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水亭之内, 一派沉静。
不止是皇帝,许枝影也惊讶的看过去,不解祁苍的意思。
风过, 枯荷轻轻颤动着,许枝影恍然意识到了什么。祁苍流连人世间如此之久,如若这就是他的执念,得知一切后他就该消散了。
可眼下, 祁苍完好无损, 连半分不适都没有。
祁苍转向了这个年少扶持的帝王, 眼中也有些未明的复杂情绪, 就连他自己都以为,是他动的手。
帝王猜忌, 多常见的桥段。
可没想到, 不是他。
祁苍如此一问,却好似击穿了皇帝强撑的表象,他捂住脸,太息掩涕。
“你永远这样聪明, 祁苍, 慧极必伤的道理, 你就不懂的吗?”
再抬眼, 他似乎不在是九五至尊的帝王, 而是那同跪佛前, 立誓要护佑他的兄弟。
六角亭下的场景仿若回到了当年,每次祁苍回京,他都会在这等他。随着他这位皇子的亲近,祁苍在府内的存在感好似也强了起来,公主萧淑慧偶尔也会亲自为他们准备汤饭。
彼时他们也同坐此处, 对饮畅谈,全然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答应过祁苍,等他即位,定要携手共创太平盛世。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衣袖上的龙纹,竟也第一次生出暮年唏嘘。
“时光倥偬,自你逝后,我借故处置了很多人,也顺势推进军中改制,将军权进一步大揽。”
那年京城死了很多人,即便是远坐于高堂之上,也能闻到稀薄的血腥味。直到冬日,雪缠缠绵绵落了四五日,冰凉彻骨的早晨,他第一次想起了祁苍。
过往岁月在此刻极速翻涌,皇帝最后瞧向看上去年轻依旧的祁苍,忽觉人生一场,实在虚妄。
祁苍终于忍不住打断,“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传言里,都认定是你对我动的杀手?”
他是以叛贼之身死的,引来无数人憎恶不假,可也有少部分人怀疑。家世清白,出身高贵,又往来不败的少年将军,没有叛国的理由。
故而还有一些人暗自流传说法,是皇帝为收揽军权,栽赃陷害下的毒手。
所以后来,皇帝才对他的存在极尽抹杀,就连望仙峰中他暂住过的别院都派兵打砸。
皇帝往他身后瞧,目光越过他,看向祠堂。
“你恨我,总比恨你亲生父母强。”
许枝影反应了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是什么,蹭的一下站起来,险些带翻了滚烫的茶水。“陛下,是他亲生父母动的手?”
脸色涨红,许枝影觉得胸腔有团憋闷的火灼烧,她只知他与父母并不亲厚,可怎么也没想过,他们会对亲子下手。
许枝影便忍不住也想起了她那父亲,被最亲近依赖之人推入火坑,她以为这样的倒霉事只有她会遇见。
手背突然被安抚的拍了两下,冰凉的触觉,让她按捺下浮动的愤懑。
祁苍只是短暂愣了片刻,就自嘲一笑,明白了所有关节。
都不需想起所有,他已能像局外人般旁观分析。
“我死前的那段日子,常与你政令相左,朝堂之上说是针锋相对也不为过,君臣关系看上去剑拔弩张。”
“不论你是否真起了杀心,在外人眼中,你都是一定要处置我的。”
“而那时,我那千娇百宠的弟弟,尚未长大成人。他们是怕受我连累,天子之怒下,覆灭家族荣耀,也葬送幼子性命。”
嘴唇扯动,祁苍注意到许枝影不忍的神色,终是没吐出最后一句。
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献祭了他这个长子,算是对皇权的投诚。
茶汤的热气翻涌,不过沉默几息后,就逐渐冷透。祁苍是感知不到冷暖与味觉的,喝下一口,却无端觉得冰透了骨骸。
他依稀想了起来,在前往宫宴之前,母亲含笑递给了他一杯热茶。那是她鲜少对他流露关切的姿态,她说:“宫道行走太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欣喜到近乎感激,想也不想的一饮而尽,“多谢母亲关心,儿子不冷,您要穿暖些。”
“那你为何,从未澄清过谣言?”祁苍问向皇帝。
“因为我确实拿你的死大做文章。”皇帝眼底流露些许歉疚,“所以我明知真相,却不曾为你平反,更不曾为你报仇。”
祁苍t?默了默,“他们一人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一人是德高望重的国公,你确实不该动手。”
“四哥,你是个还不错的皇帝。”
眼中万千情绪闪动着,皇帝看着他浅淡的笑意,哀恸捂面,已很久没有人叫过他四哥。“祁苍,快走吧。”
“你既已成了鬼魂,游离于尘世之外,便只管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不要再执着于曾经的过往。”
“我派灵一前去,只是听说那山中有异动,想查清是否是你。”
皇帝伸手,想拉住他,“我既知道了你的存在,往后你出了任何事,我都会为你兜底的。”
他太过恳切,绕是祁苍也忍不住问一声:“为何?”
自从见了面,皇帝只有初时有些惊慌,就安然接受了他这个恶鬼身份。不曾表现出恐惧憎恶,更没有要将他消灭挫骨的架势。
皇帝苍老的面上缓缓浮起一丝笑,“我在学做皇帝之前,先做的是你兄长。”
许枝影动容的看过去,愈发为方才的怠慢而内疚,她提起变凉的茶壶。“我,我再去为陛下烧点热水。”
说完就闷着头,吸着鼻子跑了。
看她远去的背影,皇帝忍俊不禁,难免促狭的看向祁苍,“你身侧这小姑娘,实在鲜活有趣。”
“只是你也真好意思,这般大的年纪了。”
祁苍哭笑不得,“你不是才说,让我只管做想做的事情,不再受世俗约束。”
她今日穿了件莲粉长裙,从枯荷池边走过的时候,像是朵翩跹花瓣。
祁苍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是啊,她太年轻。我必须快些想起执念,了却因果。”
“四哥,我求你件事吧。”
——
及至皇帝带着王公公走了,祁苍又在亭中孤身坐了片刻。
人气远了,枯荷自行幽幽的晃动着,仿若还是当年碧波荡漾的样子。
祁苍睨了眼,荷叶立时静止不动。
许枝影这水烧的似乎太慢了些,他起身,负手拖着长衣不紧不慢的踱步去寻。
灶房中,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烧出来的热气扑了满屋,却没有许枝影的身影。
垂眸想了想,他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你果然在这。”
祠堂内,许枝影脚下是摔碎了的牌位,她被祁苍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头一遭做这种摔人灵位的事情,许枝影亦有些心虚,一时闪躲他的注视。“我就是……为你抱屈。”
方才瞧着水花滚开的时候,许枝影心头的憋闷好似也沸腾了,想也不想的就来了祠堂。他们安安稳稳活到了寿终之时,此刻连追问鸣冤都听不到,徒留祁苍困厄人世。
可是凭什么?
就因为不容挑选拒绝的生恩,父母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将他的性命视为已有,想夺走就夺走吗?
许枝影眼眶微红,手指不住的颤动着,直到被另一双冰凉的手平稳握住。
“我方才想起了一件小事。”祁苍眉目含笑,指尖轻抚了她的眼尾,“随我来。”
说罢,就拉着她往外走。
沿着青石路穿过垂花门,门额上的牌匾摇摇欲坠,描字的金粉都剥落了。夹道渐窄,越过半口龟裂的荷花缸,低矮的月洞门后有棵久未打理的老树。
“到了。”
祁苍松开她,剥开杂乱丛生的野草,后面露出个小杂物房。
他从挂满蛛网的门往右数着走了三步,然后蹲下来似乎挖着什么。
“快来。”
许枝影还在发愣,就见他招手,忙过去帮忙了。她做这些事得心应手,顺手挑了截木棍挖土,比他快多了。
不多时就挖到了东西。
祁苍一笑,刨开浮土,拿起里面的荷包。
已近乎破损的荷包,都不需要解开,里面的东西就都掉了出来。
许枝影探头去问:“这是什么?”
“私房钱啊。”祁苍笑着扬眉,“我十几岁藏的。”
抖落在地上的,有银票地契,还有玉雕的蝉,嵌着宝石的骰子,还有把精美银刀。许枝影惊讶的看他一眼。
虽不受父母亲重视,但他毕竟身份摆在那,这些玩意还是易得的。
祁苍席地坐下,手撑着下巴看她笑,“小时候还什么都不懂,跟在那些年纪大的同伴们后面,看他们玩什么。”
“也不知道是从哪听的,说他们要多攒些银两,未来娶媳妇用。”
伸手捏住她一缕头发绕在指尖,祁苍下巴抬起指了指地上的私房钱,“所以我也藏下了那些。”
说来好笑,彼时他连媳妇到底意味着什么都没弄懂,就有样学样的准备了。
“许枝影,这些是十几岁作为人的祁苍,留给你的礼物。”
眼睫颤动,许枝影抬眸看向他,斑驳树荫打在他脸上,轻微的晃动着,譬如她此刻隆隆的心跳。
发丝在指尖缠绕,祁苍贴向她,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不必再为我愤慨父母的背弃,他们早已不重要了。”
“若以黄泉为界,人在这头,鬼在那头。是你将我牵绊于人世间,你才是我的故土。”
第62章
遍地昏黄的死寂。
烟雾缭绕遮住了视线, 似乎不断有人影飘着从身旁掠过,祁苍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边走。
他怎么又到了这里?
腐烂衰败的气息从翻滚的河水中冒出来, 那些人都青白一张脸,双腿在长长的衣袍下消失。
那一向孤寂的河边,此刻竟然开着一簇簇的花,没有叶子, 随风摆动着。
祁苍不觉蹙眉, 往前迈出一步, 视线中突然多了抹鲜活的红色。
从他腕上生长出来, 往前向未知的地方延伸着,在这苍白的地方显得温暖而富有生气。
他神色变柔和了些许, 唇角将将要弯起的时刻, 瞳孔突然紧锁。蒙在眼前的雾仿佛被人用手抹去了,他看清楚了面前的景象。
鬼魂,非常多的鬼魂,就攀附在那根红线上, 往前蠕动。
就像是鲜嫩的树干上爬满了虫子, 它们头尾相连, 留下黏腻肮脏的痕迹。
那原本鲜红的颜色, 都似被这些鬼魂沾染后变暗淡了许多。
祁苍突然暴起, 他眼中闪过狠色, 猛然挥袖,一道无形的鞭子劈过去。不少鬼魂哀嚎一声,便如同硝烟般弥漫了。他挥鞭的速度更快,不多时就清除了这些杂碎。
手轻轻颤动着,指尖抚上那抹红色, 祁苍如同被烫到般缩回手,一向波澜不惊的目光,此刻看向前方时竟有些绝望。
才刚被清理干净的红线,此刻又长满了鬼魂。
他们前赴后继的涌过来,有的都是残缺的,头掉着,腿断着,只知不断牵着红线往前走。
许是察觉到了祁苍的恨怨,他们中有的转过头,冲他大裂开嘴,露出死寂的笑。
祁苍再次举起了长鞭——
“没用的。”
女神慈祥而没有感情的声音从顶上传来。
此地的亡魂已聚了太多,他再如何清理,也没办法全都处理干净。
祁苍用力握着拳,手指抖动,眼尾猩红,他听到她继续残忍开口:
“祁苍,你怎么还不归来?”
他这个漂荡太久的亡灵,为什么还不回他该在的地方。
那道女声不疾不徐,轻而易举戳破他的心——“你要害死她吗?”
像是被骤然抽去了所有力气,祁苍空洞抬眼,缓缓跌跪在地。
在摸到红线的瞬间,他就明白了所有。许枝影的生机连着他,一同到了这亡界,所有总是枯寂的河边有了不知名的花。
而生气,对于这些亡魂而言,就是最大的诱惑,不啻于将要饿死之人闻到肉香。他们贪婪的依附过来,嗅闻蚕食着,妄图沿着她的生气回到世间。
祁苍缓缓捂上脸。
女声长久沉默后,短暂叹了一口气,有光自头顶洒在,猛然化作白光打在红线上。
“啊!”鬼魂们立刻哀嚎出声,纷纷逃窜,躲在了远处不敢靠近,只是眼中的贪婪之意不变,仍就蠢蠢欲动的觊觎着。
没等祁苍道谢,他便像是被用力打出了亡界。
刺眼的阳光照下来,祁苍用手挡了挡,移开脸缓缓睁眼。他还在曾经的国公府里。
记忆回笼,昨日和许枝影照出幼时藏下的财物后,他就送了她来屋中睡觉。睡前她说有些冷,他出来找被子的时候,突然被拉入的亡界。
祁苍忙朝屋里走去。
屋中已被收拾过了,用的全是她喜欢的物件,掀开帷幔,许枝影还缩在锦被中睡觉,头发散落开,有一部分粘在脸上。
定定的看了他许久,祁苍恍惚生出了心脏重新归于身体的安稳感,他长舒一口气,小心的坐在她身侧,为她拂开头发。
许枝影睡的似乎不安稳,嘴唇颤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祁苍俯下腰去听。
“冷,冷,好冷。”
眉心一皱,祁苍猛然转头看她,才发觉她似乎整个人都在抖,明明已经被被子紧紧包裹住了,还是在发抖。
他打开被子,就见她整个人都蜷缩着,手脚抱在一起,似乎已冷的不行。
祁苍忙飘到街上看了一眼,来来往往的人穿着薄衫,刺目的t?阳光下,不少人额头流汗,不断用手巾擦拭着。还有同样年纪的少女,捧着冰酪在吃。
怎么看,都不是人会觉得冷的时节。
祁苍飘回屋内,再瞧向不断抖动着喊冷的许枝影,艰涩的叫她。
“许枝影。”
她没有反应,祁苍慌张起来,忙伸手去推她,“许枝影,醒醒!”
从睡梦中惊醒,许枝影一睁眼,就瞧见他焦急的面容,她迷茫开口,“怎么了?”
说完才发现,不知为何,她整个人身体都酸痛的紧,像是被人整个撕扯过一般,身体也莫名蜷缩起来。推开厚重的被子,许枝影在床上翻滚两遍,撑着懒腰。
在她动的时候,祁苍就定定的看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才意识到他的怪异,许枝影撑着身体坐起来,歪头凑近他,“怎么了?”
她圆睁的眼睛里,满是懵懂,祁苍说不出口别的东西,只道:“我们去边境吧。”
按照皇帝的说法,他总归是死在边境的敌人手中,该去那里找寻答案的。
祁苍用力的握住她的指尖,无意识的搓动着,“现在就出发。”
“可好?”
总是八风不动的人,此刻有种莫名的急色,许枝影端详了他的眼神片刻,抽手。“不好。”
抱膝坐在床上,许枝影低下头,一只手扣弄着被子上的锦纹。“我才刚来京城,还没有好好逛过呢。”
祁苍欲言又止。
“三天!”许枝影抬头瞧着他,央求般摇晃他的手臂。“就给我三天,好不好?”
她数着手指,“三天都还不够呢,我要去闻名天下的醉春楼里吃酒,还要去瞧那最好的首饰铺子逛逛,还要去瞧瞧传说中皮肤颜色奇怪的外域人。”
许枝影可怜巴巴的合手,“我都没瞧过呢。”
祁苍面上不显,眉目中俨然还是不同意。
也不知他到底在急什么,明明来京城之前还不紧不慢的随着她乱逛,许枝影泄气,以为必定没希望了。
“好吧。”
他突然松口,许枝影喜色重上眉梢,猛地转头,“当真!”
祁苍暗自斥了声自己现在越发没底线,“就三天,不得耽误。”
他实在是个自私鬼,他也想与她相伴的日子,能再多一些。
“好!”许枝影从床上跳下,兴冲冲的样子,哪里有不适的模样。
——
自得了他的允诺,许枝影就变得很忙,祁苍给她的财物,她捡了几样实在喜欢的收藏,其余的尽数换了银两。
祁苍不会饿肚子,又没有虎子要照顾,她便每日都拿了钱兴冲冲出门,再披星戴月的回家。
便是游玩,都显得无比辛苦。
第二日晚上,祁苍站在柳树下,瞧着树梢上圆满的月亮,无端的生出些怅惘。
他与许枝影差的岁数确实有些大,他对尘世都没意趣了,她还好奇的很。
玩到这么晚都不归家!
远门此刻推出吱的一声。
许枝影背手拿着什么东西,跳进月洞门,就见他如此姿态清冷的站在树下。
她凑到旁边,一起仰着头瞧了半晌,也没懂他在看什么。“祁苍,你在看什么?”
果真是年轻,连他瞧什么都好奇。
祁苍突然扭头,鬼气森森的黑眸凝在她身上。“这么晚,你去花楼了?”
顿时瞪大双眼,花楼是京城颇有名气的青楼,许枝影着急忙慌摆手。“才没有呢。”
她可是老实人,从不去那种地方。
“那是路遇了哪家俊俏的年轻小郎君,绊住了你归家的脚步?”祁苍弯下腰,极具压迫感的逼近。
许枝影瞧瞧往后仰着身体躲。
腰间突然被牢牢箍住,她被迫压向他,许枝影才嘿嘿一笑。“祁苍,我给你买衣服去了。”
幽怨的神色一扫而空,祁苍道原来如此。
鬼脸多变,他眼尾拖出些笑意,“我需要什么衣服,钱都是给你的,你买你喜欢的就好。”
“我喜欢你呀。”
月色温柔的照下来,许枝影眼睛亮亮的,“所以我给你买衣服,就是讨我喜欢。”
真是大胆,竟说些让鬼心悸的话。
祁苍面上不显,分外淡定的放开他,头上却噗地又冒出了一朵小花,摇摇晃晃的。
许枝影抿唇忍着笑,从身后拿出个包裹,“喏。”
她展开,是件藏青色的圆领长袍,“店老板说,这种衣服和纹饰是眼下最时兴的。”
他老穿着一件松散宽大的长袍,虽也好看,但总是会看腻。
祁苍绕着衣服飘了两圈,他辨不出颜色,倒也无可无不可,只是她喜欢,他便也欣然接受。
“只是,你怎么给我?”
许枝影嘿嘿一笑,她早就想好了,又从屋里拖来一个火盆。
火苗升腾起来的时候,她将衣衫丢进去,嘴里念念有词。
“祁苍,我来为你送新衣,快来穿呀。”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祭奠般给他烧过东西。
烟雾冉冉升起,许枝影找来根木棍,抖着衣服让它细细的都燃尽。
火星子随着烟雾四散——
烟气散尽,眼前的祁苍陡然换了副装扮。
藏青色的长袍恰好贴合他身体,袖口干练束紧,兰草纹饰绣着银线熠熠生辉。他的头发束起,头戴玉冠,露出无双的俊秀面容。
祁苍负手,端详她的表情。“如何?”
许枝影咧嘴一笑,她没回答,拉着他往屋里跑。等在站在一面镜子前,她突然拉低他的身体,在他唇上不偏不倚落下一吻。
还来不及沉浸这亲吻,许枝影就松开了他,摇着他胳膊指向前面。“你瞧。”
目光流连的从她唇上滑过,祁苍看向镜面后,缓缓扬起抹笑。
原来,他的衣袍与她是同色的,也是同样的兰草纹。
皇帝果真是年老烟花,祁苍心道。
相差几十岁又如何,天上地下,他们二人最是相配。
许枝影则以为他是喜欢这身衣服,依偎在他身侧,也眯眼笑起来。这样多好,他如此模样,比那日醒来后慌张无措的样子,好看多了。
第63章
允诺好的三天, 转瞬即逝。
这几日来许枝影忙的厉害,行李都是祁苍收拾的。踩着新生的月光下,许枝影瞧着他拖出的一个大包裹, 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他这样俊俏模样的郎君,本该如不染尘的谪仙人,再加上做了鬼后的森然气质。
怎么都不和硕大的包裹相配。
祁苍没理会她,只是最后翻开包裹确认着。衣衫、药物、暖炉、珠钗发饰、胭脂水粉, 凡是她需要的东西, 基本都齐全了。
“此行我们需急切赶路, 一应物品皆得准备妥当。不似之前, 缺了什么还能采补。”
他解释着,许枝影却没心没肺咧嘴点头。“我就是觉得, 你越发像是个人了。”
她曾见过母亲给出远门的孩子收拾行李, 也是这般仔细的,许枝影瞄见自己用了一半的雪花膏都被装上了,由不得抿嘴笑,心也暖烘烘的。
她近些日子里实在爱傻笑, 祁苍瞥了眼, 抽手一挥, 重新打好的包裹就进了他袖中。
抬眼瞧了下月色, 今日十五, 月圆如盘。
祁苍朝她伸手。“走吧。”
他虽已不怕日晒, 但总归是晚上更舒服些,也更有助于他的术法施展。若是顺利的话,如此赶路两个晚上,他们就能到边地了。
许枝影将手搭在他掌中,却又突然抽了回去, 她咬着唇,有些犹疑的看过去。
当她还想着留恋京城的繁华风光,祁苍生怕自己再心软答应,先一步板起脸拒绝:“今夜无论如何,也得启程。”
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许枝影下定决心般再次伸手,握上他的。
“祁苍,最后陪我去一个地方,好吗?”
唯恐他再次拒绝,许枝影牵着他指尖央求。“只是去看一眼,绝对不会耽误太久的。”
祁苍将信将疑,“只是瞧一眼?”
许枝影重重点头。
“带路吧。”
“好!”许枝影开心起来,笑着牵住他往外走。
祁苍叹口气,无奈的揽住她的腰,他们行进的速度就瞬间快了许多,脚下似乎在飘。
许枝影惊奇的瞪大眼,再次有了飞的感觉,风吹起她的衣袖。
瞧着她张开手掌感受风的新奇样子,祁苍情不自禁揉了下她的脑袋。
“行军打仗的时候,你这样推诿磨蹭的小兵,是要被军法处置的。”
许枝影悻悻的干笑两声,无声无息往前躲了些。
却被他一把拉回去,月光下,祁苍苍白的面色透着鬼气,扯开笑露出雪白的牙。“你跑什么?”
冰凉的触感像蛇爬上自己后颈,许枝影打个冷颤,猛地闭上眼手掌合十。“我错了!”
“认错也不行。”
脚下猛地腾空 ,许枝影被按住腰往后退,躲进了黝黑的巷子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尚且也没适应黑暗,指尖便传来一阵刺痛。
祁苍弯着腰,贴在她手心,执起她的指尖放入口中,用牙尖细细研磨着。
许枝影忍不住疼的嘶了一声。
指尖的触感顿时变了,如同灵巧的蛇缠绕在她指上,留下星星点点湿润的水渍。t?
他在舔舐她的指尖,低头瞧见他冷淡的表情做如此动作,许枝影头皮发紧,心狂跳不止,呼吸都屏住了。
“祁苍。”
她的声音略又些颤动,祁苍起身,鼻腔里嗯了声。
许枝影控制不住发笑,“你这不是惩罚。”
她又想了大狗,玩闹时高兴极了,表达喜欢时就是这样含着咬人。
分明是撒娇。
她眯眼笑的狡黠,祁苍都不用问就知道她想的不是好话,捏捏她的脸走出巷子。“继续走吧。”
夜间,街上的人总是少些,远处有打更的人。
“快到了。”许枝影打量着街道。
青石板路中间有条小水沟,石桥窄小,有青蛙在上面跳动。远处有座朱门大户,门前两头狮子瑞兽栩栩如生。
许枝影站在石狮前面,仰头看了片刻,才望向祁苍。“就是这里。”
鬼的感知总是比人更强,祁苍似是也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微沉。
“这是哪?”
“我这几日来,打听的就是这个地方。”许枝影紧张的看着他,“公主后来举家搬到此处,如今里面住的,是你的弟弟。”
那个被他父母千百倍疼爱,甚至能说是害死他的诱因之一的,弟弟。
许枝影是忐忑的,她心里清楚,她这样的行为称得上冒犯。她低下头避开祁苍的视线,手搅动着衣服。“我绝没有别的意思,进不进去都随你的心意。”
“我知道,比起这个所谓的弟弟,我更像是你唯一的亲人。”
“只是……只是我觉得,他终归是你在世上最后的血脉连接,我在想或许你可以见一见他。”
意料中的暴怒和诘问都没有袭来,许枝影小心抬头,只看到他平静的面孔。
祁苍伸出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安抚。“你不怕我进去杀了他?”
许枝影摇头,“如果你想这样做,我也不会阻止。”
看着她的视线微动,祁苍恍然意识到,她真正的意图。他的死因为血亲背叛,因为父母偏心,她将他带到这里,或许只是为了让他放下对此的愤恨执念。
无论他是宽恕,还是报复,都是对当年之事的完结。
许枝影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像是称量鬼心中怨气的人,让鬼能够放下过往。
祁苍想起了那些经她之手解脱消散的鬼魂,忽而生出了些,命定的荒唐感。
许枝影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他沉默的实在久了些,以为他是不愿相见的。“没关系,都是我自作主张,我们继续赶路吧!”
她说这就要往前走,胳膊却突然被拉住。
“来都来了。”
说罢,祁苍率先转身,穿门入内。
宅院的规格与陈设,跟国公府相比要简单许多。许枝影近日来也都打听清楚了,他这位弟弟祁珏,被娇生惯养长大后,文不成武不就。
加之皇帝或许有意无意的冷待,导致在他父母离世后,祁珏纵使承袭了公主留下的食邑菜邑,也没能在朝中站稳脚跟,家产随之没落。
偏偏他子嗣又不少,分给儿女们后,他如今几乎也只剩这一间宅院。
许枝影跟在祁苍身后,絮絮叨叨说完打听来的消息。
祁苍突然停下脚步。
没有防备,许枝影差点撞到他后背,以为自己说的哪句话让他不开心了。许枝影捂着脑袋,小心探出头去。
祁苍表情平静,唇角却轻轻的抿着,看向前方,许枝影顺着望过去。
池塘边坐着个头戴斗笠的老者,装扮作渔夫模样,歪躺在摇椅里。他胡须都白了,精神看上去倒还好,甩钓钩的动作干脆。池塘中的鱼活蹦乱跳,应该是被喂养的,个头极大。
端详着祁苍的神情,许枝影心头有了猜测,小声凑上前,“是他吗?”
祁苍微微的点头。
心口立刻提起来,许枝影再次看过去,从那老者的眉目中找到了些熟悉感。
祁珏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视线从钓竿往上移,“谁!”
祁苍往前半步,脸完全露在了月光下,他没回答,手却不自觉的握了拳。
祁珏站起来认了半天,他神情激动,甩开鱼竿,喊叫着过来。“来人!”
穿过小桥,祁珏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定,他上上下下看着祁苍。
祁苍就坦然的由着他注视,他也说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
许枝影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越看越觉得像,就在她以为祁珏将要认出来的时候,他突然啊了一声踉跄退后几步。
“你是鬼!”
祁珏手抖动着,宽大的袖子遮住自己的头,跌靠在身后的太湖石上,又忍不住从袖子下偷看他。
眼前的男子俊美非凡,脸色却难看之极,胸腔没有起伏,脚下没有影子。
他一定是鬼!
“快来人!”祁珏又喊叫了声,双腿瘫软,近乎要跌跪在地。
祁苍则回头瞧了许枝影一眼。
他这位弟弟,并没有认出来他。
不止是祁苍,连许枝影都觉得荒诞。缠绕纠葛在他心间的,让祁苍耿耿于怀的对象,早就把他忘了个干净。
脚步声从远处响起,祁珏把下人叫过来了。
没有再停留的意图,祁苍拉着她想走,谁知却被祁珏叫住。
“这位……鬼兄,请你稍等一下!”
祁苍果真顿住了脚步。
下人已匆匆跑了过来,四五个壮汉手中提着刀,畏畏缩缩凑在祁珏边,也不敢乱动。
还是祁珏壮着胆子,在怀中摸索了一个泛黄的本子,和离他最近的壮汉相互搀扶着,慢慢挪动步子靠近。
“你来找我,肯定是为了这个,我这就给你。”
说完,祁珏就把那泛黄的本子丢过来。随后就像是完成的艰巨的任务一般,忙跌跌撞撞往回跑。
本子落在了地上,祁苍随手捡了起来,扶住许枝影的腰。
风呼啸过,再一睁眼,他们已站到了院墙外,隐约能听到院子里祁珏放松下来长吁短叹。
许枝影歉疚的拉住祁苍,“我没想到,他竟然完全忘了。”
也就说明了在祁苍死后的这些年来,他父母从未提说过。
低垂着眼,祁苍却缓缓笑了笑,他仰头看着仍旧高悬的明月,神情好似都柔和了些。
“是啊。”
世事变迁,白云苍狗,所谓的执念困住的其实只有自己。做出一切的父母早就死了,被偏爱获尽好处的弟弟也忘却一切走到暮年,唯有他被困者。
祁苍在这一刻,站在亘古不变的月亮下,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放下。
鬼,果真是最笨的人才会成为。
他的整个身体像是都松快了许多,许枝影茫然的握住他的手,“你不生气?”
祁苍摇头,“只是不在意了。”
没想到误打误撞,许枝影的目的竟也达成,她鼓鼓脸,更用力的握紧他。
回以一笑,祁苍随手翻动祁珏扔过来的本子,本以为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可刚看了几眼,他突然神情骤变。
“阿涟。”
这个久违的名字,许枝影立刻想起了那口开满蓝莲花的水井。“怎么了?”
祁苍抬起头,“我想起阿涟是怎么回事了。”
第64章
泛黄的纸张像是时间的注解, 这纸页太脆弱,轻轻一碰都要碎裂。可上面记载的人名,却还是清晰可辨。
牵过许枝影, 就着月色,祁苍指着其中的一些给她看。
“这个人,曾经官拜尚书,正二品大员。还有这个, 世袭罔替的侯爷, 金尊玉贵。至于这个, 官职没多大, 家里妻妾成群,处处曾留风流债。”
许枝影奇怪, “听上去都是毫无关联的人, 你弟弟为何会记在同一个名册上?”
抖合起本子,祁苍瞳孔渐渐放大,盯着虚空处冷笑。“这不是他记的,是我们的父亲记的。”
长公主的驸马爷, 京城中钟鸣鼎食的勋贵人家。
祁苍:“你还记得吗, 老陶和我的初次见面, 就是他潜入国公府想要刺杀。”
回忆起那憨厚淳朴的老者, 许枝影察觉到他周身因怒意而外溢的黑团, 周遭光线都暗了许多。她正了神色, 靠近些拉住他的手心,点了点头。
掌中传来暖意,祁苍回头看了眼她,垂眸压了压,眼眸缓慢恢复常人模样。
“老陶的消息歪打正着, 没有错,他的女儿确实在公主府出现过。”
月凉如水,长街上再无行人,冰霜无声的在石板路上爬行,祁苍阴阴冷冷的对她讲述起往事。
按照朝堂规定,驸马并不能在朝中掌握实权,他父亲祁言正一直便领着闲职,在朝中自然也没什么地位。
人前大家恭恭敬敬唤他驸马爷,人后谁也瞧不上他,祁言正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故而在祁苍有限的记忆里,祁言正总是板起身姿,张口闭口规矩体统,要他毕恭毕敬的对父亲回话。
人心总是贪婪的,锦衣玉食逐渐填补不了他的欲壑,在地位低他一等的人面前摆谱也不能满足。
于是祁言正,发现了一个好生意。
豢养一些模样漂亮的女孩,等那些朝中大员来挑选,再按照他们的喜t?好专门培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如礼品般送出去。
因数量不多,又是被悉心培养过的,这样的“礼品”就越来越珍贵,甚至比求个一官半职的价格还高。
久而久之,祁言正看似还是闲散之人,朝中敢看清他的就越来越少。
“阿涟,就是被他选中的一个。”
“当年应下老陶之后,我查了许久,找到了些线索。但终究是没来得及。”
许枝影挺得心惊,拉着他的手不由得用力,想起阿涟那一生,细细密密的生出恨意。
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害了亲生儿子,更害了千千万万的无辜女孩。
“那人也是个聪明的,生怕自己丧良心的买卖会被人发觉,留下这名册。”祁苍冷哼。
只要这名册在手,上面记着的所有人都会保护他、拥护他。
官官相护的大网,盖住了不知多少女子的生机。
许枝影的视线触及低矮的院墙,“他死后,这名册自然归了他最爱的小儿子。怪不得他那样激动,知道我们是鬼,就立刻要将名册给我们。”
“这东西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催命符。”
望着那朽烂的纸张,许枝影只觉每个字都是蘸着血写成了,胸腑之内的滔天恨意,到最后只能滑出一声悠悠长叹。
太久了,这名册中的人,怕是连尸骨都化成灰了。
看出了她的思绪,祁苍无声用指腹摩挲了下她的掌心,随后朝名册划了一下。
犹如冰层将这名册包裹起来,整个本子慢慢飘浮在空中。
祁苍挥掌,名册就幽幽朝着皇宫的方向飘去,“皇上将会收到此名册,届时他明白一切,自会处置那些无耻之人。”
即便是死了,也得让世人知道,都是哪些伪君子。收回他们后辈所受的庇荫,再让他们受人唾骂万年。
也算是对那些女子的聊以慰藉。
诚然,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许枝影低头许久,闷闷的道:“这些人死了,可真是便宜。”
“若是亡界也能如官府一样就好了,他们的罪责死后也要清算。”
她随口一语,祁苍却猛地望向她,眼神惊异而复杂。
摸摸自己的脸,许枝影奇怪:“怎么?”
祁苍片刻后摇了摇头,牵起她的手,“此间事也算有个结局,我们该走了。”
已是后半夜,他的力量毕竟在夜间要强些,赶在日升之前,要多赶点路。
也没了牵挂的事,许枝影顺从点头,由他抱起后埋头在他怀中,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她心头还堵着,便没有发觉,祁苍时不时将一种被宿命击中般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忆起那亡界之中众鬼空洞集结的景象,还有那女神语言中透露出的意味,祁苍骤然想通了什么。
——
许枝影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赶路,便是说日行八百里也不为过。
只觉有各地不同的风掠过耳边,从温暖潮湿慢慢变得干燥冷冽,除了她必须吃饭休息的时候,连睡觉都是趴在祁苍怀里赶路。
望着他紧蹙的眉头,纵有些许不适,许枝影也都压了下来。
故而不过四日,他们就站到了辽阔的草原里。
落地时尚有些头晕目眩,许枝影喝了几口水,又走了两步,才渐渐踏实下来。
“这里如今就是我朝的边地了。”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件披风,祁苍为她穿好,“冷吗?”
许枝影笑眯眯蹭了下他的指尖,摇头。“还好。”
说来也怪,她起初总感觉身体很冷,可冷到一定程度后,反而就保持住了,倒也能习惯。
见他又下意识皱眉,许枝影没忍住,踮脚伸手抚平他的眉心,由不得嗔怪。“我幼时吃不饱饭,也没如你一样整日拧眉头。”
只得扯扯嘴角,祁苍更用力的握住的她的手,往不远处的村子走去。
“那现在,就更不能让你不吃饱饭。”
摸了摸干瘪柔软的肚子,许枝影羞涩笑笑,踩过草地。数十年前,这里不知是埋骨成堆的荒芜地界,如今也变得水草丰茂了。
就连村落都蔓延到了边地。
人世好似总是如此,便是有过天塌地陷的灾难,也总会又长出花草、粮食。
此处到底偏远,外乡人并不算多,他们走入村子没多久,就又不少人围了过来。
许枝影嘴甜讨喜,说他们夫妇是前来寻人,路经此地讨口饭吃,众人便都热情的招待了。还是村长做主,到他家的院子里摆了一桌。
村人好客,不仅没收他们的钱财,还杀了一只鸡,拿出好酒招待。
人人皆淳朴热情的凑着说话,热火的人气直往面上烘,祁苍也带了笑,主动给每个人敬酒。
他本就长得好看,没了方才冷若冰霜的样子,气氛便更是热闹,许枝影笑呵呵的看着,嘴巴就没停过。
明明在京中也吃过美味佳肴,可如今的青菜小粥倒更能暖人胃口。
孩童们也都簇在一起玩,拍着手转圈,嘴里念念有词的唱着童谣。
许枝影笑看着他们,本是随便听着,手中夹菜的筷子却无端滑落,她正了脸色,认真的瞧着孩童们。
“怎么了?”本还在喝酒的祁苍顿时转向她。
手指轻微颤抖着,许枝影摇摇他的胳膊,声音哽咽,“你听,这些孩子们在唱什么?”
祁苍便屏息听着。
“祁将军,好少年,保平安,卫家园。”
童声稚嫩,随着他们打拍子的声音,清脆有力的闯入耳中。
先是茫然后,祁苍僵住,似不敢置信的迫切看向许枝影,得了她含泪的肯定点头,他又望向那些孩子。
天宽地阔,孩子们红润的脸上洋溢着单纯的笑意,声音越来越高亢,似要冲到云霄上去。
许枝影看向茫然的村民们,“敢问诸位,这童谣是怎么传的,祁将军是叫祁苍的那个吗?”
村民们互相望了几眼,还是那村长先反应过来,摸着胡须哈哈笑了两声,随后指向不远处的告示牌。
“自然是他,前些时日官府张贴告示,说祁小将军是被冤枉的。”
感念着那小将军的一生,村长亦满怀唏嘘,“好像说是,当年祁将军是被歹人所害,送去了敌军,并非投敌反叛。至于当年因他反叛之名判了不少人,也是皇上为稳定朝纲的不得已之举。”
“如今祁小将军沉冤得雪,总算没再让英雄心寒。”
说着,村长站起身,以酒酹地,祭奠英魂。众人亦纷纷效仿。
忍着眼中的热泪,许枝影垂下颤抖的手握住他,才猛然发现祁苍的手指竟也在轻轻颤动。
他坐直了一些,端起一碗酒,无声饮下。
只有许枝影瞧见了,他的周身,那丝丝缕缕的黑气好似都消失了,被暖色的白光包裹着。
“果真是畅快。”祁苍提起酒碗,“请诸位与我再饮。”
豪迈之气,引得众人大笑,纷纷拿起酒碗相撞。
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离开这村子时,没喝几口酒的许枝影都觉脚步虚浮。
告别众人后,祁苍深深看了这村落一眼,而后蹲在地上不知画了什么,周边的地层都浅浅流动起金色,随后隐入土中。
祁苍含笑与她解释,“这是灵一那家伙教我的,说以亡魂之力,借此阵可护一方平安。”
他顿了顿,“这还是我第一次用。”
等他起身后拉住他的手,许枝影拍去他手指上沾染的尘土,自然而然道:“那这也不是你第一次守护他们。”
呼啸往来的祁小将军,为此地和平不知流过多少血。
祁苍又愣了下,才回握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踩着草梗,慢吞吞的往远处走,脸上都不约而同挂着笑。
许枝影不由得更靠近他,抱住他的一侧胳膊,“往后,一定会有更多的人为你祭奠。”
“祁苍,你今日开心吗?”
重重点了下头,祁苍看向她透亮的眼眸,神情认真。“开心,开心到让我觉得,若这就是我看到人世间的最后一个景象,便也值了。”
这话多少有些不好的寓意,许枝影的脸色僵下,还没等她说什么,祁苍拍了拍她的胳膊,指向前方。
“到了。”
不远处,一座军营赫然耸立,与方才民居之所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直逼人而来。
第65章
历经过几次整顿, 如今军营越发是纪律森严,远远就能瞧见站哨和巡逻的士兵。
眼下此地的军中主帅,是位精神矍铄的老者, 比祁珏稍长上几岁,本该致仕回京的,但他多次上书陈情,皇帝又念及如今无有战事, 便恩准他留军中以致终老。
大小庶务基本都交了出去, 这次他如往常一样, 出营帐去巡视士兵训练。
“素将军。”
士兵们对他都是爱戴有加, 看到后纷纷问好。
素忠一一颔首,目光扫过这些年纪轻轻满脸红潮的小兵们, 思量着过些时日就该给朝廷上文, 申领今年的冬衣。
正想着,有个士兵失手打飞了刀,不偏不倚落在他脚下。止住小兵着急忙慌跑过来的动作,素忠脚尖一挑, 刀被踢起来后稳t?当当落在他手中, 而后抬手朝小兵掷去。
小兵本是随手去接, 没料到这力道如此之大, 抱住刀生生往后退了几步, 还是一屁股摔在地上。
众人哄笑, 素忠也带着笑嗔责的摸着胡子,“你这小娃,还得好好练!”
小兵不好意思的抱着刀爬起来,“明明是将军力道不改,还如盛年。”
顿时所有人都起哄起来, 叫嚷着称赞素将军老当益壮。
喝止了这些胡闹的将士,素忠笑笑,走前目光扫视大家一圈。忽的,在看到队伍末尾的角落里时,他猛地变了脸色。
脸色青白,瞳孔放大,就连胡子都在不自觉的抖动着。那神情,就像是白日里见了鬼一样惊骇。
身边练兵的将领瞧见了他这样子,先顺着瞅了一眼,见一切如常,忙去扶他,“将军可是身子不适,是否要传唤军医?”
摆摆手挣开了他的搀扶,素忠脸色虽差,却也勉强稳住了身子,“无妨,你忙你的。”
撑着一旁的旗杆缓了片刻,素忠再次小心的看了眼那个角落,随后猛的闭上眼,动作透出些绝望。
但终归是历经沙场的将军,他片刻后就打定了心神,站稳再次整理了着装后,素忠往他的营帐而去。
不远的路,他每一步都迈的坚定,像是要去奔赴什么重要事件。
路上还有不断和他打招呼的人,他也只是板正着脸,一语不发。
直到了自己帐中,将门口守卫的小兵都赶走,素忠亲自放下了帐门,屋内便暗了许多。
站直帐内中央,素忠看着门的方向,竟直挺挺跪了下来。
下一瞬老泪纵横。
“副将素忠,见过将军。”
此声犹如一声惊雷,许枝影变了脸色,惊异地看向身边的祁苍。
她从刚才就觉得这老将好似看到了他们,本还以为是祁苍施展在她身上的术法有误,是因她露馅。却没有想到,竟然被看到的是他。
就连祁苍都有些诧异,扬起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看得见我?”
“是。”素忠直起身,浑浊的眉目露出老态,他自嘲一笑,“应是我年纪到了,才能看得到将军。”
鬼不愿意的时候,本就能不让人发现,更何况以他的力量。祁苍捻动手指,轻笑了下。“也或许,我和你缘分深厚呢。”
老泪潸然,看到年少时认识的人,仿若他也能被拉回到年轻岁月。
“是啊,我随着将军出生入死,都已经是那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就连与将军天人永隔,也都是很久之前了。”
“如今我垂垂老矣,将军还是少年之姿。”素忠慨叹,不忍露出泪意,侧身用袖子抹了把脸。
祁苍亦低头默然,他一路走来,所生的感触不必素忠少。
“死之前能再见将军,真是我之幸事。”素忠转向他,想起什么,脸上露出孩童般热切的笑意,“前些日陛下为将军洗清了冤屈,将军是因此才来看我们的吗?”
祁苍负手,在他苍老的面容上努力寻找着曾经的样子。
之前跟着他的副将素忠,应当是要更瘦弱一点,眼神也有些瑟缩。
当年的素忠,比他岁数还小,在军中就是受人欺负的存在,是祁苍偶然发现了被士兵们围住欺辱殴打的他,把他带到了身边。
彼时即便祁苍处处为他撑腰,他的为人处事也总是小心畏缩的。
没想到几十年白驹过隙,他如今反倒变得镇定自若,张弛有度。
坦然由着他打量,素忠又道:“为着将军沉冤得雪,将士们还自发请了道士,为您祭奠。”
许枝影皱了皱眉,不知道那里觉得不太对。
祁苍则没有多作回应,“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就来了此处。”
素忠张张口,正要说什么,帐外传来士兵通传声:
“将军,周道士来了。”
祁苍:“你自且去忙吧,不必管我。”
他迟疑着看过来时,祁苍玩笑道:“也或者不稍片刻,我就又突然消散了呢?”
素忠沉默几瞬,才冲他抱拳行礼,“将军稍等,我去问问那道士,去去就来。”
颔首,等他走出帐外,帘子又落下,祁苍扭头看向许枝影。
“我们跨越千里而来,就是为了他?”许枝影好奇,“他身上有什么你挂念的事情吗?”
从入军营以来,祁苍就与她说了许多生前在边关打仗的事情,其中就包括这位副将素忠。
无论是祁苍对他的描述,还是他方才的表现,都应当是祁苍过命的交情。
上前半步,祁苍的温和的目光在许枝影脸上久久盘旋,像是依依不舍一般。他伸出手,认真在她素银发簪上划下符。
“方才给你施的术法,时效短暂,这个簪子你戴好,就并不会有人能看得到你。”
祁苍又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脸颊。
如今她的体温也冷,已不觉得他的手凉了,许枝影笑着摸这个发簪,“那我不就可以装鬼作弄人了?”
莞尔,祁苍正了脸色,“作弄人之前,先装鬼帮我个忙吧。”
“你说。”自然不会推辞,许枝影仰起头。
祁苍:“我好奇,不知这道士是做什么的,明明帮我去瞧瞧吧。”
如今在素忠眼中,能看见的祁苍像“人”,她这个看不见的倒更像“鬼”了。许枝影神情微滞,探向他眼底对视片刻后,不觉握紧他的手。“好,我去。”
又冲她笑笑,祁苍先一步松开她的手,后撤半步,站在原地目送她。
许枝影低头握紧拳头,停顿片刻才转身而去,将要拉开帘帐出去时,身后突然又传出祁苍的声音。
“许枝影。”
她回过头,他就还站在原地,冲她眉眼舒展的笑着,
许枝影突然就想起来了很久之前的那个雨夜,他孤身一人站在空旷的月色下,孤寂冰冷,和这偌大的世界都无关。
而如今他还是一人站在那里,目光却轻轻落在她身上,像是枯死的树新生的根系,纤弱而生机勃勃。
于是许枝影也笑起来,“怎么了?”
祁苍:“我喜欢你,爱慕你,心悦你。”
他很少这样直白热烈,说完后自己头顶又冒出了小花,脸色也红成一片,却还是直愣愣的盯着她笑。
许枝影瞧着这模样,差点笑出了眼泪,“我也一样。”
她也一样。
——
素忠和那道士并不难找,许枝影出来后,直奔着营帐外守备最多的一处,果不其然就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没有人看到她,许枝影悄悄的钻进了帐内,里面只有素忠和周道士两个人。
素忠脸色颇为难看,“废物东西,请了你来,反倒被鬼缠上身。”
周道士脸上全无半分修道之人仙风道骨的模样,反而眼神中满是市侩气,他恭敬的哈着腰。“将军莫怪,这鬼盘旋太久,是难对付些。”
“少屁话。”抽出佩刀,素忠擦拭着刀刃,寒光闪在他脸上,“我只问你一句,到底能不能对付他?”
“能,能!”周道士吓得跪在地上,连连讨饶,“我有灵一道长之前制伏百年恶鬼的符纸,一定能弄死……弄消失他!”
素忠冷酷的眼神打量着他,见他不似胡言,才猛的收回刀。“最好是。”
哼了一声,素忠眼神飘向远方,目光中流露出凶狠姿态,“做人能被我杀了,做鬼也不会有好下场。”
许枝影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的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到挂头盔的衣架。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能听到这样的对话。
看着方才还热泪盈眶诉说衷肠的素忠,许枝影忍不住后背发寒。
害死祁苍最后的凶手,竟然不是皇帝,甚至不是他父母,而是他信任的副将?
她一定要去告诉他!
仓皇的转过身,许枝影想也不想的要往门那边逃,谁知刚一转身,脚尖竟撞到了方才就摇摇欲坠的衣架。
衣架猛的晃了一下,她迅速伸手扶稳,却还是被警惕的素忠发现动静。
“谁!”
帐中没有旁人,甚至衣架边都一切如常,素忠却猛地抽出刀,“把门按严实了!”
堪堪走到门边,随着他一声令下,四五个大汉顿时把帐帘压了个严实,堵在门前。
许枝影只是不会被人看到,可并不代表她变不存在了,如此自然出不去。
“还有鬼。”素忠举着刀,呈防御的姿态,“姓周的,还愣着?”
赶忙爬起来,周道士掐算了什么,循着个方位撒出符纸,却什么变化都没有。
“废物。”斥骂了他一声,素忠回头,似乎寻找着什么。
许枝影则好险松一口气,幸亏这周道士是个不顶用的,她总归在暗处,就算是耗,也能耗得过他们。
素忠已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手边的桌案上,有一碗清水。
便堵上一把。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素忠突然拿起水碗,猛地朝门边洒去。
起先还不解他的意思,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什么,许枝影努力闪躲,却还是慢了一步。
洒出来的一股水花,落在了她的左肩上。
瞳孔微眯,战场厮杀出来的t?素忠本能的朝水花凭空消失的地方砍去,高举的刀蓄足了力气。
踉跄着朝后,许枝影猛然闪身,与劈下的刀擦身而过。
她躲闪的动作太大,头上的发簪斜斜坠下来,腾得砸在地上。
面色惨白如纸,许枝影仓皇去捡,却还是晚了半步。
刀横扫过来,她跌跪在地,惨然的抬起头。
在即将砍断她头颅前收住刀,素忠眯着眼,瞧这个陌生面孔。“还是个女鬼。”
第66章
锋利的刀闪着寒光, 刺得人眼痛。
许枝影盯着素忠,身子忍不住的颤动着,她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 手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在地上摸索着发簪。
素忠还在逼问,“说,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都听到了!”本着能多拖延一刻是一刻, 许枝影忍者惧意, 狠狠盯着他, “是你害的祁苍, 你才是凶手!”
素忠眼神微眯,俨然已动了杀心。
“不管你想做什么, 你都绝不会得偿所愿的!”许枝影吼道, 看似是在辱骂他,更是在为自己壮胆。
“是吗?”素忠移动刀柄,忽的猛然在她手边砍下,“你在找什么!”
“啊!”立刻叫出了声, 许枝影吓得不敢再乱动, 把两只手举起来抱住自己, 身体瑟瑟发抖, 眼神还狠狠的瞪着他。
周道士找到了献媚的机会, 凑过来道:“将军, 既然是女鬼,就让我来收拾。”
正欲点头,素忠却视线一侧,看着她的脚边。“鬼,也会有影子吗?”
不等周道士回答, 素忠就笃定的看着她,“你是人。”
已骇得说不出话,许枝影梗着脖子不肯示弱,依旧盯着她看。
“倒是好胆识,你一个人,跟早死的鬼混在一起做甚?”
“不过也无妨,你也快要成鬼了。”
随着轻蔑的语调落下,素忠举起刀对准了她。
冷光一闪,刀像是带着万钧气势,猛地就朝她落下来。
许枝影尽力的侧过身想躲开致命一击,刀猛地砸下来,像是砍到了什么极为坚硬之物,刀身震颤着发出嗡鸣。
她却没有感到丝毫疼痛,意识到她还活着,徐如月猛地呼出一口气,捧着胸口剧烈的颤抖着,转动僵硬的脖子回头。
是祁苍。
宽大的袍子垂在他脚边,素冷的黑色,此刻安安稳稳的罩着他。
素忠盯着瞬间出现的他,以及被厚厚的冰爽包裹住的刀锋,像是第一次见识到鬼神之力,浑浊的老目中闪动着惊惧。
至于一边的周道士,更是吓的面色惨白,长大了嘴巴看着他。
目光如看蝼蚁的扫过着两人,祁苍抬手一挥,营帐就像是被锋利的剑斩破,齐齐摊跌在地上,让外面的所有人能明晃晃看到他们。
这下门口守将也没有用,所有人都疑惑的凑过来,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回事。
“素忠。”
祁苍开口,已不复方才旧人寒暄的温情,他的语调幽沉冰冷,就像是裹挟着百年的怨气,从地底钻出来。
“这么多年,你还是没个长进。”
随着素忠惊慌的抖着肩膀后退,祁苍猛地朝上扔出什么。
无数纸张就像是雪花一样,朝后飘洒,落到了每个人手中。
“众位将士!”凝望着素忠的眼睛,祁苍一字一顿宣判他的罪行,“小人素忠,数十年来勾结外邦,背叛我朝,书信往来证据皆在尔等手中!”
看着他挺立的背影,许枝影瞬间明白了,他让自己过来其实不是打探消息,而是收集素忠营帐中藏匿起来的证据。
原来从一开始,祁苍就知晓真相。
随着洋洋洒洒的书信,和祁苍惊天的话语,所有将士不免哗然,凑在一起看彼此手中的文字。
还有些忠于素忠的将领,本想维持秩序,可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听他的。
书信上不仅有素忠的亲笔,甚至还有他输送物资粮草的证据,盖着他的私印。
士兵们的叫嚷声潮水一样的朝他涌过来,素忠退无可退,腰抵靠在桌案上。
抬起阴狠的面容,素忠发出苍老衰败的低吼,“你死都死了,为何还要来坏我好事!”
“我为何要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
“你出身高贵,年纪轻轻就能做将军,我呢?我只会被人欺辱,还得靠你的庇护才能活下去!”
“我就是要你身败名裂的去死,才能解气!”
素忠胸腔剧烈的抖动着,那些因年岁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愤恨,此刻又席卷而来。“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你还要害我!”
“来啊!”他握紧拳头,状如癫狂,“我当年能杀你,如今照样能杀你,就算是做了鬼,也和你不死不休!”
祁苍全程漠然的看着他发疯,如同听了个笑话,呵得扯动唇角。
他身后的许枝影也缓足了力气,慢吞吞站起来,她记得祁苍同自己说过,并不是所有人死了都会成鬼。
祁苍这一笑,如同火焰点燃了炮仗,素忠颤抖着手指狠狠指他,“好,你还看不起我。”
素忠猛地把周道士拽过来,提着颤颤巍巍的他,恶狠狠威胁。“你的那个符呢,说是灵一斩杀恶鬼留下的呢?”
周道士腿战栗着,话都说不清的从怀中摸出了个符纸。
眼眸瞬间点亮,素忠狂放的大笑起来,手掐着周道士后脖子。“去。”
如同被猛然推出来的鸡仔,周道士看都不敢看祁苍,颤抖着划破手指,在符纸上胡乱摸了什么,就猛地朝祁苍扔过来。
本没在意这半吊子道士,谁知符纸刚跃入空中,就猛地化身成一条小火龙。
火龙越变越大,越窜越高,呼啸着盘旋而来,火光灼热明亮,果真能吞噬一切黑暗邪祟一般。
素忠脸上闪动着兴奋的光,祁苍也一手护住许枝影,神情严肃的防备着。
蓄足了力量,火龙以雷霆之势猛地俯冲下来,直往祁苍冲去。
忙照起护盾,祁苍严阵以待。
火龙将将停在他面前,却突然停住,龙形像糖人一般化去,留下一个燃烧着的红色光圈。
有人从光圈中走出,正是灵一,他还是分别时的模样,嘴角挂着笑。
四下看了眼,灵一神情淡下,他掐指算了算,不由喟叹。“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看清是他,祁苍也放松下来,闻言回头看了许枝影一眼,才道:“这是我必须要走的路,你不也劝我吗?”
灵一更是无言,沉默对立良久后,拱手冲他拜下。“祁苍将军,此生得以与你相识,倒也不枉。”
祁苍露出自军营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而听到他身份的众将士,自然又是好一阵哗然。
又看向他身后的许枝影,灵一不忍,“往后小友若有需要,尽可来找我。”
末了,灵一又深深看了眼不成器的周道士,头也不回的踏入光圈,彻底消失。
冰爽化开,祁苍执着刀柄,看向对此不可置信的素忠,“你还有什么手段?”
不肯服输的将周围看了又看,素忠终于意识到他已彻底落了下乘,却也死不悔改,强撑着站起身。
“众位将士——”
祁苍的嗓音平静,如同宣判。
“既知晓所有真相,还不随我一起,扑杀此人!”
如同他年少时千百次上演过的场景,随着祁苍将军一声令下,义愤填膺的将士们再也忍不住,喊叫着扑杀过来。
有兵器的拿兵器,没有的手边什么趁手就拿什么,再不济还有赤手空拳扑上来的。
祁苍将军才刚沉冤昭雪,真相就暴露在这些热血男儿们面前,被愚弄的愤恨,和对祁苍感同身受的袍泽情谊,都让他们毫不手软。
冲天的打杀声。
祁苍就隔着人群,冷眼瞧着这一切的发生,局外人般看着素忠逐渐被打的面目模糊,口鼻流血。
尚有理智的士兵们叫住众人,要留下素忠的尸体,上疏朝廷,让朝廷彻底彻查。
他们叫嚷着商议后续,其中一个道:“何不让祁苍将军的英魂给我们拿个主意?”
此言立马得到所有人的回应,大家兴冲冲的转头去,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哪里还有祁苍将军和那个女子。
沉默诡异的压下来,众人一时间茫然无措,不知是否是同做了一场梦境。
还是谁低声说了句,“将军夙愿得偿了。”
所有人如梦初醒,跪在地上,俱是一脸哀容。
遥远的忘仙峰中,山中那个已被荒废的院子,迎来了千里之外的主人。
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槐树已长了满树的枝叶,菜地里没被收的菜结了不少种子,阿饱的石像还站在远处。
许枝影有些茫然,不知刚刚还在边地营帐里,怎么突然就回了此处。“祁苍,我们怎么突然回来了?”
就算鬼能日行千里,也不该毫无声息的这么快。
“你忘了吗?”
祁苍回她的嗓音温和,却t?带着丝轻颤。
“那槐树里面,是我的残骨啊。”
自然能带着她,瞬间回到这里。
许枝影了然,刚要点点头,就见身侧有风。她转头,眼眸瞬间瞪大,祁苍的身影不受控制般往下坠,她下意识的伸出了手,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跌在地上,祁苍宽大的衣袍散开,才露出他青白的布满伤疤的身体,伤疤顺着他的身体往上爬,最后连脖子上和脸上都有了。
“祁苍!”许枝影扑跪在他身侧,焦急的想把他拉起来。
这些时日来,被她刻意忽视掉的一切,此刻惊涛般不过来,许枝影心神难安,满面仓皇。
“对不住。”祁苍按住她的手,勉强浮起抹笑,“这些疤痕,我盖不住了,只能让你最后看的是我这丑样子。”
泪水潸然从眼睫滑落,许枝影已哽咽到难以出声,“不丑,不丑的。”
祁苍为难的看着她的泪水,想为她擦拭,却再也没有力气。
“你会没事的,你需要我做什么,给你渡生气吗?”许枝影兀自一个劲的说着,像是想到了救命稻草,她俯下身,不管不顾的亲吻着他。
那些曾让他做鬼也欣喜的亲吻动作,此刻祁苍却先感知到了她灼热的泪水,五感因为她而短暂恢复,彩色的画面是他痛哭的妻子。
祁苍如何不心痛,他竭力忍下,伸手推开了她。“夫人啊……”
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许枝影摇头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你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他已无力难受至极,骨头又开始被寸寸敲碎般的痛,皮肉也如同被灼烧。
可他的妻子在哭。
祁苍不得不笑着擦拭她的泪水,“我的执念要散了,你不是见到这样的鬼很多次了吗?”
那个最可怕的猜想,就被他这样轻描淡写说了出来,许枝影再也忍不住,如孩童般坐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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