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人或许是要死上两次的。
看着已泣不成声的许枝影, 祁苍脑海中闪着这冗长的一生,从千呼万唤的少年将军,到世人唾弃的孤魂野鬼, 他最后想起的是那棺材中,一袭火红嫁衣的许枝影的眼睛。
那双眼中是不肯退缩、放弃,生机勃勃的求生意志。
身躯已然开始溃散,祁苍勉力看着她笑。
“夫人, 你不用难过。”
“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吗, 这世界因你而诞生, 你不止是一个普通乡野农妇。风霜雨露, 雾霭虹霓,季节轮转, 天地将山川河流都呈现给你看。”
“你都要去瞧上一瞧, 就像我们约好的那样。”
许枝影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点头,不停的用袖子抹着泪意。她不能多哭了,泪水会模糊视线, 她会瞧不清他最后的面容。
他知道她一定能活得很好, 祁苍如释重负的笑着, 那些剧烈的疼痛在抽离, “我不会消失, 我会在那里等你。”
“如今给我烧纸供奉的人多了, 我会多攒点钱。”
“给你买个大房子,怎么样?”
许枝影忍不住含着泪噗得笑开,泪水还挂在眼尾。
最后还能看到她的笑容,祁苍心满意足的合眼。“你是能终结鬼之执念的人,能有你陪我走完这条路, 我心满意足。”
“夫人,不要怪我就好。”
是他这个鬼自私自利,贪念她的爱恋,又要借助她的手离开,只能让她去承担这悲痛的结局了。
槐树轻轻的摇晃着,如同一团烟雾被吹散,阳光照在了许枝影身上,面前什么都没有再留下。
许枝影再也抑制不住,掩面痛哭,肩膀抖动着,直到再也支撑不住,倒趴在他刚才坐过的地上。
风轻柔的吹拂过来,天地宽阔而宏大,能包裹住一切哀恸。
那些她感受不到的力量在抽离,身体越来越重,体温也开始攀升,骨头和血肉的重量都压了下来,许枝影哀痛而无措的抬头,眼前的景象好似有了些微的不同。
槐树摇曳着,可再瞧不见属于槐公的淡淡绿光,一直留有轻轻回响的古井也安静沉默,就连阿饱的石像都破败了。
许枝影仓惶得一声声呼唤着,可什么回应都没有。
许枝影捂住脸哽咽,真是个肆意妄为的坏鬼啊。
“喵。”
突然有声猫叫自身后传来,许枝影急忙转头,就见一只眼熟的大胖猫叼着肉干坐在原处,尾巴乖顺的盘在身边,大张着圆眼睛看她。
“虎子!”许枝影忙叫道。
虎子凑上来,将肉干丢在她手边,绕着她转了一圈后,喵喵叫个不停,可她什么也都听不懂了。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些,虎子又无声看了她许久后,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她的身边。
它的毛柔软蓬松,许枝影把泪水抹了上去,它也不再生气。
抬起头看着那还在无风自动的槐树,许枝影明白了,他们都还在呢。于是她抹干眼泪,红着眼笑,“我没事。”
“我们总会再见的。”
虎子呜鸣着蹭她的手心。
许枝影在这残破别院里住了七日,她还会时不时的流泪,但有寸步不离的虎子,总也能稍稍止住哀痛。
这七日里她也没有闲着,提着扫把和抹布,许枝影把整个别院包括所有的屋子都打扫了一遍。
可那人实在是个小气鬼,翻遍了所有地方,都再没有和他相关的痕迹。他们一起看书写字画画的纸张,全成了腐朽碎屑,他穿过的衣服也成了破烂布条,就连灶台上留下的碗筷,都全磕破了角。
翻出了最后一个破碗,许枝影不由得气笑了,可笑着笑着便红了眼眶。
她知道,他这是催着她不再沉溺于此,去走她的人生呢。
于是在第八日,一个万里晴空的好天气,许枝影背着收拾好的行李踏上行程,踩上尚沾着露汽的石板,她看向拦路的虎子。
“我要走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虎子喵喵叫着,在她脚边绕了两圈,抬起爪子在她掌心轻轻按了一下,随后灵巧跳远,又看了她片刻,转头走了。
走得时候尾巴翘的高高的,像是个威风的小狮子。
摇头笑笑,许枝影由它去了,再次将包袱背好,她起身出门。不料刚走下了石阶,迎面就碰上两个官差模样的人,官差也在打量她。
许枝影莫名,本想快步走过,谁知对面的官差却先开口:
“敢问,你是许枝影,许夫人吗?”
停下脚,许枝影狐疑的点头。
两位官差对视一眼,立马表情逢迎起来,笑着恭维她。“恭喜姑娘,我们是来给你传旨的。”
“传旨?”许枝影心中奇怪,想起那个京城中的老皇帝。
“是先皇遗旨,我们一路寻你,才找到你踪迹。”
先皇,原来那个老皇帝也死了吗,许枝影心中叹息,将要拜下,却被官差拦下。
“先皇特准,您可站着听封。”
“皇帝诏曰——”
随着官差尖细嗓音念完了整个圣旨,许枝影也听清楚了,先皇遗诏,封她做了郡主,享有食邑,并继承京城中公主府旧址,享天下人尊崇。
许枝影想起了那个枯败的荷花池边,祁苍曾拉着皇帝说话,原来还是为了她。
这是祁苍将军遗孀应有的待遇,也是她日后能行走天下的底气。
两位官差念完,却见她面上凝起哀意,对视一眼之后连声恭喜,“郡主大喜。”
许枝影回头,那山中别院已快看不见了,她低眸掩下微红的眼睛,颔首接过了圣旨。
祁苍,真是个不小气的小气鬼。
吸吸鼻子,许枝影脸上总算扬起些笑意,她对两位道:“其实你们该叫我夫人的。”
“我已经嫁人啦,我的夫君,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
许枝影的脚步再也没停过。
她爬上过高耸巍峨的大山,坐在山顶上,等着看过日出。也驾临过波涛汹涌的海岸,赤脚踩在沙砾上,在潮水打过来前又大笑着跑开。她跑到过漠北,随着商队听驼铃声去瞧过西域,也坐床往南看过热烈的木棉。
她学会了骑马射箭,也学会了算账画画,她歪歪扭扭的字写的越来越好,用脚步丈量过所有土地。
她也遇见过险境,差一点掉下悬崖,被流寇捉住抢钱,但她也都蹚了过来。
许枝影活成了最张扬快活的姑娘,她的故事和见闻被写成戏文,成了市井与庙堂所有人家姑娘的心向往之。
直到她头发花白,再也走不动路后,也成了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老太太许枝影再也爬不动山,就在忘仙峰脚下买了个院子,自己种花。她的花也开得漂亮,红红火火的满院子,总能引得不少人来看。
在一个雨夜里,她收养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她教给姑娘看书写字,也教会她提刀骂人,留给姑娘所有的钱财和家丁。
日子慢慢悠悠的过着,老太太许枝影像是没有烦心事,总乐呵呵的笑,有调皮的小孩踩了她的花田也不恼,还给他定胜糕吃。
直到一个漂亮的黄昏,满天红霞,云彩像是火红的飞鸟,许枝影抬头t?瞧着,道:“时候到了。”
话语落下,她像是陡然成了个沧桑的老太太,再也站不住,迟缓的挪坐在躺椅上。
小姑娘失了神,着急忙慌的要来摸她的脉象,却被许枝影笑着阻止。
“我该去赴约了,你不要拦我。”
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小姑娘拉着她的手低泣。
怜爱的摸了摸这个陪自己最后一程的姑娘,许枝影淡淡的笑着,再看向那灿烂晚霞,风吹着花朵摇晃,送来花香。
“阿莲,你别怕,我等这一天好久了。我看过了好多他没看过的风景,玩过了许多他不知晓的事务,我存了好多好多的话要跟他说呢。”
“等我死了,辛苦你找人,把我抬到那山中的破院子里去。”
“院子里有棵大大的槐树,你就把我葬在树底下。”
“去的时候记得带碗饭,放在一个孩子的石像前。”
阿莲是个好孩子,交代给她,许枝影心里放心。
身体越来越轻,如同要卸下这沉重的躯体,许枝影早已迫不及待,她身体猛地往前一撑。
“祁苍,我来找你了。”
咚!
身躯重重的落回去,许枝影深深闭上眼,嘴角挂着笑。
阿莲失声痛哭,却也牢记着她的话,不敢呼喊她的名字,怕耽误她期待已久的行程。
——
浑浑噩噩的走了很久,如同茫然行进在迷雾中,浓厚的雾气剥开,许枝影也睁开了眼。
眼前却是一派陌生。
湛蓝的天际无边,许多人井然有序的往前走着,在分岔路口分成三队,有个各自不同的去处。人们的脸上或平静无波,或紧张害怕,或欣喜期待,都不再是之前见过亡界之人的麻木拥挤。
仿佛,亡魂都有了能安放的去处。
除了依旧无风无草,这和她印象中的亡界,一点也不同。
很快她也走到了路口,许枝影看着延伸的三条路,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那她要走的路呢?
除了她停下,所有人还在络绎不绝的往前,许枝影有些着急,她张着嘴巴左右看着,纵使她学了通身的本事,此刻也不知道该再怎么做。
惊慌失措的时候,突然有一只通体莹白的鹿踏云而来,落在她面前。
“跟我来吧。”
鹿的声音慈祥温和,像是个包容的女神,她漂亮的眼睛中都是慈和。
许枝影不疑有他,就默默跟了上去,鹿身上又淡淡的香味,让她闻起来极为安心,像是回到母亲身边的婴孩。
“这里不一样了,是不是?”女神笑问她。
没想到她还会和自己闲聊,许枝影受宠若惊的点头,“怎会这样?”
“还得多亏了你呀。”女神慢慢踱步,鹿蹄轻点,让她看到了三条路的尽头。
一条是审问和酷刑,处置的是那些生前作恶之人;一条是康庄大道,是对错各半的大多数人要去往他们的新一生;还有一条,路上开满鲜花,只有极少极为纯善的人才能走。
鹿灵巧的扬了扬头,“是受你的启发呀,亡魂也该有他们的去处,为了眼前这样的秩序,我和你夫君可是付出很多哦。”
鹿玩笑的眨了眨眼睛,许枝影似懂非懂,只瞧着自己都不再那三条路上。“那我呢?我该去哪里?”
鹿没有回答,只带着她又走了许久。直到水声消散,白雪落下,冰霜在脚下蔓延。
一个眼熟的院子,就坐落在前面,院中有棵茂盛的槐树,蓝莲花从井水中长出来。
许枝影不敢置信的僵立很久,她记得祁苍说过,鬼是不会哭的,可她的眼眶为何会越来越热。
带到了路,鹿轻轻往上一跃,再次跳入云中,“快去吧,他等了你很久。”
本不该出现的风在她背后推动,许枝影再也憋不住,提着裙子快步跑过去,用力推开门。
槐树下,摆了一张方桌,上面是刚泡好的茶。槐花在冰天雪地也浓郁的开着,树杈上槐公和虎子闹作一团,树下站着她朝思暮想的人。
祁苍穿着一身喜服,越发趁得他面如冠玉,他手中端着烤好的鸡,轻轻弯着唇角。
“好久不见啊,夫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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