地下的阴私全都抖了出来吧……不,不会,阿蘅不会干这种逼贺兰霁同归于尽的事。


    可能是烛薪府那边,或是白玉京那里来人支援了。


    贺兰霁心火直冒,不管不顾透支灵力,前攻闻渡。闻渡面上不显,但他心脉已经开始崩裂,只怕是撑不了太久。


    就在闻渡盘算着还要在哪里施力,能最后给贺兰霁添一次不痛快的时候,暗道深处突然传来脚步声,他隐约还能听见什么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窸窣窣声音。


    文蘅从暗道口冲了出来。


    她的头发乱蓬蓬,脸上有灰有汗,衣摆还被撕裂了一块,方才似是经历过苦战。


    “你来干什么?”闻渡先喊出来,“我让你走!”


    文蘅没理他,扭过头双目圆瞪看着贺兰霁:“贺兰少主,僵持到死对你没有好处,就算你今日熬死了闻渡,弄死了我,还有谷宗主这个活口将你弑父杀弟的罪名告知大众,你瞒不过,也堵不住这世间苍生的口。为何不放过彼此?”


    “你是要跟我谈判?”贺兰霁冷笑道,“以什么立场,用什么保证?”


    “以我们同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的立场,用我们的命作保证。”


    “你们的命值几个钱?”贺兰霁态度倨傲道。


    “若以身份地位论性命矜贵,贺兰少主可比不得我们,至少我们的身份独属于自己,无需去争去骗去抢!”文蘅厉声道。


    贺兰霁面色未变,但身边的灵气屏障在那一瞬间剧烈晃动,他显然是被文蘅激怒了。


    闻渡强撑着最后的命息拖住贺兰霁,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双眼紧紧地胶在文蘅傲然而立的身影上,怕自己一闭眼,她就会落入危险之中。


    “快跑……”


    文蘅闻声,抓紧袖口,转头极快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贺兰霁,道:“你有什么好在我面前叫嚣的?你不在乎弑父杀弟的罪名败露,你也不怕自己的枕边人发现你就是杀死她心上人、霸占她的元凶?”


    贺兰霁的脸已经扭曲了,闻渡想爬起来把她嘴捂上,却又想到她不是无端和人斗狠的性子,这么做必有她自己的用意。可这样,未免太危险了。


    “闭嘴!你都知道什么?”


    文蘅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你忌恨你的弟弟,恨从出生起,你们两个人就过着截然不同的日子。你恨他有你没有的东西,旁人的亲近、父亲的看重,还有景颂雪的爱。你应该发现了吧?你放在外面的替身偃人,早就被我给收拾了。假使我把他丢到外人面前,他们最先想到的是哪个贺兰霁?你心知肚明!就连景颂雪,想到的也是他,而不是笨拙模仿他样子的你!”


    “忌恨?我不该恨吗?我才学能力远超他数倍,我对颂雪的真心也比他更赤忱。为什么所有人都偏向他?为什么所有资源都向他偏移?我没有一处不如他,所得却处处都不如!”贺兰霁大概意识到文蘅在试图激怒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从癫狂恢复到那种自命不凡的样子,“但那又怎么样?赢到最后的是我。”


    就在这时,暗道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景颂雪穿着一身红到灼眼的嫁衣冲了出来。


    贺兰霁看见她,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瞬间褪去。


    “颂雪……”他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你别过来。”


    景颂雪蓄积在眼眶里的泪水晃晃荡荡,随着她的前行直扑扑地坠了下去,打湿她委地的红色裙摆。


    “你、你们是两个人?”景颂雪不敢置信地问道。


    “……我绝非有意骗你,你等我从这里出去,好好跟你解释,好不好?”贺兰霁扭过头望向闻渡,嘶吼出声:“现在停下!我保证,我绝不动你!”


    闻渡强撑着身体,双目如炬地盯着贺兰霁。


    文蘅道:“公子,撤吧。”


    现在最难啃的骨头,反而是闻渡。


    她缓缓抬步走到闻渡的灵力屏障之外,徐徐地将手搭在上面,柔声道:“我数到三,你们一起撤开灵压。”


    三声数后,二人的灵力屏障都出现了豁口,两个女人分别冲到了他们的身边。


    只不过文蘅是查看闻渡现在的情况,而景颂雪则是把袖中的匕首送进贺兰霁的胸口里。


    “你!”贺兰霁满眼不敢置信,好像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自始至终都高看了自己在景颂雪心中的位置,满心委屈与不甘地问道,“为什么?”


    “你欺骗我,杀了他。”景颂雪深深吸气,哭出声来,将还露在外面的小半截冷刃尽数送进他的胸膛里,狰狞的鲜血喷涌出来,在她嫁衣上洇出暗色痕迹。


    “他根本就不是真心爱你,他只是为了气我,所以才……”


    “那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我……”贺兰霁声音虚弱,几乎是从胸腔中挤出来一样,“我这一辈子,除了梅嬷嬷,对我最好的人,就是你……我不想你受委屈,不想你……”


    再多的委屈与不甘,终究只化作即将断气的呜咽。


    文蘅骗了景颂雪。


    文蘅告知景颂雪双生子真相,但没有告诉景颂雪,她心许的那个人,就是长子,反而跟她说是长子杀死了她的心上人,还要强占她。


    撒谎是她的强项,辅以白玉京婚房罗刹蛛杀人案,一个杀红了眼、想要步步为营吞占其他宗门的狼子野心形象,就被摆在了景颂雪眼前。


    景颂雪当然不会文蘅说什么便信什么,所以文蘅便导了方才那一场,她不需要贺兰霁承认太多,只需要承认双生子和他弑父杀弟这一点,景颂雪自然会偏向她这一边。


    她原想着利用景颂雪使得贺兰霁心神大震,然后和闻渡联手摁死贺兰霁,却没想到景颂雪直接动了刀子。


    不过想想也正常,景颂雪是名门世家的姑娘,知道自己可能与两个男人亲密过已是屈辱至极,眼前人还承认他杀死了她的心上人,她如何承受得了?


    文蘅不确定贺兰霁死透了没,她踌躇着想过去补刀,身边突然“噗通”一声,强撑许久的闻渡倒在地上。


    文蘅回神,半跪在地将他抱进怀里,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眼中有光芒在一点点褪去。


    就像七年前,她将匕首插在他背后时一样。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闻渡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唇溢出血,“你头都没回。”


    “我不仅回来了,我还要带你出去。”文蘅捏着袖子擦干他的唇,眼泪坠下来,冲淡怎么擦都擦不掉的血色。


    “出不去了,”闻渡闭上眼,靠在她的肩膀上,“你自己走就行。”


    文蘅没有说话,收紧抱住他的手臂。


    “你抱紧一点,”他说,“我有一点冷。”


    文蘅依言抱紧,低下头,与他脸贴脸,手也抓住他被血糊住的宽掌,与他十指相扣。


    “阿蘅。”


    “嗯。”


    “你喜欢我的吧?”


    “等你好了,我告诉你这个答案。”


    “那就是喜欢,你舍不得我死。”


    闻渡这时候的奇言妙语没办法让文蘅笑出来,她扯扯唇,笑得比哭还难看。


    “欠我的洞房花烛,你下辈子再还吧。”


    文蘅吸吸鼻子,道:“不是早就还了吗?”


    “还没换嫁衣,拜天地高堂,还没有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嫁给我,这算什么洞房花烛?”


    “……好,不算,等你好了,我们办一场。”


    “等我好……”闻渡低低笑道,“你把我灌给你的命息还给我吧,我觉得我还有救……”


    文蘅擦干眼泪,问道:“怎么还?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真还啊?”闻渡眨眨眼,道,“我以为,你听了这句话,会把我立马扔下,带着你失而复得的小命逃掉。”


    文蘅到这一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不敢置信道:“你希望我这么做吗?”


    若她还跟从前一样,自然自己的性命最大,才不管旁人。可现在不同了。


    闻渡唇角微扬,声音越来越弱:“……还不了的,最后跟我讲一句吧。”


    “讲什么?”


    “你爱我。”


    文蘅麻木擦了擦脸,复述道:“你爱我。”


    闻渡想问她怎么到这个时候还开他玩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实在是没有力气看这个世界,下一刻,一句轻语传到了耳朵里。


    “我也是,我爱你。”


    闻渡的头歪到她的肩膀上,手从膝上滑下,再无呼吸。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有点纠结小文最后要不要骗景颂雪,毕竟景姑娘真的很无辜,小文这样做了,就没有考虑到景姑娘冲动过去跟贺兰霁扯头花的话,有可能会被发疯的贺兰霁带着一换一。不过想起来小文就是己方利益大于道德的, 只要自己达成目的,管你死不死。好!就这么写了!下一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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