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

《囚蛇》现代言情小说_罗黛桾

    第71章


    时间来到木养育孩子的第十八个年头。


    山间的风依旧带着草木的清气, 吹过神山外的旷野,也吹过少年渐渐宽阔的肩。


    此时周清??已经十八岁,剑眉星目, 眉骨微微隆起, 透着一股张弛的野性,身形甚至比木还高上一个头。他站在篝火旁, 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株挺拔的橡树。


    这些年,周清??随着木去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帮助人类。木走出神山之外的地方,从不会以神的形式现身,而是化入各色凡人的皮囊里。


    有时候,她变成一个在饥荒地带卖种子的老太太,满脸皱纹, 手指干瘦,他便是她身边那个闷声不吭扛粮袋的孙子。


    有时候, 她化成一个在山村祠堂里给小孩子讲学的教书先生,青衫布鞋,手执戒尺, 他便是那个研墨捧书的书童。


    又或者, 她会变成一个卖烧饼的寡妇,他便是帮她揉面团的儿子……


    木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木以何种身份存在于人世间, 他便顺着她的身份留在她身边。木帮助人类的时候,他也在协助着木, 像影子追着光,从无怨言。


    可周清??在木身边越久,也渐渐明白了, 木并不是他的生身母亲。他的生母,早在自己出生那日便断了气。


    同时,他也知道了,木就是创世神。


    知道了这些,周清??却还一直唤她母亲。


    他想,自己来到这世上,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木。他从小跟随着她长大,她喂他羊奶,在他入睡时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教他读书写字,笑着喊他“小??”……


    他喜欢母亲喊他名字时嘴角弯起来的模样。


    他喜欢她看他时那双容纳着万物的、草绿色的眼睛,像是能把世上所有的荒芜都化成温柔。


    他喜欢靠近她时闻到的那股沁人心脾的草木香,像是整个春天都藏在她衣襟里。


    他喜欢木,喜欢母亲……


    木,难道不是他的母亲吗?


    不然还能是什么?


    周清??垂眸,看着那沾染着血的白布,篝火旁的脸色晦暗不明。


    不远处的河水哗啦啦地响,夜风裹着水汽拂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周清??没有抬头,只是用一根长枝拨弄着篝火,火星子簌簌地往上飘。


    “小??,过来帮我擦头发。”


    周清??抬起头。


    一个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条外裤的精壮男子背对着他,坐在篝火的另一侧。


    那人像是刚从河水中沐浴出来,麦色的脊背上还挂着滑落的水珠,湿淋淋的头发披散在后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而那道宽阔的背上,横着好几道血红色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薄痂,有的还微微渗着血珠,在火光映照下触目惊心。


    母亲总是这样,为那些不值得的人类受伤。


    那些人,分走了母亲对他的关心,对他的爱。


    那些人都该死。


    他不喜欢这样。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的母亲平等地爱着那些人类,即使那些人类面目可憎、贪婪愚昧。


    他厌恶人类的心思,早在幼年时便已悄悄种下,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种子,在阴暗的角落里暗自滋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生成了一块浑浊的、泛着腥臭味的沼泽。


    而这一切,木浑然不觉。


    周清??站起来,绕过篝火,走到那男子身侧。他接过木递来的干布,动作轻缓地拢住那一把湿发,从发梢一寸一寸往上擦。


    “母亲。”他忽然开口。


    “嗯?”木没有回头,声音懒懒的,带着沐浴后的松散。


    “我帮你平定这乱世吧。”周清??说。


    木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小??,你不是一直在帮我吗?”


    头发已经擦到半干,水汽散了大半。周清??走到木的面前,半跪下来,像儿时那样,将头伏在木的膝盖上。


    他闭上眼,感受着膝上传来的温热,还有那股熟悉的草木香气。


    木以为他累了,于是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动作缓慢而温柔,像在安抚一个小孩子。


    “母亲。”周清??慢慢抬起头,看着木的眼睛。那双丹凤眼又窄又长,火光在瞳仁深处跳动,映出一点幽深的光。


    “赐给我神力吧。我会统一五国,终止这四处弥漫的硝烟。”


    木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伏在膝上的少年。火光勾勒出他凌厉的下颌线,眉骨的棱角,还有那双曾经圆圆小小的、如今已成丹凤形状的眼睛。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过那道下颌线,指腹沿着少年的骨骼轮廓缓缓滑过。


    那一刻,她忽然真正地发觉时间在流逝。她养的那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好。”木说。


    她答应了周清??,以神的名义与他签订了一个协议。


    木会给周清??一部分神力,存于一个名唤王遗的戒指中。只要戴上那戒指的人,便同时拥有神力和不死之身。周清??用王遗平定乱世、统一五国之后,便要返回神山,将王遗归还于木。


    而周清??在那个协议上,只提了一个条件——在他归还王遗之前,木必须在神山等他回来。


    木凝视着那双年轻而执拗的眼睛,半晌,轻轻点了头。


    她抬起手,指尖泛起一层淡绿色的微光,那光芒缓缓凝聚、收束,最后化作一枚戒指,落在她的掌心。戒身朴素,纹路却细密如叶脉,仿佛一枚沉睡的种子。


    木将那枚神力凝成的戒指,缓缓戴上了周清??的指根。


    她抬起头,像儿时那样,踮起脚尖去摸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的脸。她的手停在他的颊侧,掌心温热,目光柔软。


    “小??,”她说,“我在神山等你回来。”


    自此,木留在神山,而周清??用了五年的时间,平定了这个充满硝烟的世界。


    五年的光阴,足够让沧海变成桑田,也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一把出鞘的利刃。


    他统一了五国,成为了周国的开国皇帝——周清??。


    这五年里,周清??经历了很多次死亡。


    刀锋穿过胸膛的冰冷,箭矢钉入骨肉的剧痛,毒药在五脏六腑蔓延的灼烧……每一次濒死之际,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那一刻,他眼前浮现的最后一幕,永远是木的那双碧绿色的眼睛。


    然后他在剧痛中重生,伤口愈合,心跳恢复,睁开眼的第一瞬,脑子里想的还是木。


    他愈发地想念木。那种想念像一根藤蔓,从心口一路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木,每一刻都在想,每一场战役的间隙都在想,甚至连梦中都是神山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


    他不怕死亡带给他的疼痛。那些疼,跟思念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只担心一件事:离开木的时间越久,母亲会不会忘记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地方,五年来从未拔去过。


    好在,一切终于结束了。五年内,他解决完了所有的事,成为了五国共主。


    登基大典的第二天,他甚至来不及脱下那身墨色龙袍,便策马扬鞭,直奔神山而去。


    马蹄踏过千山万水,他的心却比马蹄更快。


    母亲一定也很想念他吧?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木站在神山的老树下,远远地看见他,然后笑着张开双臂。


    她会像小时候那样,摸着他的脑袋,把他拥入怀中,轻轻唤一声“小??”。


    母亲,母亲,母亲。


    这两个字在他胸腔里反复回响,像擂鼓一样,震得他眼眶发热。


    然而,当周清??满怀着对木的思念踏上神山之后,看到的景象,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原本属于他的位置,那个他从小趴伏的膝头,那个只属于他一人的怀抱,竟然被外人侵占了。


    木依旧是五年前的模样,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她穿着那件流苏绿萝裙,头发上别着一朵又一朵小百花,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爱的笑容。


    可是她的身边,围绕着一群白发少年。


    那些少年面容精致,白皙的发丝垂在肩侧,每一张脸上都印着和木一样的白徽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们簇拥着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木在对着那些白发少年笑。那笑容温柔极了,熟悉极了,熟悉到周清??的心猛地揪紧了。


    其中一个长着鹿角的少年,正趴在木的膝盖上,仰着脸对木说着什么,神态亲昵,承欢膝下。


    那个姿势,那个角度,那个眼神——


    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清??站在原地,神山的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动他墨色的龙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脸上的神采飞扬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是被雨水淋湿的泥土,灰败、沉重、冷硬。


    为什么?


    为什么才短短过去五年,母亲的身边就已经有了别的孩子?


    母亲这么快就忘记他了吗?


    他的脚步不再似刚入神山时那般轻快。那双踏过无数尸山血海的靴子,此刻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缓缓地、沉沉地拖着他走向木的跟前。


    “母亲,我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


    说来也怪,他那张沉郁得像要下雨的脸,在见到木的一刹那,在真正看清她眉眼的那一刹那,所有的阴云忽然就散了。


    那些白发少年们警觉地看向这个不速之客。他们嗅到了陌生的气息,那种久经沙场的血腥气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安。


    几个少年立刻做出防备姿态,鹿角少年更是站起身,挡在木的身前,一双银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清??。


    周清??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冷笑一声,目光越过所有碍事的头颅,直直地落在木的脸上。


    木站了起来。


    她先摸了摸那几个白发少年的脑袋,然后她转过身,笑着走到周清??的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墨色的、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上,眼中浮起一丝惊讶。


    “小??,”她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意外,“你做了皇帝了?”


    周清??没有说话。


    五年了。五年征战,五年杀戮,五年出生入死。他从一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健硕的青年。身上的肌肉被刀剑和岁月锤炼得结实无比,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站在木面前,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他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木。


    那个拥抱太紧,像是要把五年的思念全部揉进这一瞬间。他几乎是把木的身子往自己胸膛里挤压,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从此再也不分开。


    木闷哼了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你抱太紧了。”


    周清??没有放手。


    他把脸埋在木的发间,深深地嗅着那股熟悉的草木香。他的眼眶发酸,喉头发紧,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太想念母亲了。”


    旁边那个长着鹿角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了。他看到这个陌生高大的男人如此粗鲁地对待木,眉头紧紧皱起,伸手扯住周清??的袖子:“山神大人不舒服,你不可以这样对待她!”


    周清??缓缓从木的发间抬起头。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少年,双经历过无数场生死厮杀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几个白发少年齐齐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抱成一团,像被野兽盯住的羔羊。


    “小??,”木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吓到他们了。”


    周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木。


    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她只是微微笑着。


    周清??转过身,再次抱住了木。


    这一次,他的力道轻了许多。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肩,像是不敢再用力,又像是不舍得松开。他把下巴搁在木的头顶,闭上眼睛,任由那股草木香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木没有察觉到周清??情绪上的任何异常。


    在她眼里,他依旧是那个趴在她膝盖上撒娇不肯松手的小孩子。那个会因为摔了一跤就红着眼眶喊“母亲”的小??。那个不管长得多高多壮、做了多大的事,在她面前都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许多年前哄他入睡时那样,一下,又一下。


    神山的风吹过来,吹动了木的发丝,也吹动了那一群白发少年银白色的额发。他们缩在一起,偷偷打量着这个穿着龙袍的、浑身带着血腥气的男人,小声地交头接耳,却谁也不敢再上前。


    而周清??闭着眼,手臂微微收紧。


    在木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周清??牵着木的手, 穿过神山的林荫小径,来到碧水潭边的玉床上坐下。


    潭水依旧是那般翠绿,澄澈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碧玉, 倒映着天光云影。岸边的树木和竹叶亦如往昔,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周清??的目光越过木的肩头,看向不远处那丛矮树。那些白发少年虽然不再黏在母亲周围, 却还是躲在树丛那边,探出半个脑袋,睁着一双双莹绿色的眼睛,偷偷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看。


    一群绿眼苍蝇。周清??厌恶地想,赶都赶不走似的。


    木坐在玉床上,双脚慢慢泡进清凉的潭水里。


    “前段时间,山脚下连连下暴雨。”她说,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当时我正在碧水潭里沉睡,不知道此事。等过了一个月之后醒来,才发现原本住在山脚下的那些村民都已经死了。”


    对于这件事, 木很是悲伤。


    她很少在一个地方定居很久。创世以来, 她走过无数山河,见过无数面孔,从不在某处停留过长时间。可在这神山的几十年, 已经是她驻足最久的地方了。


    那些山脚下的村民,木虽然鲜少下山与他们接触, 却也相处得十分融洽。


    他们知道她是神之后,不会因为她是神便对她无尽索求,也不会擅自闯入神山打扰她的清净。


    他们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待她。节日里, 他们会将精心准备的食物放在山脚下,糕饼、果品、新酿的米酒,用干净的荷叶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入山的那块青石上。


    有烦恼的孩子,会跑到神山脚下,对着山林嘀嘀咕咕地说上一通话,说完便抹抹鼻子跑开。


    他们在村子的中央给木塑了一座神女像,石雕的,眉目慈和,衣袂翩然。每户人家的堂屋里,也都供着一尊木雕的神像,日日上香,岁岁供奉。


    因为他们信仰木,相信木。


    木是喜欢这些村民的。他们对木的那份信仰,单纯而虔诚,让木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创世之初。那时候的人类也是这样,赤诚地相信着神明,相信天地有灵,相信善有善报。


    那份久违的纯粹,让木觉得温暖。


    因为和周清??的约定,木不能离开神山。


    她的寿命无穷无尽,神山上也空无一人,消磨时光的唯一方式便是沉睡。


    可沉睡过后的她,隐隐觉得山脚下不太对劲。于是她用神力驱动山里的白狼,让那只通体雪白的巨兽踏着夜色,悄悄下山去看。


    透过白狼的眼睛,木看见了那些村民。


    他们已化为累累白骨,散落在泥泞与废墟之间。而那座村中央的神女像下,白骨最多。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最后所有的幸存者都聚集到了那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仰望着神像的面容。


    木闭上了眼睛。


    她用了时光回溯的功能,看见了那一夜的暴雨,看见了洪水从山涧奔涌而下,看见了村民们惊慌失措的奔逃,看见了他们最后涌向神女像——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跪在暴雨中,跪在神女像前,一遍遍地祈求着。


    “神女救救我们……”


    “木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


    “她不会放弃我们的……”


    他们一直相信木会降临,会解救他们。


    他们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神像的方向,直到洪水没过膝盖、没过胸口、没过下巴,直到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化作水面上一串细小的气泡。


    可是木没有来。


    可是神女始终没有回应他们。


    木说这些的时候,她低着头,看着潭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双草绿色的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整片被雨水打湿的竹林。


    她很伤心。


    于是她收集了那些村民的尸骨,在神山的月光下,将那些惨白的骨骸化为一个个白发少年。


    她以神的名义祝福了他们,让他们成为她的信徒,从此留在神山,再不经历凡间的生老病死。


    “他们现在是我的信徒,”木说,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那些白发少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不出去外世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在神山生活,还挺好的。”


    她转过头,看向周清??,目光温柔如初。


    “他们现在也是我的孩子。小??,你们以后一定要好好相处啊。”


    木没有注意到,周清??的脸色已经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们是你的孩子?”


    周清??突然暴怒,猛地站起来,潭水被他踢起的脚溅开一大片水花,哗啦一声惊得树丛后的白发少年们缩回了脑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后骤然喷薄的戾气。


    “那我呢?我算什么!”


    木愣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


    她仰起脸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满脸怒容的青年,似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小??,”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和担忧,“你怎么了?”


    周清??弯下腰,双手握住木的肩膀。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木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滚烫的热度。


    那张曾经圆润可爱的脸,如今棱角分明,此刻却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幕。


    “那些人,我压根都不在乎。”他愤怒的说,“他们要乱斗,要内乱,要发起战争,这些与我何干?我是为了你才去统一五国的啊!”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现在你和我说,你有别的孩子?”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母亲,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木紧皱着眉头。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以前那个乖巧的孩子,出去外面一趟,回来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个会安安静静趴在她膝头、会笑着喊她母亲的小??呢?那个眼睛里永远盛着光的少年呢?


    她以为他是在外面受了很多苦,才会变成这样。


    于是木放柔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说道:“小??,我知道统一五国很难,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你要是累了,就回神山吧,我来接替你——”


    “母亲!”周清??怒吼出声。


    树丛后的白发少年们吓得紧紧抱在一起,连那只躲在竹影里的白狼都竖起了耳朵。


    木的身体骤然一颤。


    她被眼前这个人吓了一跳。不,不是吓了一跳,是震惊后的错愕。她看着面前这张暴怒的而扭曲的脸,怎么也无法将这张脸和记忆中那个窝在她怀里、含着羊奶安睡过去的婴儿重叠在一起。


    她无法接受。


    那个她抱在怀里的、柔软得像一团棉花的小小生命,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浑身带刺、眼含风暴的青年?


    碧水潭的水静静流淌,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晃。木坐在玉床上,仰着脸看着周清??,嘴唇微微张了张,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潭水冰凉,浸着她泡在水中的双足。可她觉得,更凉的东西,在别处。


    白发少年们看见周清??在怒吼木,他们虽然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紧牙关往前冲。


    第一个少年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地朝周清??扔过去。另几个少年折断树枝,双手握着,颤巍巍地朝他挥舞。


    “不许你欺负山神大人!”


    “放开她!”


    他们的声音稚嫩而尖锐,在碧水潭边回荡。


    周清??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抬起了手。食指上那枚名唤王遗的戒指泛起幽冷的绿光,一道光弧无声无息地划过空气——


    第一颗头颅炸开了。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白发少年的脑袋像熟透的瓜果一个接一个地裂开。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混在一起,溅落在翠绿的潭水边,溅落在木的绿萝裙上。


    那些白发少年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一切,不过一息之间,木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碧水潭的水依旧静静地流着。风依旧轻轻地吹着。竹叶依旧沙沙地响着。


    一切都好像都没有变,可一切又都再也回不去了。


    “周清??。”


    木站了起来。


    她脸上再也没有了周清??熟悉的笑容。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的绿色不再温柔,不再包容万物,而是变成了一种周清??从未见过的苍凉。


    她看着周清??,“你为什么那么做。”


    周清??感觉到了母亲似乎很不高兴。他从未在木的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那不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那是在看着一个罪人。


    那眼神,像极了昔年母亲看见那些残杀兄弟姐妹的皇帝时的眼神。


    “母亲,他们不过是外人,死了就死了。”周清??抿着嘴,盯着木的脸说:“我才是你最亲爱的孩子,不是吗?”


    木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周清??,把王遗还给我。”


    周清??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食指上那枚泛着幽绿光芒的王遗。他抬起手,将戒指对着天光看了看,绿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深幽幽的。


    “母亲,”他说,“要是我把王遗给你,之后你会如何对我?”


    “周清??,做错事了就要受到惩罚。”


    周清??忽然笑了。他慢慢地将五指并拢,收回掌心,将那枚戒指紧紧地握在拳头里。


    “母亲是要用鞭子打我?还是要将我堕入额鼻地狱呢?”


    “母亲,你知道的,我没有任何的错。”


    他抬起眼睛,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着暗沉的光。


    “错的是那些不知死活的苍蝇。非要围着你转,非要粘在你身边,非要占了我的位置。让我产生了嫉妒之心——所以他们才会死。”


    “周清??!”木的声音骤然拔高,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愤怒。


    周清??看着木愤怒的样子,却没有退让半步。


    他伸出手,慢慢抚摸着食指上的王遗。


    “母亲,我要是归还了王遗给你,你便可以离开神山了。”他说,“我失去了神力,你又离开了神山,到那时候我便会找不到你。”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木。


    “我不希望这样。”


    木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那凉薄的脸,“那神力本来就是我的。”


    “可我也为你平定了这乱世呀。”周清??笑了,“母亲,你我深知签订协议之后,如果破坏了协议的后果。你也不想变成这样吧。”


    木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后果。


    在那份以创世之神名义签订的协议中,王遗需要周清??平定乱世之后归还给木。协议里有周清??的义务,有木必须在神山等他回来的条件,却唯独没有补充说,如果周清??不归还,木是否可以强行收回。


    一字之差,千里之遥。


    而且,协议中写得清清楚楚:在周清??将王遗归还给木之前,木必须留在神山上。他不归还,她便不能离开。不是不愿,是不能。以创世之神的名义订下的契约,连她自己都无法违逆。


    若是这个约定被木打破,是以她强行收回王遗,或是强行离开神山,那么这个世界会感受到这股扭曲。


    源源不断的灾祸将降临人间,大地会裂开深渊巨口,天空会降下腐蚀血肉的雨,海水会倒灌山河。


    她辛辛苦苦创造出的这个世界,会一寸一寸地撕裂,崩塌,归于虚无。


    这里的人类,这里的草木,这里的飞鸟走兽,这里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木知道,周清??也知道。


    他知道木最在乎的就是她创造的这个世界。她是创世神,这个世界是她用无数个日夜、无数的爱一点一点捏出来的。


    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叶子、每一粒尘埃,都有她的气息。她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毁掉她倾尽所有创造的一切。


    他就是笃定她不会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木伤心至极,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竟然会背叛自己。


    神山之巅, 云雾翻涌如怒涛, 风带着凄厉的啸声掠过山脊。周清??跪在冰冷土地上,只觉得四周的空气越来越沉重, 仿佛整座山都在将他往外推。


    木站在不远处,苍凉的双眼望着他,眼底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


    她没有留下一句话,衣袂翻飞,像一阵风似的, 消失在周清??面前。


    她是这个世界的创世之神,情绪不能波动过大, 否则整个世界都会随之动荡。可此刻,她的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愤怒——天地变色,山河震颤, 虚空之中隐隐传来撕裂般的轰鸣。


    她不得不选择离去, 陷入沉睡,以平息自己无法抑制的情绪。


    此后,周清??在神山的每一个角落寻她。他跪在空旷的神殿前, 一遍遍地呼喊,一遍遍地道歉, 声音被山风吹散,回荡在无人的寂静中。


    木始终没有出现。


    母亲,不会原谅他了。周清??终于明白,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母亲。


    与此同时,他感到身体越来越不适。在神山上待得越久,神山的排斥就越强烈,像是在驱赶一只误闯入境的野兽。他与神山之间的联系,正一点一点地消逝,正如他与母亲之间的那条纽带,已然断裂。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被世界诅咒了。木虽未亲口降下诅咒,可这个世界本就是她的意志所化,神怒之下,万物皆厌他。


    起初只是毛发比往常脱落得多一些,他低头时看见掌心落了几根发丝,并未在意。


    可渐渐地,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落,身体上开始长出诡异可怖的黑斑,像是腐烂的苔藓爬满了皮肤。


    但他注意到,那些白发少年可以安然地待在神山上,丝毫不受排斥。


    这些白发少年不知为何复活之后,异常饥饿,一双双空洞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像饿极了的狼崽盯着猎物。


    有次趁周清??不备,其中一个少年猛地扑上来,狠狠咬了他一口。


    鲜血涌出的瞬间,周清??愣住了。


    可奇怪的是,那少年吞下他的一口血肉之后,神山对他的排斥竟然减弱了。那股挤压着他、驱逐他的力量,仿佛松动了一些。


    周清??恍然大悟。他被木排斥,但白发少年不受影响。而他的血肉若是进入白发少年体内,便能在这神山上找到一丝立足之地。


    他定了定神,走到那咬他的少年面前,俯身问道:“你们还记得什么?”


    少年们面面相觑,眼神茫然。其中一个低声开口:“我们侍奉的是山神,是山神之子。其他的一概都不记得了。”


    周清??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这些苍白如纸的面孔,缓缓说道:“我是周国的皇帝周清??,在我之后若换了别的皇帝上位,会带着祭品来给你们享用。”


    那些白发少年信了。


    周清??离开了神山,回到人间。


    皇宫里的日子过得很快。他立了皇后,充实后宫,后来又有了孩子。庭院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站在御花园的石径上,看着几个孩子在花树下追逐嬉戏,笑容天真无邪。


    那一日,他带着几个孩子去神山。山道崎岖,云雾弥漫,孩子们兴奋地问:“父皇,我们要去哪里呀?”他没有回答,只是牵着他们的小手,一步一步走向神山深处。


    行至一处无人的山涧,流水潺潺,野花遍地。他停下来,转过身,一个一个地将他们掐死。孩子们的眼睛里从疑惑到恐惧,再到空洞,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面无表情地将这些幼小的尸体摆放在石台上,当作祭品,献给了那些白发少年。


    他知道,只要他在的地方,木一定不愿见到他。


    所以,周清??退位了。


    在担任神官的漫长岁月里,他发现了一个规律。自己的后代越多,分摊到他身上的诅咒就越少。


    于是他让每一任继任的皇帝都多生孩子,广纳妃嫔,绵延子嗣。皇榜上一道道旨意传遍天下,后宫的灯火夜夜通明,婴儿的啼哭声在深宫中此起彼伏。


    五百多年过去了。


    周清??身上的诅咒,已经完全转移给了自己的后代。而他的后代们,深陷诅咒的泥潭,疯的疯,死的死,一代代在痛苦中挣扎。


    对于诅咒反应最明显的,是拥有王遗的周天子。他们必须承受背叛神所带来的大部分诅咒,会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突然发作,全身的肌肉和骨头开始融化,如同一滩烂泥。


    他们不仅要承受那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疼痛,还要在最后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连自己都不敢照镜子。


    而且,继承王遗的帝王,会继承一代又一代的记忆。他们知道,那位活了五百多年的神官就是开国皇帝周清??。


    他们也知道,如果将王遗归还给山神,诅咒会消失,可神力也会随之消散,而被王遗守护了五百年的国运,亦将灰飞烟灭。


    周国,就会和其他小国一样,被列强吞并,从地图上抹去。


    所以,每一代拥有王遗的周氏帝王,就算被诅咒折磨得生不如死,也绝不会将王遗还给木。


    木给谢冬瑗看的梦境,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那梦境跨越的时间足有几千年。谢冬瑗从梦境中脱离出来时,整个人还陷在恍惚之中,像是刚从碧水潭里里浮出水面,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光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在木给她看的梦境里,她是以一种上帝视角在观看,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VR世界,她可以看见周清??跪在神山上不停的道歉的声音,可以听见风吹过竹林时的呜咽,甚至可以感受到那跨越千年的愤怒、背叛与绝望,却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木见她神情恍惚,眼神涣散,便轻轻伸出手,顺着她的背部一下一下地抚慰。


    谢冬瑗深吸了几口气,慢慢缓了过来。她抬起头,望向木,目光里多了一层认真:“所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会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来?”


    木收回手,叹了口气。


    “冬瑗,其实不止我一个创世之神。”她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其他世界也有创世之神。一共有五位,分别是金、木、水、火、土。”


    谢冬瑗安静地听着。


    “我们共用一个神殿。平常沉睡的地方,就在那个神殿里。”木的视线微微垂下,“在我选择沉睡的时候,土刚好在神殿里。其他姐姐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忙着,我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她们,便去找土寻求帮助,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说到这里,木明显有些畏缩。她的手不自觉地交叉握在一起,指尖微微用力。


    “土听到我说的话,第一句就说我蠢。”木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用了很多话把我骂了一顿,然后建议我直接灭世,重启一个新世界。”


    谢冬瑗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么猛?”


    木点了点头,神情里带着几分无奈:“土已经是灭世的老手了。其他姐姐遇到问题还会考虑一下,她连考虑都不考虑。一旦发现世界有崩盘的风险,她二话不说,直接灭世重启。”


    “好可怕。”谢冬瑗脱口而出。


    木狠狠地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我还不想灭世。土听到我犹豫,直接就转过身去,不理我了。”


    “后来呢?”谢冬瑗追问。


    “后来水回来了。”木的眉目稍稍舒展了一些,“她给我出了一个主意。如果我不想灭世,又要遵循与周清??之间的协议,那就只能再创造出另一个‘我’,让那个‘我’去找周清??的下一代,拿到王遗。”


    谢冬瑗静静地听着,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但是,”木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如果我在这个世界直接创造出另一个‘我’,就会被这个世界感知到,然后被排斥。那会促使世界进一步撕裂,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水建议我去求土,因为土创造的新世界非常稳定。如果能把另一个‘我’寄养在土的世界里,等到时机成熟,再让她回到这个世界来。”


    木说到这里,神情有些沮丧。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土是一个很严格的人。我们其他几个,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信徒,可她连一个信徒都没有。心肠很硬的她,自然也不会轻易答应我的请求。我只好许诺她人情,又求了她好久好久……她这才终于答应了下来。所以后来,我才能带你来这个世界。”


    谢冬瑗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意思……我就是你的仿造品?”


    木抬起头,目光认真而温柔地看着她。


    “不是的。”她的声音很很坚定,“你就是你。你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灵魂,并不是什么仿造品。如果要说你与我之间的联系——你可以说是我的一部分。你体内的神力,是从我的血液里抽离出来的。你是真正的神之子。”


    原来是这样。


    谢冬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看起来普普通通,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她试着握了握拳,又松开,没有感受到什么澎湃的神力,也没有看到什么耀眼的光芒。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什么“神之子”,好像也没有什么厉害的。


    谢冬瑗抽了抽嘴角,没好气地开口:“还有一件事。为什么我下山之后就变成了蛇?而且还必须和周清玄发生亲密关系才可以维持人形?你该不会给我出厂设置的时候,偷偷加了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条件吧?”


    她说到“亲密关系”三个字时,语气明显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木一听这话,连忙摆手,动作慌张得像是在赶走什么误会似的。


    她的手指在空中快速摇了摇,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你变成蛇身,是因为我的本体就是蛇,这是遗传的,跟我没关系呀。”


    她又叹了一口气,又赶紧补充,“至于你必须和周清玄亲近才能化为人形,那是因为你的神力还没有开发出来。你一旦离开神山,就会自动恢复成蛇的样子。而周清玄手里正好拿着王遗。你越是接近他,你体内的神力就越容易被滋养,自然而然就能化为人形了。”


    谢冬瑗听完,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无语地叹了一声:“作为神之子,好憋屈啊。”


    木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声音小小的:“抱歉,是我没用。”


    谢冬瑗大手一挥,像是要把这些烦心事统统扇到一边去:“反正我是不管你这些事情了。我努力过了,可依旧没办法让周清玄把王遗给我。我在他身边待不下去了,我要离开他。”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


    木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缓缓说道:“冬瑗,你没有办法离开他的。”


    谢冬瑗眉头一皱:“为什么这样说?”


    木的身体微微往后挪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她抬眼望着谢冬瑗,目光里带着几分心虚:“其实吧,在你被传送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能感受到,你和周清玄之间的羁绊很深很深。无论你怎么离开,他都会追寻过来。或许是因为当初准备将你送到土的世界时,我的执念太深了,所以那股执念,也影响到了你。”


    谢冬瑗沉默了半晌,然后发出一连串干巴巴的笑声:“呵呵呵呵呵呵……所以绕来绕去,还是得留在周清玄身边,拿到王遗,对吧?”


    木垂下头,没有说话,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谢冬瑗深吸一口气,又抛出一个问题:“那万献仪呢?她怎么和我一样,穿越到这个世界来了?”


    木低声说道:“因为我把你送到那个土的世界时,那个过程已经对两个世界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这些影响会裂出几个洞,万献仪就是因为这些裂洞,才会掉进这个世界里的。”


    谢冬瑗的不满立刻浮上了眉梢:“我是因为有任务在身,所以需要留在这个世界。可万献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你既然发现了她的存在,为什么不把她送回去?”


    木的声音更低了:“因为我要带走你的时候,已经出现了漏洞。你过来之后,又有两个你那边世界的人掉进了这些漏洞里。一个漏洞比一个漏洞大……再加上我之前被困在神山的时间太久,没有办法出去修补漏洞,所以漏洞越来越多。到了现在,我已经没有办法将那两个人送回去了。”


    谢冬瑗追问:“就算拿到王遗也不行吗?”


    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拿到王遗,最多只能先送你回去。之后想再送其他人回去,要等我把漏洞修补得差不多了才行。”


    谢冬瑗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幽幽地吐出一句话:“我真的很想相信你是一个神力无边的创世之神。”


    木的头埋得更深了,几乎要缩进自己的肩膀里。


    谢冬瑗叹了口气,又问:“那另外一个从我原来那个世界穿越过来的人,是谁?”


    木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突然间,谢冬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透明。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尖像是被光溶解了一般,边缘模糊不清。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在她眼前炸开,吞没了一切。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明黄色的床顶,绣着繁复的龙纹,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


    熟悉的帐幔,熟悉的熏香,熟悉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富丽堂皇。


    很明显。


    她,又回到了皇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谢冬瑗醒来的时候, 第一秒就发现自己的身体被旁边的人死死抱住,动弹不得。


    想也不用想,一定是他。


    谢冬瑗试着抽出手, 脸都憋红了, 手指却纹丝不动。她只能微微侧过脸,想看看情况。


    这一侧, 嘴唇便直接碰到了他靠在脸颊旁的鼻尖,熟悉的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唇上


    她张口想说话,嘴巴一张,却像是含住了他的鼻尖一样。


    谢冬瑗惊得往后一缩,后脑勺差点撞上床柱。这一下动静不小,身旁的人终于醒了。


    周清玄缓缓展开那双浓密的睫毛,一扇一扇的。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和困惑, 迷迷糊糊地望向她。


    在看清谢冬瑗的一刹那,那双眼睛瞬间放出奇异的光彩。


    “木木, 你醒了!”周清玄的声音沙哑而激动,他收紧手臂,将谢冬瑗抱得更紧了, 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把头深深埋进谢冬瑗的脖颈处, 声音变得语无伦次,“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真的很想、很想你……”


    脖颈处传来一片湿意,温热的, 一滴接一滴地洇开。


    谢冬瑗怔了一下,然后用力推开了他, 坐了起来。


    谢冬瑗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脸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睛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头发凌乱地披散着, 与之前那个衣冠楚楚、眉目如画的帝王简直判若两人。


    谢冬瑗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我昏迷了多久?”她问,长期没有说话,此时声音有些干涩。


    周清玄直直地望着她,眼角还是红的,泪挂在他的纤长的睫毛上,一垂又一垂:“有一个月了。”


    这么久啊。


    谢冬瑗垂下眼,心里微微一动。一个月,他就这样守着自己,不修边幅,也睡不好吗?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周清??呢,他还活着吗?”


    周清玄的目光闪了一下,避开了她的问题。他低下头,声音刻意放得温柔:“木木,你饿不饿?我去让御膳房做你最喜欢吃的……”


    “周清玄。”谢冬瑗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他的身体在哪里?”


    周清玄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木木,我不能告诉你。”


    谢冬瑗的嘴角微微一扯,带着几分凉意:“口口声声说爱我,说不能失去我,可你也知道,是那个周清??要杀我。你把他藏起来,难道就不怕有一天他再杀了我?”


    周清玄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木木,他暂时还不能死。”


    谢冬瑗没有再说话,翻过身去,背对着他,把被子往肩头拉了拉。床帐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错。


    周清玄伸出手,轻轻掰着她的肩膀,将她转了回来。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认真而郑重:“木木,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他说着,缓缓褪下手指上那枚王遗,拉过谢冬瑗的手,轻轻地、郑重地戴到了她的手指上。


    “以后,有它保护你,你便不会受到他的伤害。”


    谢冬瑗愣住了,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泛着碧绿光芒的王遗,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处心积虑、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王遗,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这样轻易地落在自己手中。


    “那你……”谢冬瑗握紧了王遗,看着周清玄。


    周清玄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没有你重要。即便是我自己。”


    谢冬瑗靠在那个温热的胸膛里,感受着王遗传来的丝丝力量,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


    在看过了木给她的梦境之后,她已经知道了王遗背后的真相,那诅咒,那代价,那千年来一代代帝王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宿命,实在是太可怕了。


    如今王遗到手了,她只能快点回到碧水潭,将它还给木。


    “臣妾,谢谢陛下。”谢冬瑗垂下眼眸,将翻涌的情绪压在平静的语气之下。


    周清玄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只当她刚醒来身体还虚弱。他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恨不得这一辈子都不再松手。


    沉默了一会儿,谢冬瑗忽然皱了皱鼻子,闻到一股不太妙的味道。


    她偏过头,迟疑着开口:“陛下,你是多久没有洗澡了?”


    周清玄呆愣了一下。


    谢冬瑗语气委婉地补充道,“你好像……有亿点点发霉了。”


    周清玄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他崩地一下松开手,弹开了半步,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朕、我,这这就去沐浴。”他结结巴巴地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伐急促得像是在逃命。


    谢冬瑗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哑然失笑。


    在他昏迷的这一个月里,他吃不下饭,也不去上早朝,日日夜夜守在她的床边,生怕错过她醒来的那一刻。以至于身上发了臭,他自己竟浑然不知。


    想到谢冬瑗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闻到他身上的馊味,周清玄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笑声渐渐平息,谢冬瑗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枚王遗上。其实在周清玄给她戴上的那一刻,她就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心尖。


    不是难受的压迫,而是一种充盈的、温暖的、仿佛全身都被唤醒的感觉。


    她试着用王遗的力量去挪动桌上的杯子,只是轻轻一拨,那杯子便“啪”地一声碎成了几瓣,茶水溅了一桌。


    紧接着,脑子里突然划过一道警示般的电流,像是有人在她脑海里敲了一记警钟。


    谢冬瑗抽搐一下,缩回了手,心跳骤快。


    王遗那东西……不是带着诅咒吗?


    她要是用上了王遗的法力,会不会也像周清玄那样被诅咒缠身?


    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还是不要用了……不确定的东西,她可不敢轻易尝试。


    她悻悻地缩回手指,将那枚王遗小心翼翼地从指上褪了下来,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王遗上的宝石流转着绿光,美丽而危险,像是包裹着蜜糖的老鼠药。


    谢冬瑗还没来得及从王遗的思绪中抽身,门外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宫人们端着食盒鱼贯而入,步履轻快而有序。


    原是周清玄去沐浴的时候,不忘吩咐人给她传膳。等谢冬瑗起身走到外间,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一整桌子的菜。


    热气腾腾的羹汤、金黄油亮的烤鸭、青翠欲滴的上海青、精致小巧的点心,琳琅满目,香气四溢,满满的占据了一整桌。


    霜兰和王寝守在桌旁,一见谢冬瑗走过来,眼眶立刻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是随时要落下来。


    谢冬瑗见状,心里一暖,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张开双臂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笑着道:“我没事的,只是睡了一段时间。你们看我,不还是好好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又拍了拍脸颊,故意做出一个精神抖擞的表情,“真的没事的。”


    霜兰和王寝这才破涕为笑,一边抹眼泪一边上前给她布菜。


    谢冬瑗醒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立刻传遍了整个后宫。


    她才刚吃了几口饭菜,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外头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皇后娘娘带着一群妃子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衣香鬓影,珠翠满头,原本宽敞的殿内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妃子们个个眼眶通红,见了谢冬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扑上来就要验伤。


    谢冬瑗被她们围在中间,左一只手上来看脸的,右一只手上来拉胳膊的,差点连衣服都被扒了,非要亲眼看见她安然无恙才肯放心。


    “好了好了,我真的没事……”谢冬瑗的声音淹没在一片七嘴八舌的问候中。


    首先是皇后,她拉过谢冬瑗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掩嘴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祥贵妃,没想到你深藏不露啊。玉妃她是将军出身,武功好没话说,可你怎么还会拉大弓射箭呢?”


    她眨了眨眼,凑近了些,“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可是听说了,最后那两箭可是由你射死那个贼人的。”


    谢冬瑗只能呵呵傻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一般般啦,以前是学过一点。”


    这话一出,周围的妃子们顿时炸开了锅。


    “好想亲眼看见你拉弓的样子啊!”一个妃子双手捧心,满眼憧憬。


    “你什么时候射箭呀?我们想看你射箭的样子!”另一个妃子跟着起哄。


    “也教教我们射箭呗!我们也想学!”第三个妃子举起手来,一脸跃跃欲试。


    谢冬瑗被众人围着,耳边叽叽喳喳一片,只能笑着连连点头:“好好好,以后有机会一定教,一定教。”


    皇后眼尖,目光忽然落在谢冬瑗的手上,微微一顿。那枚戒指,她认得。那是周清玄一直戴在指上的王遗,从不离身。


    她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继续与妃子们说笑。


    待到皇后带着妃子们离去,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谢冬瑗刚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还没来得及端起茶盏,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便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梁韵?”


    “献仪?”


    梁韵没有变化,依旧素着一张脸,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圆领白袍,干净得像一捧清水。


    可万献仪的变化却大得让谢冬瑗几乎认不出来。她化着精致的妆容,眉目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满头金钗珠翠,在室内光下熠熠生辉。


    头发高高地盘起来,身上的衣服也繁重了许多,层层叠叠的锦缎绣纹,俨然一副世家贵妇的模样。


    “呜呜呜呜媛宝,我好担心你——”万献仪端庄不过两秒,便张开手臂,扑的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谢冬瑗,脑袋在她肩窝里拱来拱去。


    谢冬瑗被她满头的珠翠扎得脸颊生疼,笑着偏了一下头,视线越过万献仪的肩膀,便看见谷梁韵站在一旁,唇角微微弯着,安静而温和地看着她们,目光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万献仪从谢冬瑗怀里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叽叽喳喳地说起了这些天宫里发生的事情。


    说到那天的刺杀时,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愧疚:“那天我其实有看见那个神官要杀你。我是想救你的,可是华清拦着我,不让我去我只能躲了起来。”


    她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媛宝,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懦弱?对不起,你总是帮我,可是当你有难的时候,我不能帮到你……我好没用。”


    谢冬瑗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语气轻松而温柔:“这有什么?没关系的。那个神官很厉害的,你要是过来帮我,被那个神官伤到了,我会伤心的。”


    她笑了笑,认真地看着万献仪,“躲起来才是明智之举。”


    万献仪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她还欲再说些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万侧夫人,该回去了。”


    谢冬瑗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嬷嬷站在门槛外,服侍不像是皇宫中的人,衣着素净而严整,面容刻板,目光冷淡。


    那嬷嬷站在那儿,像一堵无声的墙,没有跨进殿内半步,却让人心头莫名堵得慌。


    万献仪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有些难看。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看了谢冬瑗一眼,见谢冬瑗露出不解的神色,却也不解释,只是垂下眼眸,声音忽然变得端庄而疏离:“祥贵妃,妾身先行告退。”


    那一瞬间,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从刚才那个叽叽喳喳、搂着谢冬瑗撒娇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恪守礼数的陌生妇人。


    谢冬瑗怔怔地看着她转身离去,那个嬷嬷跟在万献仪身后,像一道影子,沉默而压迫。


    谢冬瑗收回目光,看向梁韵。


    谷梁韵看着她们离去的身影皱着眉头,脸色发沉。


    谢冬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王遗,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万献仪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脚步声渐行渐远。谢冬瑗收回目光,一把抓住谷梁韵的手,急切地问道:“献仪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变成了侧室?她不是要做宋华清的正室吗?”


    谷梁韵叹了口气。


    “宋华清已经有了正室。”她缓缓说道。


    谢冬瑗脸色骤然大变:“宋华清那个贱人, 有正室又怎么敢许诺献仪?”她的声音发颤, 胸口剧烈起伏着,“我昏迷的这段时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


    谷梁韵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一五一十地讲起了谢冬瑗昏迷这一个月里,发生在万献仪身上的事。


    在谢冬瑗昏迷后的不到十天,侯府的人就浩浩荡荡地来了鸾凤宫。


    来的人不仅有老侯爷和侯夫人,还有宋华清的正室聂氏,以及他的一双儿女。


    聂氏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 面色苍白,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牵着她的衣角, 好奇地看着周围富丽堂皇的宫殿。


    万献仪得知宋华清对她许下的诺言全都是骗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要疯了。


    她冲上前去打宋华清,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胸口上, 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声音嘶哑地质问:“你为什么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宋华清没有躲,任由她打,只低声说道:“我是有个夫人, 可那都是我去东国之前的事了。我跟她已经没有了感情,遇到你之后, 我只想与你一个人白头偕老。我本来打算找个时机与她和离的。”


    万献仪停下手,眼泪挂在脸颊上,眼神却冷了下来:“你都有孩子了, 你还骗我是处男?你嘴里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宋华清急了,声音拔高了些:“我之前是胡乱生活,可是自从有你之后,我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啊!孩子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谁知道是不是我的……”


    此话一出,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聂氏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握住两个孩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两个孩子面色痛苦地仰起头,小声说道:“娘亲,你捏疼我了。”


    聂氏没有松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珠都湿了,却硬是没有掉下一滴泪。


    老侯爷气得浑身发抖,抓起一旁的棍子就往宋华清身上招呼:“你个逆子啊!当初你娶聂氏那是你心甘情愿的,我还以为你会安心下来,可你竟然抛下聂氏出去游玩!你可知道聂氏为你承受了多少流言蜚语?”


    他一棍子打在宋华清背上,声音都在颤抖,“你竟然这样说她!我要打死你!”


    老侯夫人捶胸顿足,老泪纵横:“你倒是一点孝心也没有孝敬到!可那聂氏自从嫁到侯府,就一直尽心尽力地伺候我们两个老人。我生病也是她聂氏一直照顾我——”


    她指着宋华清的手指哆嗦着,“她在侯府苦苦等你一年,为你生下一双如此可爱的儿女可你,可你……但凡你这个不孝子有一点良心,就会回来侯府看看她们,看看我们两个老的!你没有心!”


    宋华清抱头躲闪,老侯爷年纪大了,追打了几下便气喘吁吁,拄着棍子直喘气。


    突然,老侯夫人捂着胸口,身子一歪,脸色发白,像是要晕倒。聂氏惊呼一声,赶紧上前扶住她,低声唤着:“娘,娘您别急,别急……”


    宋华清见状,终于跪了下来,低着头道:“爹,娘,我错了。我跟你们回侯府。”


    一家子人搀着老侯夫人,牵着两个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鸾凤宫。只留下万献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谷梁韵说到这里,顿了顿。


    “过了五天,宋华清才又来了。他想接献仪回去,可是并不是当初许诺的正室身份,而是侧夫人。”


    谢冬瑗攥紧了拳头。


    “献仪本来不见他的。宋华清就跪在她寝殿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晕倒在地上。”谷梁韵垂下眼睛说,“献仪这才出了门。两个人关上门说了一些话……之后,献仪就答应了他,做侧夫人,然后就被接回了侯府。”


    “自从被接入侯府之后,献仪就不被允许来皇宫了。每日在侯府里接受规训,学规矩、学礼仪、学如何做一个本分的侧室。”谷梁韵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带着一丝苦涩,“这次她能来见你,也是因为侯府那边想跟祥贵妃搞好关系,才放她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谢冬瑗,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个会说话、会劝人的不在身边,我又是个直性子,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劝献仪的话,她根本也不听。”


    谢冬瑗沉默了很久。


    终于,谢冬瑗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沉静。


    “我会劝她的。”她说,“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殿内刚安静下来没一会儿,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谢冬瑗抬眼一看,那不是别人,正是大战那天被打得半死的周清城。


    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除去脸上还有些青紫的淤痕没有完全消散,走路、练武都已经没有大碍。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还算稳当,只是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别扭。


    他看见谢冬瑗和谷梁韵,脚步微微一顿,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听说你醒了,”周清城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我怕你是诈尸,就过来看看。”


    谢冬瑗嘴角一抽。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那现在看到我不是诈尸,你可以走了吗?”


    周清城“哼”了一声,扬起下巴,脖子梗得直直的:“其实我来这里,还有一件事,是想来质问你们两个的。”


    谷梁韵抬起头看向他,谢冬瑗也看向他。


    周清城伸出一根手指,在她们两个之间来回点了点,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说,之前我武器库丢的那些武器,是不是你们两个偷的?”


    谷梁韵点点头,先开了口:“你指的那些不是木木偷的,是我偷的。”


    周清城又咳嗽了一声,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旋即又压了下去。


    他继续质问道:“那个,先前盗取玄铁,并射了我两箭的,是你们两个没错吧?”


    “对,是我们两个没错。”谷梁韵面不改色。


    提起那件事,周清城大咳一声,他的脸刷地红了,目光飞快地移向别处,死活不敢看她们两个,脸色极其不自然。


    “那……”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窘迫,“设计我掉进屎坑的,也、也是你们两个?”


    谢冬瑗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设计你掉屎坑的人是我哦~”


    周清城晃了一下脑袋,像是在努力甩掉什么不愉快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却掩饰不住耳根那抹绯红:“先前那些事情,你们确实做得很过分。但是——”他说,“看在你们两个杀了那个神官的份上,我就不与你们两个计较了。”


    谢冬瑗“呵呵呵”地笑了,一副“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


    谷梁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看着周清城。


    周清城挺了挺胸膛,像是在发表什么郑重宣言:“我承认,谷梁韵你的武功确实比我厉害。”


    他转向谢冬瑗,继续道,“还有你,绿眼睛,你确实不是只会狐媚我七哥,还是有两下子的。”


    “不过你们也别太骄傲,我很少夸人的。我以后也不会再去招惹你们两个,你们也不要再骂我、陷害我了,行吗?”


    谷梁韵转头看向谢冬瑗。


    谢冬瑗抱着胳膊,呵呵笑了一声:“只要你不犯贱,我也懒得整你。”


    周清城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梗着脖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硬生生挤出一句:“我哪里犯贱了,我……”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小了下去,“算了,先前是我犯贱。”


    谢冬瑗简直要对这个周清城刮目相看了。


    以前她对他冷嘲热讽的时候,他一定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跟她对骂起来。现在竟然能吃这种哑巴亏,简直奇了怪了。


    “你是不是被那个神官把脑子打傻了?”谢冬瑗歪着头打量他,满眼狐疑,“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周清城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不是被打坏,是被打好了。躺在那床上几十天,我已经知道自己先前错得有多离谱,所以才来和你们说这些的。”


    他当然不会承认真正的原因。


    他才不会说,那天他被神官打到浑身是伤、动弹不得,是被金吾卫像抬死猪一样抬回王府的。


    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无聊得要发疯,脑子就一刻不停地想啊想。他的妾室们过来看他的时候,他就一股脑地把这些事都说了出来,本意是想找个人附和两句,证明自己没错。


    结果他的一群小妾,你一言我一语,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的小妾很多,事情一传出去,每天都有不同的小妾轮番上阵来骂他。他被骂得怀疑人生,在那些唾沫星子里被迫反思,被迫醒悟,被迫认清了自己以前到底有多混账。


    这些话,打死他也不会说出口的。


    谢冬瑗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他鼓起勇气对谷梁韵道:“我王府里的小妾是很多,没有错,但我其实也就跟几个妾室行过床事。另外百来个,是别人为了讨好我塞过来的。我在王府里好好养着她们,从来没有欺负过。她们要是想走,我绝不会拦着。”


    谷梁韵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哦。”


    谢冬瑗却是嫌弃的皱了皱眉问:“你说这些作甚?”


    周清城瞥了她一眼,语气倒比方才从容了些:“你先前不是骂我烂黄瓜,早晚有一天会得花柳病吗?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谢冬瑗冷哼一声,抱着胳膊道:“也没见你多干净。”语气里全是不屑。


    周清城像是已经习惯了她的冷嘲热讽,只轻轻摆了下头,连回嘴都懒得回。


    他大大咧咧地把手一背,朗声道:“话我都说了,我走了。”说完当真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背影瞧着竟有几分潇洒。


    谢冬瑗目送他走远,转头对谷梁韵说:“他一定是被打傻了。”


    谷梁韵认真地点点头,“嗯,我也觉得。”


    作者有话说:


    上学时期的拖延症延续到了写作上,每次作业都要拖到最后一天完成,现在依旧死性不改。


    啊,码字到宕机


    第76章


    她想, 她现在是幸福的。


    嫁的是自己喜欢的男人,生活在锦衣玉食的侯府里,几乎不用动手, 每日三餐、梳洗更衣, 都有人伺候得妥妥帖帖。


    宋华清为了补偿她,给她院里添了比正妻还多的侍女和用度, 连院子里的花木,都比旁处多栽了几株名贵的。


    他不再去正妻房里,日日陪她在京城游玩,夜夜留宿在她房中。这样好的丈夫,这样好的爱人,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侧室又如何,不过是个虚名罢了。她过的日子, 可比东边那院子的女人好太多了。


    东边那院子里的女人是有一双儿女,可宋华清不爱她。自己才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老侯爷和老侯夫人不喜欢她又怎样?她也不喜欢他们。


    和宋华清做那种事, 依旧不太舒服。可万献仪已经学会了忍,学会装出一副沉醉的模样。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依旧是平坦一片。


    以后……她会有孩子吗?


    她有些难以想象自己有了孩子的模样。


    对了, 媛宝好像跟她说过, 不要有孩子。不过现在她已经过了门,有孩子也是理所应当的吧。上次去见媛宝太匆忙,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自己已经进了侯府的门了。


    媛宝会不会怪她?


    万献仪一针一线地绣着那朵兰花,心里想着这些事, 没留神一用力,“啪”的一声,针头又断了。


    老侯夫人叹了口气, 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里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什么。旁边的聂氏也抬眼瞥过来一下,嘴角似乎微微一动,像笑,又不像笑。


    万献仪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聂氏是在笑她吗?


    仆人很快又递上一根新针。万献仪没接,手一抬,那针便“叮”的一声落在青砖地上,滚了两滚,停在聂氏脚边。


    万献仪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聂氏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中正绣着的帕子。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笑什么笑,也不怎么样嘛。”


    话撂得很刻薄,可眼眶一下子红了,泪花打着转,硬是没落下来。


    聂氏没有发作。她只是低头,继续一针一线地绣着手中的帕子。


    她不是不生气,她只是可怜眼前这个女人。


    她看得出,万献仪的人格正一点一点地被宋华清吃掉,慢慢地变成侯府里一朵养在盆中的花。而花盆里的虫子,正悄无声息地啃着叶子,一口一口,直到把这朵鲜花吃得干干净净。


    正如从前的她那样。


    所以,不管万献仪怎么暗自挤兑她,她根本恨不起来。


    她恨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宋华清从外边回侯府时,远远就听见正厅里有动静。


    他快步穿过回廊,转过那架紫藤花荫,便看见万献仪攥着拳头站在厅中,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


    老侯夫人坐在上首,正叹着气训话,手里那方绣帕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旁边的针线笸箩里,横七竖八躺着几根断了的绣花针。


    万献仪咬着唇,肩膀微微发抖,那委屈的模样,让宋华清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母亲!”他大步跨进门,一把将万献仪搂进怀里,回头瞪向老夫人,声音里带着火气,“你们太过分了,怎么又在欺负献仪?”


    老侯夫人一怔,随即气得手都抖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将那方绣帕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拍得茶盏都跟着跳了跳。


    “我们哪里欺负她了?”老夫人指着万献仪,声音直发抖,“不过是叫她来和我们一起学绣花,她倒好,针捏断了好几根不说,还当众发脾气。我教她规矩,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宋华清没有松手,反而将万献仪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站在厅中,面前是两个女人。


    一个是生养他的母亲,一个是为他生育了一双儿女的发妻。可他眼里只有怀里这个快要落泪的人。


    “献不喜欢绣花,不喜欢学那些规矩,又如何?”宋华清说,“我也不喜欢。懂规矩的侧室,我根本不需要。我喜欢的是现在这个献,不是你们想要调教出来的那一个。”


    老侯夫人听完这话,嘴唇哆嗦了半天,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是怎么养出这么个东西的?


    从小到大,宋华清就没让她省过心。小时候把私塾先生的胡子用火烧掉、往表姐的衣服里塞癞蛤蟆、哄骗一个五岁的堂弟吃发烂的苹果——桩桩件件,都是她这个做娘的跟在后面到处赔礼道歉。


    那些年她在京城几乎抬不起头来,要不是后来宋家出了一位皇后,她这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直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他长大了,以为能安稳些了,谁知更叫人头疼。连声招呼都不跟家里打,一个人跑出去浪荡了一年,音信全无。


    等回来的时候,身边就多了个万献仪,身份不明,来历不清。


    带回来就带回来吧。老夫人当时想,能让这泼猴安分几年是几年。她自问不是那种磋磨人的婆母,那侧室不懂规矩,她愿意慢慢教。


    谁曾想那侧室不仅没规矩,脾气还愈发的大。而宋华清把这侧室护得像眼珠子似的,一句都不许人说。


    如今倒好,自己就说了那么几句训诫的话,这逆子就要把亲娘活活气死。


    老夫人侧过身子,一只手按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想再和这不孝子多说半个字。


    谁知这不孝子连一旁沉默不语的大儿媳也不肯放过。


    宋华清冷冷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聂氏身上。聂氏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方兰花绣帕,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还有你。”宋华清的声音像淬了冰,“一定是你教唆母亲欺负献仪,是不是?”他盯着聂氏,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厌恶,“从前你那么温顺良善的一个人,怎么变成今天这幅心机刻薄的样子?”


    聂氏从那兰花绣帕上慢慢抬起眼,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眼里淬着毒的男人。


    她没有争辩,没有哭诉,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一下。


    “是啊,”她轻声说,像是在问宋华清,又像是在问自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宋华清冷哼一声,不愿再多看她一眼,搂着万献仪的肩转身就走。万献仪被他半搂半扶着带出了厅门,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聂氏重新低下头,拿起那方兰花绣帕,一针,一针,慢慢地绣下去。


    老侯夫人看着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沉沉地叹了口气,靠进了椅背里-


    “献仪,没事吧?”宋华清将万献仪带入房间后,反手关上门,语气里满是关切。


    万献仪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没事,就是绣花的时候捏断了好几根针。”


    宋华清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他笑得很畅快,像是刚才在正厅里的争执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说完,他伸了个懒腰,凑过来亲了她一口。万献仪笑着偏了一下头,那吻便落在她的唇角上。他也不在意,转身朝净房走去,边走边解外袍的带子。


    “我先去洗澡,你在床上等我。”


    万献仪捏了捏衣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门帘晃了晃,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很快,净房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万献仪没有立刻往床边走。她站在菱花镜前,望着铜镜里那个模糊的、带着残妆的女人,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恍惚。


    这种不安,她太熟悉了。


    准确地说,是从她答应做宋华清侧室的那一天起,这不安就像一根细细的玫瑰花刺,扎进了她的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却总是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


    它让她的梦变得破碎,常常在三更半夜从噩梦中惊醒,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心跳如擂鼓,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到底梦见了什么。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关于前世的梦了。妈妈的脸在她脑海里慢慢融化,像一幅被水泼湿的水墨画,颜色一点一点地晕开,最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再也看不清眉眼。


    连从前书本上学过的那些内容,也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漏,剩下的越来越少。


    她对着菱花镜,一根一根地拆着头发上的朱钗和发簪。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蛾眉、红唇、乌发如云。她恍惚了一下。


    这个人是她吗?


    那个扎着马尾、穿着蓝白色校服、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的人,又是谁呢?


    她有些迷糊了。两个影子里,有一个穿红着绿,有一个素面朝天,她竟然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


    正在她发愣的时候,一双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湿漉漉的,带着未干的水汽和皂角的清香,黏糊糊的水汽朝她扑涌而来。那手指在她肩头慢慢摩挲着,像一只蜗牛在她的脖子上缓缓爬行,凉丝丝的,滑腻腻的,让她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献仪——”宋华清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甜得像蜜,“你怎么不在床上等我?”


    万献仪回过神来,弯起眼睛笑了。她站起身,主动牵起他的手,指间还带着拆发时沾上的玫瑰头油香,“这不是还没有梳完头发吗?”


    宋华清没有再给她梳头的时间。


    两个人还没走到床前,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万献仪轻呼一声,搂住了他的脖子,笑意挂在嘴角,眼底却有些淡淡的空洞。


    没过一会儿,地上的衣服堆成了一座小山。


    自从她以侧室的身份被抬入侯府,老侯爷便去求了陛下,给宋华清谋了个大理寺少卿的差事。


    原本宋华清这样的纨绔子弟是远远不够格的,听说是因为前一位少卿擢升了巡盐御史,这才空出一个位子来,让他捡了个便宜。


    宋华清去大理寺上任之后,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每次回家,他都累得像散了架,可再累也不忘做那件事,仿佛要把一整天的疲惫和烦闷,全都发泄在她身上。


    他曾抱着她说,他是为了她才去做大理寺少卿的,他想拥有权力,可以保护自己爱的女人。


    真的是这样吗?


    万献仪觉得有些牵强,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笑着夸他有担当,夸他上进,她知道他爱听这些。


    可他的话,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无声无息地压在她心上。每当她在侯府里待不下去、想要逃走的时候,这句话就会冒出来,捆住她的脚。


    他放着好好的闲散世子不做,为了我去了大理寺,干了又脏又累的活。我为什么不能为了他忍一忍呢?


    于是她就忍了。


    就像现在这样。她仍然觉得他的东西像泥鳅一样,湿滑的、丑陋的、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不适。


    但她忍住了推开他的冲动,忍着那种想吐的感觉,闭着眼睛,和他做了下去。


    事后,宋华清趴在她的后背上,吻着她的发丝,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沉而温柔:“献仪,我会努力升职。以后不会让你再受到欺负了。”


    万献仪没有说别的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宋华清又说:“你别管他们的那些破规矩。我就喜欢你这样不规矩。你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在我心里也不一样。”


    万献仪盯着那黑洞洞的桌底,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虚无。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要是有一天我变了呢?”


    她等了片刻。


    身后没有回应。


    宋华清已经枕着她的长发睡着了,传来均匀的、安然的呼吸声。


    不。她变了。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很陌生的人,陌生到她都快认不出现在的自己了。


    月光惨淡地落下来,落在窗前一尺见方的砖石上,白惨惨的,凄凄凉凉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万献仪被这不安的情绪折磨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枕头上全是她辗转时留下的褶皱。她只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


    她过得很好,宋华清很爱她,今天还保护了她,他会一直爱她、保护她的。


    一遍,又一遍。


    靠着这个安慰,她终于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万献仪再次醒来的时候, 身边已经空了。


    宋华清天不亮就走了,说是大理寺有案子要办,走得很急, 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她还其了身, 虽然困的要死,却也还是衣装整齐的站在门口送他离去。


    然后, 回来马上脱下繁重的衣服,在被里又睡着了。


    她躺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听着窗外鸟叫,不想动。


    丫鬟翠屏端了水进来,低声说:“侧夫人,该起了。老夫人那边传了话,说今日要一起去给大少爷大姑娘量衣裳, 让您也过去。”


    万献仪“嗯”了一声,慢慢坐起来。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散着, 脸上还有枕痕,看着有些陌生。


    她对着镜子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翠屏催了第二遍, 才开始梳洗。


    正厅里, 老侯夫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茶盏慢慢地喝。


    旁边坐着聂氏, 低着头,手里还是那方永远绣不完的兰花帕子。两个孩子在厅里跑来跑去, 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哥哥后面跌跌撞撞地跑。


    万献仪走进去的时候, 老侯夫人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聂氏也没有抬头。


    倒是那个小姑娘先看见了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侧姨娘好!”


    万献仪愣了一下,扯出一个笑来:“好。”


    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翠屏给她倒了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看老夫人?老夫人那脸色不冷不热的,她看了心里发怵。看聂氏?聂氏那低眉顺眼的样子,她看了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看那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长得都像宋华清,尤其是那个儿子,眉毛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每次看见,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就是……硌得慌。


    “侧姨娘,你会叠纸鹤吗?”小姑娘跑过来,仰着脸问她,手里举着一张蓝色的彩纸。


    万献仪低头看着她。小姑娘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看着就让人想捏一把。


    “会。”万献仪接过纸,手指动了动,叠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小姑娘拿过去看了两眼,撇了撇嘴:“好丑。”


    万献仪没忍住,笑了一下。小孩子说话总是直来直去的。


    “不许没规矩。”聂氏终于开口了。


    小姑娘立刻瘪了嘴,委屈的看了万献仪一眼,然后乖乖退回到母亲身边。


    “她又没说什么。”老侯夫人放下茶盏,看了聂氏一眼,“孩子嘛,说两句怎么了。”


    聂氏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绣她的花。那帕子上绣的是一丛兰草,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万献仪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想起自己上次在绣花捏断的那几根针,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她的确什么都不会。不会绣花,不会管家,不会应酬,不会那些侯府里女人该会的所有东西。


    老侯夫人叫她一起去学绣花,不是要为难她,是真的觉得她该学。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就是学不会,或者说,她不想学。


    她不想变成侯府里那些“规矩”的女人,不想像聂氏那样,每天低着头绣花,绣了一朵又一朵,好像这辈子只剩下了绣花这一件事。


    可是,聂氏真的只剩下绣花了吗?


    万献仪偷偷看了聂氏一眼。聂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她从来不笑,也从来不哭,跟宋华清说话的时候客客气气,跟她说话的时候也是客客气气。


    那种客气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意,真的无所谓,像是把其他人当做空气般。


    万献仪忽然有些羡慕她。不,不是羡慕,是……她也说不清楚。


    聂氏看上去什么都无所谓了,不在乎宋华清爱谁,不在乎侧室是谁,甚至不在乎自己这一辈子过得值不值得。


    万献仪觉得那样很可怕。


    可她又觉得,那样好像也挺好的。


    至少不会像她这样,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爱不爱我?他今天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我做的对不对?我以后会不会后悔?


    那样真的太累了。


    “侧夫人,”老侯夫人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你过来看看,这块料子给你做衣裳,行不行?”


    万献仪回过神,起身走过去。桌上摊着几块料子,有桃红色的,有鹅黄的,有青碧的,都是好料子。


    老侯夫人手指点着一块桃红色的,说:“这个颜色衬你,白。”


    万献仪看着那块料子,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另外几块,那是给聂氏和两个孩子的。


    聂氏的那块是藏青色的,颜色老气,宽宽大大的,像是给老太太穿的。


    “老夫人,”万献仪忍不住说,“聂姐姐的那块料子,是不是太素了些?”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在干什么?在替聂氏说话吗?聂氏需要她替她说话吗?再说了,她是侧室,聂氏是正室,她替正室挑料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老侯夫人看了她一眼,“那是她自己挑的。”


    万献仪看向聂氏。


    聂氏仍然低着头,声音平平的:“我不爱穿艳的。”


    她在侯府住了这些日子,慢慢看明白了一些事。老侯夫人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操心的母亲,一个要维持侯府体面的当家主母。


    她不满意万献仪,不是因为万献仪本人不好,而是因为万献仪的存在,让这个本该规规矩矩的侯府变得不规矩了。


    她叫万献仪去学绣花,去学规矩,不是要磋磨她,是真的想教她。


    可是宋华清不让。


    每一次,每一次万献仪刚有点“被管教”的感觉,宋华清就冲出来护着她,把她拉走,然后对老侯夫人发一顿脾气。


    慢慢地,万献仪自己也分不清了,她到底是真的不想学那些规矩,还是因为宋华清说了“不学也没关系”,所以她就不学了?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宋华清挡在前面,让她自己去面对老侯夫人,去面对聂氏,去面对这个侯府里的一切,她会不会做得比现在好一点?


    她不知道。


    “侧姨娘,”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忽然跑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只纸飞鹰,仰着脸说,“你会叠这个吗?”


    万献仪低头看着他。这孩子长得真像宋华清,尤其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人看的时候特别认真。


    她的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这是宋华清的孩子,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这个孩子叫别的女人母亲,叫她“侧姨娘”。


    这个孩子以后会长大,会继承侯府,会叫她一辈子“侧姨娘”。


    而如果她有了孩子,她的孩子会叫什么?叫“庶出”?


    万献仪接过那只纸飞机,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摇摇头:“我不会。”


    “那我来教你!”男孩很兴奋,一把抢回纸飞鹰,演示给她看,“你看,这样折,再这样折,然后一扔,哇——就飞起来了!”


    纸飞机从他手里飞出去,在厅里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小姑娘跑过去捡起来,又扔了一次。


    两个孩子就这样在厅里跑来跑去,纸飞机飞来飞去,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老侯夫人看着两个孩子,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她伸手拉住跑过身边的小姑娘,拿着手帕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说:“慢点跑,别摔着。”


    聂氏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跑累了,扑到聂氏怀里蹭了蹭,仰着脸问:“娘亲,爹爹今天回来东院看我们吗?”


    聂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绣花:“不知道。”


    “可是我想爹爹了。”小姑娘说,“爹爹好久都没有抱我了。”


    男孩也跑过来,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分明也在等一个答案。


    聂氏终于放下针线,抬起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声音很轻:“爹爹忙。”


    万献仪坐在那里,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她知道宋华清去哪儿了。昨晚歇在她房里。今天早上走的时候,她送他到门口,他还亲了她一下,说“晚上等我”。


    她忽然不敢看那两个孩子的眼睛。


    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她能说什么?


    说“你的爹爹今晚陪你们”?她说了不算,宋华清的决定她很少能左右。


    说“爹爹忙,过几天就回来”?她也不能保证宋华清会去她们那里,这是撒谎。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老侯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眼巴巴盼着爹爹的孩子,叹了口气。


    “量衣裳吧。”老侯夫人站起来,“裁缝还在等着呢。”


    聂氏收了针线,站起身,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到裁缝那边去。小姑娘走了一半,又回头看了万献仪一眼,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小酒窝。


    万献仪勉强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家人——老侯夫人、聂氏、两个孩子,围在裁缝身边,量尺寸、挑花样、比颜色。那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画,画里没有她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媛宝说过的话。


    “不要有孩子。”


    她现在好像有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不是不能有孩子,是有了孩子之后,她该怎么面对这些孩子?


    该怎么跟自己的孩子解释“你爹爹还有另外两个孩子”?


    该怎么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家里,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还有,有了孩子,她再也无法轻易说离开就离开。


    万献仪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有一个孩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盼着那个孩子来。


    “侧夫人,”翠屏在旁边小声提醒,“裁缝叫您过去量衣裳呢。”


    万献仪抬起头,看见裁缝正朝她这边看,手里拿着软尺,面带微笑。


    她走了过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老侯夫人对裁缝说了一句:“这件给侧夫人做得贴身些,她穿着舒服。”


    万献仪脚步顿了一下,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想,这个家里,可能没有她想的那么坏。


    可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好。


    它只是……一个家。一个完整但不属于她的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大理寺的值房里, 烛火烧了大半夜,灯芯已经剪了好几回。


    宋华清坐在案前,面前堆着三摞卷宗, 每一摞都歪歪斜斜的, 像他此刻的耐心一样,快要塌了。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写好的审案札记, 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格式不对?用词不对?还是引的条例不对?他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一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笑话他。


    旁边的同僚早就走了。申时一刻,打更的梆子刚响过,那几个人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互相招呼着出了门。走的时候没人叫他, 也没人看他一眼,好像他坐的那张桌子是空的。


    宋华清当时没在意。他笑着跟其中一个打招呼, 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喝酒。那人只是“嗯”了一声,头都没回,脚步还加快了几分。


    门帘落下来, 啪嗒一声, 砸在他脸上似的。


    他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从前在外边做小侯爷的时候,走到哪儿都是呼朋引伴,他宋华清请客, 一呼百应,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如今倒好, 端端正正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反倒成了个透明人。


    宋华清把那份札记又看了一遍,越看越烦躁, 索性揉成一团,扔到一边。纸团在桌面上滚了滚,掉在地上,和之前扔的那几个滚在了一起。


    他其实不太会写这些东西。


    以前在侯府读书,先生教的那些八股文章他从来就没学会过,每次都是东抄西凑糊弄过去。


    如今到了大理寺,要写审案札记,要引经据典,要条理清晰……他哪里会这些?


    今天上午,寺正让他抄一份卷宗。他抄了整整一个时辰,抄得手指发酸,交上去的时候,寺正只看了一眼,就说:“字迹潦草,格式全错,重抄。”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把卷宗拿回来,重新抄了一遍。这次他格外小心,一笔一划,比当年在学堂里写大字还认真。抄完了再交上去,寺正这回连看都没看,只说了句:“放着吧。”


    放着吧。


    不是“抄得不错”,不是“可以了”,甚至不是“再改改”。是“放着吧”。像在打发一个碍事的东西。


    宋华清攥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到底没有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人相处。在大理寺,他既不懂那些繁琐的律条,也不懂那些心照不宣的规矩。


    开会的时候别人引经据典,他插不上嘴。讨论案情的时候别人你来我往,他听不太懂。


    他只能坐在那里,装作很忙的样子,翻翻这个卷宗,看看那个文书,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试着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他说完之后,整个屋子安静了五秒钟,然后寺丞淡淡地接了一句“少卿初来乍到,还在熟悉阶段”,就把他的话头轻轻巧巧地截断了。


    没有人附和他,也没有人反驳他,所有人都当他没有说过话。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骂,不是被赶,是根本不被当成一个存在。


    他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按说在大理寺里,这个官职不算低了。可在这里,他这个少卿当得比一个书吏还不如。


    书吏至少还有人说话,他这个少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宋华清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他开始问自己——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献仪。


    他想给她一个名分,想有权力保护她,想不让任何人欺负她。老侯爷去求了陛下,他拿到了这个官职,他以为只要有了官身,一切就都好办了。


    可是他错了。


    他以为来大理寺是来当官的,结果发现自己是来受罪的。受那些同僚的白眼,受那些案牍的折磨,受那些不懂不会却不得不做的煎熬。


    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天黑了还回不去,回去了累得倒头就想睡,连跟献仪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不就是他当初最讨厌的那种日子吗?


    从前他嘲笑那些在京兆府里熬白了头的小吏,觉得他们可怜,一辈子困在方寸之间,汲汲营营,活得像拉磨的驴。


    如今他自己也套上了缰绳,绕着那盘磨一圈一圈地转,转得比谁都辛苦,还转不出个名堂来。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有个老吏进来送文书,看见他一个人在抄卷宗,随口说了句:“少卿怎么还在忙?不早了,该回了。”


    宋华清当时心里一暖,以为终于有人关心他了。他刚要笑着回应,那老吏又补了一句:“这屋子该锁门了。”


    不是关心他,是嫌弃他,是赶他走。


    宋华清就着那盏快灭的烛火,把揉成一团的札记捡回来,展平了,压在桌上。


    笔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


    他又想起了万献仪。


    不是想起她的笑脸,而是想起自己当初跟她说过的话。他说,他想拥有权力,可以保护自己爱的女人。他说得那么笃定,好像只要他愿意,权力就会乖乖到他手里来。


    可他现在连一卷文书都抄不好。


    连一个小吏都懒得搭理他。


    他拿什么去保护献仪?就凭这个被所有人排挤的位置,就凭这一手拿不出手的字,就凭他连审案札记都不会写的本事?


    烛火跳了一下,终于灭了-


    宋华清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大理寺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腿都快断了,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案卷他到现在还没弄明白,明天一早还要交上去,交不上去,寺卿那张脸又会拉得像驴一样长。


    他把缰绳扔给小厮,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转过回廊,一个小小的人影突然冲出来,撞在他腿上。


    “爹爹!”


    是聂氏的女儿,她穿着粉色小袄,手里举着半块梨花糕,仰着脸冲他笑,还没有长齐的牙齿,笑起来像个没关严的窗户。


    旁边的大儿子也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风筝,脸涨得红扑扑的:“爹爹!你看我做的风筝!我今天跟先生学了一整天——”


    宋华清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想起今天在大理寺中午吃饭,没人叫他,他一个人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对面的桌子空着,旁边的桌子也空着,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似的。


    他又想起那份案卷,他写了两遍,改了五遍,寺正看了一眼就说不行。


    不行,哪里不行?不告诉他。就两个字——不行。


    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嗓子发干。


    “滚开。”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孩子,像在赶一条挡路的狗。


    小女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爹爹……”她没听懂,又往前凑了一步,手里的梨花糕举得更高了,“给你的,我留了一整天呢!”


    “我说滚开听不懂吗?”


    宋华清一把打掉她手里的糕。


    梨花糕摔在地上,碎成几瓣,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小姑娘愣住了。她低头看看地上的糕,又抬头看看父亲的脸,嘴巴一瘪,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哭得喘不上气。


    大儿子也吓坏了。他手里的风筝掉在地上,他不敢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妹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拽。


    “爹爹,妹妹她没有……”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宋华清扫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一个两个的,就知道玩。风筝?你弄这破玩意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当官当?”


    大儿子咬住嘴唇,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他紧紧抱着妹妹,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缩在走廊的角落里。


    宋华清没有再看他们第二眼,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


    聂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


    宋华清停了一下脚步,皱眉看她:“干什么?”


    聂氏没有立刻说话。她先走到两个孩子身边,蹲下来,替女儿擦了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女儿扑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喊着“娘、娘”。她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又拉起儿子的手,摸了摸他被攥红的手指,轻声说了句:“回屋去,娘一会儿就来。”


    两个孩子互相搀着,跌跌撞撞地跑了。


    聂氏站起来,转过身,她看着宋华清。


    “宋华清,”她说,“你是不是人?”


    宋华清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聂氏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是不是人?”


    她的眼眶红了,她自己可能也忘了怎么哭了。在这个家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早就把这项本事戒了。


    “你知道你女儿今天等了你多久吗?”聂氏的声音开始发抖,“从早上起来就在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她把那块梨花糕揣在怀里揣了一整天,捂得都软了,谁也不给,说要留给爹爹。”


    宋华清面无表情。


    “你知道你儿子那只风筝做了多久吗?”聂氏的声音越来越高,“三天。整整三天。他的手被竹篾扎破了三次,他一声都没吭,因为他说爹爹喜欢放风筝,我要给爹爹一个惊喜。”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自嘲了一下。


    “惊喜。”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可真给他面子。”


    宋华清冷冷地看着她:“说完了?”


    聂氏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愧疚,会低头,会看一眼那两个孩子的方向,哪怕只是看一眼。


    可他没有。


    “说完了就让开,”宋华清绕过她,往前走,“我很累了,没工夫听你在这说教。”


    聂氏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刚嫁进侯府,十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她要对他好,要给他生儿育女,要和他白头偕老。


    那时候的宋华清还会对她笑,还会叫她“夫人”,还会在过年的时候给她买一枝红梅插在瓶子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还是说,他从来没有变过,只是那时候她还没看清?


    “宋华清。”


    她叫住他。


    宋华清停下来,不耐烦地回过头。


    聂氏站在廊下,灯笼的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的脸惨白惨白的。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和悲伤,连刚才那一点红都退了下去。


    “你以后别靠近我的孩子。”


    “他们不需要你这样的爹爹。”


    宋华清看着她,嗤了一声,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聂氏一个人。


    她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那块碎了的梨花糕。糕已经凉了,捏在手里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她把它包在帕子里,裹好,揣进袖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祥贵妃的一道旨意下来, 万献仪再次被允许进宫。


    那旨意是午后送到侯府的,万献仪接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嘴角越翘越高, 最后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赶紧起身去翻箱笼,挑了半天, 终于拣出一件她觉得最好看的裙子。


    那是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簇淡粉的兰花,这件衣服还是她前些天和老侯夫人逛街买的,这次进宫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她对着那面菱花镜,提着裙子比来比去,歪着头左看右看,正拿不定主意, 门帘一掀,宋华清走了进来。


    “华清!”万献仪转过身, 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都带着笑意,“祥贵妃娘娘召我入宫呢。你来得正好, 快帮我看看, 我穿哪一件裙子好看?”


    她说着,把手里那件鹅黄色的裙子和另一件藕荷色的裙子并排举在胸前,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听到“祥贵妃”三个字, 宋华清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神瞬间暗了一度。


    他没有接话, 只是慢慢走到万献仪身边,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下巴抵在她肩窝上:“祥贵妃人心恶毒,你还是不要和她过多接触为好。”


    万献仪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撇开宋华清的手,转过身来,眉毛都拧在了一起:“你说什么呢?”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她。”


    宋华清看着她那双因为生气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他伸手想去摸她的头发,被万献仪偏头躲开了。


    他也不恼,只笑着说:“好好好,不说她了。我陪你一起进宫,可好?”


    万献仪抿了抿嘴,气还没全消,但声音已经软了下来:“不是没到你休沐的那一天吗?”


    “没事,”宋华清说,“我请假陪你去。”


    万献仪看着他,绷了一瞬,终于忍不住抿着嘴笑了。


    “好了,我的好夫人,”宋华清笑着屈指弹了一下她的脸蛋,“你给自己挑衣服,也给你的夫君挑挑吧?”


    万献仪被他这一弹,彻底绷不住了,弯着眼睛笑了起来。两个人又像从前那样嬉戏打闹了一阵,你推我一把,我挠你一下,笑声装满了整间屋子。


    闹完了,万献仪当真去给宋华清挑衣服。她在他那几套衣裳里翻来翻去,挑了好一阵,忽然说了一句:“要穿同色系的情侣装,这样才好看。”


    “情侣装?”宋华清靠在柜门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他一直觉得万献仪很特别,除了她身上那股永远用不完的活力和劲儿,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嘴里总是能冒出一些他从未听过的新词,每一次都恰到好处,仿佛这些话本该存在于这个世上,只是别人说不出来罢了。


    “情侣装……是什么意思?”


    “情侣装嘛,”万献仪头也不抬地翻着衣裳,随口解释道,“就是两个人穿同色系的衣服,走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一对儿。”


    她拎起一件石青色的袍子,往宋华清身上比了比,皱了皱眉又放回去,“这套不太好,感觉显得你太老了。我再去找找。”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以后,你去宫里,我都陪你一起去吧。”


    “你休沐很多吗?”万献仪头也没抬,正踮着脚从柜子最高处够一件衣裳,“还每次都陪我去。”


    宋华清接过她手里那件衣裳,顺手帮她取下来,语气平平淡淡的:“上次出了那样的乱杀人的疯子,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皇宫。”


    他说的是实话,但不全是。


    他真正不放心的人,是祥贵妃。


    祥贵妃还没出事之前,因为万献仪的事,罚他在雨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又着着实实揍了他一顿。


    那天的雨水灌进他的膝盖骨里,疼了好几个月才好利索。他不光恨上了她,心里也清清楚楚地知道祥贵妃是绝对看不上他这人的。


    他有时候会想,幸好祥贵妃昏迷了那三个月。不然,他和万献仪绝对不可能走到一起。


    否则祥贵妃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拦,她那个人,他太了解了,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


    她怎么不直接死了算了呢?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滑过去,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现在他还没法给万献仪正室的位置,只能委屈她做侧室。祥贵妃那个恶毒的女人,一定会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在万献仪面前挑拨离间,说他的坏话,往他心里扎刺。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好了,就这件吧。”万献仪举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又举了举自己手里的鹅黄裙子,“虽然不是同色,但都是浅色系的,也好看。”


    宋华清回过神来,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行,听你的。”他说-


    谢冬瑗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周清玄谈了三个条件。


    她靠在床头,一条一条地跟他掰扯。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不许再想用那个银环桎梏我。”


    周清玄坐在床边点头:“好。”


    “第二,”谢冬瑗又竖起一根手指,“我不想再跟你睡一张床上了。”


    这次周清玄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好。”


    “第三,”谢冬瑗竖起第三根手指,抬眼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要周清??彻底死亡”


    周清玄没有答应。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谢冬瑗,目光里头一次带着一丝无奈和恳求:“木木,周清??的事……很复杂。我不能让你杀了他。”


    谢冬瑗问:“为什么?”


    周清玄沉默了片刻,说:“他死,我就得死。”


    谢冬瑗定定地注视着他,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从那之后,周清玄明显感觉到谢冬瑗对他冷淡了许多。


    以前她虽然也经常跟他闹脾气,但那种闹是带着气的,是活的。现在不一样,她不闹也不吵,就连话也少了。


    以前再怎么吵,晚上还是会躺在一张床上,背对背也好,中间隔着一道被子也好,总归是在一起的。


    现在她直接搬去了偏殿,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让宫女把被褥搬走了。


    吃饭也是各吃各的。到了饭点,她要么在自己屋里吃,要么让宫女端到花园里去吃。周清玄端着碗过去想跟她坐一块,她就放下筷子,说不饿了。


    周清玄知道她在生他的气。


    他开始变着法儿地哄她。今天带了她最爱的吃草莓,明天亲自去御花园摘了她喜欢的那种茉莉花插在她窗前的瓶子里。后天又巴巴地跑来跟她说,御膳房新来了个做川菜的厨子,要不要尝尝?


    谢冬瑗每次都很客气,说“谢谢”“放着吧”“知道了”。


    周清玄折腾了好些天,什么招都使了,谢冬瑗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客客气气。


    他索性也不想别的法子了。


    每天早上,他去上早朝,回来就去谢冬瑗那屋坐着。有公务要处理,就把折子抱到她屋里批。


    到了饭点,不等她开口,自己就让人把饭菜端过来,她吃他的,他吃她的,反正就是不走。


    谢冬瑗看书,他也拿本书坐旁边看,虽然一页翻了十遍都没翻过去。谢冬瑗写字,他就在旁边研墨,研着研着就凑过去看她写了什么。


    谢冬瑗去御花园散步,他也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她走他走,她停他停。


    总归皇宫也就那么大。


    谢冬瑗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谢冬瑗干什么,他也跟着干什么。


    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撕都撕不掉。


    就连今天谢冬瑗要召万献仪入宫,周清玄也要过来凑热闹。


    而且来的不光是周清玄,宋华清跟着万献仪一起来了,周清城也不知道从哪儿得的消息,晃晃悠悠也到了。


    原本只是贵妃召见一位旧友,结果硬生生坐了一屋子人。


    谢冬瑗坐在主位上,目光冷冷地扫过宋华清,嘴角微微一撇。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怼了起来,谁都不让谁,火药味弥漫了整个偏殿,连殿里伺候的宫女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谢冬瑗先开了口:“小侯爷瞒得可真好啊。说自己一身清白,结果呢?妻子也有了,孩子也有了。许诺的正室也没了,到头来就给了别人一个侧室的位置。”


    万献仪坐在宋华清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宋华清挺直了腰杆,不甘示弱地回敬道:“先前是我做得不对。那个时候我没有能力给献仪正室的位置,可我又喜欢她,所以只好先瞒着。不过——”


    他抬高声音,“我会好好对献仪的,总有一天,我会让她做我的正室。”


    谢冬瑗冷笑了一声:“正室?呵呵。你现在的正室身体康健,好好的一个人,难道你要杀妻不成?”


    “我会休妻。”宋华清说得很干脆。


    万献仪抬头看向他。她脸上没有高兴的表情,眉头反而微微皱了起来。


    谢冬瑗继续追问:“那孩子呢?孩子可是实打实你的骨肉。难道你要连你的孩子也一起休掉?”


    宋华清面色不变,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理直气壮:“那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亲眼看着他们长大,而且我离家也有一年了,聂氏有没有红杏出墙,也未可知。”


    谢冬瑗盯着他,嘴角的冷笑更深了,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厌恶。


    她慢慢开口:“男人最是无情。做你的妻子和孩子,可真是可怜。”


    周清玄坐在谢冬瑗旁边,一直没怎么出声。听到这里,他微微侧过头,凑近了些,小声嘀咕了一句:“朕对你还是有情的。”


    谢冬瑗头都没转,直接侧脸对着他骂了一句:“闭嘴,小心我连你也一起骂。”


    周清玄乖乖闭了嘴,端起茶盏低头喝茶,不再多话。


    谢冬瑗重新看向万献仪,目光里的冷意褪了几分,多了些心疼和不忍。


    她放缓了声音,认真地说:“献仪,你看到了吗?宋华清这样一个满嘴谎话的男人,有什么好嫁的?而且他还要做出抛妻弃子的事。你真的要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吗?”


    万献仪低下头,手指不停地扭着手中的帕子,把那块帕子拧成了麻花。


    她小声说:“我……”


    “我和献仪是真爱,”宋华清抢过话头,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几分,“真爱可以排除万难。我绝对不会做出对献仪不好的事情。”


    谢冬瑗马上接了一句:“你已经做了对献仪不好的事情了。”


    “我会弥补的。”宋华清梗着脖子,像一只不肯低头的斗鸡。


    谢冬瑗气得牙痒痒,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攥。此时此刻,她恨不得拿一把箭,一箭射穿这个卑鄙男人的脑袋。


    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周清城,这会儿也听出不对劲了。


    他摸了摸下巴,觉得宋华清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华清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有正室有孩子,也得提前跟人家姑娘说清楚啊。你情我愿的才叫真爱,你这不就是骗人吗?骗女人可不好。”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得学学我,做一个好男人。”


    宋华清斜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清城哥,你有两百多个妾室。”


    周清城一摆手,理直气壮:“那都是你情我愿的,我从来不苛待那些小妾。”


    “有那么多妾室,”宋华清反问,“也能说自己是个好男人吗?”


    周清城被噎住了。他脸涨得通红,半天没接上话。最后气得撸起袖子,眼看就要站起来动手,殿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剑拔弩张。


    谢冬瑗没去看那两个快要打起来的男人,而是撇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挤着她、一直试图靠近的周清玄,又看了看万献仪旁边那个一脸自以为是的宋华清。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你——”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清玄,压低声音说,“去把他们两个带出去。”


    周清玄一愣。


    谢冬瑗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晚点我做鲫鱼面给你吃。”


    周清玄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谢冬瑗做的东西了。以前她还会偶尔下厨,后来两个人闹别扭,别说做饭了,连话都懒得跟他说。他时常馋得不行,又不敢提,怕一提她又翻脸。


    现在谢冬瑗主动说要给他做面,是不是说明,两个人快要和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板起脸,对着还在争执的周清城和宋华清沉声说道:“你们两个,跟我去御书房一趟。朕有事情要跟你们讲。”


    宋华清和周清城虽然心里都还有气,互相瞪了一眼,但也只好站起来,跟着周清玄往外走。


    周清玄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谢冬瑗一眼。


    他抿了抿嘴,忍着没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待到所有人都离去, 房梁上那个偷听了许久的人,终于跳了下来,稳稳落在她们面前。


    “梁韵, 你又干这种小偷小摸的事。”谢冬瑗无奈地摇了摇头。


    谷梁韵倒是毫不在意, 很自然地挨着谢冬瑗坐下,笑眯眯地说:“我这叫听墙角, 不叫偷,不一样的。”


    谢冬瑗瞥了她一眼,懒得跟她掰扯,转头看向万献仪。


    万献仪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帕子,攥得死紧,像是要把那条帕子拧断似的。


    谢冬瑗看出她紧张, 伸手想去拍拍她,万献仪却下意识躲了一下。


    谢冬瑗的手停在半空, 愣了一瞬。


    万献仪抬起头,直直看着谢冬瑗:“媛宝,我喜欢他。他虽然做得不好, 但我能看到他在为我努力改变, 我不能就这样放弃他。”


    “献仪,你听我说……”谢冬瑗想劝她。


    万献仪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转身就往外冲。


    谢冬瑗和谷梁韵赶紧追上去。


    “万献仪,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几分像从前的你?”谢冬瑗在后面喊。


    万献仪头也不回, 脚步反而更快了。


    谢冬瑗追着她说:“你从前可是说过,绝对不会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一个男人的。”


    万献仪猛地停住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谢冬瑗, 眼里多了一丝怨气:“那你呢?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不也跟了一个有妻妾的男人?”


    谷梁韵皱了皱眉,忍不住出声:“献仪,你话说重了,木木是为了你好。”


    谢冬瑗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


    万献仪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声音也哑了:“为我好……我不需要你们假好心为我好!”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


    然后她捂住脸,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谢冬瑗走过去,蹲下身抱住她,轻声说:“没事的,没事的。”


    万献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媛宝,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我……”


    “我懂。”谢冬瑗拍了拍她的背,“没事。”


    一旁的谷梁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一本正经地说:“献仪,你要我杀谁?你开口,我立马就去。”


    万献仪第一个没绷住,破涕为笑。


    谢冬瑗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推了谷梁韵一把:“谷梁韵,你就会添乱。”


    三个人总算从那种拧巴的情绪里缓了过来。


    谢冬瑗趁机把她们的计划说给万献仪听,想劝她一起走。


    万献仪听完,摇了摇头:“媛宝,我已经习惯现在的生活了。暂时还不想离开。”


    谷梁韵还想再劝,谢冬瑗轻轻拉了她一下,制止了她。


    “没关系。”谢冬瑗笑着说,“过阵子就是陛下的生辰,你到时候进宫,我再问你,好不好?”


    万献仪点点头。


    “娘娘是想问臣的侧室什么?”


    身后冷不丁传来宋华清的声音。


    几个人齐齐回头,周清玄他们也正好走了过来。


    谢冬瑗先偷偷看了一眼周清玄的表情。他还是那副让人想揍他的样子,懒洋洋的,显然没听见她们刚才说的话,谢冬瑗这才放下心来。


    然后她冷冷瞥了宋华清一眼。


    宋华清早就习惯了她这副冷脸,也不追问,径直走过去把万献仪带走了。


    回去的马车上,宋华清把万献仪搂在怀里,拿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痕,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祥贵妃欺负你了?”


    “没有。”万献仪低头说,“只是好久没聚了,说起一些事,没忍住落了泪。”


    “那祥贵妃说等你再进宫要问你什么?”宋华清又问。


    万献仪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没什么。”


    宋华清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献仪,你虽然不是我名义上的妻子,但我们早已水乳交融,我心里一直把你当真正的妻子看待。她们是外人,我们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你应该对我坦诚。”


    万献仪心里忍不住腹诽:我认识媛宝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花天酒地呢。


    但嘴上还是乖乖回答:“她就是觉得宫里闷,想让我带些宫外好玩的东西给她。”


    宋华清看了她一会儿,半信半疑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回去之后,躺在床上,万献仪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又翻了个身,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这动静把睡梦中的宋华清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万献仪正平躺着,眼睛直直盯着床顶,一点睡意都没有的样子。


    “献仪,你睡不着吗?”他撑起身子,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万献仪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华清,要不我们和离吧。”


    宋华清那点困意瞬间没了,一股子坐起来:“献仪,你说什么呢?”


    万献仪也跟着坐了起来。她认真地看着宋华清,说:“华清,我想清楚了。我不想再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一个男人,不想再继续做你的侧室了。我想离开。”


    宋华清急了,抓住她的手说:“献仪,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再等等我,等我——”


    “华清。”万献仪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我不想等了,明天我就搬走。”


    宋华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用力握住万献仪的肩膀:“你搬走?你要搬到哪里去?祥贵妃那个贱人那里吗?”


    万献仪皱起眉,推开他的手:“你说话注意一点,不可以说她是贱人。”


    宋华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扭曲,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却还是冷的。


    “你以为我愿意做那大理寺少卿啊?”他抬起头,眼睛已经泛红了,死死盯着万献仪,“大理寺少卿那破职位,我看都看不上。里面那些人,要是放在从前,都得弯着腰喊我一声小侯爷。”


    他说:“可是我为了你,在里面做小伏低,每天被那些人欺负,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做出实绩,才有权力休了她,让你做正妻。”


    万献仪张了张嘴:“华清……”


    “可是你呢?”宋华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委屈,“就去了一趟宫里,跟祥贵妃聊了几句,就要把我们之间的相爱,把我为你付出的所有努力都丢掉吗?”


    万献仪摇了摇头,伸手想碰他的脸,又收了回去:“华清,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华清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了,顺着脸颊滚了下来。他也没去擦,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万献仪,声音有些发抖:“献仪,你不爱我了吗?”


    万献仪怔住了。


    “可是我爱你啊。”宋华清哭了出来。


    万献仪看着他满脸是泪的样子,心一下子软了,赶紧凑过去说:“我没有不爱你,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好……”


    “不,你不爱我了。”宋华清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欺骗我感情……”


    “没有没有。”万献仪连忙去拉他的手,看着他那副模样,叹了口气,最后小声说,“好了,我不离开了。”


    宋华清立刻转过身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已经亮了。他凑过去吻了吻万献仪的嘴唇,又捧住她的脸,恳求:“那你答应我,不要再去见祥贵妃了。”


    万献仪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可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宋华清的眼神暗了暗,温柔道:“可是我才是你最爱的人啊。祥贵妃有陛下爱着,荣华富贵什么都有了,她身边还有一个武力高强的玉妃,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她。”


    他稍稍凑近了一点,在她耳边喃喃道:“可是你只有我啊。我才是你最亲密的那个人,不是吗?”


    万献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宋华清说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她想了想,罢了,等陛下寿宴的时候再去看媛宝吧。


    “那我这段时间不去见她,等陛下寿宴的时候再进宫?”万献仪说。


    宋华清笑了:“好。”


    然后他便吻了上去。万献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揽住了腰,两个人跌进被褥里。


    哭着闹着折腾了大半夜,万献仪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最后蜷在宋华清怀里沉沉睡去。


    宋华清却清醒得很。


    他没有动,就那么侧躺着,看着万献仪熟睡的侧脸。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顺着轮廓慢慢滑下来。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让她离开。


    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她——好吧,他也确实喜欢她,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根本接受不了失败。


    他为了万献仪付出了那么多。为了她抵抗父母,抵抗整个侯府,还去了大理寺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要是让万献仪就这么走了,那他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算什么?他不就成了全京城的一个笑话吗?


    那些人现在看他,觉得他是一个上进又深情的公子哥。可一旦万献仪离开,他就什么都不是了,就是一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可怜虫。


    这种事,他绝对不会允许发生。


    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他嘴角慢慢往上弯了弯,笑意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扩散开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扭曲。


    他翻了个身,把万献仪往怀里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