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终风1 “阿蘅,生
文蘅成功反杀徐敬寅, 但身上仍不免有搏斗时产生的伤痕。
她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只觉自己浑身被药糊满。闻渡正抱着她的手臂,检查她有没有伤到骨头。
“公、公子……”
闻渡抬睫看了她一眼, 再度低下头, 没吭声。
文蘅像做错事一般, 艰难撑起身,挪到他身前, 趴在他腿上,低声道:“让公子担心了。”
“你是故意的吗?”闻渡突然问道,“整座工坊被你做成了囚阵, 你频频激怒姓徐的, 就是想把他引到那里面亲手解决他?”
文蘅知道瞒不过他, 估计在他解机关锁的时候, 就觉察出工坊隔开外人的设置是出自她的手笔,而非徐敬寅。
她摇头道:“如果我说,这是巧合, 公子信不信?”
闻渡当然不信:“你也就是仗着现在身上有伤, 我不能动你,敢在我面前睁眼说瞎话。”
“是真的, ”文蘅嘴角下撇,眉眼苦楚, “我调换茶壶,只想让他被赶出烛薪府,这样我只要不出门, 就一定安全。但我没想到出去一趟,会让他认出来我身边的桑浓,从而猜出那件事与我有关。我也没想到, 他会混进看守森严的烛薪府,来找我算账。”
“这么巧?他一来,正好赶上你做了个屋阵困住他?而且,里头阵术是削弱闯入者灵力,你在烛薪府设这个做什么?”
屋阵中阵法会有发挥辅助效用的阵术,效果不一,有的是致盲,有的是渗入慢性毒气,五花八门,各式各样。
文蘅灵力低,大多数阵术不能设,取巧设了这么个阵术,对烛薪府之人来说几乎没用。
且不说削弱灵力的效果微弱,即便被困者灵力真的受束,身体也没事,可以用正常体能拆解屋阵,还能防御袭击。
但对徐敬寅来说就不同了。
他修为本来就低,贪图逸乐,疏于修炼,灵力容易被限制,灵器用不了,体魄也不强势,这阵术摆明了针对他。
被削弱的徐敬寅,对上手里有灵器的文蘅,处于绝对劣势。
可那时候的徐敬寅状态不能以正常情况来看待。
闻渡越想越气:“你不知道亡命之徒拼起命来会有什么后果!”
文蘅敛睫,心说她当然知道,她就是在豁出命去赌。她来到这世间的每一日,几乎都在过亡命之徒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文蘅抽泣道,“我的灵力少,能做的阵术本来就弱,便随便做了个,没指望着困住谁,只想等公子回来提点我。可是没想到他闯进来反锁门,触发机关,我躲他袭击,分不出空来去解机关求救,再后来……”
她泣不成声,抖得厉害,眼泪混着药膏的苦味淌进嘴角,把擦在脸上的药几乎全冲掉了。
闻渡看她哭得颤抖不止,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像怕他把她推开一般。他伸手把她从腿上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嘴里情绪不算好:“……行了,别哭了,我又没怎么你。”
把他脾气都哭没了。
文蘅没有停下来,哭得更凶了,不知道是出于委屈还是出于惊吓,哭得闻渡愈发心虚,愈发心疼。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才慢慢低下去,她趴在他胸口闷闷说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公子了……”
“这不是没死吗?”闻渡拍拍她的后背,“今晚我就把徐家满门屠了,你放心,没人来找你茬。”
文蘅瑟缩了一下,道:“不、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闻渡低头看她,“斩草除根的道理,你明不明白?你还想来第二个徐敬寅混进烛薪府找你算账是不是?”
文蘅连连摇头:“若公子真去动了徐家,我怕谷二公子会借机发难公子与少主,要不公子借我几只煞偃保护我吧?”
“煞偃不行,放一只还可以,放多了阴气重,对你身体不好。但只放一只就够防凡人,防不住有修为的。”
文蘅闻言,难掩失落,把脸埋在闻渡胸前,身体一抽一抽的。
闻渡伸指戳戳她的肩头,道:“怎么又哭啦?”
文蘅哽咽道:“我没用,没能力帮公子,还总是给公子拖后腿。”
“那又不是你的错。”闻渡实在是不会安慰人,干巴巴道。
这一句话说得文蘅哭更凶了,一边哭一边道:“要是我不是徐家的女儿就好了……”
“嗯,倒霉死了。”闻渡伸手拍拍她,“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弄来。”
“没胃口……”文蘅伸手圈住闻渡的腰,手指搁在他腰封的金属扣饰上,“我想和公子多待一会儿。”
“什么时候这么黏人了?”闻渡讶然,旋即伸手拥住她,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贼兮兮问道,“洗澡也抱着我洗?”
“公子!”文蘅含嗔带怒喊了他一声。
闻渡笑得前仰后合,刮了刮她的脸,道:“不哭啦?没胃口的话,洗把脸,再睡会?”
文蘅锤杀徐敬寅,几乎透支了身体所有的力气,的确还没缓回来,点了点头,在闻渡搀扶下躺好,见他转身要走,文蘅不放心叮嘱道:“公子,不要为了我动徐家人。”
闻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道:“想什么呢?”
他走出房,合上门,背靠着门板,仰头看天,长长吸气,缓缓吐出。
现在文蘅面对的是她自己招惹来的仇怨,往后便有可能面对他的仇家。倒霉的小姑娘,这一生永无宁日。
谷时月在他院外现身,对他招了招手。闻渡慵懒站正,晃晃悠悠向他走去。
“什么事儿啊谷少主?”闻渡随手将院门带上,抱臂与他并肩而行。
“不要对徐家下手。”
“怎么你也觉得我要去报复徐家?”闻渡问道。
“也?”谷时月想起文蘅的聪明才智,了然,道,“以你性子,此次风波必要去给徐家一个教训,让旁人清楚,你不能惹,你的人也不能惹。”
“哦,你们是这样想我的啊!”
什么语气,好像他以前不是这么干的一样。
“别与我打马虎眼,忍气吞声这么久,你也不想功亏一篑吧?”
闻渡摊手:“谁说我要动徐家了,我才不动。”
“真的?”
“真的,最近还有什么需要我干的事吗?赶紧赶着干完,给我两个月休养期。”
谷时月心觉不妙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要给阿蘅通灵脉。”闻渡平静道。
“你疯了?她这年岁,灵脉几乎长死,你强行灌灵力通开的话,轻则身体大损,重则同归于尽。你若不放心她,我多派几个修士贴身护卫她便是,闲着没事给她通灵脉干什么?找死啊?”
“死就死呗!反正人活一辈子也就这样,提早跟心上人一块儿死了,多好玩,记得给我俩埋一起啊!你要是把我俩拆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滚,你要真因为这种事死了,我把你切块丢你仇家门口,随便他们处理。”
闻渡啧啧摇头:“切块分不够,得切片。又切又丢的,你不嫌麻烦就随便你咯!记得把阿蘅带上。”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乐了。想象那个画面,谷时月面无表情背着一大包袱切片,挨个往他分散于五湖四海的仇家门前丢。
闻渡笑得肩膀直抖,谷时月连白眼都懒得翻。
“何必拿命去赌一个未必成的事?”
“好啦好啦!”闻渡收了笑,正经道,“我心里有把握,死不了,保证两个月后,还你一把活蹦乱跳的好刀。我还要和阿蘅生一堆小孩去你书房闹你呢,怎么舍得死呢?”
闻渡说瞎话和说实话的样子是不同的,与他相处多年,谷时月看得出此时他眼底的坚笃,加之闻渡做了决定的事,谁劝都没用,故而放弃劝诫,道:“最近不用你,想通赶紧通。你得罪的人听了风声趁虚而入弄死你,我可管不了。”
“得嘞!”
闻渡蹦蹦跳跳走了,谷时月注视他离去的背影,脑海突然浮现他方才说的话。
“我还要和阿蘅生一堆小孩去你书房闹你呢!”
瞬间,他眼前出现一副画面,闻渡带着一群跟他一样又吵又恶劣的小混蛋跑到他书房烧抢掠砸,顿时头疼不已,心想要不趁他通灵脉弄死他算了,一了百了。
……
文蘅的伤养了不到十日就好了,闻渡这几日几乎把工坊搬到了卧房,不挪窝。她醒着的时候他在画图,她睡了他还在画图。
伤好后的某一日,闻渡一早把她从被窝里刨出来,用外袍把她裹成球,抱出门。一路穿过照进烛薪府的晨光,停在她的工坊。
工坊里焕然一新,又垒了不少材料。文蘅现在识货了,能瞧出来那些材料来头不小。
闻渡把她抱到桌前,说了句“你等我会”,快跑着离开。不多时,他便捧着一碗面,出现在窗前,上半身越过窗口,将面放在她的桌案上。
此是红梅花期尾端,花伴雪飘零的时节。他的肩头碰到歪斜的树枝,抖落一身雪。他闭着被雪迷住的一只眼睛,用另一只冲她眨了下眼。
绯袍白雪,白雪红花。
文蘅曾听诸花有神魄,各司不同祈愿。在其他姑娘于花下拜姻缘、拜生平欢愉的时候,她专门去拜吃起来颇为美味的花卉,祈求今生不愁饱腹。
结果拜来拜去毫无收获,想要良缘的姑娘依旧待字闺中,想要日日欢愉的姑娘愁眉不展,文蘅自然也还饿着肚子。
这世间焉有神明在,即便真有,人家又凭什么遂你的愿?
可如今,似有神明在红梅白雪间现身,亮着雪白银牙,笑如灼目朝阳,赤忱眸光翕动,一本正经跟她讲:“阿蘅,生辰喜乐呀!”
作者有话说:
一天小文过河,从河水里缓缓浮现出一个神明神明小闻:请问你掉的是……小文:金的神明小闻:请问你掉的是闻渡,还是桑浓小文:……那桑浓吧神明小闻:不好意思搞错了,请问你掉的是闻渡,还是徐秦艽小文:徐秦艽吧神明小闻(破防):没有徐秦艽,你掉的是闻渡还是徐敬寅小文:徐敬寅,不要了,送你了神明小闻(破大防):为什么不是闻渡!小文:我才不会把我家公子弄掉呢神明小闻:忍不住化身一条上钩的鱼~~~
第102章 终风2 他这种人,
“生辰?”
“不是吗?我上回出任务路过安丰, 顺道去见了你云姨,她说的。”闻渡一顿,道, “是今天吧?”
“是。”文蘅低头, 泪珠子坠下鸡汤面里, 泛起小小的涟漪,一如她微有波动的心。
她想, 要是闻渡是一个正常的、会爱人的人就好了。
“怎么又哭鼻子了?”闻渡顺势从窗口翻进来,用衣袖把她脸擦干,道, “赶紧吃面, 一会儿有事办。”
他擦完她的脸, 手顺便在她发顶揉了一把。
“什么事?”
闻渡不答, 伸手把桌上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吃完再说。”
文蘅不再问,低头把长寿面吃完, 汤也喝得干干净净。她把碗放下, 抬眼看他,安静等待。
闻渡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仰头看她,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我给你通灵脉。”
“……什么?”
“你不能这辈子都只能靠我借给你那点灵力, 我给你通开,你自己就可以运灵了。”
文蘅嘴唇微颤,似是惊喜交加, 一时愣住。
可心底,却长松一口气。
终于。
这就是她执意激怒徐敬寅的最终目的,用苦肉计让闻渡觉得她没有灵力是最大的问题, 她想要闻渡替她想办法。
“但是会很疼,你要忍住。想叫就叫,我不会嫌你吵。”
通灵脉需要灌灵撑开,闻渡引灵入脉的一瞬间,文蘅顿时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像被撕裂一般,汹涌的灵力宛如钝刀一寸寸刮开她早已凝固的灵力通道,她整个人蜷了起来,额头汗如雨下,死死咬住下唇。
闻渡见状,分出一只手掰开她的嘴,用干净帕子塞进她齿间,手掌发凉,启唇道:“忍一忍,快通了。”
文蘅把脸埋进他的怀中,意识在剧痛中断开。
醒来的时候,她和闻渡都躺在了床上。她抬头看向闻渡,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惨淡无色,见她看过来,他还笑:“疼傻了?”
通灵脉的代价远超于文蘅的预想,而付出代价的是闻渡。
文蘅声音发紧:“公子,你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睡两天就好了。”闻渡满不在乎摆手,可他动作没什么力度,像抬起来都费劲。
文蘅忽然不知道这笔账该怎么算。
闻渡还在嘴硬笑话她:“你也太不中用了,我还想着你通开灵脉后,可以试一试工坊里的新偃机,结果你竟然结结实实晕到现在……”
说着,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好了,该睡晚觉了。”
话音刚落,文蘅便抱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
闻渡被她亲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便扣住她的腰,翻身把她整个人压在床褥里。手指一路摸索,她也只是在刚碰上时轻颤了一下,没有拒绝。
她也在回应他。
闻渡以手与唇触碰她,文蘅捧着他的头颅,手指穿进他的发中,背叛自己的理智,与他做这世间最亲密的相拥。
在她还在颤抖、余韵未平时,闻渡将她翻过身,缠绵的吻在她后背一路流连。
“公子,”文蘅侧过头,低垂的目光侧移,望向闻渡,“你需不需要,我帮你……”
文蘅的尾音尚未落定,闻渡的动作便停了。他撑在她身上,眼底翻涌未褪的欲念。他俯下身,文蘅下意识把脸往枕头里藏,耳后突然被他用脸蹭了蹭。
“你帮我?帮我什么?”他的语气有故意的坏心,咬着她的耳尖,声音更低,“你说清楚。”
“……不需要就算了。”文蘅闷闷道。
“那不行,你说的,我可没逼你……一会儿不许哭鼻子,说我欺负你。”
一向急性子的闻渡在做这种事上耐心有余,他用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寸寸往下抚,让她微微绷紧的肌肉放松。偶尔不小心蹭到她,引得文蘅整个人一缩,又慢慢舒展,回应他。
文蘅低叹出声,绵绵道:“公子,我想看你。”
话音刚落,她便被他扳着转了身,伏在他怀里,承受他深而急的吻。
闻渡抱紧她,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嘴很贫:“今日过生辰的是你,却是我得了便宜。诶!阿蘅,你明天能不能再过一个生辰?”
文蘅手指在他后背点画,低低道:“哪有天天过生辰的?”
闻渡撇嘴,文蘅又道:“等下一次过生辰的时候,我就可以嫁给公子了。”
闻渡收敛了自己的不正经,抱紧她,道:“那说好了,明年生辰,你嫁给我。”
梅树的最后几片花瓣被风吹到窗台上,飘在化雪未干的水洼上。暗香幽幽潜入室中,在月色与蒸腾的热气之间缓慢散开。倔强在枝头一整个冬天的答案,到今晚才最终落在他们之间。
……
一晚纵情缠绵,闻渡体力彻底告罄,沉沉睡去,文蘅却枕着他的手臂,辗转反侧睡不着。
在他的心里,她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是玩物吗?可是怎么会有人为了玩物做到这种地步?
他在她的心里,又是什么呢?是习惯?是倚仗?她到底……
心乱如麻。
这是不知道第几次的动摇,倘若当初那个险些被闻渡弄死的她知道自己如今的挣扎,肯定会恨她。被她害死的乔瑢若泉下有知,定然也要不服气,大抵会钻进她的梦里扰得她不得安宁。
她不是宁愿错杀也要保全自己吗?她不是为了自己可以六亲不认吗?
为什么要对眼前这个数次置自己于危险的人,一次又一次心软呢?
“你不能心软。”文蘅脑海中响起了犀角梳的声音,“给你通灵脉,不过是随手宠爱自己的猫儿狗儿,他又不会因此丧命。你别忘了,当年徐敬寅那么宠爱那条狗,为了它砸进去大把大把的钱,不还是因为一个不那么重要的女人,就把它弄死了?”
“……闻渡和徐敬寅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吗?他们两个都会因为自己的所有物妄图逃离而动杀心哦。”
“如果我不逃了呢?”
“难道在安丰的时候,你差点被他掐死,是因为你想逃吗?”犀角梳的话直指人心。
不是,是他误会了她。倘若她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真的会被他掐死。
“跟在他身边,又一定是安全的吗?”犀角梳又道。
不是,即便安分待在他身边,她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倘使马义下手再重三分,她一定会死。
“你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呢,文蘅?你需要的是一个爱你如命的人,显然闻渡并不是。正好你现在有了可以任意支配的灵力,他现在又处于虚弱之中,燃犀引用在他身上事半功倍,一月堪比正常情况下的三年!继续,不要停,他马上就会死!”
“你闭嘴。”文蘅心烦意乱。
“好好好,我闭嘴。”犀角梳冷哼一声,道,“我再说最后一句。文蘅,你从前是个很有自己主意的姑娘,但你现在却被蜜罐子泡得昏了头,说出‘不逃了’这种话,把自己的命全盘托付给别人,你不觉得很可悲吗?”
……
日上三竿,文蘅才醒,她一动,闻渡也迷迷糊糊醒过来,他抱住文蘅在她眉心亲了一下,腻腻歪歪道:“阿蘅,我饿了,我要吃肉饼。”
“好。”
她端着烙好的饼回到房间,闻渡已经穿戴整齐,头发还乱蓬蓬的,伸手接饼的时候故意用指头挠了挠她的掌心。
“公子也不怕我没拿稳,饼都掉你身上。”文蘅缩回手,一边说话一边拢了拢他乱糟糟的头发,习惯性掏出梳子来。
看到掌心躺的是犀角梳,文蘅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梳齿插到了他乱卷的发丝里,而这一回,她看到了闻渡新的记忆。
记忆里大雪纷飞,雪色绵延千里。
这一回的视角比上一次看要高出不少,闻渡应该已经十二三岁了。
眼前有一群身着墨绿色衣袍的少年修士,正围着一只新偃人打转。
偃人做得极为精细,半人高,关节灵活。那会儿闻渡的审美还没有像现在这般敷衍、恶趣味,偃人面孔上不是空洞洞的两只眼,而是被精心雕琢过的人脸。
修士们不敢碰,伸手指指点点,一个高出闻渡大半个头的人问道:“师兄,这个……真的给我们了吗?”
“嗯,随便玩吧!”闻渡开口,声音稚气未脱,但姿态却十分稳沉。
“这可是师兄做了半年的东西……”
“做了第一只,以后便好做了。我如今用不上,你们拆了研究也行,留着也行,随你们。”
几个明显比他大几岁的师弟欲言又止,闻渡掀起眼皮道:“拿着,别废话。再说一句,给一千金!”
师弟们一愣,欢呼起来,抱着偃人跑远了。
闻渡低下头,但文蘅能感觉出来,他在笑。
有人从远处跑过来:“师兄!宗主找你!”
闻渡“哦”了一声,慢吞吞转身,向正堂走去。
文蘅跟在他的视角里,看到雪地上投映的他的影子。那时他的身影还没像现在这么宽,像一根还没长大的竹子,在雪地里笔直地扎着。
他跨过门槛,走到堂中,对着上首之人行了一礼,喊道:“师傅,您老安呐!”
那是一个中年人,眉目温润,望向闻渡时,眼神慈爱。但文蘅认了出来,他是拿那批孩子性命给偃人试验的为首之人。
那时闻渡试图和他同归于尽,他竟然收了闻渡当徒弟。
“你这混头,别总这副不着调的样子。喏,前些日子得了块稀罕的西铂石,你应当用得上。”
那人推来一只匣子,闻渡双手接过,煞有介事,端端正正捧着,夸张行礼道:“多谢师傅。”
那人被他逗得开怀,摆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文蘅知道这西铂石来头不小,若是烛薪府里进了这种石料,闻渡一定要去抢品相最好的。
可这么珍贵的材料,他走出门,随手就送给了一个来请教他的师弟。
有人在身后窃窃私语。
“看吧,我就说了,师兄虽然脾气古怪,但人很大方的。”
夜幕落下后,雪还在扑簌簌往下坠。
宗门之中,四处安放的巨型偃人眼底同时亮起凶煞的红光。
尖叫声从各个方向响起,此起彼伏,血混着雪水往台阶下淌,奔逃呼救之声不绝于耳。
整座宗门里的血腥场景,一如当年巨大坑洞中,数几孩童被生生锤烂的人间惨状。
有人驱动了被关押的煞性偃人,并加以改造,变成完全不可控的杀人偃机,肆意屠杀。
始作俑者坐在屋檐上,腿漫不经心晃荡,微微仰着头,任由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凉刺骨,却镇不下他汹涌的杀心与痛快。
血在雪地上漫开,变冷,旋即被新雪覆盖。
闻渡慢悠悠站起来,拍拍肩上雪,沿着屋檐慢慢走,直到外界风光近在咫尺。他纵身一跃,雪地在眼前不断放大。
文蘅从回忆里出来,用力捏了一下手里的犀角梳,才没让它从自己颤抖的手上滑落。
闻渡还在吃饼,嚼得很香:“唔阿蘅,今天的馅味道真不错。”
文蘅眨回因惊吓而生的眼泪,不动声色将犀角梳收好,哑声道:“公子喜欢就好。”
杀人放火对他来说真是不值一提的事,在他十岁出头的年纪,就能眼都不眨灭一整个宗门。
而最让文蘅困惑和难以接受的是,白日里他对宗门中人的态度,跟他现在对烛薪府之人、包括谷时月没什么两样,好一派年少意气。晚上却可以下此杀手,毫不手软。
他这种人,真心到底藏在哪里?
如果有一天他收回了对她的好,那她又会是什么下场?
作者有话说:
犀角梳,本文最佳分手大师彻底删干净了, 我没招了审核
第103章 终风3 “这一年来
文蘅已经数不清, 这是第几次在清晨的日光里,把梳齿插进他那头微卷的乱发中了。
他的手总是闲不住,要么摆弄偃机, 要么扯过一角她的裙子, 放在膝上摆弄。而她只是垂着眼, 指腹穿过他的发间,把那些缠在一起的卷结一点点捻开。
闻渡偶尔会歪头蹭一下她的手指, 宛如一只被顺毛的倦犬,毫无防备地把后颈亮在她眼前。
燃犀引的秘术顺着梳齿渗进去,闻渡只以为自己耗费灵力太多, 故而身体没力气, 每日都昏昏沉沉, 但睁开眼的第一件事, 还是视线追逐文蘅的身影。
这日谷时月来找闻渡,看他躺在床上睡大觉,伸手推了推:“多久了, 怎么还是这副死人样子?”
闻渡掀起一条眼皮, 原地碰瓷:“你现在打扰我歇息,被你害得我又得在床上多躺几天, 谷少主该当何罪啊?”
谷时月抽走闻渡身上的被子,没好气道:“赶紧起来穿好衣裳, 跟我去见今朝。”
闻渡侧躺,拖腔拉调地耍赖:“好困啊……好累啊……”
谷时月瞥向一旁看书的文蘅,道:“你不去, 可以。把钥匙给她,让她跟我一起去。”
闻渡猛地翻身坐起来,一边穿衣裳一边道:“你想得倒美!”
下床时, 他身子晃了一下,谷时月顺手扶住他。闻渡见文蘅看过来,立马嘴硬对着谷时月道:“你绊我干什么?”
谷时月:“……有病。”
二人去了一整个白天,傍晚才回,闻渡回来倒头就睡,在文蘅自行上床偎进他怀里的时候,才短暂醒过来一回,他碰了碰她的脸,道:“明天我们早点起来,咱们去你工坊一趟。”
眸光在夜里熠熠生辉,像是对来日满心期许。
翌日清晨,文蘅先醒过来,看着还在沉睡的他,麻木掏出犀角梳,插入了他的发中。
在这一瞬间,她又看到了一副陌生画面。
画面是俯视的视角,这是从闻渡的视角看下去。他怀里有一个人,正是一身被血浸透、不省人事的文蘅自己。
是马义割破她脖颈的那一回,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画面里她软塌塌地靠在他胸前,脸白如纸,气息若有若无,旁边谷时月的声音响起。
“你疯了。连枝术的代价不是你能承受的。你替她承受一半,你自己就会——”
“就会少活一半嘛,我知道。”闻渡开口,声音嘶哑,应当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反正人活一辈子也就那样。”
他说着,低下头,鼻尖蹭了蹭怀中人的额角,低低道:“我活着,一直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以前没有,以后要是没有她,也不会再有。用连枝多好,同生同死。这一生里,她不会一个人,我也不会一个人了。”
“你简直、简直是愚不可及!”谷时月气得在旁边走来走去,“她到底有什么稀罕的?你要这么豁出去!”
“不知道啊!”闻渡用帕子擦干她脸上的血渍,淡淡道,“就觉得离了她不行,能救为什么不能救?”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分她一半,也有数十年的朝夕可以相守。倘若无她,活得再久再恒长,也不过是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
他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画面消失在文蘅眼前,她猛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眼模糊,她心中所期许他做的事,他早已经做到,只是不曾叫她知晓。
原来在那个时候,她在他心里,便已然不是她所猜测的玩物。
爱她爱到以命相补,珍视她到愿意透支自己给她多一条保命活路。
当蓄积的泪成串坠下,打在闻渡衣襟上,模糊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明,她看到闻渡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眼,正满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公……”
闻渡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你做了什么?”
文蘅心很乱,她慌乱收手,闻渡视线捕捉到她手里捏的犀角梳,认出那是浮生境小宛手里那一把。一瞬间,他明白了所有。
先前从不曾细想凭泽因何而死,文蘅手里的梳子给出了答案。
“这一年来,你都想要我死?”闻渡拽住她,声音森寒,目眦欲裂。
“我、我……”文蘅呜咽,一惯伶牙俐齿随机应变的她第一次无言以对。
而短暂的无措后,浓浓的恐惧包裹住了她。
即便今日之前的闻渡不想要她死,今日之后,他也留不得她了。这燃犀引的最后一击到底有没有摧毁他的心脉?
文蘅惊慌挣扎,闻渡的手像铁钳一般死死卡住她,径直将她翻身压在身下,一手扣住她的脖颈,恶狠狠道:“我竟然这么栽在你手里,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只是想活着!”
这大抵是文蘅此生用最大声音说的一句话。
她吼出声,又抽泣着复述了一遍:“我只是想活着……待在你身边太累太危险,面对你,总要面对着无尽的猜疑与威胁。在浮生境,在安丰,你都对我动了杀心。你还跟我说外面送来的女人,都是玩物,迟早要被玩腻了杀掉。我不想、我不想留在你这种人身边。”
闻渡看着身下哭到几乎昏厥的她,满心愤怒被堵了回去,变成茫然与无措,他喃喃道:“你在我心里不是玩物。”
文蘅连连点头,哭道:“我知道的,我刚刚知道了。你用连枝救了我,我知道你的心意!你快放开我,我要去找谷少主救你。”
闻渡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体内心脉几乎完全被腐蚀摧毁。如今还能有一口气,不过是心底滔天的恨意与委屈撑着,谷时月来了也救不了他。
但他还是怔怔松开了手,俯下身,用力咬住她的唇,给她留下最后一个印记,才松开嘴,别过头呕出一口血,伏在她的颈侧虚弱道:“你别……”
下一刻,一把短刀从他后背刺入他的心脏。
闻渡猛地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眼满带苦楚、惊愕、愤怒……许许多多混杂在一起说不清的情绪,终归于寂灭,如陨落消熄的星子。
她又一次骗了他。
后悔是真的,但想救他是假的,她害怕他缓过劲儿来,拉着她一起死。于是含泪补上最后一刀,像离弦便再无归路的箭。
他的头歪在她的肩侧,死不瞑目地看着她。
文蘅松开刀柄,怔怔地抬手看指缝里全是鲜血的手。她颤抖着用满是鲜血的手去合他的眼,可尝试了很多次,都没能合上,他依旧直勾勾地、想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盯着她。
文蘅抱着闻渡的尸体,愣了足有五息,才放声大哭。
闻渡不会像以前一样又抱又哄地擦掉她的泪,也不会一边说“多大点事”一边去解决让她不高兴的人或物。
她等到的只是他的身体在她怀里慢慢变凉,而后开始消散。
燃犀引会毁掉人的肉身,从他被她刺中的那道伤口开始,像火星舔过纸页的边缘,他的身体飘散如烟。文蘅下意识紧紧抓握,什么都留不住。
这世间待她最好的人已经死去,是她亲手杀掉了他。关于未来的畅想与期待,都在今天画上句读。
床上只剩了一副枯骨,哭到头疼的文蘅爬下床,匆匆弄掉自己身上的血迹,换了一身衣裳。同时把染血的床褥一并换下,带着闻渡的骨头,快步赶去工坊。
工坊里有一架碾机,用来处理作废了的东西,是闻渡在她生辰前给她安置的,如今则成了处理他的工具。
可在走到碾机前的时候,她注意到桌上摞着一层层殷红布料。她怔然上前,伸手触摸,料软质轻但够厚实,是贵比千金的料子,他约她今天过来,应该是想提前挑嫁衣料子。
文蘅眨回眼里的泪,将闻渡遗骨碾成粉末,随风扬散,顺便烧掉带血的衣物和被褥。
最后,带着自己能用得上的东西,悄悄潜进货运通道中。
她早就看好了,这几天有好几批偃机要运出去,她趁着夜色藏进货箱中间,一路颠簸出烛薪府。
将一切伪装成闻渡和她凭空消失在烛薪府的假象。
这样,谷时月只以为闻渡又带着她跑出去玩,加上如今府中事务繁忙。等他反应过来,文蘅早就找好地方藏起来了。
在一个偏僻小镇下车的时候,文蘅眼睛的红肿还没有消退,风一吹,她又想掉眼泪。
带在身上的犀角梳狞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
“你是故意的。”文蘅开口道。
“怎么说?”
“你故意在最后一次,让我看他的那些记忆。你就是想玩弄人心,看人发疯后悔的样子。”
“我成功了吗?”犀角梳发出低低的笑声,十足得意,“你是第一个害死不该死的人后,还有心情跟我掰扯这些的人。”
“是吗?那我的反应,你满意吗?”
“不能说不满意,你哭的样子可真狼狈。”犀角梳的声音带着病态的愉悦,似乎在回味闻渡死后文蘅的崩溃样子,“多难受多悲哀啊!亲手杀掉唯一能护得住你的人的感觉如何?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最后一刀可不是我让你捅的。”
文蘅头疼欲裂,犀角梳笑得更猖狂了:“你可真狠啊!明明知道他那么爱你,为什么还下杀手?说到底你自私利己,最爱的还是你自己,到最后也不愿意把信任全盘交给他,你现在是在恨我吗?”
文蘅用力把它磕在石头上,犀角梳在她掌心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割破她的掌心,血珠渗出来。犀角梳的声音丝毫不慌,优哉游哉看她发泄自己的怒火,直到它看到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机匣,才慌了神。
“文蘅,你……”
“我知道寻常法子弄不坏你,所以你才那么肆无忌惮。”文蘅发泄完,重归平静,她捏着慢慢复原的犀角梳,声音飘忽,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戾,“所以,你就待在里面吧,这世上能打开这种锁的人,已经被我杀死了。”
作者有话说:
OK啊家人们,也是让蘅崽把初见的那一刀给还了,上一章小情侣啥也没干,蘅崽就是让渡子哥如愿蹭了蹭,竟然被锁了一天呸呸呸,放这章的时候也不知道上一章能不能在九点前放出来讲一下原定的杀小闻脑洞,我是想安排在他俩的新婚之夜,然后连着的时候小文动手,让小闻在温柔乡里死,但是说给朋友后……甲:连着死吗?是不是有点恶俗了?我:没有啊!很带感驳回甲的反对乙:我有一个问题我:你说,反正我不改乙:小文杀小闻需要给他梳头,那么究竟是什么情况下,要一边做一边梳头呢?我:(宇宙猫猫头.jpg)所以改了,我真是一个残忍的母亲,没有让小闻等到人生最期待的那一天,就领盒饭了
第104章 茕茕1 文闻队解散
离开烛薪府后, 文蘅在每一个落脚的地方都不会待超过三个月,也不敢用自己从闻渡私人手稿上学来的东西。他是不世出的天才,独创的东西太多, 她怕一不小心使出来, 会被烛薪府找上门。
不过, 光她学的一些寻常机关术,就够她衣食无忧和自保了。
小言是她杀掉闻渡后第一个新年来到她身边的孩子, 生母是隔壁卖炊饼的女人,因为受不了丈夫殴打而用擀面杖打死了他,被送上刑场, 临终时把刚满月的男婴托付给文蘅。
一贯独来独往、只顾自保的文蘅鬼使神差收下孩子, 她回忆起来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种决定。
或许是因为在那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 文蘅想起本该到来的婚期, 蜷在被子里泪流不止,是女人敲开门给她送吃食,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文蘅想起闻渡, 还会流眼泪, 但或许再过几年,那感情就淡掉了。加上身边多了个小孩子, 有了事干,往后余生, 她应当不会再被那张脸困住。
小言不知她并非他生母,生的乖巧孝顺,一口一个“阿娘”叫得软糯, 去学堂也是读书的好手,课业经常被先生夸赞。
可孩子太懂事乖巧,并不是一件好事。
这夜文蘅替客人修好锁, 回家路上正好碰见下了学堂的小言。她本想直接过去叫他,却发现他鬼鬼祟祟去了药堂,买了一瓶化瘀药膏,撸起袖子,身上的瘀伤触目惊心。
原来这些年文蘅总带着小言搬家,小言频繁换学堂,同砚与他不熟,又忌恨他课业好,时常欺辱于他。小言不想让文蘅知道了担心,忍气吞声,报喜不报忧。
文蘅知道了,既心疼又自责,同时在想,这么多年了,也该安顿下来了吧?
杀死闻渡的七年后,文蘅带着小言,搬到了一个叫做“文家镇”的地方,这镇子里大半人都姓文,文蘅莫名有一种归属感,问过小言喜不喜欢这里,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买了宅子,安身此处。
文蘅到这没几天,就被媒人荞娘子敲了门。她经常搬条凳子来和文蘅说家常,不过三四天,便拐到了来的目的上:“姑娘一个人带个孩子,多不容易。我给你说门亲事罢!”
文蘅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荞娘子这个朋友她还是很想交的,话多外向,嘴皮子麻利,可以走街串巷给她招揽一些生意。虽然文蘅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家底殷实,但还是想多赚一点,心里才踏实。
“镇上有户教书的人家,他家公子叫文风丰,十几岁就中了秀才。书香门第,教书世家,他爹在城里学堂做先生,教出来的学生,好些都是天子门生呢!”
文蘅缝完小言的衣裳,把线头咬断,不紧不慢道:“十几岁中秀才,那如今呢?”
荞娘子噎了一下,笑道:“这不是还在读书吗!迟早要中的!”
文蘅不接话。
荞娘子又道:“姑娘,咱们文家镇这地方,姓文的都不是外人。他家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家底清白,人也体面。他对你印象可好了,还特意塞了我钱,让我上门的时候给孩子买点零嘴儿。连孩子都能顾上,那么子是个体贴人呢!”
文蘅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对方确实顾上了孩子,小言现在还吃着荞娘子塞的麦芽糖。但没顾上她呀,怎么不塞点钱给她买点好吃的。
要是闻渡还在的话,肯定早中晚都想着给她买吃食呢。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想到了他。
文蘅一怔,默了默,道:“那有劳娘子牵个线,我们见见面吧。”
……
第二日荞娘子便安排好了,地点在荞娘子夫家的茶楼。
文风丰长得还算过得去,中等相貌,中等身姿,文蘅看到他,总忍不住拿他跟闻渡比,但想也知道这种比较有多残忍。
二人聊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文蘅心里便有数了。
此人表面上温和有礼、谈吐有物,但说话句句离不了“我爹”“我当年”,而且说的话乍一听唬人,老用些佶屈聱牙的言辞,表现得自己多么多么不凡,刻意掉书袋。眼神一直在瞟文蘅的反应,像等着她说“哇,你好厉害”。
文蘅当然不给他面子,低头抿茶,时不时“嗯”一声。
他又说到小言的功课:“我听说令郎读书很用功。若是有意,可以到家父在城里的学堂里来。虽然那边收生条件高,不是谁都能进的。但既是蘅姑娘的事,那就是文某的事,家父那边,交给我说便是。”
口气大得好像学堂是他家产业一般。
文蘅但笑不语。
饮罢茶,文风丰起身交了钱:“本该亲自送蘅姑娘回家的,可惜今日还要去城里去接家父,实在过意不去,这茶水便当是我给姑娘赔罪的!”
二人下楼走了一段路,文蘅牵着方才由荞娘子照看的小言,转头给他买了个糖人,忽然好像听到旁边的文风丰说了什么,下意识转头道:“公子说什么?”
文风丰面上有点尴尬,又假装松弛道:“我说每日赁车进城接家父,还挺麻烦的,要是有辆连轴踏车就好了。”
文蘅眉一挑。
她如今的身份是凡人工匠,当然会做连轴踏车,但这种东西要价不低,最寻常的也要比马车贵,更别说文蘅这种手艺还算可以的工匠了。
怎么才请了几次糖加一次茶水,就暗示她要这种东西了吗?
看来这说亲的目的不太纯。
文蘅点头装傻:“有连轴踏车确实会方便很多,不过为何不让伯父在城里赁个宅子住呢?这来回太颠簸,也耽误事。”
文风丰干笑两声:“家父的嘴太挑,只能吃家母做的饭,家母在家里待惯了,不愿意往别处去。”
“哦,这样啊,那是挺不方便的。”
说到最后也没表示自己可以给他做一辆。
……
后来,两人又见了两回。
文风丰每回都换一身干净衣裳,见面先拱手,坐下先倒茶。乍一看,是个体面人。
但文蘅每回都能从他的话里听出点硌人的东西来。
“这茶是家父的学生从京城带回来的,蘅姑娘快尝尝,别的地方可没这等香茗。”
文蘅一喝,心说谷时月漱口都不用这种茶水。
“家父说城里新开了一家书舍,姑娘有时间的话,我可以陪着姑娘去买些令郎所需的书册。”
哦,陪着啊。
“哎哟姑娘,实在不巧,今日没带钱袋出来,这次饭钱,能不能请姑娘先垫上?”
文蘅:……
她真的不想再理这个人了。
不过城里的书舍她确实有兴趣,这日小言上学堂,她自己进城买书,回去路上正好碰见荞娘子。
荞娘子看见她,脸上笑开花:“哎呀,可巧了!姑娘捎我一路可好?”
文蘅让她上了车,心中思索该怎么同荞娘子讲明她不想再和文风丰见面,二人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挂着红灯笼的门里走出来,转头和送客的姑娘们拉扯说笑。
文风丰。
他整理好衣带,拍了拍袖口,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荞娘子尴尬不已:“哎哟,你看这……”
文蘅收回视线,对着荞娘子笑了笑,语气平静:“娘子,此事就到这里吧,我们两个人不合适。”
荞娘子讪讪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挽留的话来。
但文风丰不觉得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他便敲响了文蘅的门,一改往日谦和有礼,脸上满是被冒犯之后的沉郁。
“蘅姑娘,我听荞娘子说,你不愿再与我往来了?”
文蘅靠在门框上,点头道:“我们二人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文风丰往前迈了一步,“因为我从青楼出来?”
文蘅没否认。
文风丰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蘅姑娘,男人去那种地方,不过是逢场作戏,再正常不过了。你想想,要是没有客人去,那青楼里的女子靠什么活?你可曾想过她们的活路?”
文蘅觉得自己好像听不懂官话了。
她压制住心底的火气,点头道:“公子有公子的看法,我也有我自己不能接受的理由,有些事情观念不和,不必强求,公子无需上门与我辩驳,非要我认同。”
谁知文风丰突然暴怒:“蠢货,对和错没有标准吗?我无错,你凭何这般对我!以你的说法,我骂你你就给我受着!一个女人带着拖油瓶,还想寻个二嫁,不守妇道不要脸面,我没嫌弃你,你倒先嫌弃我来了!”
说实话,文蘅当真被他的突然发难所震撼,原以为闻渡那样的已是喜怒无常,谁知变脸这方面,强中自有强中手。
她冷眼看他,淡淡道:“说不过旁人就发癫,可笑。”
她说完便甩上了门,文风丰气冲冲的在外面踢了两脚门,才转身走了。
但这事儿还没完。
文蘅家门口总会被丢烂菜叶子臭鸡蛋,她忍无可忍,在门口设了小机关,夜半门口有杀猪般惨叫,后来才安生。
但这厮又换了一种方式,在镇上散布消息,说文蘅是个勾三搭四的女人,孩子爹是谁都不晓得,据说是做外室被正妻给赶到这边来的。
说的有鼻子有眼,比话本子还精彩,连文蘅都听得津津有味。
生气吗?是有些。文蘅思索如何弄死他,但肯定不能是现在,毕竟二人有矛盾,官府一查一个准,如今她躲着烛薪府,不宜闹大。
原想着等事情过去,她再动手,谁知文风丰就像没正事干一般,一连骚扰她一月有余。
她彻底明白为何总把他教书的老爹挂在嘴边,原来自个儿是个闲汉。
这日傍晚,文蘅去肉铺割花肉,晚上准备做炙肉吃。
好巧不巧又碰见了文风丰,那厮立在一旁,阴阳怪气:“姑娘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能日日吃得起肉,说没有野男人养可真让人难以信服。”
文蘅低头在钱袋子里数钱,淡淡道:“做工匠多赚你不知道吗?也不知道是谁买不起连轴踏车,旁敲侧击跟我要。”
文风丰瞬间变脸,箭步上前便要对文蘅动手。
文蘅自然是故意激怒他的,她看准了案板上放的剔骨刀,只待他扑过来,她瞄好角度按起案板,让这把刀飞出去扎伤他,弄死最好,弄不死也给他点厉害瞧瞧。旁人瞧来只是意外,大不了她赔几个钱。
文风丰走过来,她准备动手,结果案板后站着的屠夫突然亮刀,插到文风丰面前的案板上,吓得文风丰腿一软,连文蘅也被吓到,忘了按起案板。
叫邹阳的屠夫板着脸,一字一顿道:“你再敢造次试试?”
“……嗐,教训一个女人,我没有在您摊前找事的意思……”
邹阳又道:“你再敢对她造次试试?”
作者有话说:
小闻复活后:哼女人你赶紧来求我放过你看到小孩(破防):你和谁生的!?
第105章 月出1 “那今晚,
人世间的感情当真是一笔糊涂账。
譬如自诩敏锐警觉的文蘅, 竟然没有发现,不知何时,邹阳喜欢上只有在菜市碰过几次面的她。直至他为她出头, 她才在他红透的耳根处发现他隐秘的情丝。
“我早就知道邹叔倾慕阿娘喔!”小言嘴里嚼着炙肉, 含混不清地道。
“早就?他对你说了什么吗?”文蘅给他夹了一些菜, 示意他不要一直吃肉。
小言乖乖叼了根菜叶子在嘴里,摇头道:“不是的, 前些日子阿娘接我上下学的时候,我都有注意到他在我们身后跟着。一开始我还以为他顺路,但打听后才知道他家跟咱们家不是一条路, 他就是要保护阿娘!”
文蘅接送小言正是被那疯秀才纠缠时开始的, 她光顾着留心文风丰, 没注意身后还跟了邹阳。
“你怎么不告诉我呀?”
小言咀嚼动作停下, 垂睫,小心翼翼道:“我怕阿娘知道了,就不接送我了。这样阿娘就会为了接单子又得好晚才回来……阿娘已经够累了。”
“阿娘多接点单子, 咱娘俩才能多一些依靠呀!”文蘅摸摸小言的脑袋, 柔柔道。
……
那次肉摊风波之后,邹阳在她面前收了怯, 对她殷勤许多,去买肉经常多送点骨头, 说小言在长身体,回去熬汤给他喝。
文蘅难以推脱他好意,又实在不好意思, 送了他一把机关锁,只要他自己定下密令,不知密令的人都不能打开。
此物市价不低, 远超那些骨头,邹阳也不好意思,再送她一些别的东西。
两人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再交往下去,关系就不一般了。
文蘅有认真想过成家的事,邹阳为人老实有担当,模样周正,不善言辞但内心细致,懂照顾人,满足文蘅从前对未来丈夫的一切想象。
虽说她一人足够让自己和孩子过好日子,也有能力自保,但旁人总觉孤儿寡母好欺负,时不时冒犯骚扰。
文蘅身份特殊,不能主动清除那些不咬人但膈应人的癞蛤蟆,对此烦不胜烦。若身边有个男人,能挡去不少麻烦。
至于邹阳此人如何,文蘅还是信得过自己的眼光的。只有她把好人当坏人的份,不会把坏人当好人。
倘若她真看走了眼,邹阳本性暴露,大不了弄死了事,杀一个外界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丈夫,比杀一个频频来骚扰的地痞流氓,嫌疑可要小太多了。
婚期定在春末夏初,嫁衣便选用轻薄一些的衣料裁制。
荞娘子因先前的事有愧于文蘅,自发忙前忙后张罗她的婚事,以自己的经验给文蘅省了不少钱和力气。
文蘅信得过她,有时候她和邹阳都走不开,她会让下学的小言先去荞娘子家待着。
这日她忙完手里头的事,去荞娘子那边接小言,路过炙鸭店,点了一份炙鸭,准备做晚食。
在等待的间隙里,她目光在夜色笼罩的街市打转,思索再买点什么零嘴。就是这么一扫眼,她恍然瞧见原处闪过一道高挑身影,身形与记忆里的闻渡极为相似。
文蘅的视线顿时僵在身影消失的地方,脸都吓白了。
“阿娘,我想吃糖葫芦。”小言扯了扯文蘅的衣袖,伸舌舔嘴道。
文蘅在吃上对小言可谓有求必应,到了溺爱的地步。但这次,文蘅罕见地没有应声,盯着远处,一动不动。
“阿娘?”小言摇了摇她的手。
文蘅回神,惊魂未定,最后扫视了一遍那处,动用自己的视灵天赋,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便当自己太累眼花,收回视线,低头道:“怎么啦?”
“没事,阿娘看起来好累,要好好歇息。”小言乖顺道。
但安生日子没过几天,文蘅又一次恍惚感觉自己看见了闻渡。十八九岁的年轻身姿,高挑挺拔,腰窄肩宽,微卷的头发蓬蓬的,垂在腰后打着弯。
但一眨眼,又不见了。
不可能,他就死在她的怀里,肉身摧毁,骨头也被她碾成粉末,随风扬散,拼都拼不起一个囫囵人来。
再者说,即便当初他可能用了什么障眼法,或是她操作失误,让他逃过一劫,这七年过去,他也早变成了二十六的青年,身形不可能跟当年一模一样,一成不变!
若非闹鬼,便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第三次闹鬼的时候,文蘅刚取回改好的嫁衣,从裁缝铺子出来。
瞥见那只影子,她抱着裹有嫁衣的布包前冲,往身影消失的地方跑去。
荞娘子路过碰见她,想跟她打个招呼,却只见她目不斜视地跑过,带起一阵风。
她瞧见文蘅怀里抱着的衣裳,知道那是嫁衣,不由得失笑,心说又不是头回嫁人了,怎么还火急火燎的,这么迫不及待回去穿。
可走了两步,荞娘子疑惑看了看方向,挠头道:“你家和邹家都不是那个方向啊……”
……
文蘅冲过去找,一无所获,能窥见灵力流动的眼睛也茫茫然,难道真是她最近太累,加之对闻渡的愧疚,出现幻觉了?
她心事重重到了学堂,才想起来今日荞娘子夫家的茶楼与学堂合作,办了一场曲水流觞宴,现在还没到结束的时辰。于是她便折返回家,等到结束再去接小言。
今日十五,天幕悬着一轮满月。月华皎皎,一泻满地。
文蘅做完晚饭,时间还没到,她将饭放在灶上温着,便拿起回到家撂在一旁的嫁衣展开打量。
红衣灼灼,按理说衣上该绣牡丹并蒂莲等花样,但文蘅鬼使神差托人往上绣了几枝梅花。嫁衣到手,她才后知后觉地疑惑,不知自己用意是梅花香自苦寒来,还是忘不掉疏影中为她庆生的某个人。
文蘅合目,心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她换上嫁衣,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簪发素净,身姿丰腴,娇靥被红衣衬得宛如人间富贵花,哪有人会相信从前的她是个瘦骨嶙峋的女奴?
突然,她感觉房门轻微动了动。
是小言提前回来了吗?
方才她换衣裳的时候闩上门,闻声立刻去开门,但院里空无一人。
她走到院子里,院门也合得好好的,没有被打开的迹象。
就在文蘅准备回房的时候,她的视线突然瞥到檐上一团影子上。
月光打在其上,照亮影子轮廓。
那是坐在檐上的一个人,一条腿曲起,一条腿自然垂下,坐姿恣肆,熟悉得让文蘅瞬间忘记呼吸。
文蘅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屋檐上的人影动身,似夜鸟飞入院中。一样的轮廓,一样的身姿,连垂在腰后的头发长度都与记忆中的一般无二,分毫不差。
“闻渡……”她的声音虚虚逸出,像被吓出魂一样。
“好久不见啊,阿蘅。”闻渡弯起嘴角,露出亮白的牙齿,跟七年前一样,欠揍、轻佻、得意。
文蘅连连后退,撞到身后的石桌沿,抖声问道:“你是人是鬼?”
闻渡背着手一步步逼近,不紧不慢,闲庭信步:“摸一摸不就知道了?”
说着话的功夫,他已逼近眼前,突然出手抓住文蘅的手腕,见她手里拎着从袖中掏出一半的流芳铃,挑眉轻笑:“哟!了不起!都会给自己做一个乾坤袖了。”
说完,他扭转手腕,将流芳铃甩到了地上。顺势将文蘅翻过身压在石桌上,坚硬胸膛抵着她的后背,轻快的声音陡然转冷,咬牙切齿,厉声问道:“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你更无情、更心狠、更薄情的女人了!说杀就杀,毁尸灭迹做得干脆!你就那么恨我?恨不得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巧言善辩的文蘅现今发不出一点声音,倒不是被吓得失语,而是知道面对带有滔天怒意的闻渡,她说什么都没用,他不会再信她了。
闻渡气势汹汹说完,将她又翻过来,文蘅趁势伸手推拒,但想也知道这点力气对他来说根本不够看。
闻渡抓住她乱动的手贴在胸前,一边笑一边道:“来,摸摸看,是人还是鬼?到底是什么蠢鬼会一次次相信你的眼泪、你的谎话,被你骗得团团转!”
他的话音越来越癫狂,说不清是狂喜还是狂怒:“不愿意嫁给我,穿这一身又是想嫁给谁?嗯?”
文蘅被他紧紧箍住,逃无可逃,本能抬腿踢他,膝头蹭过他腰胯位置,她突然僵住,感觉到什么东西被唤醒,正抵在她的腿侧。
闻渡倒吸一口冷气,面上狰狞笑意不改,抓住她曲起的膝盖往下摁:“日子过得不错啊,把自己养得这么好。嫁衣也不错,就是不知道脱起来,麻不麻烦。”
发觉他的手正勾在她的腰带上,文蘅急声道:“公子!”
闻渡恍惚一阵,回过神来,伏在她身上,低低道:“还这么叫,不觉得可笑吗?”
“就算是死,也让我当个明白鬼。当年你明明死在我手里,为什么现在又活了过来?”
闻渡知道她在故意拖时间,但他今晚吃定了她,知道她那点小脑筋绝对翻不出他的五指山,让她一让又如何?
“这都怪你,该听话的时候闹腾起来,不该听话的时候又挺乖。但凡你不听我劝,执意看了那本记录禁术的书,就知道连枝非你所见那么简单。”他说着,贴近她的耳侧,吐息道,“不妨猜猜,为什么当年我出手杀玉蝉的相好,虞琼不拦?再猜猜,在你把刀刺向我之前,我想对你说什么?”
他的复活跟连枝禁术有关?
连枝,可救濒死之人重续生机,受术者与施术者命息相连,同生同死……
同生。
她想起他濒死时的情景,她泣涕涟涟言说后悔,他奄奄一息伏在她身上,开口说“你别……”
你别着急,我们命息相连,只要你还活着,来日我会重回人间。
虞琼见死不救,主要原因并非那书生是玉蝉用禁术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悖逆生死道之人,而是书生活着,有自主意识主动杀戮的偃人玉蝉会死灰复燃,重新为祸人间。
原来是这样……
闻渡看她神情,知道点拨到位,她已经明白了,顿时讥笑出声:“惜命惜到最后,本来能在世上好好再活几十年,被你这一折腾,命息又砍去一半。开心吗?合你心意吗?”
文蘅立马抓住要点:“那你现在不能杀我!”
“嗯,不杀你。”闻渡附在她耳边,以唇厮磨,“要你生不如死,还是很简单的。”
知道自己暂时死不了,文蘅便不算太慌,她放松紧绷的身体,才敢大口大口呼吸,懒得再伪装怯弱,麻木道:“我如今落在你手里,任你摆布。但你最好明白一件事,我若被你折磨得不想活了,就自我了断,拉着你一起死。反正多这几年算是我赚的,我并不亏。”
冷静的谈判被闻渡听来,他只想冷笑:“又用刚见面时的手段忽悠我呢?装出一副‘要杀要剐随便你’的样子,别人见了还真以为你是什么宁死不从的硬骨头。文蘅,你觉得我到现在都看不出来,你是一个惜命惜到自私自利、不择手段、六亲不认的女人?怎么可能主动死?”
“不信的话你就试一试!”文蘅仰起头,露出纤细的脖颈,脆弱到他只需抬手一掰,她就会立马身首异处。
闻渡毫不客气,倾身上前咬一口,松嘴时舔着牙尖,用着甜甜腻腻的声音道:“试?今晚床上好好试。”
他说完便要把文蘅抱起来,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小言挎着书袋站在门口,看见石桌上的场景,整个人呆在原地。
文蘅连忙道:“今天没糖给你吃!回荞娘子那里,我这儿不留人!”
闻渡被她误导,以为小言只是来蹭零嘴的邻家孩子,恶声恶气道:“快滚。”
小言如何不知文蘅是想要他全身而退?准备扭头跑去搬救兵,可看见闻渡抱着文蘅往屋里走,还是忍不住冲上前用书袋拍打闻渡,一边拍一边叫道:“坏人!放开我阿娘!放开她!”
闻渡嘴角扬起的笑登时僵住,他移目望向腿边的孩子,一字一顿复述道:“阿、娘?”
“放开她!你放开她!”小言书袋挥得虎虎生风。
文蘅急声道:“他不是我的小孩,只是——”
闻渡直接用手捂住她的嘴,对着小言道:“你几岁?”
“七岁!怎样?七岁已经是半个大人了!你松手!!!”
虚岁七岁,算算时间,正好是他死后不久怀上的。
闻渡无视小言力度宛如小蚂蚁的击打,将视线再次移回文蘅的眼上。
文蘅的恐惧飙升到极点,她知道闻渡会误会什么,他这个疯子一定会拉着小言和她一起同归于尽!
“所以你千辛万苦杀了我,让自己失去倚仗,落得什么下场呢?就这么被旁人欺负,生下孽种!”
什么?
文蘅如死灰的双眼缓缓升起一点亮光。
他以为小言是她被人强/暴生下的孩子?
只要不是以为她勾搭上别人就好,她还有与他虚与委蛇的机会。
这厢文蘅微不可见松口气,那厢闻渡火气蹭蹭冒。
他当然不会觉得文蘅会有奸夫,他自信自满,认为她身边有此等相貌身材和能力的他,怎么可能会瞎了眼看上别人?一定是有人趁她流落在外,欺负了她。
可恼可恨,他苦心忍耐不舍触碰的宝玉,被其他人当河中卵石凌辱。
此时的他连句“活该”都说不出来,心痛、恼火、委屈、不甘……等等等等情绪复杂交织在一起,千百情绪化作冷刃,剑指旁边拼命营救阿娘的孩子。
文蘅意识到他想干什么,从发愣的他怀里挣出来,摔到地上挣扎爬起,抱紧小言:“你不能动他!”
“一个杂种你还要留着!你什么时候这么心慈手软了?”闻渡抓住她的手臂,想把她扯开,但文蘅抱得紧紧的,母子俩简直比焊死的偃机还要难分。
“文蘅!”
文蘅泪如雨下,苦苦哀求道:“这是我的孩子,公子,求你……没有他,我真的会活不下去的……”
闻渡半蹲下身,哂笑道:“别人的命在你心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我现在弄死他,你睡一觉,就会发现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有多傻。”
“不要……”文蘅将孩子藏在身后,膝行上前,伏在他的膝盖上,软声软气道:“公子,你信我,当时对你动手,我是真的后悔了。只要你不杀我,我绝对不会背叛你,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要再互相折磨了好不好?”
闻渡气极:“到底是谁折磨谁啊!我没有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吗?是我让你在明知我愿意用命去换你后还用刀子捅我的吗?”
“那是因为我怕公子对我又生杀心,但现在不会了,我知道我和公子的命连在一起,我们之间没有误会了……”文蘅委屈道。
闻渡定定看着她,吐字道:“呵,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因为你不信我,也不爱我。对我曲意逢迎,只是因为我这里有利可图!”
说完,闻渡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脚边梨花带雨的文蘅,“我还是喜欢你刚才傲骨凛凛的样子,你觉得你的眼泪现在对我还有用吗?”
小言在文蘅身后,怯怯露出半张脸,闻渡看到了更是心如火燎,喉咙翻涌着腥甜。
这小杂种整张脸没有一处像文蘅,说明全都像了他的畜生生父,对着这样一张伤她极深的脸,她竟然就这么养了这杂种六年!
这等仁慈与爱,为什么不肯分一点给他?
凭什么?
凭什么!
他弯腰捧住她的脸,与她额抵额,声音嘶哑狠戾:“我可以不杀他,但你不许在我面前摆出倒胃口的死人样。我要你笑你就笑,我要你哭你就哭,把你从前在我面前演的戏码,原模原样再在我面前演一遍!”
语毕,他松开卡住文蘅下颌的手掌,俯身捞起缓缓瘫软的文蘅,以相拥姿态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头,低低道:“等到你演不下去的那一天,咱们一起死。”
既然无论做什么,她都注定不会把真心交给他,那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爱可以演出来,那就演下去,恨他不想要,那就遮掩起来。演一场爱到百世不改、死生不渝的戏,就算是假的,演一辈子也会变得真实。
文蘅的眼泪顺着脸庞滑下,打湿他的肩头,她哽声道:“好,我答应你,我们像以前一样。”
“那今晚,你把欠我的洞房花烛还给我。”
闻渡抱起文蘅,大步跨过门槛。
小言愣了愣,追上前。
闻渡听到他的脚步声,停下来,侧首看他。
文蘅在他怀里猛地抬起头,尖声道:“你别碰他!”
闻渡语气平淡道:“你再说一句,我让他今晚就消失。”
说罢,他后退一步,对着小言道:“滚,阿蘅不会愿意让你听到这里接下来的声音。”
小言虽只是个孩子,但清楚事情走到这一步跟自己有脱不开的关系,他一边哭一边退出房间,文蘅在闻渡合上门前急声嘱咐:“小言,阿娘没事,你不要去找别人,千万不要!现在马上回房间,好好温书,好好睡觉,听到了没有?”
小言哭出声来,文蘅又道:“听到没有!?”
小言一边哭一边点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为了一个杂种,你变成这种样子,真可悲。”闻渡把她扔上床,看见她蜷起来背对他,不着急碰,反而嗤笑开口。
文蘅蜷紧身体,心说,一点也不可悲。
要救小言,坦白他的身世是最好的选择。但如果真这么做,文蘅可就救不了自己了。她无法判断盛怒下的闻渡想要她以什么姿态应对,行差踏错,闻渡这疯狗绝对会咬死她。
对她来说,一切一如往常是最好结果。
方才她哀求他像从前一样过日子,他发了一顿脾气拒绝她,可最后还是用小言威胁她,要她像从前一般。
闻渡心态转变,不过是以为手里有小言当把柄,可以任意拿捏她。
今日这一难算是揭过去了,她活这一辈子,只要能保住一条命,没有什么是无法忍耐的。
闻渡心底火气还没消。
那杂种在她心底就那么重要。
他是绝对容不下那个杂种的,看着小杂种在他和她身边长大,他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他一定要彻底抹除阿蘅对小杂种的在意,然后动手除掉心腹大患。
至于怎么抹除……
他真切明了一点,他在阿蘅心里的位置不会高过小杂种。唯一的办法就是再生一个孩子,他在她心里总比欺负她的畜生强一点,那他的种在她心底定然胜过小杂种。
到那时,用孩子夺取她的在意,再弄死小杂种,轻而易举。
可他不确定谷时月给他修复的身体到底能不能正常用,要是没种的话,他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小闻打算父凭子贵,用崽崽争宠写爽了写爽了写爽了!!!要是灵感大爆发明天也有六千字章!!!就当提前庆祝作者收藏破两百吧!!!
第106章 月出2 你知道昨晚
连枝禁术, 身魂修复须得十年,五年魂魄,五年肉身。
在被杀五年后, 闻渡终于凝出魂魄, 跑到谷时月书房蹲守。
谷时月进门, 被他吓了一跳,看清是他, 淡淡道:“原来是鬼啊,我还以为进杀手了。”
闻渡飘过去贴脸道:“我做鬼不比杀手杀伤力大多了?”
谷时月道:“那太好了,你去帮我把谷时昭给找出来, 灭掉。”
此时的谷时月已经成功砍掉谷时昭的势力, 杀死谷晟, 登家主位, 但可惜手下人不靠谱,围杀谷时昭的计划失败,叫他逃了, 多年未有下落。
闻渡围着他身边来回转, 就像生前坐不住走来走去的样子:“你为什么不惊讶我成了鬼?”
“联系不上,自然是死了, 被你那个小情人弄死的吧?”谷时月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起隐隐约约的幸灾乐祸。
提起文蘅,闻渡就来气, 狂怒地在谷时月书房飘来飘去,谷时月连声道:“发火归发火,别弄乱我书房。”
“气煞我也!!这个小混账!!!”
“反正你们两条命栓在一起, 再过五年就能去找她算账了,或者你想的话,现在就能飘去找她, 来找我做什么?”谷时月不咸不淡道。
闻渡消停下来,转头看他,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找你,给我做一具身体。”
“不会做。”谷时月扭头就走。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出玉蝉的吗?”闻渡蛊惑道,“你不想做出比玉蝉更厉害的打手吗?到时候以偃人为兵,不痛不伤,整个天下都是你的!”
“你还好意思说?你当年造玉蝉花了多少金?有这些钱我都能自己组一支军队了!死就死了,反正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活人。”谷时月拂袖道。
“这世间最不缺的是活人,但最缺的是我闻渡啊!”闻渡飘到他的桌案上,好整以暇道。
最终谷时月还是答应给闻渡做一副身体,依照谷少主的能力,加上闻渡的步步指导,最晚一年也会塑好身体。
但是为什么凝魂两年后才来找文蘅呢?
因为闻渡对造出来的身体不满意。
“你这给我塑了个什么身形?谷时月你老实说罢,你从前就忌恨我长得比你高比你壮比你俊,所以现在做身体的时候故意埋汰我!”
谷时月觉得他不可理喻:“现在给你塑的不够高不够壮不够俊吗?”
“当然不够!以前我躺在这上面,头顶会高出一截,你看现在,只高一点。”
谷时月忍气吞声照着他的指示改,终于在折腾一年后还了他一个足够满意的身躯。
他附到塑好的身体上,迫不及待追向文蘅落脚的地方。原想着频频露面搞坏她心态,却发现她该吃吃该喝喝,甚至在第三次见到他时胆子肥到敢直接追过来,倒弄得闻渡鬼鬼祟祟藏起,好像做了错事心虚逃跑的是他一般。
想起这个,闻渡心底的火猛地又被揭起来了。
离了他,她怎么反而过得更好了?
看见她身上穿的嫁衣,更是心火直冒。
还要嫁给别人,真当他是死了不成?
哦对,是死了,但死了她也该给他守寡,谁允许她嫁给别人了!?
看着这身嫁衣,越看越碍眼。
文蘅已经调理好了心态,背对着他爬坐起来,拆下发髻,青丝如瀑。
闻渡看着她举起手时露出袖子的皓腕,眸光深深,猛地把她摁倒,伸手去扯她的衣裳。
文蘅本能想挣扎,但是反应过来,还是收了手,任由他将身上蔽物拽离。
七年,足够让一个纤瘦的少女脱胎换骨,变得玲珑有致。
雪拥峰峦,连绵起伏。
闻渡一如往日犹在烛薪府时一般,折下红梅,采撷蕊芯,像狂乱攫蜜的蜂。
丰软但干涩,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地方还有方才的小杂种碰过,闻渡怒火攻心,眼前一黑,栽在文蘅身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回神时,他的头颅被文蘅捧着,闻渡往上看去,见她眼中覆雾,双颊泛红,如坠云里雾里,叫人见之生怜。
闻渡倾身上前,俯身吻她皱成川字的眉头,将她愁绪抚平,又往她泪水潺潺的双眼吻去,舌尖勾掉她的眼泪,这才吻过琼鼻,最后落于她的唇上,攫取芳津。
文蘅脸上都是汗,感觉被他伸手拭去,那双折磨人的手继续顺着脖子流连,抹掉汗水,也勾起了如火波澜。
指腹被不断啄吻吸吮,闻渡知她已做好准备,杀进了色白质软的嫩豆腐中。
豆腐碗里挤挤挨挨,汤水攒聚,直让品佳肴者举步维艰。
闻渡抱住文蘅,舔吻她脸侧及脖颈淋漓汗水,恼怒抱怨:“你就不想让我进去,是不是?”
文蘅冤大了,那里不曾经历过这种事,日子过得好好的,甫一闯入那等陌生又蛮不讲理的客人,推开门便往里冲,出于本能,总要挡一挡。
客人不讲理且霸道,单打独斗闯不进来,就唤了两个瘦长身形的小弟,一人撑着半边门,非要入室劫掠,到底让他得了逞,闯进室中,里里外外、酣畅淋漓地洗劫一番。
守门人求助无门,呜咽不止,泪若长河,淅淅沥沥淌成水滩。这怯弱样子更引得劫掠者贪心膨胀,来回搜刮,誓要把这小小人家敲骨吸髓,吞吃干净,方解贪念,以纾余恨。
闻渡抚着她的脸,声音沉哑,像是跟她说话,又好似只是自行消解负罪感:“你也很喜欢对不对,都舍不得我走……”
文蘅恍恍惚惚,在意义不明的声音中辨认出他在说话,睁开泪雾笼罩的双眼,望向他的身影。待视野渐渐清晰,她看见他指尖勾出豆腐羹的汤水,送入口中,顿时羞得不敢直视,别过头去,又被他掐着下巴转回来往下看。
闻渡发出舒适的喟叹,道:“你看,你也很想我,当初怎么就那么狠心杀了我?你真的有你想象的那么恨我厌我吗?”
话到最后,只剩委屈。
文蘅在极乐中发不出声音,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想要言语一二,又被他撞散了气。他有意为之,就是不想她嘴里接下来的答案说出口,他不想听那注定会让他伤心的话。
她实在是受不了,攀着他的肩头往上逃:“不、不行了,放过我……”
闻渡掐着她的腰把她拽回,拢进怀里,未能吃饱的饥饿加上骨子里的恶劣,让他变本加厉地讨取这七年欠下的旧债。
待他勾掉一笔账时,文蘅的眼神已经变得恍惚游离,卧在床上,只会细弱绵长的低吟喘息。闻渡在她身后咬着她一缕头发,最后在被洗劫凌乱的室中蹭了蹭,方退出去,起身下床,拿浸了水的干净帕子过去清理。
褥单一片狼藉,像打翻了盛有豆腐羹的碗一样。
闻渡把恍恍惚惚的她抱到一旁榻上,利索换掉床单褥子,转头去抱她的时候,望着红梅缀雪地的奇景,心底的火又被撩了起来。
文蘅迷迷糊糊感觉身上又被人轻抚乱揉,她实在是没力气动,躺在原地装死,直至被劫盗拉扯得外敞的门又被人触碰,她半是生气半是难受地蹬腿踹他,一边哭一边道:“走开啊!不要……”
闻渡一瞧,门上对联殷红如血,风吹似的胀肿起来,的确不能再执着欺凌这一门户了,便松开手放了它一马。
文蘅以为今晚一劫熬走了,头一歪睡过去。可睡梦间,又意识到自己的双足被人捧起来,过一会儿,又是覆雪山峦如云聚拢……
闻渡把她当做磨剑石,用尽十八般武艺,又糟蹋了两床褥子。
本不止这三床褥子遭殃的,只是闻渡在第三次时破罐子破摔,懒得再换,直到百般招数用尽,一点不剩,才收拾干净,搂着她沉入梦网。
……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
闻渡满面红光拉开门,低头瞥见外面廊下睡着一团小东西,反手扣上门,大迈步往外走。
小言在他开门时就醒了,但是不敢睁眼,依旧装睡,等他推开大门扬长而去,这才着急起身,伸着小手去推文蘅的房门。可惜,上面被闻渡下了禁制,他打不开。
他试了几次无果,盯着抠红的指腹眼圈发红,原本合上的院门被人推开,闻渡探出一个脑袋,森然道:“小杂种,你要是把门开开了,回来我就把你的脑袋削下当球踢。”
小言打了个寒颤,泪汪汪地缩了缩自己,不敢再有异动。
原则上闻渡设下的禁制小孩子打不开,但万一这小杂种跟着文蘅,学了太多他不该学的东西呢?
还是锁上为妙,他不会再在跟她相关的任何事上掉以轻心。
他出门的时候,太阳出来许久了,过了早市最拥挤喧嚷的时间,此时各个摊子都有条不紊地出新吃食,食客安静等待。
闻渡逛了一会儿,把文蘅可能喜欢的吃食都买了一份,顺带逛逛她生活的地方,见见与她朝夕相处的人。
视线扫过一张张勤劳朴实的面孔,这里每个人认识文蘅的时间,可能都比他与她相处的时间久,真想全杀了求个心静。
买拌面的时候,闻渡被荞娘子盯上了。
她从没见过这个人,文家镇不大,来来去去就这些面孔,谁家来了生人,不出半日就能传开。
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个子高挑,面容生得极为俊俏,像话本子里的天外仙人,但他显然不是。因为仙人才不会穿得一身墨黑,像只乌鸦,脸也沉得骇人,气质与他年轻面孔极为不符。
但是,也不能以貌取人,有些人就是那样,没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好像被人卷跑了钱,但其实好相处得很。
荞娘子整了整衣襟,快走两步赶到他身侧,笑盈盈开口:“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啊!是来走亲戚的,还是路过歇脚?”
闻渡理都不理。
荞娘子仍不泄气,快走两步跟上他,道:“公子,你若是想留住本地,可寻我替你觅个宅子,保准儿不会让你吃亏!”
她看着他的侧脸,愈发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管是样貌还是气度,都比她先前牵过红线的几个书生强太多。若是能给他说上镇上姑娘的亲事,给自己攒个人情简直是大赚。
闻渡依旧不搭理,荞娘子见状,识趣地不再叨扰。但人依旧不死心,尾随闻渡,想看看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这一跟,就跟到了文蘅家门口。
她目瞪口呆看着这个年轻人轻车熟路推门进去,紧紧合上了门。
难不成是蘅姑娘家里的弟弟?
不然荞娘子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婚期在即,邹阳那边都订好了酒席,为何蘅姑娘这儿会有外男出现。
……
小言还在文蘅门口守着,他不敢跑出去求救,怕闻渡在门口蹲他。
闻渡拎着吃食回来,从小言面前走过,冷冷道:“没你的份。”
饿死一了百了。
他推开门,小言探头往里瞧,闻渡毫不留情关上门,将吃食堆在桌上,走到床边,看着还在睡的文蘅,顺手拉起被子,盖住她满是红痕的肩头。
她在梦里紧紧皱着眉头,好似里头有洪水猛兽。可即便如此也不肯睁开眼,因为梦外有比噩梦更可怕的人。
闻渡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守到她醒过来才侧过头。
她被透过窗纸的日光刺得眯起眼,动了一下,酸胀感从腰腹蔓延至全身,翻身都费劲。
闻渡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只饼,麻木咀嚼,偏脸看她,淡淡道:“醒了就起来吃东西。”
文蘅深吸一口气,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白皙皮肤上红梅点点,她不动声色将被子拉上去,安静等他把几样吃食都放在她眼前。
包子、拌面、炸糕……都是她以前爱吃的,但她没有动手。
“不饿?还是看着我这张脸倒胃口?”闻渡冷不丁道。
“……我想先洗个澡。”文蘅开口,声音嘶哑。
闻渡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合上房门才想起来不知道这家里的浴桶放哪,于是又凶狠狠地问道:“小杂种,你家浴桶在哪?”
小言瞪着乌圆的眼睛看他,小小胸膛剧烈起伏,鼓起勇气吼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行啊,”闻渡阴恻恻笑出声,耸肩道,“那你就一辈子都不要告诉我,让阿蘅身上永远都是我的味道。”
他越说越得意,蹲下身子来,扯着小言身上的学子袍笑容灿烂,话音丝丝冒着凉气:“你知道昨晚阿蘅和我做了什么吗?她在我身……”
“公子!”文蘅沙哑的声音从房中传来,用了十成力气,打断他后,才弱声道,“不要对小言说这些……其他的我都依你。”
闻渡突然像是被裹了棉花的石锤砸中一样,触及身上软绵绵,可杀伤力直透心脏。
他陷入了两种情绪拉扯中。
一道声音跟他说“这都是她欠你的,是她咎由自取。而且她内里强大得很,不要被她可怜兮兮的伪装再次骗到。”
可另一道声音却在说,“你这样做,跟欺负她让她生下小杂种的人有什么区别?”
第二道声音振聋发聩,连小言什么时候扯走他抓在手里的衣角闻渡都不知道。
他想,不是的,昨天晚上她也很兴奋,里头紧紧咬着他,不让他脱身,而且书里所说女人动情的表现她都有,她的身体是贴近他的,只是她又犟又倔,不肯承认。
她现在就是累到了而已。
“你别欺负我阿娘,我告诉你浴桶在哪里。”
小言抹着眼泪带路,闻渡跟过去,两只手抱起浴桶便往回走。
小言注视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只浴桶很沉,阿娘每次拖出它来,都要用很大力气,跟她平时搬的材料差不多,只是那些材料可以雇人搬,浴桶却不可以,每次搬完都会累得直不起腰。
那时候他就想,要是他有阿爹就好了,可以帮阿娘搬,阿娘不用那么辛苦。但是看来看去,觉得谁都不配做阿爹,还是等他快快长大,早点帮阿娘分担吧。
他多吃的每一口饭,咽下的每一颗菜,都是在为日后变成为阿娘遮风挡雨的人而努力。
现在帮阿娘搬浴桶的人出现了,却是一个欺负阿娘的大坏蛋,而他还没有长大,没有办法把大坏蛋从阿娘身边赶跑。
……要不,他去找邹叔帮忙吧?
不行。
虽然阿娘平时是弱质女流的样子,但他以前见过阿娘偷偷处理欺负他们的坏人。阿娘的能力远在普通人之上,有一点像从前不经意碰见的那种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人。真打起来,邹叔打不过阿娘。连阿娘都没办法的人,邹叔肯定也没办法。把邹叔叫过来,会惹恼坏人,这样会害了阿娘和邹叔的!
怎么办……呜……怎么办?
小言蹲在原地呜呜咽咽哭,闻渡走出来,踢了他一脚,道:“小杂种,你们家柴堆在哪?”
“呜……”小言抽噎着,“刚用完,阿娘还没去买新的。”
闻渡低骂了一声,走回灶房,从乾坤袖里取出一些做偃机用的木料,几百银的材料眼都不眨,拿来当柴火用。
把水烧上,回到房中,文蘅坐着发呆。闻渡自行走到衣柜旁,给她翻要换的衣物。
文蘅突然开口道:“公子,我与旁人说了亲。”
闻渡动作顿住,磨了磨牙,道:“你在挑衅我吗?”
“不是,”文蘅摇摇头,“我想说,你回来了,这亲事肯定要退,我希望我们能体面退掉,不要伤害任何一方。”
“就这么心疼你的相好?”闻渡转过身,眼神阴沉。
“我不喜欢他,”文蘅拢住身上的被子,道,“只是身边没个男人,我们母子俩总受欺负。但现在有公子,就不怕了。”
闻渡被她顺了一下毛,冷哼道:“以你现在的能力,随便弄死几个地痞流氓不是很轻松吗?”
“我喜欢这里,想定下来。若杀人,又得颠沛流离去下一个地方。”文蘅抬睫,绵绵道,“公子,我们就在这里安顿下来好吗?我、我当初对你下手,其实还有个原因,就是跟在你身边到处冒险,我又累又怕……”
“那还是我的错了?”闻渡虽是这么说,但语气软了很多,转过身继续给她找衣裳,良久,闷闷道,“你打算怎么退婚?”
“我就说,公子是我以前的丈夫,因为卷入战乱而被迫分开,我误以为你死了,带着孩子背井离乡,最近才和你重逢。他知道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便不会再提婚事了。”
闻渡火大,炸毛道:“想让那个小杂种喊我爹,你想都不要想!”
文蘅沉默片刻,又道:“那、那就说小言是我和我第二任丈夫……”
“你想给自己编多少男人?”闻渡抽出衣裳一股脑塞到她眼前,气冲冲往外走,又折返回来,道,“到了外面他怎么叫我,我把耳朵闭上当听不到,要是到了家他还敢叫我爹,我割了他的舌头!”
也不知道闻渡心性一直长不大,还是因为人生中断七年,依旧是那股毛毛躁躁易爆易怒的少年性格。
他气冲冲跑过去看水烧好没,忘记关门,小言趁机跑进房里,冲到文蘅身边眼泪汪汪:“阿娘,我不想叫他阿爹……”
文蘅身上不着寸缕,狼狈裹着被子,硬邦邦道:“小言要乖,乖咱娘俩才有好日子过,一个称呼而已,没关系的。今日是休沐了吗?怎么没去上学堂?”
小言委屈巴巴道:“阿娘安危不明,我怎么能丢下阿娘一人?”
文蘅无奈,艰难伸出手揉揉他的头,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小言不去学堂,会有人上门来找的。她现在不能下床,万一闻渡和对方干上……
闻渡想起门没关,火急火燎回来,拎起小言出去,把门紧紧合上。
“公子,小言……”文蘅想说小言没去学堂,万一有人来找,让小言自己出去应对就好。
谁知闻渡一听她讲小杂种的名字就生气,打断她道:“你再提他一句,我就把他扔出去。”
文蘅立刻闭嘴,看着他一趟趟用热水将浴桶填满,然后走到床边扯开她蔽体的被子,一把将她抱起,送进浴桶里。
“……公子,”文蘅的声音从水雾里逸出,“小……他今天没去学堂,会有先生来找的。你让他出门应一声就好。”
“知道了。”闻渡直起身,拉开门走到院中,对着蹲在院里的小言假传圣旨,“阿蘅让你去学堂,滚远点。”
屋里听着的文蘅:……
小言抬头蹬他:“我不去!”
“你要是不去,你们的先生找上门来,我就把他头拧下来,皮扒了,学堂也一把火全烧掉,你看我敢不敢?”
小言被吓得眼眶发红,眼泪欲掉不掉。
文蘅听着他在外面胡说八道,加快擦洗身上的动作,想快点洗完出去应付他。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响了,外头传来邹阳的声音。
“蘅姑娘,学堂师长托我来问问,小言今日没去学堂,是出什么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且看且珍惜,燃尽了洪荒之力
第107章 月出3 此生挚爱的
文蘅着急, 想从浴桶里出来,奈何腿太软,扑腾了两下, 只带出一点水, 整个人还是被困在浴桶里, 爬不出来。
闻渡抱臂站在院子里,听她在屋里折腾, 冷笑一声,迈开长腿走到门前,猛地拉开了院门。
邹阳手里提着刚买的糖糕, 原本是想带去学堂给小言吃, 但正好碰见准备上门找小言的师长, 便说顺路去看看。
门一开, 走出来一个陌生男人,年岁不大,模样青稚, 神态恣肆, 拽得二五八万。
邹阳一瞬间便觉察到不好,警惕问道:“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蘅姑娘和小言呢?”
闻渡翻着白眼不想理他, 小言从旁边小心探出脑袋,红着眼睛道:“邹叔……”
“小言, 你阿娘呢?”
闻渡懒洋洋截走了话:“阿蘅在洗澡,你看见这小杂……孩没事,可以走了。”
“你到底是谁?”邹阳说着话, 手已经不动声色按到了腰间的刀上。
这点小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闻渡,他哂笑道:“看不出来吗?我是她男人。赶紧滚蛋!对了,把这小孩领走去上学堂, 别赖在家里逃学。”
邹阳被他这句“她男人”骇得不轻,他双目圆睁,抬高声音:“与她订婚的分明是我,你是哪里冒出来的登徒子?你到底把蘅姑娘怎么样了!”
闻渡本来想把小言拎出去关门拒客,一听邹阳自报家门,眼神顿时变得危险:“原来是你啊?”
邹阳直接出手,闻渡闪身躲避,手还抄在臂弯里,只靠身形移动引得邹阳把刀扎进门板,紧接着手肘一抬,打到邹阳手肘,使得他手一震,下意识松开刀柄。
闻渡乘胜追击,打算直接踹飞他,文蘅在屋里听到动静,忙喊道:“公子!”
闻渡“啧”了一声,气急败坏按照她的嘱咐道:“我是阿蘅的男人,当年和她走散,她以为我死了,才找你定亲。现在我回来了,你也该识相点吧?”
说罢,他抓出旁边的小言,冷冷道:“叫爹。”
小言小嘴抿着,抖了抖,极为不情愿地哼哼道:“阿爹……”
小言说完没什么反应,闻渡倒是浑身一股恶寒从脊背窜起,松开小言,像护食的狗一样盯着邹阳。
邹阳不肯退,眼前这人哪里像小言的爹,长得不像,年岁也对不上,眼前这人至多弱冠之年,难不成他十二三岁就有小言了?
“你先让我见见蘅姑娘。”
闻渡挤出恶劣的笑容:“那你等着吧!阿蘅昨晚上累坏了,还在沐浴,洗昨晚的痕迹呢!”
他晃晃悠悠从门边走开,也不管跟进来的邹阳,只在对方准备往内室冲的时候,才出手搡了一把,道:“我家阿蘅洗澡,你凑什么热闹?”
话音刚落,艰难挣扎出浴桶穿好衣裳的文蘅推开门,靠在门边,头发还往下滴着水。
闻渡上前拿块巾子拢起她的头发,给她拭干。而邹阳看到她,脸色更难看了。
她的脖子上布满暧昧的红痕,腿发软,得靠着什么才能站住,看来这年轻人方才所言不虚,但他仍不死心问道:“蘅姑娘,这人真的是你的……”
他像是说到什么极难启齿的称呼,艰涩道:“夫君?”
文蘅点头:“当年夫君卷入战乱,我以为他出了事,昨日重逢,才知他从战场捡回一条命,找了我和小言许多年。”
“可他年纪……”
文蘅睁眼说瞎话:“他长得显小。”
闻渡抓揉文蘅头发的速度变仓促,暗中催她赶紧把这人赶走,要是他来赶,事态可就不好收拾了。
“抱歉啊……邹大哥,我与他青梅竹马,情谊不比旁人,咱们两个的婚事……只能作罢。邹大哥是个好人,是我对不住你,聘礼和酒席的钱,我会如数补给你。”
邹阳后退一步,万念俱灰道:“蘅姑娘,不必多说,是我冒犯。你们一家三口团聚,这是好事。”
他将带来的糖糕塞给小言,道:“小言,先去学堂,别耽误了。有事的话,托人带个话给我就行。”
说罢,他浑浑噩噩推门离去。
闻渡用巾子盖住文蘅的头,遮住她的视线,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酸溜溜道:“还看什么?人都走了,依依不舍的,想追出去?”
“没有,”文蘅摇头,“我现在站着都费劲。”
闻渡想起昨晚旖旎,心情大好,舌尖顶腮笑了笑,偏头看到抱着糖糕红眼圈的小言,道:“小杂种,没听你的好邹叔说赶紧去上学堂?阿蘅这里有我,没你的事,快滚。”
文蘅手按在他手臂上,声音微弱道:“公子能不能不要叫小言小杂种?”
闻渡圈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恼火得很:“你想让我叫他什么?儿子?”
看见他动了气,文蘅本该缩回脑袋,但是,昨晚是他要她一切如常,从前她又不是没顶撞过他。
“叫他小言就行,他是无辜的。”
小言收拾好书袋,耷拉着脑袋出来,小声道:“阿娘,我去学堂了。”
文蘅叫住他,试图掰开闻渡的手,闻渡强硬圈住她,她软声道:“公子,我就跟小言说几句话,我现在翻不过你手掌心的。”
闻渡咬她耳朵:“那你亲我一下。”
文蘅毫不犹豫亲了一下他的脸,低低道:“等小言走了你想干什么都行。”
闻渡牵唇一笑,松开手,放开她。
文蘅踩实步子,缓缓走到小言眼前,蹲下来,道:“小言,阿娘和这个叔叔的关系有些复杂。你不用怕,叔叔就是脾气不好了点,但是会护住咱娘俩的。”
小言低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土,不说话。
文蘅伸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轻轻道:“今晚阿娘去买你喜欢的肉酱,回来给你拌面吃好不好?”
小言还是没抬头,但是脚尖停住,半晌,弱弱道:“他会让我吃吗?”
“会的,好好念书,别想家里的事。”文蘅抱住他,轻轻道。
小言在她怀里闷声道:“阿娘,我是不是很没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阿娘被欺负。”
“阿娘没有被欺负。”文蘅最后说完,揉了揉他的头,松开他,拍拍他的小书袋,道,“走啦,去学堂吧!”
送走小言,文蘅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闻渡又抱起她,文蘅以为他是饿狼扑食,想白日宣淫。但闻渡只是把她抱到梳妆台前坐着,整理了一下她的头发,拿起一把梳子,插进了她的发间。
梳齿在她湿哒哒的发丝穿行,闻渡漫不经心道:“我很好奇一件事,之前你给我梳头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文蘅:……
他缓缓俯身,双手压在她的肩头,与镜子里的她对视,附耳道:“是在想要给我梳一辈子,还是数着日子盼我死?”
文蘅感觉自己的发丝被人一点点撩动,弄得头皮发麻,但也或许是闻渡在她耳边的语气使然。
“我从前一直以为是前者,被你杀的时候又觉得是后者。但现在,我想听你的答案。”
文蘅看着镜子里的他,视线如火灼灼,像要从她瞳孔里找出他还能不能相信她的证据。
“都有。”
文蘅轻声开口:“一开始是数着日子盼你死,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想,如果你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吗?故意将自己置于险境,装可怜让我给你通灵脉,摸清楚我所有的藏书手稿,不就是在为逃跑做准备吗?”闻渡说着,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回来的时候点了一下我的工坊,里头少了不少手稿和书,是你跑的时候带走的吧?”
文蘅回避了这个问题,道:“想与做是两回事,在这期间,我无数次迟疑,到底要不要杀你。公子,我不是蠢货,那段时间你待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若非心中实在没有安全感,我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就因为我说谷时昭会玩腻女人再弄死?”闻渡难忍委屈,“在你眼底我就是谷时昭那种人?”
“公子不是,但我却是被当做玩物送给公子的!”文蘅转过头,直视他,抬高声音道。她突然觉得脸上麻麻痒痒,伸手一摸,才发现落了泪。
罕见的、真情流露的眼泪。
她注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公子忘记了吗?当年我就是被徐家灌了春药,毫无反抗之力地送到公子床上。你漫不经心、隔岸观火看热闹,不觉与你有关。但那些事可是真切发生在我的身上,你要我如何控制自己不去顺着你的话想,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闻渡张张唇,终究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文蘅说着,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道:“公子可能不知道,杀死你的梳子,可以看到过去的回忆。”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想说你是怎么知道我用连枝给你续命?”闻渡语气硬邦邦的。
“连枝的确是在回忆里看到的,但在这之前,我看到了别的东西。”文蘅缓缓道,“公子特意为我过生辰,是除母亲云姨之外,唯一庆贺我来到这世间的人,我想人活一辈子也不过求一个安稳人生,被人珍视在意。那时候的我,都有了。
“那是我的心最为动摇的时候,但第二日出于习惯,我不小心又用那把梳子给公子梳头,看到公子在自己师门的事。”
她狠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看到公子待自己师兄弟很好,千辛万苦制来的偃人和珍惜的材料,公子拱手送人,眼都不眨,可当晚,你便血洗整座宗门……公子,我看不见你的真心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你的真心是不是说收回就收回。”
她说完,室中陷入长久沉默。
良久,闻渡才将梳子丢到妆台上,冷哼道:“总跟我索问真心,那你的真心呢?全是谎话。”
“公子与我能一样吗?”文蘅声音又高了几寸,“有了公子的真心,我可以确保性命无虞。而我对公子有没有真心,并不影响我对待公子的态度。从一开始我们之间的位置就不对等,公子的要求也不该对等才是。”
“你还有理了?”闻渡被她这理直气壮地态度气笑了。
“都是跟公子学的。”文蘅胸膛起伏,闷闷道。
“你不怕死了?”
“公子千里迢迢追过来,只因为拌几句嘴就动起拉着我同归于尽的念头,来日会有比这更严重的矛盾在你我之间,公子次次动杀心,迟早动手,既然都要死,那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七年不见,你脾气见长啊?”闻渡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皮笑肉不笑道。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眯眸打量文蘅:“你不会是趁我不注意,偷偷暗示小杂种跑掉,然后在这里激怒我,拉着我一起死,好护小杂种周全吧?”
文蘅坦然道:“我说过我想跟公子好好过日子,所以我做的一切事都不会是以死为目的!公子,咱们分崩离析,正是因为不信任,你不觉得这种情况下把话说开才好吗?”
闻渡盯着她,目光流露出一丝不敢置信,似乎第一次认识她。许久,才伸出手捏捏她的脸蛋,道:“你脸皮可比我厚多了。”
瞧瞧,这娇美小脸蛋满是肃然,说的好义正词严,倒好像是他不肯配合一样。
她也知道七年前的悲剧收场是因为不信任,但说到底不肯放心去信的人是谁啊?
……
小言今日心事重重,在课堂上走神好几次,师长叫起他去罚站。
下学的时候,小言的玩伴林小石走到他身边,问道:“小言,你怎么啦?今天心不在焉的。以往你总是最认真听讲的那个。”
小言摆摆手:“我没事……小石,你知道世上最厉害的人是什么人吗?”
“那定然是在天上飞来飞去、把剑耍的虎虎生风的仙师啦!”
“唔……你知道要怎样才能找到那种人吗?”
小石闻言,神情肃穆:“小言,你家里是招了妖邪么?”
小言摇头:“我、我就是问问。”
小石这家伙就爱做行侠仗义的梦,一起玩的时候就经常扮作仙师的样子,若是知道他家里有坏人,肯定要过来冒险!
“要是有妖邪的话,听说有个叫白玉京的大仙门,有灾必除,不收分文!”小石说着,心向往之,“日后我要是去入仙途,一定要拜进这等名门正派里!”
附近突然传来一声嗤笑,两个孩子齐齐看去,这一看,小言僵在原地。
昨夜欺负阿娘的大坏人换了一身行头,正倚在学堂门口的石狮子上,方才那声笑就是他传出来的。
他怎么到了学堂?阿娘呢?阿娘怎会让他来这里,是不是出事了?
小石没注意到小言的恐惧,他看闻渡笑眯眯的,很有亲和力的样子,而且装束身形,很像是他在话本里看到的大侠!怀着小小的激动和憧憬,小石开口问道:“哥哥,你是谁呀?”
闻渡笑眯眯探手抓住准备后退的小言衣领,将他拉到眼前,道:“我是谁呀?小言,你不打算给你的玩伴介绍一下我吗?”
“他、他是……”小言磕磕绊绊,实在是说不出来那个称呼。
闻渡蹲下身,在他耳边冷飕飕道:“我和阿蘅是夫妻,你不叫我阿爹,这家里还有你的位置?”
小言想了想,鼓起勇气道:“我可以叫你阿爹,但你要答应我,不许打我阿娘。”
“我什么时候打阿蘅了?”闻渡听进去,好一顿怀疑自己昨天哪里下手下重了。
小言瘪嘴,强忍眼泪:“阿娘身上都是伤,她脖子上还被你咬了。”
闻渡明白了,心说昨晚文蘅动情的时候没少咬他,夫妻过招,怎么能算打?
“你爱叫不叫,今晚我打得她下不了床。”闻渡说完便站起来。
小言小手伸的慢,抓不住他,原地哼唧两声,道:“他……他是我阿爹。”
小石听到了,点点头,喊道:“阿叔好!”
喊完才意识到不对劲,小言阿娘不是要嫁给经常来学堂给小言送零嘴的邹叔吗?怎么凭空出来一个阿爹?
可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的男人已经带着小言走了。
闻渡抱臂走在前面,大迈步往前走,恨不得把小杂种远远甩在身后,丢了最好。
小言固执奔跑追逐,在闻渡停下来想买点吃食给文蘅的时候才追上他,气喘吁吁道:“你干嘛来学堂接我,我可以自己走回去。我阿娘呢?”
闻渡低头瞥了他一眼,像看怎么赶都赶不走的狗崽子,烦人但甩不掉。他不搭理小言,把买好的吃食往袖子里一塞,继续走。
小言小跑着追上,着急得脸都红了,又问了一遍:“我阿娘呢?”
闻渡被他嗡嗡嗡得烦,若是当初文蘅还在他身边,没有动手,他和她的孩子也快有小杂种这么大小了,可惜……
他突然止住步子,低头看向小言红彤彤的脸。
……还不知道小杂种的畜生生父是什么玩意儿呢。
虽然依照他对文蘅的了解,欺负她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那畜生多半被她解决掉,但以防万一,他还是想问问。
“你知道你亲爹是谁不?”闻渡居高临下问道。
小言负气道:“反正不是你!”
“哈!谁稀罕做你这杂种的爹?”闻渡欠身凑近他,面目狰狞,“老实说,不然我弄死你。反正阿蘅不在附近,她看不见。”
小言被吓得眼泪汪汪,突然想起小石的话,眼前这家伙很有可能害怕那种很厉害的仙师,于是挺起小胸脯道:“阿娘说,阿爹是大仙门最最最厉害的仙师,一人可退百敌!打你这种只会欺负妇孺的坏蛋,不在话下!”
“阿蘅说?你没见过你爹?”
“你管我见没见过阿爹,反正阿爹很厉害,阿娘很喜欢他,你算是什么东西?”
闻渡耳朵听到“文蘅喜欢”这个信息,心念一动,问道:“你说的到底是你爹还是阿蘅喜欢的人?她都怎么说那个……大仙门最厉害的仙师?”
小言以为他怕了,再接再厉道:“他给阿娘买吃买穿,还教阿娘很多东西,总之比你这种只会欺负我阿娘的人强多了!”
小孩子眼里的好有什么呢?无非是给吃给穿的家长,倾囊相授的先生……他哪知道他越说,某个人越对号入座,看不见的尾巴随风招展,摇来摇去。
闻渡抱臂想,这不就是他吗?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这么对过阿蘅?单是那条教过她东西就没人对得上。
原来他不在的时候,阿蘅也还没有忘记他……
闻渡心情大好,连带看着小杂种都顺眼不少,又问道:“还有吗?阿蘅那个……咳,此生挚爱的大仙师,什么来头啊?”
小言见他听进去了,喜不自胜,想起方才小石说的那个有厄必除的大仙门,壮着胆子,中气十足喊道:“是白玉京的大仙师!”
闻渡刚刚雨后天霁的脸顿时又阴云密布,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白玉京?
谁?
虞琼?
好好好,看来她逃亡的这七年,发生了不少事啊!
文蘅买好今晚拌面的酱,在酱店门口坐着,等待闻渡把小言接过来汇合,三人一块回家。
不过,还没看到闻渡和小言,就见到文风丰摇着扇子乐乐呵呵走过,见到她,轻蔑一笑,继续往前走。
文蘅有好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大概是因为被邹阳警告过,文风丰见到她都会躲着跑,生怕招惹她后,屠夫的杀猪刀飞到他身上。
不过,今天他不怕了!
今日路过学堂,正巧看见文蘅那个拖油瓶小孩,眼前站着一个惹眼的男人。那身高,撂人群里简直是鹤立鸡群,想不注意到都难。
可紧接着,让人惊诧的一幕发生了。
他竟然看见这小孩对着那男人叫阿爹!
好啊,都和邹阳谈婚论嫁了,还忘不掉以前的男人!
他紧赶着跑到邹阳的肉铺前,对着邹阳笑眯眯一礼,行得夸张又敷衍。
“邹兄,许久不见啊。”
“要哪块?”邹阳眼皮都不抬。
“来块猪前腿肉。”文风丰用扇子比划着要的大小,在邹阳割肉的时候,摇扇道,“邹兄,你那未婚妻,可曾跟你提过她以前的男人?”
“三十文。”邹阳把肉用草绳扎好,丢到他眼前。
“哎好好好,”文风丰低头找钱,时不时掀起眼皮看看邹阳的神色,忍不住道,“我刚才看到有个男人在她儿子学堂前,她儿子管他叫爹。我先前还以为她男人死了,一个寡妇带着儿子讨生活,怪可怜的,但没想到,她男人竟还活得好好的!”
“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就唏嘘两句。你说前面男人死了就算了,这没死……就改嫁,现今还和那男人有牵扯,就怕她旧情难忘,吃着锅里的,看着盆里的呀!”文风丰本来就不想买肉,身上压根没钱,手在袖子里摸来摸去,嘴一时不停,“其实她刚来我就觉得她奇怪,一个女人哪能有那么多钱,一个宅子说买就买,平时花销不低,如今想想,定是她这个男人一直接济着呢!”
“你到底买不买?”邹阳抡起肉又在他眼前砸了一下,冷冰冰道。
“邹大哥,这良言逆耳……”
“我跟蘅姑娘如今已无干系!她与丈夫失散多年,如今破镜重圆,我祝福她。你到底买不买肉?不买滚蛋,别在我这里搬弄口舌!”
“邹大哥,我这是在为你鸣不平!她若忘不掉情郎,就该等着守贞,而不是勾搭上你。更不应该在情郎回来的时候就把你弃若敝履!你在她心里算什么啊?养着她娘俩的傻子吗?”
作者有话说:
小闻破防:虞琼你竟然偷家
第108章 月出4 一家三口。
晚上, 三人各怀心事坐在桌边,吃着一样的面条。
小言手里攥着筷子,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对面坐的闻渡。闻渡也在低头一根根挑着面, 吃得没滋没味。
唯有文蘅埋头吃面, 一会儿便吃完一碗, 起身去厨房盛。她一走,一大一小的视线不小心交汇, 怒目相视,水火不容,愤愤撇开眼。
文蘅端着面碗回来, 看他俩没吃几口, 问道:“今晚面不合胃口吗?”
小言连忙道:“很好吃!”
闻渡反而大爷似的道:“一般吧, 更合胃口的在后头, 留着肚子吃别的。”
小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道:“想吃别的就去吃。”
来蹭吃蹭喝还挑上了。
闻渡哼笑道:“嗯!一会儿就吃。”
文蘅闷头吃面, 一声不吭。
三人用罢晚饭, 小言帮着文蘅收拾完饭桌,便在文蘅催促下乖乖回房温书歇息。
文蘅坐回院中小凳上, 如坐针毡。余光瞥到闻渡向她走过来,她往边上一缩, 道:“公子,我、我刚吃多了,先消消食。”
闻渡斜觑她一眼, 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说罢,他在她对面坐下:“先不闹你,我问你一件事, 这几年,你和仙门的人有联系吗?”
“没有,我只扮作寻常匠人,见了修士都绕着道走,绝对没有把公子的手稿泄露给别人。”
“连白玉京的人都没见过?”闻渡直勾勾盯着她看。
文蘅摇头:“没有。”
闻渡看她面色如常,心中讥讽,她撒谎的本事真是越来越了不得了。瞧瞧,目光真挚,神色坦然,眼都不眨。
如今她在他心底可谓毫无信用,他宁愿信小杂种也不要信她!
“怎么了,公子?”文蘅本能意识到他心中介意什么,想要把事说开,岂料闻渡背过身,理都不理她。
他这是要她哄吗?
文蘅不想哄,她也是有脾气的。他爱生闷气就自己闷着吧,反正现在的结果最坏不过被他压着折腾一晚上,只要不死,其他什么都可以。
二人一个低头看蚂蚁,一个仰头数星星,就这么僵持了许久,闻渡突然道:“你消完了没?”
文蘅:“……没有。”
话音刚落,她便被闻渡打横抱起带进房间。
闻渡的神情几乎可以算是怨毒:“骗子。”
……
春夏之交,多生花卉。几番摸索包裹花骨朵的萼片便凋零,让娇艳花儿绽开。
文蘅躲来躲去,整得闻渡不耐烦,扯了绳子把她双手缚起来,制住她的反抗。
她心神渐失,由他折腾,耳廓被他舔出的麻意蔓延至全身,她便好像一块酥脆脆的桃酥,被一下下捶成脆渣,粉身碎骨。
闻渡搂着文蘅盘来盘去,文蘅被糊了一脸口水,心知这事儿没完,老老实实装死任他摆布。谁知他并没有再战,而是撕下一段布条,缠在她的眼上。
“……公子?”
文蘅的视线被剥夺,呼吸急促,心跳的节奏和他抚摸她脸庞的动作重叠在一起。落在唇上的吻变得轻柔缱绻,好似身上换了一个人,不是恨不得把她拆骨剥皮的恶徒,而是柔如春风的温润君子。
她想不通他在做什么,但本能回应。
闻渡心如刀割,如遭雷击。
昨日以他惯常姿态待她,她在第二回 便抗拒告饶,哭哭啼啼,含混低骂,总之千般手段使劲拒绝他,市井泼妇蛮夫打架也不过如此了吧?闻渡只得忍着,下回再说。
可现在,她对着他刻意做出来的温柔姿态,毫无抗拒,甚至在他俯身轻吻的时候,还会伸出舌尖回应他。
他何曾被她这么对待过?也就只有给她过生辰那一次了吧!而且那一次,她自己也承认了,是她心甘情愿的。
所以现在,蒙住她的双眼,她果然是把他当做了可以心甘情愿迎合的某个人了吧!
文蘅哪里知道他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
她出于本心,才不是看人下菜碟。前半夜他既凶且急,她喘气都找不到时间喘,哪有闲心回应他?如今她才找到顺他毛的机会,想哄哄他。
谁知这厮反而更生气了,这一轮结束,又回了老样子。
文蘅怎么还敢再惯着他,伸脚踩在他肩头蹬踢,被束缚的手也在试图脱困。
鸡飞狗跳,躯体缠斗,像干仗似的。
闻渡鼻子都气歪了。
哦!第一次装死,第二次热情相迎,第三次就拒绝得要死要活。在她心底,就这么抗拒他、厌恶他?
闻渡脸挨了她一脚,不知是脸痛还是心里难受,鼻子一酸,泪珠子就滚了出来,打在文蘅的胸脯上。
文蘅还以为这急色鬼流口水,愈发绝望,伸手伸腿乱拍乱踢。
闻渡一摸脸,意识到自己竟然没出息地哭鼻子,脸色极为难看地从文蘅身上下来,套上衣衫,推门出去找浴桶了。
一宿死战,到天快亮才偃旗息鼓。
文蘅只庆幸小言房间离膳房和院子远,听不到他半夜打水倒水轰轰隆隆折腾的动静。
翌日清早,小言轻轻敲门,软糯糯喊道:“阿娘,我去上学堂啦!”
文蘅迷迷糊糊转醒,应了一声,遥声道:“身上的钱还够买早食吗?不够的话——”
“够啦够啦,阿娘!”小言顿了顿,道,“阿娘也要好好吃早膳。”
文蘅含糊应了。
她从小言记事起就教小言要按时吃饭,尤其是早食,这是她的人生信条。可现在,文蘅真是累得一点也不想吃。
她闭上眼,渐渐沉进睡网中。闻渡揽在腰上的手收紧,在她身后低低道:“你还记得从前吗?我也是像你现在这样,问你的钱够不够买东西吃。”
文蘅闭着眼,哼哼两声,没搭理他。
本想与她掏心窝子说点亲近话的闻渡被她敷衍得气急败坏,突然意识到她现在要是能说出话来,一定比她清醒的时候可信多了。更有可能……认不出他,在混乱中说出奸夫的名字!
他忍气吞声,慢慢揉开她僵硬的肌肉,在她颈后落下成串的吻,好似在标记什么似的。
闻渡撑着身子,把她黏在嘴边的发丝撩到一边,咬着她的耳朵问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
文蘅便只能一边顺着他的话说,一边求饶。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毛病,跟小狗撒尿圈地盘一样,要么咬出牙印,要么弄得斑驳一片。
闻渡闻言,果真不再啃咬,而是轻轻舐过她颈后的红痕,弄得文蘅麻痒难耐,卸了推他的力气,由着他舔来舔去。
闻渡见状,心里又是一顿张牙舞爪,心说一温柔她就变脸,那奸夫果真是装兮兮、假惺惺、凡尘世人最爱的那种伪君子!
难以言喻的难受。
他的阿蘅见过他这种英伟不凡的人,怎么还能对那种男人动心呢?还让那人……气煞他也!
他耐着性子等到她最不知云里雾里的时候,才喑哑蛊惑道:“叫我名字。”
文蘅的手指在被面上蜷了蜷,她张张唇,喉咙里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像骤雨落湖面溅起又破碎的水泡。
闻渡看着她水雾迷蒙的眼睛,突然畏惧她接下来的答案。
鬼使神差间,他唤了一声“阿蘅”。
文蘅顿了顿,道:“……闻渡……公子。”
闻渡俯下身,衔住她的檀口,将多余的话封缄唇中。
够了。
被他喊过昵称的文蘅现今应该清醒过来,所以她口中的答案真伪难辨,他不想听到她嘴里出现其他男人的名字,也不想追问她从前有过谁。
现在喊的是他,以后也只会有他一个人。
要是她执意要跑,他就做一间谁都打不开的屋子,把他们二人锁在里面,死也要烂在一起,世间尘埃皆不可横亘他们其中,就像阿灼和望舒最后的结局一样。
……
文蘅压根没清醒,只模模糊糊听他要她叫他名字,她还寻思是直呼其名还是叫一惯的称呼,想了想,两个都叫,绝不出错。
好在,闻渡早晨折腾一次便饶过她,放她睡到中午才起。
她浑身酸软地坐起来,身上虽被闻渡擦拭干净,但总感觉整个人被他腌入味一样,散出沉闷闷的木香气。
文蘅缓缓下床,走倒是能走,就是姿势见不得人,旁人一见就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她扶着腰推开门,院里空空荡荡,寂静得有点诡异。
闻渡应该去买吃食了。
她得跟他好好谈谈,每天晚上都那么折腾,她不用活了。
她还得去买点消肿的药涂一下,不然没那么容易好。
闻渡不会让她一个人待太久,她刚在院里调整好姿势晒太阳,闻渡便推开院门走了进来,看见她拿着浸了冷水的帕子往脖颈红肿的地方敷,不由得一笑,道:“长本事了,要是以前的你一定下不了床,哪能像现在这样,还能打一桶水上来?”
文蘅双眼微阖,眯眸去看日光,缓缓道:“公子未免太不了解以前的我了。”
“你在挑衅我?”闻渡拿着吃食坐到她旁边,展开油纸包,掐了一块甜饼送到文蘅嘴边。
日光打在她的脸上,眼睫阴影好似薄薄的一小片云,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掩着含情眸。
他想,她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到让他气都气不起来。
“我想开诚布公和公子好好谈谈,好好了解彼此,绕开无意义的心计。”文蘅缓缓坐起来,碰到红肿的地方,还是有点坐不住,便索性站起,后腰靠着石几。
闻渡嗤笑道:“你所谓的好好谈谈,就只是在给我提要求,你自己根本不想做什么改变。”
文蘅认真道:“公子想要我做什么,可以提,这是一个谈判的过程,百无禁忌。”
闻渡真的讨厌极了她现在公事公办谈生意的样子,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羁绊入骨的感情,只是冰冷的交易关系。
“你说吧。”
可是不进入这冰冷的交易关系,他们两个连谈的余地都没有。
“公子,每天晚上都这样,我真的受不了。”
“哪样?”他装傻。
“……我腰都快要断了。”
闻渡事不关己。
文蘅知道他没那么容易劝,便道:“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这么过。”
“为什么不能?”闻渡反问道。
“我不是铁打的。公子,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但日日如此,根本就不是正常夫妻会过的生活,你这样真的会把我弄坏弄死。是,你觉得无所谓,反正我死后,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一定能回来,但是等我耗七年回来,我们还有多少时日可以相守?”
文蘅移动步子想靠近他,突然腿一软,身子失去平衡,正好栽进他怀里。
闻渡如何不懂这个道理?要不是昨日小杂种拿白玉京刺激他,他根本不会像昨晚那么折腾人。
但他现在面上倨傲,维持着骄矜姿态,才不肯承认自己曾经心软过,不然她一定会拿捏住他。
文蘅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闻渡伸手一摸,羊脂似的玉体与他的掌心几乎无所阻挡,他心荡神驰,难免得寸进尺。
“我不答应,除非你揣上我的小崽子,我说不定会让你喘口气。”
文蘅却问道:“弄死我?让生下来的孩子从小没娘?”
闻渡把她往躺椅上一扔,愤愤道:“你就会拿这个吓唬我!”
文蘅闭上眼:“那你就弄死我吧!”
闻渡没想到七年过去,文蘅脾气变这么大,他原只想着闹闹脾气,让文蘅说说软话哄哄他,顺带得寸进尺提点要求。谁知文蘅见他把话说死,就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不是说好演也要演得像以前一样吗?
他想提一下重逢那夜她答应过他什么,但是主动提,味道便全然不对劲起来,她一定会明白他在求她哄他。
不过,可以迂回一点。
“好啊!什么时候你死床上了,我就去小杂种的房里,弄死他剁碎喂狗。我最后找个远一些坑,抱着你死里头,你死也逃不开我,死也别想和那小杂种在一块!”
说其他的都拿捏不了文蘅,只有小杂种的性命可以。
文蘅果然有所松动,她含泪带恨瞪了他一眼,粉唇紧抿,似乎想说什么。
而闻渡看着她眼底的泪,绷了许久的心弦,被这一眼轻轻拨了一下。
他明明拿住了她的命门,可以用小杂种的命逼她演一辈子,可当那些恨意涌现,他猛然惊觉,一切又绕回原点。
“行了,我少碰你点,留你小命。”
文蘅收回视线,躺倒在躺椅上,背对着他,蜷成一团。
她算是看明白了,虽然偶尔耍耍小脾气会让闻渡新鲜玩味,但追根究底闻渡还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对上他,就不能太摆谱。
可她……并不甘心一直以卑位者的姿态站在他的眼前。
“还吃不吃东西了?”闻渡问道。
文蘅默了默,坐起来,拿起甜饼,塞进嘴里,吃了半个缓和力气,才道:“公子,下午我想出去一趟。”
“你?你能走得了吗?”
“我出去买消肿药膏,公子若担心我走不了,可以帮我去买吗?”
“那我帮你买咯!”
……
闻渡说去就去,走进药堂,里头的老药师还没问他要什么,他就大大咧咧道:“女人下面肿了,抹什么药膏好?”
为医者虽然没有禁忌,但头一次遇见这么口无遮拦的,哽了一下,才道:“可有外伤?”
“……”闻渡想了想今早帮她收拾时的样子,“好像没有,但太红了,跟破了没两样。”
老药师搁下药杵,起身到柜前取来两盒药膏,放在闻渡眼前:“青色的,晨起护理,白色的,晚间涂抹。痊愈之前,忌房事。”
闻渡本来想去拿药,听到后面三个字,顿了顿,问道:“不忌行不行?我少操点?”
老药师把药往回收:“那还不如不涂!”
他就瞅着这黄毛小子是个收不住的,能问出这种问题,简直荒唐!
“唉别别别,忌忌忌,都听您老人家的!”闻渡丢了银子,抢过两盒药往外走。
这一切都落入路过的文风丰眼里。
“这□□……”他佝偻着身子,咬着指头道。
但他不敢再去找邹阳了,昨日在那蠢屠夫面前唾沫横飞,想让他给文蘅一点颜色看看。
谁知邹阳根本不接他的茬,反而把他扣在店里,非要他把案上沾了他唾沫的肉都给买下,足足扣到他爹带钱来赎人,才把他放走。
但是就这么放文蘅去过好日子,他咽不下这口气。
鬼使神差,他跟上了来买药的年轻人。
这路走得奇怪,七拐八拐,竟然拐去了一条巷子里。
文风丰短暂疑惑后,恍然大悟!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男人也有相好,那他可得好好跟一跟,回头跑文蘅面前戳破她攀高枝的美梦!
他匆匆跟进小巷,虽不见年轻人人影,但这巷子里就一条路,几户人家,稍稍打听一番就能知道详情。
这么想着,他心花怒放转身往外走,就在此时,路线被一道墨色身影堵了个结结实实。
闻渡歪头看他,视线上下扫量一番,道:“跟着我干什么?”
文风丰被他堵在巷子里,退了一步,又想起来自己是来挑拨离间的,不能先露怯,便压着嗓子,搞得神神秘秘:“你是文蘅的男人吧?”
闻渡挑眉,夸道:“你很有眼力嘛!”
“那你可被那女人给骗惨了!”文风丰低声道,“我先前跟她好过,这女人和我好好的,背地里勾搭上肉铺的邹屠夫,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她真是……表面看着白玉无瑕,背地里勾三搭四,水性杨花,心里头不知道装了多少男人!”
他说得兴起,唾沫横飞,一边说一边盯着闻渡的表情,等着他露出愠色。
闻渡从头到尾都是笑着的,眯着眸子,很有亲和力的样子,像是长辈都喜欢的晚辈。
傀儡丝在袖中运作,只需要他一挥手,就能顺着唇线的弧度,把眼前搬弄口舌之人的脑袋一切两半。
他笑眯眯问道:“还有吗?”
“……差、差不多就是这么些了。但兄弟,光是我看见的就这么多,那她暗地里藏着的……啧啧啧……”
闻渡都不用问就知道他说的是假话,文蘅才不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更别说做相好。
“那我也跟你多说两句。”闻渡往前迈了一步,文风丰被他的气息压得往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巷墙,双腿被他散出来的威压吓得发软。
“就你这样的,我家阿蘅才看不上你。”他抬起手,拍了拍文风丰的肩膀,后者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般顺着墙根滑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闻渡好心情问道。
“我、我叫……”
“算了,脏耳朵。不知道你的名字也无所谓,我要找上门算账,还没有人能逃过。要是我再听见关于我家阿蘅的坏话传出来,不管是不是你说的,我都要来跟你讨债。”闻渡亮出无厚匕,锋刃顺着他的脸庞虚虚滑动。
“一句一根指头,指头削完了就砍手,砍脚,砍手臂,砍腿,砍到最后把你做成人彘,泡、酒、喝。”
闻渡说罢,收回匕首,晃晃悠悠往外走。
本来是想直接弄死的,但是文蘅不希望他在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安稳地方开杀戒。再者说,尸体不好处理,阿蘅还在等着他买药回来。
文风丰吓得失禁,回过神颤颤巍巍撑起身子,后知后觉脸上火辣辣的,一摸一手鲜血,哭爹喊娘往家去。
闻渡带着药膏和顺路给她买的晚食回到家,开门正巧碰见文蘅穿戴整齐要出门,不由得脸色沉了沉,问道:“你去哪?”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文蘅先反应过来,道:“小言快下学堂了,我想去接他。”
“自己有腿,会回来。他都这么大了,认识路吧?”闻渡冷声道。
文蘅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从前放心让小言一个人上下学,但得罪了文风丰后,她总是提心吊胆。
所谓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便是如此了。得罪了就会死缠烂打,阴魂不散。
早上还好点,因为她打听过了,文风丰起不来,晚上可不行,如今邹阳和她的婚事取消,只怕文风丰胆子肥了,又要冒犯他们母子俩。
得找个时间让闻渡在他面前威吓一顿才好。
她不知闻渡已经办了她想让他办的事,斟酌道:“此事说来话长,公子先陪我去接小言,我们一家三口回来慢慢说,好不好?”
一家三口。
陌生而亲密的词击中闻渡心扉,他含在嘴里咀嚼一番,眼前当真出现两大一小的影子踩在暮影中的画面,心里还没暖上几寸,陡然一恼。
谁和那小杂种是一家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闻:那个男人到底是谁……算了你不用说了……不行,快告诉我……算了我不要听……可恶我一定要知道是谁……算了死也不要知道
第109章 月出5 谈感情不谈
他眯起眸子, 将吃食塞进文蘅手里,道:“一家三口这个词,等你有了我的崽再说。”
文蘅就没奢望过他会接纳小言, 转移话题, 指着闻渡手里的药问道:“这药什么时候涂啊, 公子?”
“你不用管,”闻渡把药瓶往掌心里卧, “到了时间我自然会给你涂。”
文蘅听着,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给她涂药, 那跟放老鼠进油缸有什么区别?
“公子……”她试图把扯远的话题扯回来。
“又干嘛?别想让我对小杂种改口。”
“接小言……”文蘅弱弱道。
闻渡龇牙“嘶”了一声, 摆手道:“行了行了知道了, 你在家等着吧, 我去!”
……
小言下学堂的时候,仰头看天边薄薄的橘光。咽了口唾沫,心想一会儿回去路上要买一点橘子糕和阿娘一起吃。
他挎着书袋跟着人群往外走, 本能探头探脑找寻阿娘的身影。
没看见阿娘, 看见了倚在石狮子旁的黑色人影。
闻渡还是一身墨黑,卷发被晚风吹得乱糟糟的, 嘴角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姿态慵懒, 像只看风景的黑猫。
小言见到他脚步一顿,想绕路,但闻渡已经看见了他, 遥遥地朝他招了一下手。
小言不想理他,但知道要是不走过去,他会直接走过来。只好耷拉着小脑袋挪过去, 低头数走过的石板,不说话。
闻渡把狗尾巴草吐掉,弯腰道:“走啊!愣着干什么?阿蘅还等着我回去开饭。”
小言钻进身上挎着的书袋带子,小声道:“我不用你来接,我可以自己走。”
“谁说我是来接你的?路过给我家阿蘅买吃食不行?你爱走不走,不走正好,随便死哪去没人管你。”闻渡说完,扭头就走。
小言憋憋屈屈跟上了他。
这期间他想绕路回家,反正不要跟这个大坏蛋一条路,可是其他路都不比二人现在走的这条路近,绕远路意味着会让这个坏人提前回家欺负阿娘,那怎么行?
只好闷气跟他走一条路。
走到点心铺,小言跑进去买了橘子糕,拎着纸包出来的时候,挑衅地看了一眼闻渡,道:“给阿娘买的,阿娘最喜欢吃这个了。”
闻渡“哼哼”冷笑一声,扭头去了糖铺买了几包饴糖,道:“阿蘅没有告诉你吗?她除了喜欢橘子,还喜欢杨梅和荔枝。”
小言磨磨牙,小跑到前面的蜜饯铺买了些果脯,洋洋得意道:“阿娘还喜欢吃杏脯桃脯。”
闻渡拐进酥糖铺,买了松子糖和糖缠:“我以前给她买这些东西的时候,你上辈子还没死呢。”
小言看见糖渍店,想进去买,但身上的零用钱已经花光了,只能看到闻渡小人得志跑进去,带着一串油纸包满载而归。
他瞥了一眼气鼓鼓的小言,嬉皮笑脸道:“哎哟,气死咯?花我家阿蘅的钱,你还有脾气了啊?小杂种,想讨好女人,还是等自个儿能赚钱再豪横吧!”
文风丰脸被闻渡划伤,哭爹喊娘回了家,又不敢说自己碰见了什么人,随便上了点药。中午睡了一觉才发现那匕首有些歹毒,脸被划伤后便止不住血,起来的时候一枕头腥湿。万般无奈,只得捂着脸去找医师,路上正好看见闻渡和小言较劲。
这人叫那小孩是什么……?
小杂种?
这不是他的种?
文风丰咬牙切齿,心说凭什么,水性杨花的女人还有那么多男人袒护她。他们都是疯傻了不成?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闻渡正和小言较劲,余光扫到街对面一个捂着脸、鬼鬼祟祟的身影,脚步顿了顿。
那人的视线和他对上,像屁股着火一样,撒腿就跑。
闻渡收回目光,继续晃晃悠悠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才发现身后脚步声没了,转头一看,小言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又怎么了?”闻渡走回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小言不说话,小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闻渡眯起眼蹲下身,歪头看他:“哭什么?”
小言把脸埋得更深:“……我给阿娘买不了那么多好吃的。”
闻渡乐不可支,火上浇油:“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用就别在阿蘅面前晃,多招人嫌啊?”
小言哭更伤心了。
闻渡看他没有站起来的意思,抬手在他后脑拍了一下:“行了,别哭了。阿蘅不吃你的东西也饿不死,有什么好哭的?”
见小言还没有反应,闻渡站起来,到:“那你在这蹲着吧,我先回了。阿蘅还在等我一块儿吃饭。”
他说完就走,然后听到身后脚步声跟过来的声音,让他恍惚想起从前亦步亦趋跟着他的阿蘅。
文蘅一早便在门口等候,闻渡瞧见她,兴高采烈举起手里的油纸包,道:“阿蘅,快看看我给你买了什——”
话没说完便止了,因为他看到文蘅的眼睛根本不在他身上。
“怎么啦?”文蘅走上前,弯腰摸摸小言哭红的眼睛,道,“怎么哭成这样?”
闻渡在旁边醋坛子打翻,冷飕飕道:“他想买东西,钱不够,被店主轰出来,觉得丢脸就哭咯!”
“钱不够?小言想买什么呀?”文蘅看着小小孩童手里提着的油纸包,很是疑惑。
她会在固定时间给小言零用钱,小言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性子,除了买笔墨书本,就是给她买吃食,怎么会有钱不够买的东西?这手里的又是什么?
“阿娘,不要听他胡说,我给阿娘买了橘子糕和蜜饯,原本想给阿娘买糖渍花羹的,但是钱不够了。”
文蘅接过,揉揉他的小脑袋,道:“谢谢小言,快去洗手吧,今晚有白菘炖肉。”
目送小言小跑回家,文蘅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人。
这也不怪她,跟小言相依为命六年,早就习惯生命里小言的存在,反倒是他,他才是外来者。
“公子……”文蘅上前,声音放轻,几近讨好,“你这是买的什么?”
其实她差不多猜明白了。
这个时节点心不好放,也不能当正餐吃,小言懂事,必不会买了两份还想继续买,结合眼前人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那只有一个可能——
小言懂事,但某人不懂事,跟小言较劲买东西。小言落败,这幼稚鬼上前嘲讽,把小言气哭。
绝对是这样!这一大一小是文蘅此生最懂的两个男人。
现在装傻,实则是给闻渡找台阶下。要是她直接问“公子这是给我的吗”,他肯定怄气说才不是,然后又自己一个人憋着火,火气越攒越大,晚上再发泄到她身上。
如今闻渡听她发问,原本不忿的神情稍稍软化,他提着纸包往回走,放到院中石几上,语气故作轻松:“随便买的,你喜欢吃就吃吧。”
“谢谢公子,公子也去洗手吧,我还给公子烙了饼。”
哄完他俩,文蘅擦了一把虚汗,心说自己真是太不容易了,奖励自己今晚多吃点吧。
……
夜幕落下,院门闭合,小言房里都灭了灯。
文蘅回到卧房,闻渡已经脱了外裳,歪靠在床沿,手里捏着一盒药膏,听见脚步声,眼皮不动,慢悠悠道:“脱吧。”
说出口时不免恍然,因为同样的话,他在八年前、与她初见的时候也说过,那时也是给她上药。
如今想来,他并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可那会儿却不是把药丢给她让她自行处理,而是耐心地一次次涂抹她的伤处。是不是早在那个时候,命运的红线就早已紧紧缠牵?
文蘅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揭开腰带,褪下裙裤,趴到床上,把脸藏进软枕里。
闻渡手指沾上药膏,清凉消火,落在她皮肤上的时候她猛地一缩。
闻渡漫不经心道:“躲什么?又不是没碰过。”
文蘅咬着唇不出声。
他的指腹沿着红肿的边缘慢慢画圈,药膏化开,凉意渗进去。文蘅本来做好了他会趁机乱来的准备,但他动作轻柔正直,毫无邪念,文蘅默默松了口气。
下一刻,他的手指突然往下一压,毫无防备的文蘅整个人弹了一下,腿弯绷紧,喉咙里逸出半声呜咽。
“别动。”闻渡贴在她耳后缓缓吐息,“这里也要涂一涂。”
“我、我自己来……”文蘅呼吸得太急促,头晕晕乎乎,背过手想去抓他,被他用另一只手扣住手腕压在腰后。
“你自己来?”闻渡轻笑,手指不紧不慢涂着药,“你够得着吗?”
每一下都碾带来要命的感觉,文蘅感觉自己骨头里的力气正慢慢抽走,取而代之的是慢慢泡酥骨头的难言感。她咬着被角,鼻息愈发重,腰也不自觉下塌,把自己往他手里送。
闻渡注意到她的变化,动作慢下来,咬了一下她的耳尖:“干嘛呀?怎么送上门了?”
文蘅的沉默无疑是无言的承认,闻渡将她一点点推到边缘,看着她在他手心紧绷,再松开,趴在原处,止不住地发抖。
春雨淋漓。
有人踩着雨声赶来,拍响了院门。
文蘅猛地惊醒,挣扎着坐起来,软着手臂去够外衣,道:“我去看看。”
闻渡掐住她手腕:“看什么看?大半夜的,人都睡了,别理。”
“这个时辰来人,万一是锁坏了回不了家……雨这么大,只怕会淋病。”文蘅把衣裳往身上披,又被闻渡抢走了。
文蘅无奈道:“等处理完,公子想干什么都行。”
闻渡等的就是她这句话,舔着唇瓣松开手,仰躺回去,枕着手臂,回味方才满手软腻。
文蘅的手很好看,纤细修长,像玉制的竹子,她手上的茧便想玉竹的骨节,一颗颗,碾过……想想就回味无穷,闻渡想,等她回来,要先摆弄一下她的手,然后干点别的。
门外的说话声隔着一道院墙穿进来,有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此处可是蘅姑娘府邸?”
文蘅道:“不错,有事吗?”
“在下是天同盟青龙使,今日护送我家大小姐途径此处,代步偃机损坏,无法启行。听闻蘅姑娘在机关方面颇有造诣,想问姑娘能否帮忙修缮,必有重酬相谢。”
天同盟是最大剑修势力、代表“权”字的剑修宗门,与烛薪府相对应,也互相看不顺眼。
一般剑修都以剑代步,御剑而行,但其实偃机也是许多剑修宗门的代步选择,因为比御剑体面。
文蘅叹了口气,道:“这位仙师,我只是一介凡人工匠,修不了偃机,您还是另寻高明吧!”
来人不多做纠缠,抱剑一礼,转身离开。
文蘅回房,看见躺在床上等着伺候的闻渡,脚步调转,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一口润润嗓。
怎知闻渡没急着催她上来,反而问道:“天同盟的人?”
“嗯,说是天同盟的大小姐途经此地。”
“大小姐……”闻渡眯着眸子回忆一番,想起来了,“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个笑面虎吗?”
自然记得,天造台宗主荀引之,酷爱嫁妹妹,一个妹妹嫁去天同盟,一个妹妹嫁去白玉京,闻渡当年是这么说的。
“今日路过的大小姐,是荀宗主的外甥女?”
闻渡打了个响指:“对喽!听说最近她在和玄枢城少主议亲,估计此程就是去玄枢城见未来婆家。说起来当年仙门不少人都觉得天同盟会和烛薪府联姻,没想到最后嫁去玄枢城。”
文蘅随口道:“几大宗门,互相之间联姻似乎是常态?”
“嗯哼!要不是谷时月心里装着他的相好,说不定就去天同盟求亲了。我看当年谷时昭就存了这个心思,毕竟其他四个宗门而今没有待嫁的主系姑娘了。”
“哦。”
文蘅对仙门之间的关系兴趣缺缺,若她没有被徐家送进烛薪府,这群人在她眼里跟天上的神仙比没有区别。
距离太远,故不相干。
闻渡似乎是被这一插曲搅了兴致,对着上床的文蘅没有其他逾矩行为,只是把她搂在怀里,沉沉睡去。
天刚亮透,院里石板地湿潮,空气里有股草木洗过的清冽气味,还有一点泥土味。
文蘅能如常下地,推开门呼吸雨后的新鲜空气。
吐出闷了一晚上的浊气,文蘅偏头对着缩在被窝里的闻渡道:“公子中午和晚上想吃什么,一会儿我去买菜。”
闻渡猛地坐起,头发乱蓬着,眯眼看她,像还没睡醒:“我跟你一起去。”
文蘅挑眉,心说她就知道。
闻渡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地上,一边打哈欠一边弯腰找鞋子穿上:“看看你平时过得是什么日子。”
文蘅叹了口气,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低头将梳齿间缠着的碎发摘干净,给自己梳好头发后,与镜子里直勾勾盯着她看的视线交汇,她问道:“公子也要我帮忙梳吗?”
这句话说出口,像是触发什么指令,闻渡走过来,拿起她手里的梳子看了看,又丢回她怀里,道:“行啊,你给我梳。”
镜中画面宁静得仿若虚幻,文蘅低头梳过他的发丝,恍惚间以为还是七年前。她抬头望向镜中,发现他一直在通过铜镜看她,二人眼神与当年相比,都变得陌生。
“公子在想什么?”文蘅轻声问道。
闻渡目光直直的,他低声道:“在想……如果在镜前槽你,应该会很好看。”
文蘅:……
他也有不肯面对的真心,所以情愿将这段爱恋变作身体上的牵连。谈感情不谈心,便不害相思、不生贪惹。
文蘅拿着手里的梳子砸他,被他偏头躲开,梳子砸在桌面又弹向铜镜,砸到他在镜中笑得灿烂的那张脸上。
……
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路边菜摊新鲜得还挂着水珠。文蘅在面前挑菜,闻渡在后头挎着菜篮子步步紧跟,当她买好一把菜转身准备放进菜篮子里时,才发现篮子里满满当当放着零嘴油纸包。
她嗔了闻渡一眼,取出一只油纸包来让地方,将菜塞进去,而后拆开油纸包一边吃一边继续走。
镇上的人看见他们,眼神都停了一瞬。文蘅退亲的消息还没传开,见过闻渡的人也不多。
所以,一个陌生男人走在文蘅身后,二人之间的气氛暧昧,这画面本身足够引人侧目了。
走着走着,远远看见客栈门口站着几个人。
被簇拥其中的是个年轻女子,身着仙如云缎的白衣,腰间系有银丝绦带,外面罩着同样纯白无垢的披风,姿态端正而松弛。
那女子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美丽柔和的脸,那不是乍一眼就能抓住人的长相,但与她站在一起,万物都会被衬得黯然失色。
她牵起唇,笑容恬静,嘴角有浅浅的梨涡,白雪气质,晴光姿容。
文蘅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好看?那咱俩给她绑回来关笼子里,让她给咱唱歌听。”闻渡贱嗖嗖来了这么一句。
文蘅剜了他一眼,转过头更改了路径。
眼前这帮人是天同盟来客,那女子应当便是天同盟大小姐景颂雪,对方见过闻渡,能躲就躲,别搅乱她的安稳生活。
天同盟应该是因为偃机损坏,被迫在此处歇脚。这么说,最近文家镇应该会来一些偃修,她得想办法拖着闻渡,别让他跑出去露面。
谁知走着走着,迎面碰见满面春风的荞娘子,但荞娘子没理他,直直地冲着景颂雪去了。
文蘅对她的表情太熟了,荞娘子第一次来敲她家门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文蘅假装低头挑菜,余光一直盯着客栈门口的方向。
闻渡看她鬼鬼祟祟瞧热闹的样子,心觉可爱,抄着手靠在一边,看她斜眼看笑话。
荞娘子在景颂雪面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堆着笑开口。
景颂雪微微偏头,以为她是来求助的平民,意识到她的来意后,景颂雪面带疏离笑容,可谓十足体面。
不多时,景颂雪旁边的白衣修士便上前一步,挡在荞娘子和景颂雪之间。荞娘子的话被截在半空,讪讪闭了嘴,转身离开。
文蘅等她走到跟前,才唤了一声“荞娘子。”
荞娘子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苦笑道:“蘅姑娘,来买菜啊?”
“嗯,方才荞娘子在跟谁说话?是有什么事吗?”
荞娘子打开了话匣子:“听说是大仙门里的大小姐!路过咱这儿歇脚。那气度模样,嚯!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那样的人物,我都不敢正眼看她。”
不敢正眼看,但敢直接说亲吗?
荞娘子喋喋不休:“文风丰那秀才真是……一大早跑来央我,说他对那小姐一见倾心,要去给她送诗稿。说什么‘此等佳人,当有雅士相配’。我哪拦得住?他爹在学堂待了这么多年,我家小子还在他学堂念书,欠他家一个人情,实在推不掉才硬着头皮去探话……”
她越说越觉得荒唐:“你说他一个落第秀才,怎么敢惦记那种仙子一样的人物?我不怕你笑话,我干这么多年,什么人能攀什么人不能攀,我心里还是有点数的。反正我脸皮厚,不嫌丢面子,在这大庭广众出出丑,也好过被那小子纠缠念叨。”
文蘅点头道:“那你小心点,别被卷进去,我听说那种大宗门……乱得很,不是好惹的。”
荞娘子叹气声就没断过:“我现在是越来越不懂读书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了。那些酸腐书生写的东西,什么狐仙报恩、大小姐看中落魄秀才、仙女下凡……看多了,还真以为天上能掉馅饼,以为哪家闺秀都会围着自个儿转。”
听起来,荞娘子对文风丰积怨已久,应该是被他缠着说过许多亲事,在文蘅之前有不少。只是此人德行也就这样,再厉害的媒婆说过来的再好的亲事,也都会被他自己折腾黄了。
“行了,不说了,我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人等着吃饭。”
荞娘子挥挥帕子,甚为晦气的样子,转头走了。
闻渡走上前,道:“你们刚说的那人谁啊?”
“不重要。”
“从前跟你相看过?”闻渡漫不经心问道。
他的洞察力一如既往敏锐,定是注意到,荞娘子说文风丰坏话时,面对文蘅露出了心虚表情,便猜出文蘅从前也是荞娘子还人情的一个台阶。
“嗯,也就在一块吃了顿饭,没什么特别联系。公子,昨晚我见你吃白菘吃得甚为开怀,要不今日再买点,晚上包白菘豆腐包?”
闻渡视线定在慢慢走进客栈里的天同盟众人身上,随口道:“好啊!”
“……公子,不要动手,即便想到法子祸水东引,我也希望你不要为了我再开杀戒。”文蘅忍不住,开口道。
再者说,若引到天同盟身上,只怕做得再干净也会被抓出来。
闻渡被她看破心思,摸了摸鼻子,清清嗓,道:“想什么呢?我还没小气到容不下跟你吃过饭的男人。”
文蘅心说,那就更不能让他知道此人还干过更过分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月出6 我儿子
小言又被人欺负了。
文蘅低头看着小言大臂上的擦伤, 眉头皱得极紧,专注低头给小言上药,一言不发。
闻渡歪靠在一旁说风凉话:“肯定是这小杂种太皮, 被他学堂先生拿小棍儿抽了!”
“阿娘, 我没有!”小言大声喊冤, 旋即微弱道,“我、我是不小心摔到了。”
小言不会撒谎, 所以撒起来格外心虚,说完就低下头,像只小鹌鹑。
闻渡见状, 肩头耸动, 低头嘿嘿笑, 在文蘅侧首看他时, 才摸摸鼻子止住声,若无其事地伸脚碾着足下小石子。
文蘅心底无声叹气。
她当然不信,若是摔倒了, 破的也该是前臂手肘。伤在大臂, 他肯定是被别人推开,撞到什么地方, 擦出这种伤来。
同时也排除同砚不小心为之,倘使真的不小心, 他怎么会故意隐瞒?
晚上闻渡给她上完药,拍了雪豆腐一下。走神的文蘅捂着腰下爬起来,将衣裳拉起, 嗔恼看他。
闻渡一脸无辜摊手道:“别这么看我,是你一直走神,叫你你不应, 我才拍你的。”
文蘅懒得搭理他,整理好衣裳就拉起被子躺下。
闻渡钻进她被窝,伸腿固定住她的两腿,手臂卡住腰,头搁在她肩上,整个人宛如一只八爪鱼将她牢牢困住。
“是不是想小杂种的事呢?”
文蘅默认,良久,才道:“我想明天去学堂看看。”
闻渡在她肩头蹭了蹭,道:“我跟你一起。”
“……我自己就行,公子,此事无需你出头。”
“谁说我要给小杂种出头了?”闻渡脑袋从她肩头抬起来,“他也配?我是去看热闹的。”
文蘅无言。
反正答不答应,他也一定会跟来。
翌日闻渡把文蘅拉上树,二人鬼鬼祟祟蹲在树杈上,看学堂墙内发生的事。
小镇学堂很小,学舍几间屋,孩子们下课透气便都在学堂里的大空地里。
铃声一响,身着同样学子服的孩子们从堂内蜂拥赶出,文蘅探头找寻小言身影,却什么都没看到。
“应该是没什么玩伴,出来也没意思,所以当个小乌龟,缩在壳里看书呢吧!”闻渡懒懒道。
文蘅闻言,慢慢蹙紧眉头。
闻渡见状,宽慰道:“你也不用担心见不着他,他肯定是要出来撒尿的!”
事情果然如闻渡所言,小言耷拉脑袋走出门,往茅房去了。出来后,没急着回学舍,坐在一旁,托腮看着玩闹的孩子们发呆。
小言并不喜欢这里,他只是看到他最爱的娘亲很满意这里,所以才说喜欢。
文蘅心中酸涩,喃喃道:“这孩子……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想看看那些人平时怎么欺负这小杂种的吗?”闻渡乐呵呵道。
文蘅抬睫:“这要怎么看?”
“简单啊!”闻渡掰下来一小节树枝,直接丢向人群里被众星捧月的小孩后脑,而后搂着文蘅藏在树叶里,二人气息交缠,拂过无风静止的树叶。
那小孩吃痛,捂着脑袋回头嚷嚷:“谁?谁刚刚打小爷?”
他的视线逡巡半场,最后落定在准备回学舍继续看书的小言身上。一个眼神回来,身边顿时跟了好几个小孩,气势汹汹奔小言而去。
“文言!是你小子刚刚打我的,是吧?”
在一个群体里,一旦出现异常事件,那人们一定会把异样目光投给最不合群的一个人。
小言委屈摇头:“我没有哇!我刚刚只是在外面透气,我干嘛要打你呀?而且离你那么远,我要怎么打嘛!”
那孩子走上前,直接推搡小言,道:“干嘛打我?自然是因为气我揭露你是杂种的事呀!我可亲耳听见你娘的新相好说你是小杂种!”
文蘅扭头看向闻渡,闻渡仰头看天,假装事不关已。
“早就看你不顺眼,要不是你身边总有林小石那家伙围着,我早打你了!”
昨日今日小石请假没来学堂,便给了这群孩子欺负人的机会。
“我不是杂种!”小言推了那孩子一把,准备跑,但是被其他小喽啰给拦住了。
那孩子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站稳后,梗着脖子大喊:“我说——你是个杂种!你娘不要脸!”
“不许你说我阿娘!”
“就说就说就说!我可听说了,你阿娘以前是给人当外室的!大着肚子被正室赶走,生下你个小杂种,靠跟别人拉拉扯扯把你养大。本来想找个老实人嫁了,一转头看见年轻俊俏又有钱的后生,就把邹屠夫给蹬了!”
闻渡头一次听人夸自己高兴不起来,转头看向文蘅,发觉她紧紧抓着树皮,指尖都快卡了进去。
院里的孩子已经打了起来,学堂的先生们闻声赶来,把扭打在一起的孩子扯开,小言最严重,额头磕了一块青,腿可能是被谁踢了一脚,痛得站不起来,被先生抱回了屋里。
“先走呗,学堂一定会派人过来找咱们的。”
二人下了树,在学堂附近逛游,果然迎面碰上来找他们的先生,先生满面抱歉,说明来意,请两人到学堂商量调解事宜。
其他人的家长都在路上,文蘅先去看了看小言。小言蜷在先生居所的被褥里,额头贴着一条冷水浸过的帕子,见她进来,眨眨眼道:“给阿娘添麻烦了……”
“不是小言的错。”文蘅碰了碰他的小脸蛋,柔声跟小言说话,一点点把她哄睡着,这才起身往正堂走。
此时,外头正好传来脚步声,几个孩子家长气冲冲进了门。为首的是个身姿纤瘦、双眸锐利的女人,一个男人紧跟其后,碎碎念叨:“小孩子打打闹闹,怎么还闹到要大人出面的地步?”
女人傲慢道:“是啊,我家忙得很,耽误这一上午,少挣多少银子?”
这对是带头欺负小言的那个孩子的双亲,其他来的家长也附和,表示小孩子小打小闹,干嘛非要人来。
口吻轻松,不过是因为自家孩子没受什么伤。
先生把人带到堂中坐下,简单说明情况:“今晨下课期间,几个孩子与文言学子发生肢体冲突,文言学子头部腿部均有外伤,其他孩子也……”
他看了一眼毫发无伤的孩子,斟酌道:“也各有磕碰,今日请诸位家长来,是想共同商议该如何处理此事。”
文蘅听先生这调调就知道他要各打三十大板和稀泥,心中准备给小言出头,闻渡慢悠悠先一步开口道:“商量?行啊,怎么个商量法。”
男人低低道:“小孩打架,哪有那么讲究……”
“讲究?”闻渡干脆利落截住男人话头,“那你躺地上,让我儿子踩几脚,这茬咱就揭过去了。”
没人对上闻渡的流氓打法可以保持镇定。
男人急了:“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听不懂人话就跟你儿子一块儿上学堂,”闻渡转头把矛头指向和稀泥的师长,“劳驾,给我看看那几个小孩的伤,我倒要看看什么叫‘各有磕碰’?”
先生还在迟疑,闻渡一把抓住最近的小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起那孩子的袖子,小臂白白净净,指甲连灰都没蹭上,哪有磕碰?
“我儿子现在还躺着,你们几个儿子活蹦乱跳,欺负人就说欺负人,说什么打架啊?”闻渡道。
其他孩子的家长开口:“我儿子说了,是文言先动的手。”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家长反应过来,纷纷点头附和。
“哟,摆上证人了,那把这几个小证人隔开,审一审,听听是不是一套词。我也要好好问问,他们到底对我儿子说了什么话!”
那几个家长听闻渡要把自己家的孩子当犯人审问,哪里坐得住。带头孩子的母亲知道自家儿子德行,想起来平素自己在家里说的话,应当是被孩子学了去,面上矜傲不改,只想快点息事宁人:“小孩子打架,各打五十大板的事,何必闹得轰轰烈烈?你开个价吧!我店里还忙着,没工夫在这耗。”
闻渡一直歪靠在门框边,这时候终于动了,他踱步过来,拖过椅子,坐到女人跟前,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声响。
他没看对面的人,翘着二郎腿,低头抠着指头,懒洋洋道:“您家开的什么店啊?”
女人愣了一下,提起自家生意,底气还是足的:“城里的王记布料庄,你不会没听过吧?”
“一月营收多少?”
“小本生意,一个月几百两还是有的。”
闻渡乐了,与文蘅重逢那夜烧水的木头都不止这个价。
“我还以为……”
文蘅连忙叫止他:“夫君,我们好好谈小言的事,钱不是重要的,我要他们对小言道歉。”
这么比下去,闻渡非说自己做偃师多么多么赚钱,她不想那么高调,只想赶紧了了今日的事,然后搬去别的地方。
闻渡被她这一声“夫君”叫得心神激荡,准备掏金子砸桌面的手拐了个弯,落在椅柄上,指节轻叩。
“行,听我家娘子的。咱们先把事儿弄清楚,谁先嘴贱,谁先手欠,是谁搞出今日混战的局面?然后该道歉道歉,该赔钱赔钱。”
带头孩子的母亲脸色一沉:“跟小孩较真什么?小孩不都是闹着玩的?这样吧,赔你们二十两,给孩子上上药,多的就买点吃食给孩子。”
闻渡冷笑一声:“二十两?还不够让你男人迈进窑子的门槛呢!”
男人大惊失色,连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胡说八道什么?你把你耳朵后面的胭脂擦掉再狡辩,行不行?”
男人依言蹭过耳朵,看见指尖一点殷红,忙对着自家夫人解释:“我是刚从染坊出来,这是染料!”
“染料会有依兰香的味吗?”闻渡站起身,一脸无辜地在他身边嗅嗅闻闻,突然伸手探进男人袖中,摸出来一只烟粉色的帕子,高举着绕了一圈,展示给堂中其他人看,“哎呀!这位夫人看着端庄典雅,原来也会绣这么艳亮的手绢儿给夫婿啊?”
闻渡个子高,男人蹦着高也抢不了,只能无力看他展示一遍,让自己家的母老虎看得清清楚楚。
闻渡眼睛尖,看得出这对夫妻是强势的婆娘和吃软饭的倒插门,鼻子也灵,闻得出那男人偷吃的味道。
既然不想正儿八经谈,那大家就都别好过了!
他得意地把帕子丢到女人膝上,女人嫌恶地将帕子拂掉,看得闻渡咧着嘴直乐。
他转头碰了碰文蘅,黏黏糊糊道:“瞧瞧,这位夫人看自家夫君如此珍藏自己的手绢儿,高兴得手都不稳了。阿蘅,我也要,保准儿保护得比他还要新呢!”
文蘅一时不知该哭还是笑,只得接他的话茬:“好,回去给你做。”
岂料此一言顿时鼓舞闻渡,他转头瞄上了下一个家长:“这位阿姐,你戴不起名贵首饰可以不戴,别顶个假翡翠招摇过市。”
那女子闻言脸色骤变,本能摸到头上的翡翠簪,恼怒道:“这是我家的传家宝,是我娘在我出阁的时候嘱托我好好留着的,怎么可能是假货,休要胡说!”
闻渡眼珠子一转:“是吗?你头上这翡翠颜色太匀、光泽太浮、水头太死,一股油腻腻的绿,若不是你娘塞给你假货,那可就得想想有无家贼了!诶你这夫婿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女子瞬间明白什么,一边哭骂一边拍打旁边的丈夫,道:“什么摔跤?你又去赌了是不是?又偷我嫁妆去赌,你个黑心肝的!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闻渡阴阳怪气道:“哎呀真吓人,还好我不偷我娘子首饰去赌!”
堂中瞬间闹声一片,气氛骤变。
其他几个家长扭过头去,不敢和闻渡对视,生怕这好似谛听转世的男人把他们心底藏的阴私全都给揭喽!他们纷纷低头拨弄自家孩子,赶紧把今天这事儿给说清楚。
那些孩子看着前两个孩子的父母哭骂不休,也怕火烧自身,连忙道:“是王逸鸣!是他总说文言是小杂种,说他娘专门勾引男人,是狐狸精!文言身上一定也有狐狸精的骚味,让我们不要跟文言一块玩!”
谣言远比文蘅想象的激烈,但她现在不能动怒,得先安抚那个即将炸掉的炸药桶。
“公、夫君!还是先让这些孩子道歉,道完歉这事儿就结了。余下的,我们回去再说!”
闻渡面色冷若寒潭,侧首看她,知道她也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便按捺脾气,道:“好,让他们道歉。”
“那么子帮我去把小言抱出来,剩下的我和他们说。”
闻渡沉着脸去室中抱小言,回来的时候,不知文蘅说了什么,堂中一片死寂,那几个孩子像是被家长教训过一样,垂头丧气,见到小言,瓮声瓮气对他道歉。
小言还在闻渡怀里睡着,听到动静,迷迷糊糊转醒,第一眼看到闻渡,吓得手脚都冰了,挣扎着想要下去,被闻渡死死按住,他转过身子让小言面朝那些孩子,冷冷道:“再说一遍。”
“对不住,小言……我们不该欺负你,骂你还有你娘。”
小言趴在闻渡肩头,以为自己在做梦。
闻渡转回来,道:“我不知道你们自己的爹娘都不睡一个被窝,怎么有脸去说别人家里的不是?”
还有更难听的话被文蘅踮脚伸手捂回去了。
“夫君,我们走吧,早点去医馆给小言处理一下伤势。”
……
闻渡抱着小言走出学堂,小言浑身硬邦邦,假装自己睡了。他现在不能走,但又不想累着阿娘,所以只好让这个大坏蛋抱他。
学堂街角站着一个年轻人,锦衣玉带,一身玄黑,上有金线修饰,广袖翩翩。
作为修士,需要时时刻刻应对突发袭击,所以一般穿方便活动的收袖衣物。六大宗门里,只有玄枢城的人穿广袖修士袍。
闻渡和此人视线对上,那人一愣,旋即笑起来:“多年未见,闻仙师风采依旧。”
闻渡也笑道:“贺兰少主,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
玄枢城少主贺兰霁垂首低笑,神色宠溺无奈:“接未婚妻,她途经此地,偃机损毁,便在此处落脚。”
说着,他看到闻渡怀里的孩子,道:“这是……”
闻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言:“我儿子,来,叫叔叔。”
小言从闻渡怀里抬起半个脑袋,闷声道:“叔叔好。”
贺兰霁含笑回礼:“贤侄生得秀气,来日定能如闻仙师一般玉树临风。”
闻渡别过脸,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两人寒暄一番分开,文蘅道:“公子,这几日我便把宅子卖了,与你同行。若是回烛薪府,可否请公子在谷宗主那里卖个情面,叫小言进学堂读书?”
闻渡哼笑道:“怎么这就做好回烛薪府的准备了?不是想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想卷入仙门的是是非非吗?”
文蘅讨厌他的明知故问。
“……如今公子与我和小言一同露过面,所知者不少,还不如回公子地盘,求个安稳。再者说,我也不想再过一个人拉扯孩子、被人指点的日子了。”
闻渡本来被她前半截话弄得老大不高兴,但听后半句话,又被哄顺毛,状若随意地表示包在他身上。
……
文蘅把宅子挂出去的消息一放,荞娘子第一个上门,又心疼又惋惜。文蘅只说丈夫要带孩子和她去城里安顿,便把荞娘子打发走了。
宅子很快找到买主,文蘅收拾完行李,将材料和工具放回乾坤袋中,看着空荡荡的家,心中怅然。
她还记得刚来时,把这里一点点留下痕迹,现在又要把这些痕迹抹除,漂泊如萍,身不由已。
临行前一夜,文蘅哄睡小言,跟着闻渡走进夜色里。
二人当然是去算旧账的,他们都不是心胸多开阔的人,怎么可能饶过那些欺负小言的孩子和传闲话的家长。
子时三刻,他们把最后一个目标王记布料庄点上火。闻渡背着她跳到不远处的屋檐上隐匿身形,望着火势越来越大、几乎照亮夜空的布庄,闻渡歪头道:“这七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经常碰见这种事吗?”
“也没有经常吧……”文蘅低头道。
闻渡后仰躺在屋顶上,心中突然有个念头。这七年她若是在白玉京的话,应该会少受很多这样的委屈。
如果她能过得好,在白玉京也没关系。
“对了,公子,差点忘了一个人了,再陪我去讨债吧!”
二人潜到文风丰家,文蘅一路都在纠结是弄死他还是阉了他,准备到地方丢骰子决定,谁知刚一进门,就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文风丰全家都死了。
血流满地,肢体分离,死状极为凄惨。
文蘅和闻渡对视一眼,心知不妙,等不到天亮再出发,二人一回家,便直奔小言房间,准备连夜离开。
小言的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他睡前脱下来的鞋子,孤零零摆在床边。
文蘅手脚发软,没站稳,栽进了闻渡怀里,她声音发虚:“我看不见……那些人……清理得很干净。”
她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但闻渡知道她是说她的视灵天赋看不到此地残留的异常痕迹。
这就意味着,找小言对他们来说没有一丝头绪。
闻渡从袖中取出先前在骅县做的寻人罗盘,他后来进行过测试调改,可以正常使用。
“你别着急,把手给我,用你的血可以找到他……别慌,他们离开没多久。”
闻渡搀着浑身发抖的她,自己都有点抖。他先前想过,这个小杂种丢了或者死了,他一定心花怒放,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却因文蘅的反应而心慌不已。
总感觉……小言没有了的话,他也会失去她。
想到这,他捏住文蘅手指的手强行稳住,准备划开,却听怀中的文蘅突然失声痛哭。
“没用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用?”闻渡坚定道。
文蘅摇头,泪如雨下:“小言不是我亲生的,他是我收养的孤儿……呜,公子,怎么办?”
她想过,小言的身世瞒不过闻渡,迟早要坦白,但没想过竟然是在这种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她的脑袋已经混乱到无法编造谎言搪塞闻渡,也无法解释为何不早告诉闻渡。
但闻渡没有追问小言身世,而是神情严肃问她:“你这几年可惹过仙门的人?”
若不是仙门,痕迹不可能处理得这么干净。
文蘅摇头。
别的她不确定,仙门她绝对没沾过。她从不光明正大用偃术,见到修士都躲着走。
闻渡心说这可难办,想跟文蘅要小言的贴身之物,用气息追寻痕迹。
突然,一道灵光射入室中。
闻渡抱着文蘅闪身躲过,凝神看灵气在落点凝聚,组成了三个灵光流动的大字。
“白玉京”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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