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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区留子末日生存记》现代言情小说_隔冰观

    第17章 林中陷阱(三) 獐头男


    白睨注意到桌上还放着一本皮革笔记本, 翻开一看,写的都是打猎和毛皮处理的工作记录,字迹歪歪扭扭, 像小孩刚学会写字。笔记本被写了大半, 最后一篇的时间戳停留在两个月前,危机爆发的当天。


    “偷猎者的家?看来外面那陷阱应该是这人做的了。”


    白睨合上笔记本, 瞥见米哈伊尔正拿着那张狼皮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就拿走呗,说不定冬天能用上。反正现在人类也从食物链下来了,说不定未来全都过上原始生活。”之前留下那张羊毛皮也是白睨想有件保暖材料,以备不时之需。


    “不是那个问题。”米哈伊尔摇了摇头, 把毛皮放回桌上,“这张太小了, 我穿不下。要用还得裁和缝, 太麻烦了。”


    白睨无语,上下打量他一番, 最后道:“先提醒你,本土野熊早就灭绝了, 鉴于我们应该不会路过动物园, 你最好还是先找件小的。”


    “……”米哈伊尔沉默, “我去隔壁卧室看看,说不定有合适的衣服。”


    白睨点点头, 注意力被脚下的动静吸引了。那只毛茸茸的动物正用爪子刨她的鞋子,见她终于看向自己,叼住她的裤腿往外面扯。


    “别急别急,我还得有工具才能把它弄上来啊。”白睨小心翼翼地救下自己的裤子,绕着这间工作室走了两圈, 喃喃自语,“这里工具这么多,哪个能把你的同伴带上来呢。”


    “嘤嘤~”


    “这个?”白睨试着抓起一块靠在墙角的长木板,有些沉重,又摸了摸表面的光滑纹理,最终还是摇头,“太滑了,不好爬。”


    她转身拉开储物柜,理了理里面杂乱堆放的东西:工具箱、钉耙、镰刀、几团捆好的绳索……没有一个能用的。


    白睨遗憾地把绳子放回原位,“砰”地关上柜门。一旁靠着的杂物被震得松动,一根细长的东西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她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网兜?”


    她捡起那根网竿,抹去上面的灰尘。竿子长度将近两米,末端的网兜虽旧,但绳结紧实,没有破损。


    白睨轻轻晃了晃杆子,手感还算稳固。她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解救流浪动物的视频,志愿者就是用类似的工具把困在下水道或塌方地的猫狗套上来的。


    这个办法或许可行。


    狐狸显然不喜欢这工具,对着尼龙网兜又扑又啃的。白睨忍不住轻笑出声,故意摇晃竿子逗它,“放心吧,今天这东西是用来救你们的。但以后可就说不准了,你记得躲远点。”


    “嗷~”狐狸不依不饶地叫了一声,干脆用黑手套压住网兜,低头猛啃。


    “哎!我还要用呢!”


    白睨正和狐狸上演t?拉锯战,房门忽然被撞了一下,露出一个高大身影。


    男人换了件衣服,显然是原屋主的,深色格子呢绒衬衫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外面套着脏兮兮的粗布猎装马甲。白睨注意力主要在他头上,也不知道米哈伊尔从哪儿找来一顶兽首头套,獐子整张头皮连耳朵和半截颈皮都被完整保留下来,嘴下弯着两根发黄的长牙。


    “……万圣节还很远吧?”


    白睨抽了抽嘴角,把网兜从狐狸嘴里扯开,对着米哈伊尔晃了晃,“你从哪儿找的这套衣服,不是不喜欢穿破烂吗?洗了才能上车。”


    男人没有回应,只是慢慢朝工作间里迈了一步。


    “嗷——嗷——”狐狸突然炸毛,前肢压低脊背绷成弓,露出尖锐的犬齿发出啸叫。


    “米哈伊尔?”


    白睨立刻感觉到不对劲,把竿子抵在身前。


    “吼——!”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出头套,高大身影猛然前冲,白睨这才看清他的手——皮肤灰白,指甲破裂,布满青黑的筋脉。


    长竿往前一推,丧尸被顶了个踉跄。白睨随即把竿一甩俯身遁去,几步绕桌一周,趁丧尸还未反应过来捡起地上的棒球棍,绕后一窜,用力敲在它脑袋上!


    咔嚓。


    空气中传来碎裂的声响,但那凹陷的獐头却扭了过来,挖空的眼洞锁定在她身上。


    白睨一怔,只一瞬那身影已猛地扑至身前,一股野蛮的冲力砸在胸口,她眼前一花,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后背砸在木地板,胸腔一震,险些喘不过气来。


    “米——”


    声音戛然而止,丧尸如一只巨兽压下来,死死锢住她四肢,腐烂腥臭的气味隔着皮毛传来。白睨屏住呼吸,身子僵硬,与窟窿里灰白的眼珠对视。


    獐子的头颅垂下,仿佛一把沉重的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锁骨上。獠牙戳着她的肩膀,白睨咬着牙一动不敢动,但在这诡异场景中,疑问浮现:


    怎么不咬?


    嘴呢?


    ……嘴被挡住了。


    白睨眼神一凛,伸出双手死死按住它的头套,同时用脚蹬地,拼命往后爬,试图挣脱。


    像是察觉猎物要跑,丧尸怒吼一声,一头槌狠狠砸下!“砰”的一声,白睨眼前骤然一黑,星光四散。


    “嗷!”小兽纵身一跃,张口啃在丧尸脖颈处,纵使利牙刺入皮肉,对方却不为所动,一把将其甩走。


    丧尸又一头撞下,突然后领一紧,悬在半空。


    “嗙!!”一股蛮力将其一甩,它往后飞去砸在案板上,挂钩和刀具哗啦掉了一地。沙包大的拳头呼啸袭来,连砸数下,獐头登时鼻歪口斜,牙崩骨断。


    米哈伊尔骨节磨出了血,还欲再来一拳,一根棒球棍适时滚到他腿边。


    “用这个!”


    米哈伊尔已经抓起,挥出一棒!


    两声碎裂同时响起,丧尸歪倒在地,不再动弹。


    白睨松了一口气,趴倒在地。獐子头套带着硬骨,她脑袋经那一撞现在还嗡嗡作响。


    伸来一只手臂握住她的肩膀,白睨被扶坐而起,听见米哈伊尔深呼一口气,“那玩意儿从哪儿冒出来的?”


    地板上滴着几滴黑液,延伸到门外。可他们其他房间都检查过了。


    难道是厨房?


    她摸了摸自己脑门,有气无力,“不清楚,我还以为那是你呢。”


    那块头都赶上米哈伊尔了。


    果然不能让米哈伊尔变成丧尸。


    男人挠了挠头,“我?我在卧室里找衣服。咳咳,以后还是不关门为好。”


    白睨这才注意到米哈伊尔换了身衣服:一件宽大的旧羊毛套头衫,外罩防风油布夹克,下身穿了件厚帆布工装裤。虽然现在穿会热,但是挺适合冬天野外活动的。


    比从学生公寓带出来的衣服好太多了,那几件紧绷绷得有碍观瞻。


    “嘤~”腿边传来毛茸茸的触感,红狐狸在她腿边蹭蹭。想到它刚才也被摔了出去,白睨赶紧检查一番,好在它没受伤。


    “今晚我真是遭老罪的。”白睨拍了拍它的脑袋,“等我们捞出你同伴,你最好真的能报恩。”


    “你找到工具了?”


    点点头,她指向躺在地上的网兜,“试试那个,看能不能捞上来”


    原本还算整洁的工作间,经这一番折腾变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一不留神就可能绊倒。


    白睨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工作手册,又看见那丑丑的字迹。之前没有细看,这次她发现有些记录里竟藏着话,便往前翻。


    [下午把后院的柴垛重新码了一遍。爸爸说我码得歪,叫我蠢牛。]


    [中午晒獾皮,翻了三次,阳光不够,爸爸说晒不透会发霉。下雨了,他用酒瓶打我。]


    [晚上处理野兔的腿骨。爸说用小刀,我听错了,大锯子歪了。他打我耳光,我哭了,又被打。]


    [晚上爸爸教我做毛皮,我不敢,狐狸在看我。皮上破了个洞,他用烟头烫我三个印子,让我长记性。]


    [中午检查捕兽夹,抓到一只狐狸,我怕它还活着,等了很久才敢用棍子戳,它没动。]


    [爸爸说我写字难看,好几天没看我的记录了。]


    ……


    白睨皱着眉,又往后翻到丧尸危机爆发当天,但只有工作记录。


    [中午一个人做狼毛皮。做得很好,不会被骂。]


    “米哈伊尔,屋里可能有个小孩。”


    “什么?”米哈伊尔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她晃了晃手上的本子,纸张哗啦啦翻飞,几个大字在空白页间一闪而过,被白睨捕捉到了。


    这页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很多,看上去很匆忙:


    [爸爸变成了怪物


    我也会变成怪物吗


    我不想变成怪物]


    ·


    白睨和米哈伊尔在小屋里找了许久,还是没有看到其他人的影子。


    不仅如此,连孩子生活的足迹都没找到,仿佛他从没存在过。


    他们倒是发现那男人是从哪儿来的,厨房角落有一个大冰柜,但并没有通电,底下漏出腥臭的黑水,现在呈打开状态。他俩原本以为里面放着腐烂的食材,便没有打开查看。


    实在找不到孩子,他们也没辙了,把找到的实用物资和准备带走的衣物暂且留在屋中,带上网兜先去解救动物。红狐狸早就等得焦急,跑在他们前头,“啊啊啊”地发电报。


    树林很安静,如果不是有狐狸带路,他们大概找不到那个坑。


    白睨还奇怪那小狐狸怎么没声儿了,就见大狐狸绕着坑转来转去,低头呼叫:“咿嗷、咿嗷——”


    很快,坑底传来一声细弱的“嘤嘤”,像是带着哭腔的回应,软绵绵的。


    米哈伊尔半蹲着把长竿伸进洞里,白睨打着手机手电筒,伸长脖子张望。


    坑底的嘤嘤声一下安静了。竿子左探右铲,忽地往下一沉,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抓住了?”


    米哈伊尔眉头一皱,手臂微微吃力地往回收,却没直接拉上来,而是顺着竿子的角度往下压了压,“没有,它自己在往上爬。”


    竿子长度不太够,白睨见他越来越用力地握紧长竿,手臂青筋暴起,长竿却危险地往下坠。


    “白,”米哈伊尔咬牙,“狐狸有这么重吗?”


    内心升起疑惑,白睨趴在坑沿,将光亮探向底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直殷切探头张望的大狐狸突然后退,尾巴炸起,仰头“嗷嗷”急叫。


    “米哈伊尔,”白睨声音突然颤抖,“松手。”


    “什么?”米哈伊尔探头望去。


    光在深坑中一晃,照亮一张惨白的脸。


    一颗腐烂的眼珠挂在鼻梁处,另一颗眼球毫无焦距,却直直朝上盯着他们;毫无血色的僵硬面孔上,鼻孔、嘴角满是污血,顺着皱纹干涸成一道道黑痕,仿佛是从地狱带来的诅咒印记。


    “噶!!”伴随一声怒吼,那东西迅速往上窜!


    米哈伊尔猛地一掷长竿,竿子落下,却好死不死地斜卡在坑壁之间。白光剧烈摇晃,再次投向坑中时,却见那“人”还紧紧扒着网竿,一手抓向坑壁,试图往上攀。


    一道黑影划破空气——白睨掷出的平底锅重重命中目标,发出沉重钝响。丧尸身子一歪,如巨石从竿子上翻落,坠回黑暗深渊中。


    事情发生得太快。


    林中一片寂静,坑洞里不再有任何声响,不管是丧尸的嘶吼声,还是狐狸的嘤嘤声。


    大狐狸慢慢小步上前,用湿润的鼻子在坑沿蹭了蹭。


    “嘤……”


    白睨看着那黑黢黢的深坑,似乎有股寒意从坑里弥漫上来,顺着她的脚踝爬上脊柱。


    另一只狐狸还在吗?


    或者……坑里在叫的,真的是另一只狐狸吗?


    她与米哈伊尔的目光短暂交汇,看见了彼此眼中的震骇和猜测:


    这只丧尸,会模仿动物的叫声。


    刚才光线晃到的一幕撞进白睨脑海,那丧尸穿着猎户服,虽然身手矫健,但发根斑白,明显岁数已大。


    他才是那个猎人父亲。


    ·


    [早上检查陷阱,抓到一只小野兔。它还很小,我的房间给t?它很大。]


    [我太大了,兔子扁了。爸爸笑了好久,我回到房间哭。爸爸在外面踹我,声音很大。]


    冰柜空间很大,但一个成年人躺在里面,又十分拥挤。男人侧身蜷曲,双臂自然搭在腿上,仿佛一头冬眠的野兽。破碎扭曲的獐首仍套在他头上,盖住了五官。


    白睨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到冰柜的角落,然后看米哈伊尔合上盖子。


    不管是挖坑还是焚烧都太耗费时间和精力,二人最后决定把他放回这里,起码不会暴露在外任由野兽啃食。


    “你确定一件也不带走吗?”白睨拎了拎布包,里面装着他们从屋子里翻出来的猎枪、弓箭、狼牙棒、打火石和几圈铁丝,沉甸甸地压着手臂。米哈伊尔一把将包扛在肩上,摇头。


    “算了,路上总能找到商店,要么等秋天打猎吧。这里的东西晦气。”没有停顿,他径直走出屋门,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她走出房门,在前庭看见一团灰红的毛茸茸。大狐狸在丧尸被砸下坑后就变得很安静,刚才一直不愿意进屋,固执地守着坑洞。


    现在它小步走来,哼唧着蹭白睨的裤子。


    她摸了摸它的脑袋,感觉触感不像想象中那么柔顺,“要和我们走吗?”


    狐狸显然听不懂这句话,最后贴了贴她的掌心,便一瘸一拐地离开,消失在灌木丛中。


    白睨故作惋惜地砸砸嘴,米哈伊尔瞧见了,“怎么,你不会还想养它吧?”


    “我还以为要演变成经典末日配置呢,主角开局一条狗那种。”她用手背贴着脑门,感觉好像肿了个包,“其实我还挺喜欢动物的。”


    结果肉干没了,狗跑了,自己挂了彩。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米哈伊尔嗤笑一声,从包里抽出一杆猎枪,枪身黑沉沉的,光滑发亮,“要狗有什么用,还是枪实在。”


    “啧……也行吧。”


    二人离开了树林,走向公路。


    ·


    “You know, ‘bears’… we also call them ‘dog-bears’.”(你知道吗,我们那边的熊也叫狗熊。)


    “Bai…”(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古堡野餐(一) 地地道道的


    白睨三指扣弦, 箭矢瞄准那摇晃的身影。


    下一秒,箭脱弦而去,丧尸后仰倒地。


    “三个, 还不错。”旁边的米哈伊尔支着下巴, “再翻一倍就能赶上我了。”


    白睨翻了个白眼,“你这不是欺负人吗?丧尸一出来你就射得只剩三只, 我上哪儿再找三只?”


    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立着一座加油站。倒是能看到远处有城镇的踪迹。可能考虑到这是附近唯一一个供应点,加油站虽然小,也配了一家便利店。


    二人蹲跪在房车顶上, 一人一把弓。几只丧尸倒在距离车子十米外的距离,姿势千奇百怪, 脑袋插花。


    他们之前打了个赌, 用喇叭把丧尸吸引出来后比赛射箭,谁射得少就得满足另一个人提出的要求。当然, 因为米哈伊尔是师父,不得用惯用手。


    米哈伊尔没提前说的是, 他曾经伪装成断臂残疾人长达一年, 严格意义上来说, 早没有所谓惯用手了。


    “那是你手慢,反正我赢了。”他挑了挑眉, “你比我少三个,按照说好的,我可以提出三个要求。”


    “随便,什么赢不赢的。”白睨收起弓,不以为意, “你有什么要求?”


    他们现在轮流开车打扫做饭洗碗,空间共用物资共享,还能提什么要求?难不成让她唱首歌儿?


    米哈伊尔思索了一番,一时间还真没想出什么值得提的,“先记着吧,等以后我想好了再说——啊,我想到一个,你得允许我往茶水里加果酱。”


    “?想都别想。”


    “噶——”


    二人聊得火热,差点没注意到便利店门口走出的一只丧尸。它穿着加油站工作制服,体型肥硕,每走一步,下巴的赘肉就抖两抖。


    白睨当机立断举起弓箭连发三箭,两发中胸一发中头,丧尸如肉山轰然倒下。


    “两个要求。”白睨皮笑肉不笑,对米哈伊尔伸出两根手指。


    “你明明很在意啊。”


    便利店里的食物还剩有不少,白睨将泡面、饼干、巧克力、水果燕麦、果汁、口香糖等食品扫进手推车,又拿了些电池、手电筒、雨衣、卫生棉和纸巾。米哈伊尔做完汽车加油和保修工作,回到便利店里时顺手拿了几瓶伏特加。


    白睨刚把两盒能量棒放进手推车,抬头见着他手里的酒,眼皮跳了跳,“这时候还想着过酒瘾呢?”


    “怎么会,”米哈伊尔抱着酒瓶子,咧嘴一笑,“你不知道伏特加也能当消毒酒精用吗?”


    “你最好真把它们留到当酒精用的时候。”


    “放心吧,我从来不过量饮酒。”


    他们把找到的物资收进房车。车顶架起了大作用,白睨将一部分生活用品装进收纳包,将其绑在架子上,车顶便也成了行李区。


    利用加油站里的工具,米哈伊尔准备在车尾上装几个挂钩,可以挂住原本放在车顶的自行车。白睨决定以后这就是挂晒衣物的区域了,和家里的跑步机动感单车一个原理。


    “白,”米哈伊尔抬起头,嘴角还叼着颗螺丝钉,说话含混不清,“你找找有没有捆绑带。”


    “行,我记得前台好像有捆带子。”白睨回到便利店翻找,果然在柜子里找到一卷捆绑带。


    站起身想拿去给他,一抬头,就看见米哈伊尔脱了外套,挽起袖子,紧身衣料绷在宽厚的肩背上,线条清晰得像随时要崩开。


    不知怎地,她想起那天米哈伊尔丢了衣服,头也不回地走出小屋的背影。


    那天之后,两人表面上相处如常,可白睨还是察觉出了细微的不同。以往米哈伊尔堪称“讨伐型人格”,嘴欠,时常抽风;可这几天不仅说的话少了,眺望窗户的时间也变久了,竟生出一丝文艺青年的气质。


    这很不正常。


    但她向来不擅长和别人掏心掏肺,更何况她现在还不确定问题出在哪里。毕竟米哈伊尔不讲梦话,躺后座睡觉的时候嘴巴闭得可严了。


    她当然可以不管,自己本就是那种习惯独处的人,不追问,不干涉,是她一直以来的社交原则。别人的情绪在她看来就像封闭的房间门,没人喊她进去,她就不会擅自敲门。


    再说,一个末日游戏的角色有深埋内心的秘密不很正常?等某天PhantoChat的记录显示出他表现异常的原因,说不定才是她交流的时候。


    可为什么自己感觉有些奇怪呢?


    白睨随意拨弄着文件夹里的广告纸,带着一丝烦躁。


    她的指尖忽然一滞,停在纸角上。


    加油站外,米哈伊尔小心地把自行车挂在MPV尾部的挂钩上,用力下压试探了几次,确认稳固后才松了手。只差用捆绑带加固了,他一边摘手套,一边往便利店门口张望,不知为何白睨去了这么久。


    刚想着,门就打开了。白睨大步走来,他还没问出声,对方刷地把一张广告纸展在他面前,占据了所有视线:


    “历史仍在回响——欢迎来到沃森尼克城堡(Worthenilk Castle)。”


    广告插图是一座城堡的局部建筑,画面里有溪流有花园,古老而美丽。距离这里四公里。


    “我们去这儿吧!”


    ·


    事实证明,在哪儿都可能遭遇广告诈骗。


    旅游尤其如此。


    米哈伊尔靠在车上,眯起眼睛,“这城堡……是挺有历史韵味的。”


    白睨把那张广告单悬在空中,与面前的景象反复比对。


    纸上的古堡在夕阳下金光灿灿,塔楼端正,草地如翠毯般延伸。


    现实中,整座城堡只剩不到三分之一,山坡上的风呜呜穿过断壁残垣。灰黄色的墙体黏着斑斑点点的鸟粪,顶端呈现锯齿状裂口,像被狗啃过;有些建筑甚至只剩下两根孤立的石柱,仿佛随时会被下一阵风吹倒;护城河旁的栏杆只修了一半,贴着“注意安全”的黄牌,地上还躺着一辆灰头土脸的手推车。


    这是哪一场战争的遗物?


    历史的回响如她的沉默般震耳欲聋。


    “先——先进去吧。”白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对上米哈伊尔的眼睛。


    几只鸟儿在古墙间来回穿梭,挤进石缝,好奇地探出脑袋打量许久未见的人类。


    他们把车子停在沙砾地上,将防水布、烧烤器具和锅碗瓢盆搬出来。虽然城堡的模样与白睨最初的想象略有差距,但这里依然是个适合野餐的地方,因为可以就地取材。


    他们先来到城堡的花园。所谓花园不过是铺着石径的草地和用几排木框围起的花圃,这里可能曾经种植着鲜艳的花卉,但现已荒草萋萋。


    白睨蹲在花圃边,手指拂过一丛低矮的绿植。其中几片叶子边t?缘参差不齐,呈细细的锯齿状,手指划过惹起一阵轻痒。她低头仔细辨认,认出这正是米哈伊尔教过她的野荨麻。


    将这丛荨麻小心翼翼折下,她顺着花圃继续找寻,视线很快落在另一种熟悉的植物上。这种野菜的叶片上窄下宽,形似圣诞树,颜色鲜绿,背面附着淡淡的粉白。她记得这是灰灰菜,口感清爽微苦,也能食用。


    采摘让她慢慢沉入某种安静的节奏中,脚步不知不觉绕到了院墙边。石缝旁的荆棘丛在阳光下投出杂乱的影子,她拨开枝叶,惊喜地看见几串深紫色的黑莓,在阳光下如同油润的小宝石。


    她刚摘了几簇野果,耳边就响起“窸窸窣窣”声,米哈伊尔抓着一大把茎叶,靠着墙踏草而来。


    “这是什么?”


    “酸模,你不是要做鱼吗?”男人晃了晃那把平平无奇的长条状绿叶,“这东西尝起来酸溜溜的,加在肉里能去腥。”


    白睨确实缺去腥的香料,接过酸模放入盆中。


    从花园往外走几步便步入一条小径,地势微微下沉,一条细窄的溪流从树影间穿过,最后缓慢地汇入护城河。溪水比河道干净许多,几尾细小的鱼在水草间穿梭,轻轻搅动明亮的水纹。


    米哈伊尔挽了裤腿下去捞鱼,中途还逮了一只也在捞鱼的绿头鸭。


    白睨留在岸上处理食材。先将采集到的野菜野果用溪水洗净,灰灰菜和荨麻留整片,酸模用小刀切碎,置于一旁。


    接着,她从岸边捡了块光滑的鹅卵石,用溪水冲洗一番。将两盒苏打饼干倒入盆中,用鹅卵石捣碎成粉末状,取三分之二的饼干碎加入少许牛奶,揉作面团,派皮便准备好了。


    将锡纸铺在平底锅里,将派皮在锅里按压出饼底和饼壁的形状,备用。


    在汤锅里倒入牛奶煮沸,同时将小鱼掐头去尾剔骨,最后连同酸模碎一起倒入牛奶搅拌。奶浆散发出肉的咸香时,加入饼干碎,不断搅拌至浆糊浓稠。将浆糊倒入平底锅,撒上饼干碎封顶,咸味鱼派就可以上火烘烤了。


    “白,不是可以烤了吗?你在做什么?”


    “做地地道道的鱼派啊。”白睨一边说着,一边把小小的鱼头插在派顶上,让它们露出半截,仿佛正从派里探出脑袋仰望天空。鱼看天,米哈伊尔看鱼,表情微妙得像吃到了屎。


    “把那玩意儿从上面拿开,求你了。”


    他的抗议无效,就像白睨每次吐槽他抽风时一样无效。


    计划的配菜是烧烤。绿头鸭已经被米哈伊尔清理干净羽毛和内脏,处理起来很简单了。白睨轻车熟路地将其片成厚薄适中的段块,与野菜穿在不同的细签上,均匀刷上黑莓果酱,然后把它们整齐码在火堆两侧的石头上。


    一簇簇火星在篝火下跳跃,签子支在石块上缓慢翻转,伴着滋滋的油脂声,烤肉的甜香和鱼派的奶香交织在一起。米哈伊尔深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好像在用鼻子先行试吃。


    “我听到鸭子和鱼说话了,它们喊着要伏特加作陪。”


    “那你去拿吧,拿了我们上楼。”白睨用一根细签插入锡纸,带出熟透的内馅,鱼派应该差不多了。


    米哈伊尔动作一顿,没反应过来,“楼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19章 古堡野餐(二) 背景故事


    曾经的大塔楼如今只剩一方露天残骸, 青苔杂草爬满红褐色的岩台,倚靠在深邃的窗壁;窗洞亭亭静立,将远方的风景截断为画卷。平野漫漫, 夕阳如红艳水云中一轮浮动的圆盘, 慢慢沉入暗线。


    二人于窗洞旁面对面盘坐,将裹着的锡纸摊开。晚餐热气腾腾的, 鸭肉串鲜嫩多汁,野菜卷也烤得酥脆,鱼派的奶肉馅如芝士一般饱满。


    白睨切下一角鱼派,撇下鱼头,趁热咬了一口。奶浆绵密浓稠, 裹着鲜嫩的溪鱼肉与微酸的野菜,搭配上松脆的麦香饼壳, 口感丰富而有层次。


    虽然她不喝酒, 但感觉拿它下酒是极好的。


    米哈伊尔显然也这么想,嘎嘣一下咬掉了酒瓶盖, 一口酒一口派吃了起来。白睨评价其铁齿铜牙,同时在脑海里增加了一条“米哈伊尔不能变成丧尸”的理由。


    “咕嘟咕嘟——噢!”男人灌了一大口酒, 末了一抹嘴角, 低笑道, “舒爽。”


    “也就今天能喝了。”白睨拿起一串野菜卷,咔嚓咬下, 和吃海苔似的,“但也不要喝的烂醉如泥,我可没办法驮你下楼。”


    黄昏尚未彻底隐去最后一抹红色,几颗微弱的星悄然浮现在天幕上。此处人烟罕至,自然没有丧尸, 而且今夜无需赶路,白睨才许他喝酒的。


    “放心,我从不过量。”米哈伊尔眼睛转了一圈,“起码不会在人前。”


    “怎么,你酒品很差?”


    “是啊很差,会一边唱歌一边拉着你跳舞。”米哈伊尔转着酒瓶看度数,“为了你的耳朵着想,我会只喝半瓶的。”


    白睨回想起在公寓的时候,对方喝了一整瓶红酒也只是微微醺,“你酒量不错啊。”


    “和我拼过酒的人都这么说。”米哈伊尔得意地笑了笑,握着酒瓶子又灌了一大口,然后“碰”的放在石台上,发出一声“呃——”的喟叹。


    她拿起一串鸭肉,在手指尖捻着旋转,没有下嘴,“这么想喝酒,上次在猎人屋里怎么不带点酒出来?”她可是看到那一橱柜的酒瓶了,随便拎两瓶都是年份不浅的烈酒。


    此话一出,米哈伊尔的表情就变了,像是踩进了泥沼般厌恶。


    白睨看着他的眼睛,“我感觉你这两天怪怪的。”


    “……有这么明显吗?”


    米哈伊尔避开视线,挠了挠头发,“是无关紧要的事,所以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哦……”


    “……”


    白睨沉默,忽然伸出手,把鸭肉串递给他,“那继续吃吧。”


    “……?”


    米哈伊尔愣愣地瞪着那串烤肉,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嘴角抽搐,“你不该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那你倒是说啊!”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啊!”米哈伊尔一蹬脚,气得龇牙咧嘴,“对我有点耐心,让我捋捋思路成吗?”


    白睨叹一口气,点点头,“你说,你说。”


    米哈伊尔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肉串,两三口全部叼进嘴里,也不看白睨,嚼了半天,才道:“那家伙让我想起我父亲。”


    白睨没出声,看他摩挲着酒瓶,眼神落在远处。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就是那种很糟糕的父亲。”米哈伊尔握起酒瓶,瓶口靠在嘴边但没有喝。


    “他原本是个机械维修工,脾气暴躁,动不动就跟客户打架,打一次就丢一份单。来的客人越来越少,钱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干脆不干了,要么在家喝酒,要么出去赌博。”


    “其实喝了酒还好,他砸东西的准头会下降,跑也跑不利索。他不是那种酗酒才发疯的人,暴力长在他骨子里,越清醒下手越狠。我小时候巴不得他永远醉着,每次他让我去买酒我都跑得飞快。上学的时候我干过不少零工,工资大部分都拿去给他买酒。”


    他收回视线,“先别露出那种眼神,这故事有个好结局。”


    “什么?”


    “他喝死了,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米哈伊尔笑着,这才喝下一口酒,“然后我去了孤儿院。”


    “……孤儿院吗?”


    “嗯,不好不坏的地方,有饭吃,有地方睡,但拉帮结伙和吵架打架是常有的事。那时候我可让院长头疼了。”他顿了一下,“如果你见过那时候的我,可能也会觉得有其父必有其子。”


    记忆中那所谓的父亲的脸已经模糊了,但那身臭烘烘的煤油味却像霉菌一样黏在记忆深处。偶尔当他路过修车铺、废弃厂房,甚至只是加油站,恶臭的霉菌就从他的鼻腔、喉咙里冒出来。


    “不过这件事也有个好结局,”米哈伊尔低头擦了擦嘴角的酒,“成年后我成功入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我那时候很能打,身体素质不错,又会看人脸色,教官们都喜欢我。军队的生活讲究纪律和集体,对我反而是个轻松的地方。跟着父亲的时候我最讨厌和人打交道,进入部队我才发现自己挺喜欢社会联系的。混着混着,就转去特种部队了。”


    “所以我说我运气一直很好。”他又拿了一串烤肉,“每次过得很糟糕的时候,总能碰上点什么把我拉出去。”


    白睨沉默良久,终于出声:“如果你真的是你父亲那种人,就算命运给你那么多次机会,你也不会抓住。”


    她垂下眼睫,看着手中早已冷掉的鱼派,轻声道:


    “能活到现在,并不是运气好,是你自己爬出来的。”


    米哈伊尔眨眨眼,突然爆笑出声,尽管那笑声有些过于响亮了。


    “你t?笑什么?”


    “因为你在一本正经地夸我啊,这太稀奇了。”


    “?在你心里我很恶毒吗?”


    “怎么会。我不是觉得好笑,我就喜欢听别人这样夸我。”


    米哈伊尔止住了笑,盯着她良久。最后,握着烤肉串与她手中的鱼派轻轻一碰,像碰了酒杯,“敬活下来的我们。”


    ·


    乡野的星星很亮,就和白睨现在清醒瞪着天的眼睛一样明亮。


    如果要回房车睡觉,必然得有一人趴在方向盘上睡。他们干脆在这宽敞的塔楼顶上铺开防水布,就地躺下,以天为盖地为床。


    虽然旁边的米哈伊尔打着鼾,但很可惜,白睨知道他没睡。


    瞄了一眼PhantoChat上“装睡”这个词,她没有选择戳穿他。“脆弱后宿醉”嘛,她懂得。


    PhantoChat的角色/界面已经更新了米哈伊尔的信息,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叫丰富了角色完整性,使角色更加立体。


    但她的心情却比之前更复杂了。


    米哈伊尔太像一个男主角了。


    自己随便一猜的男主经典背景故事,竟与他的人生经历高度重合。


    她是一个普通人,真正意义上的平凡普通:出生在小康家庭,走着按部就班的路径,上学、考试、升学、上学……人生二十余年,唯一的“转折点”只有误入这场要命的末日游戏,日子并非一帆风顺,但也从未跌入过什么深渊,与“悲惨”二字毫不沾边。


    若要在两者之间选择,她宁愿拥有这样平凡的人生,而非成为某个先苦后甜的主角。


    更何况“悲惨的背景故事”,在真实的维度上毫无意义。


    米哈伊尔的出现完全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超人角色带自己在末日活下去,可一个身世平凡的人如何能成为超人呢?大概只有用“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套模板了。米哈伊尔的“背景故事”应运而生。


    或许“过去”并不存在,但是痛苦是真实的。


    白睨翻身,面对着米哈伊尔微微起伏的背。她没有再看PhantoChat的记录,不知道现在他睡着没有。


    如果他知道了自身存在的真相,会怎么想呢?


    如果他知道了这个世界是虚构,他也是虚构的,一切都源自于某天她随手写下的游戏设定,他该怎么办呢?


    如果未来她离开了这个游戏,那些因“需要”而被创造的“现实”,会归于虚无吗?


    她不敢细想。


    也不敢让他知道。


    ·


    时间流去好几天。


    沃森尼克城堡在他们眼中从一开始的“战后遗物”逐渐演变为“天选之地”。


    再破的房间也是房间啊,更何况这里有这么多房间!今天可以去四面通风的主卧体验皇帝生活,明天可以去封闭性好的地牢感受囚犯待遇,困了席地而睡,饿了就一起出去打野味。米哈伊尔甚至打算修缮一下这栋古堡,利用原有的防御基础和生活空间正式登基为土皇帝。


    E区人天都要塌了。


    白睨和米哈伊尔还在景区里发现了游客中心,虽然尚未装修完毕,但招待厅、厕所和员工工作室等区域已经初具雏形。他们在工作室里找到一个收音机,连上房车电源竟然能使用,但当时没有收到任何信号,频道里只有刺耳的杂音。


    直到第五天,当时白睨正窝在房车后座,一边听米哈伊尔讲军旅生活,一边随意拨弄收音机旋钮。忽然,收音机里“嘶啦”一声炸响,一个模糊的声音从中传出:


    [……这里是惠特库姆疗养院……我们还在……请尽快回应……接收幸存者……有食物、热水、医疗人员。位置在……南……七点……]


    广播重复了两遍,都不甚清晰。尔后只剩杂音了。


    米哈伊尔坐回副驾驶,“这种幸存者基地人多手杂,听起来就不靠谱。”


    白睨不置可否,在末日灾难片里,这种人群聚集的收容点通常只有两种结局:极少数能维持秩序与供给,撑到灾难结束;大多数则因内部某个疏漏而被丧尸攻破而沦陷。


    但她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这个末日游戏没有明晰的主线和系统发布的任务,所有的线索都需要她自己去找。她想,有一定的几率,他们能在这个惠特库姆疗养院里发现结束末日的关键,又或者像猎人小屋事件一样,获得有关丧尸的新信息。


    这种时候,主角们可不能停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惠特库姆疗养院(一) 小棍八十大


    虽然白睨没从广播里听见惠特库姆疗养院的具体位置, 但地图显示东边确实有一个名为惠特库姆(Whitcombe)的丘陵。他们花了一天的时间开车到山脚,发现山路狭窄陡峭,只能步行上山。


    米哈伊尔用狼牙棒当登山杖, 扫开前面挡路的枝叶, 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在这破山上建立据点还挺聪明的……腿脚不够利索的丧尸都爬不上来。”


    昨夜下了一场雨, 山路湿滑泥泞,水珠从高处的枝叶不断滴落。被打落的叶子揉在泥土里,白睨滑了一下,还好抓住了旁边的灌木丛,就是被抖了一身的沁凉的水。“我最讨厌的运动就是爬山。”叹一口气, 她拍开外套上的水珠,抬起头眺望山顶上那白尖尖。


    “现在下山还来得及。”米哈伊尔把她脑袋上的叶子捏下来。


    “算了吧。”白睨望向身后, 湿漉漉的山路上残留着两串脚印, 泥点四溅,“都走到这了, 下去和上去也没差了。”


    “那还是有很大区别的。”米哈伊尔哼哼,“如果上去后发现那避难所是骗人的, 我们还得爬下来。”


    晨光照进树林, 薄雾闪着银白的光, 像是有人用亮纱罩住整座山。偶尔有一声短促的啼叫从头顶传来,不见鸟雀身影, 转瞬又归于沉寂。不知走了多久,一截木制路标歪斜地插在泥地里,手写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只剩“W”和“treat”几个字眼告诉他们没有走错。


    忽然,附近草丛传来一阵枝叶拨动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游走其中。


    二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噤声俯身。白睨握紧手里的棒球棍,眼睛紧紧盯着传来声响的方向——越来越近。


    一个身影突然跌出灌木丛,二人猛地站起身!


    “哦!”


    白睨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下一秒就被浇了个透心凉。


    山路上,一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倒坐在地上,吃痛地哼哼着,金属水桶在路面滚了半圈。


    二人湿漉漉地僵定在原地。


    ·


    “所以你们是从城里出来的?”老人的背微微佝偻,但步履很稳,声音温和,“在附近听到广播来的?”


    白睨点点头,悄悄拧了把衣角的水,“是的,我们从收音机里听到这里在接收幸存者。”


    米哈伊尔提着两桶水跟在后面。刚才他们跟随老人重新去溪边打水,作为赔礼道歉,米哈伊尔自告奋勇帮忙提回去。


    老人停下观望他的状态,神情关切,“我们是不是该停一会儿?你两桶水都打得这么满……呃,不会太重吧?”


    摇头,米哈伊尔轻松地把一桶水举过肩,铁桶里的水晃了晃但一滴都没有洒出来,“不算什么,我都还没出汗。”


    似乎是不好意思,老人好几次想把桶拿回来,都被他们制止了。


    老人名为威廉·哈罗,原本住在惠特库姆丘附近的村子里,危机爆发后一路逃难到山顶,被巡逻人员发现后安置在疗养院。


    在他口中,惠特库姆疗养院是一个设施完备、秩序井然的收留所,每位幸存者都有明确的分工,负责农田、医疗、厨房、维修等不同任务。他的职责是看管疗养院后方的小片田地,种植用于自给的土豆、豌豆和生菜。但因为生活淡水紧缺,他每天都得提着铁桶去一公里外的溪流打水。


    米哈伊尔皱眉,“疗养院里幸存者很少吗?每次只让一个人出去打水?”


    “不是太费劲的活儿嘛,一个人足够了。”威廉神情坦然,语气就像在聊邻里琐事,“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而且我腿脚还算利索,干这个正好。这边的不死者都是以前的散居山民,数量不多的。”


    那三角的白顶抬得越来越高,从层叠的树影中带出白墙、方窗,最后终于露出一扇的漆黑的厚方门。疗养所外围着一圈胸口高的木篱笆,聊胜于无。


    “疗养所很久没来人了,没想到外面还有幸存者啊。”威廉伸手掏进篱笆空隙,从里面把门锁解开了,“等会儿我带你们去见主任,只要检查确认没被污染,他们就会安排房间还有适合你们的工作。”


    白睨和米哈伊尔对视一眼,没想到这个避难所还挺正规的。


    他们刚穿过篱笆,就听“啪”的一声黑门大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拿着棍棒铁锹冲出来。


    “保尔?”


    “支援后t?院!”为首的光头男人冲着威廉大喝一声,带着队伍急匆匆地往后面跑,“不死者进来了!”


    不是说附近丧尸很少的吗!


    白睨暗自吐槽一句,把狼牙棒递给米哈伊尔,跟着威廉一起往后跑去。


    如威廉所说,疗养院后方确实是一片田地,泥土的潮气和作物的青涩气息混合在一起,外面只围了一半的篱笆,像是材料不够了,其余部分用高矮不齐的木板插在地里。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划破空气,白睨循声望去,只见木栅栏旁乱作一团——一群丧尸纷纷挤或爬入木板空缺处,甚至推翻了几块板子,几名幸存者手持工具奋力抵挡。但仔细一看,木板下在爬的并不是丧尸,而是一人腿被卡住了,露在外面的腿被丧尸啃食得血肉模糊。他的惨叫声越发凄厉,两名同伴想要拖他出来,但一直被其他丧尸干扰。


    其中一人惊慌失措地大喊,“我们拉不动他!他卡住了!”


    支援的人已经上前,但这群人显然作战经验不足,有人高举铁锹却不敢下手,有人一通乱打却都没瞄准脑袋,站位混乱,叫声嘈杂。一只丧尸撞开木板,吼叫着扑向事物,一个女孩尖叫着挥舞菜刀却一刀没中,下一秒就被抓住手臂。丧尸像饿久了的野兽,张开腥臭的嘴就要咬下!


    一棒球棍甩了上去,丧尸的脑袋猛地被击偏,发出“咔啦”的脆裂声。白睨一把拎起摔倒在地的女孩,把她推到后面,“闪开!”


    两步冲到木板旁,她抬起左肩,一旋身,手中的棒球棍划出一道迅疾的弧线,敲碎了木板外丧尸的下巴!不顾其他人的惊呼,她抓住年轻人的手臂吭哧吭哧往后拖了一段,终于把他拖离虎口。但年轻人已经翻着白眼昏死过去,双腿裤管支离破碎浸满鲜血。


    没救了。


    这个念头浮现,白睨握紧棒球棍,有了一瞬犹豫。


    米哈伊尔用狼牙棒砸碎丧尸的头骨,五指如铁钳抓出,一把扭断另一只试图穿过栅栏的丧尸脖子,“白,把他带远点!”


    “我知道!”白睨心领神会,拖着昏迷的年轻人来到树下,左顾右盼,捡起一圈麻绳把他绑住。


    “发生了什么!”


    一道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睨扭头,看见一名高挑的女人跑在另外几名幸存者前,看到年轻人的模样惊呼道:“瑞莱!你怎么样!”


    其他幸存者看到这一幕,面色刷刷苍白,有的捂嘴干呕;一人伸手拉住女人,“主任,瑞莱恐怕坚持不住了……”


    主任?


    捕捉到这一关键词,白睨快速扫了她几眼。女人一头蜷曲的金发,穿着硬挺的白色制服上衣与长裤,原本白睨以为“主任”是避难所负责人的称谓,但看这身制服,女人应该原本是疗养院的工作人员。


    来不及想更多,她提着棒球棍跑了。外面的丧尸并不算多,比起公寓时期她遇上的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但不善打斗的人太多,真应了米哈伊尔说的“人多手杂”。一脚踹翻死死咬住光头男锅铲的丧尸,她手臂抡圆了,对着丧尸脑袋连捣三下,踢到一边,抛下哇哇大叫的光头男追上往里奔走的丧尸,从后一击抡倒。棒球棍上沾满黑色血液,她的衣领、头发也黏了不少烂肉碎骨。


    几分钟后,米哈伊尔擦擦脸,单手把狼牙棒往下捅进丧尸嘴里,用力碾转半圈收手,算为这场战斗画上了句号。


    后院一片狼藉,田地里、栅栏上倒着七零八落的丧尸,气喘吁吁的幸存者们瘫软在地,身上沾满泥土和血污。威廉缩在树下瑟瑟发抖,光头男大步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吼道:“让你看管后院,你上哪儿去了!?”


    “我……我去打水浇……”


    “打水要那么久吗??”


    “干什么?”狼牙棒刷地挡在他们之间,每根獠牙上都沾着血迹。米哈伊尔冷冷看着男人,“放下。”


    “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


    “别吵了!”


    女人的声音如鹅卵石落入沸水,光头男一下噤声。几名幸存者纷纷推开一步,沉默地拥在她身后,面带愁容。


    她走上前,眼角皱起细纹,但放缓了语气,“先把保尔安置好,再讨论其他事。”光头男憋得面红耳赤,几秒后松开了威廉的衣领,不忘狠狠瞪了米哈伊尔一眼,却是乖顺地站到主任后面了。


    指挥其他人小心搬走树下的年轻人,主任转身面向他们,“我是塔菈萨,是惠特库姆疗养院目前的负责人。你们应该是听见广播过来的,对吧?”


    白睨向前一步,“对,我们听说这里正在接受幸存者。”


    “是的,我们希望有更多人得到帮助。”塔菈萨微微颔首,俨然一位沉稳的机构管理者,“很抱歉刚才发生了突发状况,我还要去看看保尔的情况,会有其他人带你们做初步身体检查,随后我再带你们熟悉疗养院的环境。”


    二人没有异议,目送她带人离开。刚才被白睨拽到后面的女孩小步上前,面色仍有几分苍白,小声开口道:“二位……请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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