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嗯。”她伸手, 将万献仪嘴角沾着的一点饺子皮轻轻拭去,声音温和,“我不是在等你愿意和我说吗?”
万献仪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开口, 声音低低的:“昨夜,我好像喝太多酒了。回来的时候和宋华清稀里糊涂地就……”她没有说完, 头垂得更低了,手指将被子搅得皱成一团,“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后看见我和他那个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可曾强迫你?”谢冬瑗看着她的眼睛说。
那双绿色的眼睛有着压抑着的愤怒,似乎只要她说出口,谢冬瑗便会寻把刀将门外跪着的宋华清脑袋砍下来。
万献仪的手指几乎要将被角拧碎,她咬着唇, “我不记得了……”
谢冬瑗握住她那双快要将被子绞破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献仪, 你放心,我是你的后盾。他若欺负你,只管告诉我。”
万献仪抬起头, 望了她一眼,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其实, 有些话,她不敢和谢冬瑗说。
她确实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可今早的事, 她记得清清楚楚——
天蒙蒙亮时她醒来,发现自己一身狼藉,惊叫出声, 吵醒了身旁熟睡的宋华清。
他醒来后,搂着她安慰,说没事的,女人第一次都会疼一点的。她还在挣扎,推他的胸口,说不要,可他还是……半强迫着和她又做了一次。
昨夜的事她是记不清了。可她醒来的时候,明明说了不愿意啊。
她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那丑陋的器官在自己身体里穿行的画面,她害怕极了。他那张涨红的脸,凑近时粗重的呼吸,看起来是那样令人作呕。
为什么,明明她说了不愿意,他还是如此做了?
为什么,她在颜色小说里看到的不都是享受吗?电影里的那些人不都是很愉悦吗?
为什么,她一点也不喜欢,反而只觉得痛苦?
“媛宝,”万献仪小心翼翼的问,“你和陛下在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快乐吗?”
谢冬瑗一怔。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上脖颈那处。咬痕还没有愈合,摸起来还是疼的。
“有时候是挺愉悦的。”只要他不发疯。
万献仪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迷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慢慢垂下头,长发如帘幕般遮住了她的表情,声音闷闷的:“我一点都不喜欢做那种事情。”
谢冬瑗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伸出手想安慰她。可万献仪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将自己重新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团蜷缩的轮廓。
“献仪……”
“媛宝,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谢冬瑗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轻轻落下,落在那团起伏的被褥上,停留了片刻。
她叹了口气,收回手,起身离去。
离开前,谢冬瑗的脚步在廊下微微一顿。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连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幕,将整座鸾凤宫笼罩其中。庭院里的积水映着天光,泛着冷冷的银白色。她抬眼望去,便看见了那个还跪在庭院中的身影。
宋华清。
往日里总是穿着精致、发髻一丝不苟的小侯爷,此刻如落汤鸡一般狼狈地跪在雨中。雨水顺着他散乱的发丝淌下来,浸透了整件衣裳,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水,紧紧贴在身上。
两边的小太监一左一右押着他跪着,还有一个太监从身后捂着他的嘴。他挣扎了几下,被压得更紧,肩头微微发颤,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霜兰撑开雨伞,稳稳地举在谢冬瑗头顶。谢冬瑗提起裙摆,缓慢地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踏过积水,走到宋华清面前站定。
雨伞的阴影投下来,将宋华清笼罩其中。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被雨水打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愤恨,死死地瞪着谢冬瑗。
“松开他的嘴。”谢冬瑗的声音不疾不徐。
太监应声松手。宋华清得了自由,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随即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来:“不过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贱婢爬上了龙床,不知道用了什么魅惑帝心的手段让姑父对你着迷,不安心做你的贵妃,竟如此嚣张——”
“啪!”
宋华清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半边脸颊原本印着红掌印,如今又多了一层。他愣了一瞬,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谢冬瑗冷淡的声音响起:
“宋华清以下犯上,掌嘴三十。”
“是。”王寝应声上前,挽起袖子,稳稳地开始掌嘴。
“啪、啪、啪——”
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力道却十足。宋华清的脸被打得左右晃动,雨水混着涎水从嘴角淌下来,他整个人都被扇懵了,眼神都涣散了。
谢冬瑗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脸上,“再说一贱婢试试,本宫可以让人将你的脸扇烂掉。”
宋华清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滚动,到底没敢再出声。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将满腹的愤恨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冬瑗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打人的那只手。
“你也就只会逮着女人骂,”她说,“遇到周清玄和周清城时,谄媚得不行,像条摇着尾巴的狗一样。”
宋华清攥紧了膝边的衣袍。他恨恨地低下头,盯住地面,雨水打在他的后颈上,顺着脊背淌下去,他一动不动。
谢冬瑗将擦完手的手帕随手递给霜兰,目光重新落回宋华清身上。
“纵然献仪不说,本宫也知道她一定是受了委屈。”她声音清凌凌的,有着一股凉意,“男人总是这样,女生害怕地说了‘不喜欢’,说了‘不要’,他们却以为是欲拒还迎,真是可笑。”
“若你再敢欺负献仪,本宫一定不会放过你。”
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在积水中,宋华清沉默着,没有说话。
谢冬瑗冷笑道:“将他的脸抬起来。”
王寝伸手,扣住宋华清的下巴,生硬地将他的脸抬起来。他的脸颊红肿,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还是咬着牙,与谢冬瑗对视。
四目相对,雨声如瀑。
片刻后,宋华清终于垂下眼,咬牙切齿地说:
“是,贵妃娘娘。”
谢冬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霜兰连忙举着伞跟上。
出了鸾凤宫,一股不安的感觉便缠上了谢冬瑗的心头,挥之不去。
仿佛就在这一夜之间,许多东西都悄然变了样。
事情开始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她极想弄清楚那日醉酒之后究竟发生过什么,可任凭她如何回想,脑中都是一片空白。那未知的恐惧紧紧攥住她的心,不肯松开。
她不由得想起谷梁韵,那一日,她也饮了许多酒,不知她如今可好?
谢冬瑗不觉加快了脚步,一旁的霜兰撑着伞,几乎要追不上她。
“娘娘,您慢些走——”霜兰小跑着跟上,气息微喘。
突然,谢冬瑗被门槛一绊,身子猛地往前一倾,险些扑倒在青石板上。她慌忙扶住门框,堪堪稳住身形。
霜兰赶上前,满脸担忧地道:“娘娘,南寿宫就快到了,不用那么着急的。”
谢冬瑗抬起头,望向雨丝纷扬的天空。厚厚的乌云遮住了太阳,透不出一丝光亮。一阵压抑沉沉地压上胸口,教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要快一点。”她低低地说了一声,随即大步流星地朝南寿宫赶去。
及至南寿宫,只见殿中空空荡荡,寻不见那抹熟悉的白袍身影。谢冬瑗的心,便像这雨水一般,直直地落进了泥里。
霜兰见她面色骤然苍白,忙安慰道:“娘娘,或许玉妃娘娘她像以前那样,飞檐走壁去了别的地方呢?”
谢冬瑗紧紧攥住门栏,指节泛白:“不,不会的。她若在宫中,知道我醉了酒,一定会来寻我。可是她没有来,这里也没有她……”
忽然,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门框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霜兰忽然惊呼:“娘娘,你的手!”
指甲已劈开了几片,渗出血丝,谢冬瑗却浑然未觉。她猛地转过身,决然地走回了雨里。
“走。”-
福安觉得不太对,非常的不太对。
往日里,陛下就算和贵妃娘娘吵了架,那也是黏着贵妃不放手的。可今日早朝散后,陛下却没有回启祥宫,而是一直待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批到了现在。
昨夜陛下和贵妃娘娘那桩传闻,他也从底下太监嘴里听了一耳朵。起初他并不以为然,只当是那二位之间的情趣罢了。
如今瞧着这光景,他心里感到一阵不妙,那可真不是置气那么简单了。
窗外雨声渐疏,檐角滴水已从急骤转为零落。福安觑着周清玄搁下朱笔,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陪着笑道:“陛下,这雨好像停歇了一些。要不要回启祥宫?奴才想,贵妃娘娘一定——”
话未说完,周清玄抬起眼,冷冷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暗沉沉的。
“你是朕的奴才,还是她祥贵妃的奴才?”
福安心头突跳,扑通一声跪下去,连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周清玄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折子,目光落回字里行间,面色沉得像外头未散的阴云。
福安伏在地上,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悄悄抬眼瞥了一下,又赶忙低下头去。
看来,这两个人这次吵架,比以往哪一次都要来得大。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早上八点更新~
第62章
霜兰瞧得真切。在还未踏入御书房前, 贵妃娘娘脸上的焦灼之下,还压着一股由内而外散发着的怒气。
可就在踏入御书房门槛的那一刻,她的面容却在呼吸之间换上了另一副甜甜可人的模样。
霜兰微微张了张嘴, 垂下头随着谢冬瑗走进去时, 心里暗暗吃惊:娘娘的演技,好生厉害。
御书房里熏着龙涎香, 烟气袅袅盘绕,却掩不住那股沉滞的压抑。福安还跪在地上,脸侧微微泛红,显然方才吃过苦头。
谢冬瑗却像是浑然不觉,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她只淡淡瞥了福安一眼,便径直走到周清玄身边,熟稔地揽住他的胳膊。
“陛下, 中午怎么没有回来和臣妾一起用午膳?臣妾好想你。”
她转头吩咐:“来,霜兰, 把食盒打开。”
霜兰依言上前,将食盒里的碗碟一一取出。谢冬瑗亲手端过那碗莲藕羹,捧到周清玄面前, 笑意更深了些:“臣妾怕您饿着, 特地去小厨房做的呢。”
霜兰的手微微一顿。那莲藕羹分明是娘娘吩咐小厨房备的,贵妃娘娘她连灶台边都未曾沾过。她垂下眼睫,默默退到一旁侍候。
周清玄一直没有反应。右手执笔, 朱砂在奏折上落下批文,仿佛身旁根本没有站着一个人。
“陛下?”谢冬瑗的声音微微扬起, 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嗔怒,作势便要转身,“既然陛下不吃, 臣妾拿去倒了给狗吃。”
笔锋一顿,在纸上划过一道痕迹。
“呵。”
周清玄终于抬起头来。
谢冬瑗的笑容凝在了唇边。那张平日里对她温柔似水的脸,此刻阴沉得可怖,眼底像是蓄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
“你原本就是想做给狗吃的吧。”
“陛下?”谢冬瑗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解。
周清玄冷冷一笑,搁下手中的笔,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本就高大,此刻如同一抹浓重的阴影,将谢冬瑗整个人笼罩其中。她纤细的身躯被他完全遮盖住,像一只无处可逃的羔羊,落入了狼的掌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
霜兰屏住呼吸,连福安也僵在地上不敢动弹。
周清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刃,缓缓开口:
“朕是该唤你木木呢,还是谢冬瑗呢?”
谢冬瑗不禁往后退了几步。
他知道了。
周清玄将她抵在案边,指节缓缓收紧,那截腰身在他掌中柔若无骨,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他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那张莹白的面容薄得近乎虚假,像一层随时可以撕下的面具。
他近乎残忍地想,不如就这样将她的腰折断,让她死在自己怀里,便再不必想着逃,不必想着别人。又或者,他该撕开那张虚伪的脸,看看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面目。
或许,他该给她一个机会。
只要她愿意坦白,愿意承认她错了,愿意说一句“爱他”,他可以原谅一切。
所有的一切。
“木木,”他的指腹沿着她的颊侧缓缓滑下,冰凉滑腻,像一条蛇蜿蜒过肌肤,“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朕说的吗?”
她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无辜而坦然:“陛下想听什么?”
“坦白你的所有。”
“陛下,”她轻声说,唇边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臣妾的事情您不是都知道了,没有什么是需要坦白的。”
那蛇一样的指尖在她下颌处停住,她终于忍不住微微一躲,避开了那只手。
周清玄的手落在半空。他缓缓收回,唇角勾起一弧冷笑。
“木木,朕给过你机会了。”
她抱住他腰身的手被他一根根拆开。他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执起笔,侧脸沉在暗影里,辨不清神色。
谢冬瑗怔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又抬眼望向那道阴沉的轮廓。
她心里只余一个念头:昨夜喝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她自问酒品不差,至多不过头晕脸红,何至于酒后胡言乱语,将那些见不得人的真心话尽数吐了出来?
那酒必定有古怪。
但她没工夫细想。原本还打算虚与委蛇,哄得他放下防备,再伺机问出谷梁韵的下落。如今他这般冷脸,看来平日里那套哄人的把戏是用不上了。
“陛下,梁韵去哪里了?”她索性直截了当地问出口。
周清玄执笔蘸墨,在纸上落下几笔,慢悠悠地开口:“朕还以为你会再装一番,没想到着急到连装也不装了。”
“周清玄,她人还好吗?”谢冬瑗一把揪住他的袖口,眼里是掩不住的急切。
周清玄垂眼看了看那只手,轻轻一拂,将她甩开。他踱开两步,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闲适的赞叹:“她啊,好生厉害。竟然能忍着银环的桎梏的疼痛,差点就杀了朕。”
他说着,像是在回味那一瞬的惊险,随即轻叹一声:“可惜啊,纵然她身负绝世武功,却抵挡不住玉牌上的神力,终究还是断了一只手。”
谢冬瑗脑中嗡的一声。
从南寿宫不见谷梁韵的那一刻,她便已猜到梁韵一定会趁此机会去找周清玄夺玉牌。可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见这结果,又是另一回事。
那样一个武力高强的人,失去了一只手,以后该怎么办?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她人在哪里?”
周清玄作势弯腰去扶她,唇边噙着一抹笑,语气轻描淡写:“当然是在阿城的王府里啊。”
谢冬瑗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他像是被她的神情取悦了一般,笑意更深:“朕早就看出来阿城喜欢谷梁韵,正巧朕就做这个顺水推舟,将谷梁韵赐给他,好做一个成人之美。”
他的目光极快地捕捉到她眼底那团燃起的、几乎压抑不住的暴怒,却在转瞬之间,那双碧色的眼睛已换上了一副泪眼汪汪的可怜模样,仿佛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杀意不过是他的错觉。
她跪伏在地,双手撑在冰凉的石板上,额头几乎贴住地面。
“请陛下收回成命!”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梁韵她已经断了一只手,这样的惩罚也够了。她不会给陛下造成威胁的,陛下放她走吧。”
周清玄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她要杀朕,区区断一只手不过是对她的小小惩戒,怎么能算够呢?”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再者说,赐给阿城做的是正妃,又不是妾室。一个敌国送来的女人,又断了手,做正妃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怎么能算是惩罚呢?”
谢冬瑗伏在地上的手微微发抖。
她咬住下唇,齿尖陷进柔软的唇肉里,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忍住。
忍住。
麻烦,忍住。
她缓缓抬起头,一张小脸上淌着泪水,望着周清玄的目光凄楚而无助,句句泣血:
“她信任的国君辱她,将她送给敌国的皇帝。现在陛下又要将她送给一个她根本就不爱的人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越来越急。
“这是羞辱啊,陛下。她那么天资卓越的人,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
“臣妾求您了,放了她吧。放她自由吧。”
说完,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光洁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泪水滴落下来,在石板面上汇成两小湾浅浅的水洼。
周清玄看着她,忽然笑了。
“放了她?”
他慢慢收起笑意,声音冷下来。
“朕凭什么要放了她?”
“朕是五国的皇帝,想要做什么,容不得他人置喙,也无需理由。”
他微微俯身,那双深邃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木木,懂吗?”
殿内静了一瞬。
他忽而又软下语气,蹲下身来,伸手去拂她脸上的泪。指尖还未触及,便被“啪”的一声打开。
周清玄也不恼,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捻了捻指尖,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下的触感。
“那么心疼她,你怎么就不能心疼心疼朕呢?朕可是差点被人杀了啊。”
见她跪在地上不语,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装也要装个完整。或许你再装出一副爱朕的样子,心疼心疼朕,朕或许就会放了她呢?”
这一次,她连装都不愿再装了。
那团压抑已久的怒意如决堤之水,从那双碧色的眼底喷薄而出,再不掩饰分毫。
“我真的好后悔,”谢冬瑗突然站起身来,袖口直接将那桌子上的莲藕羹带翻在地,她却看也不看,“为什么会对你这种封建狗东西抱有一丝侥幸。我太蠢了,早该明白像你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转变的。”
她冷冷地睨着周清玄,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刀刃:“谷梁韵再怎么说,也是你名义上的妃子。周清城开口要,你就给了?”
她又逼近一步,声音里满是鄙夷:“周清玄,你一点也没有做男人的担当。”
“我谢冬瑗看不起你!”
最后那五个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开来。
周清玄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阴翳如墨色浸染,御书房内的气压骤然低到了极点。侍立在侧的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终于愿意以你真实的名字面对朕了。”他霍然起身,墨色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阴暗的御书房里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要破衣而出,极尽压迫之态。他一步步绕过案桌,朝她走来。
“那你告诉朕,”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宋睿在哪里,朕便带你去见谷梁韵。”
谢冬瑗瞳孔骤然一缩。
他怎么连宋睿都知道了,她到底都说了什么!
昨夜。
她哭得没了力气,软软地倒在他怀里的时候,拉着他手,喃喃自语着一些含混不清的梦话。他俯下身去听,听见她说——
“宋睿……这里有只狼狗咬我,我好害怕,你快来救我。”
他记得自己当时浑身僵住,忍着一腔怒意问她:“宋睿是谁?是你第一个男人吗?”
她没有睁眼,只是磕着眼皮,嘴角竟还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很暖的梦:“他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比我还重要吗?”他握紧了她的手。
她许是有些疼了,微微蹙眉,却仍喃喃道:“比任何人都重要。”
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想杀了那个叫宋睿的男人。
他独坐在黑暗中,一遍遍想着这些日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学着程文寺那般对她温柔,学着如何去尊重她的选择,她或许在某一天里会真正的喜欢上自己。
可是他错了。
他想起她对着程文寺时的笑,想起她提起旁人时眼底的光,想起她在梦中唤着的那个名字。
每一个都不是他。
既然如此,何必再装呢。
此刻,谢冬瑗仰起脸,唇角扯出一抹冷笑,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满是讥诮与恨意。
“你不配知道他所在的地方,”她一字一顿,声音清脆而决绝,“你这辈子也不可能找到他!”
周清玄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在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他看见了滔天的恨意,是那样真实,那样纯粹,没有半分虚假。比起平日里她对着他时那副虚伪的喜欢模样,他竟更喜欢她此刻恨他的样子。
毕竟,爱会伪装,会敷衍,会随着时间的消磨而褪色。
恨却不会。
恨是附着在骨髓里的东西,就算死了也不会消散。
“周清玄,放开我!”谢冬瑗察觉到他的逼近,猛地挣扎起来,手腕在他掌中拼命扭动。
周清玄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五指,将她的手腕牢牢桎梏在掌心之中。
“朕改变主意了。”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冰凉,“该让你看看谷梁韵大婚的样子才是。”
他拽着她往外走,她踉跄了一步,被他拖拽着跟上。
“让你看看,那么傲骨的人,是什么一步步被摧毁掉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和朋友出去玩,暂时不更新哦。
第63章
去往高阳王府的路上, 谢冬瑗坐在周清玄对面,身子紧紧贴着车壁,她脸侧向窗外, 一眼也不肯看他。
可周清玄显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只要将谷梁韵的状况说得越是惨烈,谢冬瑗的反应便越是剧烈。
起初是横眉怒目, 一双绿眼恨不能飞出刀子来。继而忍不住破口大骂,字字句句淬了火似的。到后来,她直接紧紧捂住耳朵,像是再也听不下去半个字。
实在是有趣极了。
“木木,你知道吗……”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恶劣。
“我不想知道!”她突然转过头来怒瞪。
周清玄仿若未闻,继续道:“谷梁韵的手只不过是伸到了朕的胸前, 那银镯子便骤然一紧——”他欣赏着她逐渐发白的脸色,“然后她的断手滚啊滚, 就滚到了朕的脚边。”
“别说了。”谢冬瑗的声音已开始发颤,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可马车就这么大,外边是金吾卫, 她逃不出去。捂住耳朵, 他的声音便从指缝里钻进去。
“不,朕还要说。”他微微倾身,语调不疾不徐, “当时她其余的三个肢体也都断了半截,那整齐断裂的右手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的白骨, 血喷上了屋顶——”
“你给我闭嘴!”
谢冬瑗猛地拔出头上一只金钗,寒光一闪,那钗尖已抵在周清玄的颈侧。她的眼睛像是烧着了两团火, 直直地盯着他,道:“你最好祈祷她人还好好的,否则我便替天行道,杀了你这没有人性的狗皇帝。”
金钗抵住脖子的地方传来尖锐的刺痛。
周清玄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那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那因为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一股巨大的愉悦从心底升腾起来,像滚水翻涌,烫得他浑身发麻。
他忍不住微微侧过头,无可自抑地舔住了她细滑嫩白的手腕。
舌尖触到肌肤的那一瞬间,谢冬瑗像是被蛇咬了一般,脸上瞬间炸开毫不掩饰的嫌恶。她猛地抽回手,在衣摆上狠狠蹭了两下,又嫌不够,干脆在他肩膀处的衣服上用力擦了擦,然后迅速的坐回到对面最远的角落。
“死变态。”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厌恶。
周清玄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但看她骂人时那生动鲜活的表情,眉头拧着,嘴角撇着,便知道不是什么好词。他也不恼,反而笑了笑。
谢冬瑗重重地翻了个白眼。
皇后说得没错,他们周氏一族,从上到下,都是神经病。
按道理,周清城和谷梁韵大婚,府里的下人该开始张罗着挂上红绸,备好喜烛,迎接新的王妃入主高阳王府。
可谢冬瑗踏进王府之后,才发觉这里并没有半分热闹的喜气。
高阳王府的门庭高大巍峨,门外门内皆是由金吾卫看守,府内府外气氛肃穆。见来人是陛下,金吾卫齐刷刷跪下行礼。
周清玄带谢冬瑗先去见周清城。
两人绕过七拐十八弯的回廊,走了许久,忽然前方一扇门半敞着,周清城便在其中。
谢冬瑗还未踏入,便见一名侍从捧着一碗血水匆匆出来。那碗中的水已成了浓稠的暗红色,随着侍从的步子微微晃动,几欲溢出。擦身而过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瞬间让谢冬瑗皱紧了眉头。
她踏进门去,眼前的景象令她心头一凛。
周清城正坐在榻边,口中咬着一块木头,额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滚落。一名太医跪在他身侧,手中捏着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脖子上的伤口。
那脖子上的皮肤几乎没一块完好的地方,全是被某种锐器撕开的创口,一道道伤口深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的血管。而最触目惊心的,莫过于脖颈一侧那个约莫小指粗细的洞,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棉布按上去,顷刻便被浸透。
太医的指尖微微发颤,下手却不敢有半分迟疑。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从踏入王府的那一刻起,谢冬瑗便觉得处处透着诡异,没有红绸,没有喜烛,没有宾客往来的喧闹,甚至连个张罗的下人都见不到。如今又见周清城这般模样,那疑虑便越发深重。
这一切,和周清玄与她说过的,全然不同。
不,准确来说,是和周清玄暗示过的,截然不同。
周清城包扎好伤口后,取下口中的木楔子,狠狠往地上呸了几口,用手背擦了擦嘴,龇牙咧嘴了一番。再抬头时,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那两人。
“七哥,还有你,你们两个怎么来了?”周清城站起来,脖子一动,疼得他捂住脖子,又刚好捂住伤口,白布底下顿时洇出一片红来。
“哎呦,天啊,王爷你就不能小心一点吗?”太医素日是怕周清城的,可这般三番五次让他反反复复地换药,他也实在憋出了几分脾气,手上动作重了些,嘴里也跟着埋怨。
周清城被按回椅子上,龇着牙倒吸一口凉气,倒也没发作。
又是一番折腾,总算是换好了药。太医提着药箱退下时,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周清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表情复杂地看向谢冬瑗,眉头微微拧着:“你怎么过来了?”
谢冬瑗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圈厚重的纱布上,停了一瞬,才转问另一个问题:“梁韵呢?”
提起谷梁韵,周清城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要怎么形容他此刻的脸呢,双颊的皮肉往下垂,嘴唇却是往上倔着的,像一只受了委屈又死撑着不吭声的老狗。
他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什么——
“阿城,带我们过去见王妃吧。”周清玄不紧不慢地打断道。
“啊?”周清城疑惑地转过头,却见谢冬瑗正瞪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而周清玄则是神色自若。
周清城摸不着头脑,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懂,七哥又在搞什么鬼主意。
高阳王府颇大,走廊多且长,不熟悉路的人一不留神就要迷在此处。园中不见鲜花,四处皆是绿植,高低错落,浓淡相间,春意盎然的样子。
谢冬瑗偏头看向周清城的脖子,纱布一圈又一圈地缠着,他本身脖子就粗,加上那厚厚的纱布,乍一看上去,就像从马桶圈里露出的一颗头。
她收回目光,淡淡开口道:“周清城,你脖子被谁所伤?”
周清城顿了一下,随即小心地侧过头,一只眼睛幽幽地看向谢冬瑗,嘴角微微一扯:“你觉得呢?”
那语气里的意味再分明不过。
谢冬瑗转头看向周清玄。他双手负后,步伐不紧不慢,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从上马车后到现在,他脸上都一直挂着戏谑的笑意,说不上来的、叫人看了就想打他的贱贱的样子。
谢冬瑗心中起疑。他在御书房里说的话,怕是半真半假。
他与她说的,明明是谷梁韵要杀他,然后手断了。可他为何一点伤也没有,反倒是周清城脖子上添了那么重的伤口?
他一定隐瞒了她什么。
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
“她就在这里。”
他们来到一个小院子。院子倒是不小,与府中其他各处遍植绿植的景象不同,这里辟出了一方鲜活的天地。各色花朵簇拥着开得正盛,墙角还搭了一架秋千,绳索上缠着细细的藤蔓,风一吹便悠悠地晃。
金吾卫层层把守着,那阵势不像是看守,倒像防着里面的人出来似的。
待金吾卫左右散开,上门被缓缓推开时,谢冬瑗反而不敢进去了。
她咬住下嘴唇,捏着袖子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
周清玄侧脸看向她。
她在害怕。
“你不是想见她吗?”他按住她的肩膀,微微俯身,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说,“不敢进去?要不要我陪着你?”
谢冬瑗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将他的手从肩上拂开。“不需要,我想一个人进去。”
她一直有一个鲜少与人说的恐惧,而今天,她要直面那个恐惧。
她抬腿便进了房门。
房门之内,熏香袅袅,栀子花的清甜里渗着一缕药草的苦涩,丝丝缕缕地弥漫了整个房间。烟蓝色的床纱低垂如水,隐约可见一个女子蜷缩其中,身影单薄。
听到有人走近的声响,那女子动了动,“木木?”
“梁韵,是我。”谢冬瑗轻声应道,缓缓地走向床前,一颗心却不受控制地咚咚跳着,紧张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床纱。可就在纱幔掀开的那一刹那,她猛然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慌乱:“对不起梁韵,我有恐残症……我看见断肢会害怕……”
这恐惧并非无端而来。谢冬瑗一向见不得残缺的肢体,看血浆片也不过是心头泛些淡淡的恶心。
那一年,她去一个小乡村游玩,清早在菜市场买早点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双腿尽失的残疾人趴在小推车上唱歌,她当场便吓得浑身僵硬,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背对着那人,心里拼命祈求他快些离开,可那残疾人见她穿着不俗、模样好看,竟像蟑螂一般飞快地朝她爬了过来。
一只灰黑的手猛地抓住她的脚腕,嘶哑着嗓子求她捐钱。那一刻,谢冬瑗只恨不能当场死过去。自那以后,恐残的阴影便烙在了心底,尤其害怕见到身体缺失的人。
此刻,她捂着脸的手被人轻轻捉住。谢冬瑗吓得一抖,想要挣开,双手却被牢牢握住了。
“梁韵,我真的害怕……”她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
一阵女子的轻笑声传来,带着几分促狭:“你要不要睁眼看看,你的手是被什么捉住的?”
谢冬瑗迟疑着睁开一只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完好的手。她又悄悄掀开另一只眼,另一只手也是完好无损。
“梁韵,你的手没有事!”她惊喜地叫出声来,目光落在谷梁韵的手腕上,那里依旧被银环桎梏着,只是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痕迹,并不深。
谢冬瑗立刻爬上床,掀开谷梁韵的衣摆,看见那双被银环锁住的双脚也是完好的,并未如她所担心的那般残缺。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软了下来。
“梁韵,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她一把抱住谷梁韵,声音又急又碎,“周清玄说你要杀他,说你的手被断了,还说……还说他把你赐给周清城做妃子……”
“啊?什么?”谷梁韵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他是这样和你说的吗?”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还有,你傻不傻?我怎么会杀了你喜欢的人?”
“什么?我喜欢的人?”谢冬瑗微微蹙起眉,神色有些茫然,“我喜欢他吗?”
“你不喜欢陛下吗?”谷梁韵反问。
谢冬瑗沉默了一瞬:“不知道。戏演得太多了,我有时候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虚假。”
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摆了摆手,声音轻快起来:“不提这个了。梁韵,你快和我说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谷梁韵看了她一眼,也不追问,只是微微一笑,将那日她们在青楼醉酒之后的经过,一一道来。
那天,谷梁韵确实起了杀心,不过不是对周清玄,而是周清城。
她亲眼见到周清玄将那块玉牌交到周清城手中,低声嘱咐他先将她带去王府住上一段时日。
谷梁韵深知有机会拿到玉牌的机会很少,这次错过了下一次不知何时才能有。
她并非不知,若真杀了持有玉牌之人,等待她的将是手脚俱断的下场,她早已试过一次了。
那时,前任南国君诱她戴上银环,笑着对她说要将她送给周国皇帝,她在那一刻便起了杀心。只是银环在她动手的瞬间骤然收紧,锋利的边缘切入皮肤,几乎要割断手脚筋脉,她不得不在最后一刻生生停住。
后来,南国君在送她赴周国的路上,怕周国皇帝看见她手腕脚腕上的伤口,一边心疼得直叹气,一边花重金请来名医,一路为她疗伤,将那几处被银环切割的伤口细细修复。
所以这一回,当她从周清城手中夺玉牌时,是收着力的。后来她发现,只要动作够快,哪怕划破了周清城的皮肤,那银环也不过是微微收紧,并未真正下死手。于是她渐渐放开了胆,步步紧逼,拳脚相加,打得周清城连连败退。
直到她一把拔下他头顶束玉冠的发簪,重重地刺入他的脖颈——那一瞬间,银环骤然收紧,剧痛从腕间蔓延开来,像极了当年刺杀南国君的情景。
久未与人动手,她杀红了眼,满心只想快些拿到玉牌脱身。可越是心急,越是失了分寸。那银环越收越紧,她竟没能及时拔出簪子。
“当时我心想,这手脚一定是断了。”谷梁韵说,“以后怕是只能坐在轮椅上,或者,只能求死。”
她目光微微恍惚,“可是我闻到了一股草木香味,就和你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那香气来得突然,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清冽、幽远,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她当时甚至还以为是谢冬瑗在保护她。
“那股草木清香裹住了我的身体,然后那银环便松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最后只剩下轻微的伤口。”
谢冬瑗静静听完,轻声道:“我想,我或许知道那个有着和我一样草木清香的人是谁。”
她伸出手,握住谷梁韵的手掌。
“梁韵,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为了能回到家乡,我曾与一个神做过交易吗?”
“记得。”谷梁韵点头。
“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连身上的香气也一模一样。”谢冬瑗说,“我想,是她来帮你的。”
谷梁韵微微一怔,眉头轻蹙:“那她为什么要来帮我呢?”
谢冬瑗刚要开口,谷梁韵却忽然握紧了她的手,眼神一凛,朝门外方向轻轻一示意。
两人同时噤声。
只见两道黑影正抬着步伐,缓缓朝她们这边走来。
谢冬瑗与谷梁韵迅速从床上翻身而下,并肩站在一起,肩靠着肩,目光警惕地盯着来人,身体紧绷如弦。
作者有话说:
嘻嘻,上一章就是吓你们一下。
其实这本书应该叫《陛下他为何在作死的边缘不断徘徊》。
接下里要将埋的钩子一个个钓出来了。
文中提到的木木在乡村游玩,遇到了那种残疾人在菜市场趴在小推车唱歌是真实有的,小时候跟妈妈去菜市场买菜时,经常遇到这种,也是给我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作者碎碎念,无关剧情——
前些天和朋友去了游乐园玩,朋友说那个过山车就像是宝宝巴士一样,很慢一点也不快,比之前她带我去玩的那个简直就是小儿科。
虽然前一次做过山车几乎是晕厥过去,连声音也叫不出来。但是我又是一个很作死的人,于是我将信将疑地坐上了那趟过山车。
结果那个过山车根本和我朋友说的不一样!!!
很快!!!也有失重感,就是没有第一次做的那种木架过山车严重。
一趟过山车下来,魂都没了一魄。
而我亲爱的朋友,白袖子上都是我的粉底液,还有被我抓的生疼的手臂。
我和好友是非常典型的两种极端。
我极度爱好恐怖片,无论是什么国家的,血浆,悬疑,恐怖,惊悚,xj类的我都很喜欢看。而我的好友就连周处除三害都会害怕到半夜做噩梦,还会因此应激拉肚子。
相反,我特别害怕玩过山车,海盗船,跳楼机这种项目(有恐高还有严重的失重感),我朋友却是什么都玩得了。
也是十分的好笑了。
对了,更好笑的是,在游乐园玩到一半,竟然全园区停电了,不止我玩的那个区没有电,另外一个区也都是没有电。
第64章
周清城站在一旁, 看着谷梁韵,浑身不自在。昨夜被她打得那般惨烈,不仅脖子那惨不忍睹的伤口, 还有那肋骨至今还在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肩, 那里青紫一片,碰一下都疼得龇牙。
更重要的是, 他的自信心大为受挫。
不是因为谷梁韵要杀他,这他还能理解。真正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引以为傲的武功,在谷梁韵的绝对实力面前,竟然一败涂地。
他练了十几年,在军中从无敌手。昨夜那一战,他就像个刚拿刀的孩子, 被谷梁韵三招之内打翻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之前在战场上确有交集, 不过那都是两军混战之时交手过几次,私底下他从未与她交手过。可他从未想过,那时谷梁韵是喝了酒的, 还被银环控制着手脚。他一个清醒的男人, 竟然打不过一个醉酒受控的女人?
“你……你别过来。”周清城见她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谷梁韵挑了挑眉, 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周清城立刻别开脸, 耳根发烫。
被打成那样,他现在看她都有点发怵。
周清玄看着这两个抱团在一起的姐妹,心中愈发不悦。
在御书房里他对木木说的那些话, 虽然是为了激怒她,试探谷梁韵在她心中的分量,可试探的结果让他心头一沉。木木当时的反应让他明白,谷梁韵在她心里的位置,比他想的还要重。
所以,谷梁韵绝不能留。
不能把谷梁韵留在皇宫,甚至赐给周清城也不行。赐给周清城,那不等于把谷梁韵塞进了木木的眼皮底下?日日相见,夜夜相处,那还了得?
他要像对待程文寺那样,将谷梁韵赶出京城,越远越好。东国、西国,随便哪里,只要出了这道城门,只要再也回不来。
他要让谷梁韵再也无法与他的木木接触,只有这样,木木才会把心收回来,全部、完全、毫无保留地放在他身上。
他最是讨厌木木将心放在旁人身上了。
一个个的,程文寺也好,谷梁韵也罢,还有那个叫宋睿的人,一个个都将木木的心勾走了。像分食一块糕点,你掰一块,他掰一块,到了他手里,什么也不剩下。
凭什么?他才是那个最该拥有全部的人。
来一个人,他便赶走一个。
至于杀谷梁韵?他摇了摇头。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不会动这个念头。木木那么喜欢她,要是真把她杀了,那谷梁韵就会在木木心中变成一个永远抹不掉的印记,活人争不过死人,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他要的是木木身体和心理都属于他。
就算心里的那个位置不是他的,他也绝不容许有其他人站在那里。一个都不行。
“木木,过来。”周清玄向她招手,眼睛笑得像只狡猾的千年狐狸。
谢冬瑗抿着嘴,美眸微瞪,下意识抓着谷梁韵的肩膀躲到她身后。
“过来。”他的手依旧伸向谢冬瑗的方向,语气却是微冷了下来,可谢冬瑗躲在谷梁韵的身后坚持着不过去。
“你放谷梁韵离开,我便和你回去。”谢冬瑗说。
“好,我放她离开。”周清玄答应得干脆利落。
谢冬瑗从谷梁韵的肩膀处露出半个脑袋,半信半疑,眉心微蹙:“真的?”
周清玄的手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纹丝不动:“朕的承诺从不收回。”
谢冬瑗这才从谷梁韵的身后走出来,脚步缓慢而迟疑。她一步一步走到周清玄面前,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周清玄时,他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里。
谢冬瑗怒瞪他,他低头搂住她,唇角噙着笑,一言不发。
“那你现在就把玉牌给毁掉,当场放她离开。”谢冬瑗在他怀里微微挣扎,反而让周清玄搂得更紧,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周清城站在一旁,撇了撇嘴,对他哥表现出的那副强制爱简直没眼看下去,干脆偏过头去拨弄窗台上的栀子花。
谷梁韵则抱着双拳,脸上淡漠如常,只是眼底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暗涌。
“不,我可不能将那玉牌毁掉。”周清玄低下头,抬起谢冬瑗那白洁的手腕贴近自己的脸庞,鼻尖轻轻蹭过她细腻的肌肤,“这玉牌宝贵着呢,毁了它,那木木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周清玄,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周清玄的话让谢冬瑗感到一阵心慌,心跳骤然加快,像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正在逼近。
“他说,银环是可以换到另一个身上的。我本来想过段时间再换的。”周清玄牢牢捉住谢冬瑗的手腕,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可是木木,你太不乖了。要是逃走了怎么办?我要是寻不到你,可是会十分难过的。所以,这银环必须套在你身上,我才会放心。”
“你这个疯子!”谢冬瑗一使劲抽出双手,用尽全力狠狠扇了周清玄一巴掌。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把周清城这个大块头被吓得一激灵,手中的栀子花差点掉在地上。
周清玄被打得侧过脸去,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浮起鲜红的指印。他不急不恼,只是抬手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迹,反而笑了,那笑容既温柔又危险:“天色已晚,今日木木便在这个院子住下吧。明日我便带你回皇宫换上那银环。”
他目光转向谷梁韵,语调依旧从容:“谷梁韵,想也不用想了,你杀不了我,也无法逃出去。”
谷梁韵的眼中已经露出了杀意,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周清玄像是早有预料,继续说道,“你该不会没有感受到自己的内力已经被压住了吧?我已在这里下了一种特殊的药香,能让你无法动武,也无法催动内力。”
夜风送来阵阵栀子花的香气,谷梁韵这才忽然意识到,那香味里掺杂着别样的药味。她暗自运力,丹田果然空空荡荡,脸色微变。
周清玄对谷梁韵说:“等木木换好银环,我自然会放你走。不过你的内力和你这一身好武功,必须废掉。”
“七哥……”周清城一脸震惊,欲言又止。
“走。”周清玄淡淡道,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清玄离开时,谢冬瑗没有像上次那样求他,也没有哭喊,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木木……”谷梁韵担忧地握住谢冬瑗的手臂,掌心触到的是一片冰凉,还有微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发现谢冬瑗全身已经被气得发抖。
“狗皇帝。”谢冬瑗咬着牙说。
她活在那个世界多么成功多么潇洒,在这个世界就多么无力。那种憋屈感重重地压着她,胸腔里像堵了一团烧不尽的火,无处发泄。
她在屋内四处寻找,找到角落里那尊香炉,一把将它抱起来,狠狠扔出窗外。
她还是不解气,冲到花瓶前,将瓶里的栀子花一把一把地扯出来,扭断花茎,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脚边。
谷梁韵静静地看着她发泄,等她稍微平静了些,才开口问道:“那你要去求他放过你吗?”
“不,我绝不会再去求他。”谢冬瑗抬起头,看着谷梁韵,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成一种冷冽的清明,“梁韵,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谷梁韵追问。
谢冬瑗微微一笑-
周清城跟在他七哥身后,犹豫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七哥,按我说,女人吧,强求来的没意思。不是有一句话这么说来着吗?强扭的瓜难吃。”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周清玄的脸色,声音越说越低,“要不……咱这瓜不吃,放她去?”
周清玄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投向前方幽深的庭院,月色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阿城,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女人了?”他侧过头,眼神淡淡地扫过来,“你不是向来厌恶她吗,怎么还替她说起话了?”
廊下的风带着春夜的凉意,吹得周清城忍不住抖了抖。他挠了挠头,有些讪讪地解释:“七哥,她人是很讨厌没错,可是她想走,那心也不在你这儿了。强求没有什么好结果的。”
说实话,周清城一开始是真心讨厌谢冬瑗的。讨厌她抢走了七哥的注意,讨厌她总是张嘴就怼自己,说话半点不留情面。可是相处久了,他慢慢觉得,这个人虽然看着虚伪,可至少骂他的话想想确实没说错。
他被捧得太久了,周围的人要么奉承要么畏惧,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过真话。让她骂一骂,虽然难听,听着心里难受,倒也能骂醒他几分。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上还没好全的伤,又偷偷看了一眼七哥的背影。
还有,他七哥最近真的是越来越奇怪了。虽然以前也不是个什么好人吧,那也不至于要囚禁女人啊。那囚禁来的爱还算是爱吗?那不是恨吗?
他实在理解不了这种做法。
夜风吹动周清玄的衣袍,翻涌起来的墨色快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开口,看着那被乌云遮盖住的月亮,像是在自言自语:“阿城,以前若是没有她,日子还能勉强过下去。可是现在我不能失去她,就算强求,我也要将她牢牢地拴在我的身边。”
周清城听出他语气里那股扭不断地执拗,心里明白,关于谢冬瑗的事情,自己怕是劝不动七哥了。
他便转了话题,想劝另一件事:“那谷梁韵把她赶出京城就好了。”他急急地说,“学武之人最是看重自己一身武功,废了她的武功,如同杀了她半条命。七哥,放她离开吧。”
自从被谷梁韵狠狠揍了一顿之后,周清城也慢慢看开了许多。他虽然还是肖想着那个女人,可到底不忍心看着这么厉害的人武功尽废。那感觉,就像把一只鹰的翅膀生生折断,光是想想,他都觉得难受。
周清玄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连你都打不过被限制住的她,若是银环一解除,她杀回皇宫,要带走木木,你能阻止得了吗?”
廊下的灯笼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衬得那双眼睛幽深如井。
“那也不能……”周清城还想劝。
“不必多说,我自有决断。”周清玄打断了他,语气平淡。说完,他便抬步往前走去。
周清城站在原地,望着他七哥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半晌没有动弹。忽然一阵带着湿气的凉风吹拂在他的脸上,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谢冬瑗说得没错,七哥确实是疯了。
他摇了摇头,动作大了些,忘了脖子上的伤,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捂住脖子,半天才缓过劲来。
作者有话说:
最近事情比较多,更新就比较慢了呜呜。
第65章
“木木, 你确定这样真的可以吗?”
“不确定。但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
“那,她会来吗?”
“会吧。如果她不想失去我的话。”
“可如果她不来的话, 你会受伤, 甚至会死的。”
“死了,也比做囚鸟好。我愿意为解开这副枷锁, 冒这个险。”-
凉凉月色下,庭院中浮着一层薄薄的夜雾。
两位女子踏出房门。走在前面的那位手中持着一盏莲花底座的烛灯,微弱的火光在她墨羽色的长发上晃动,长发垂落在春绿色的拖尾裙上,裙摆拂过木面,无声如流水。春风习习吹过她的身边,卷起一缕草木的清香, 又悄然散去。
另一位女子身着一袭素白袍子,纯白洁净的面庞宛如天际高悬的明月, 清冷而孤傲,袖下手指间,紧紧夹着一片陶瓷碎片。
她们在庭院中的露天木台上席地而坐。
谢冬瑗将那盏莲花灯放在身侧。她右手扶住左手腕, 翻来覆去地摩擦那洁白光滑的手臂, 终于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谷梁韵见她如此犹豫,怕她是自己不敢下手, 便往她身边挪了挪,低声提议:“木木, 你若是自己不敢,我来帮你吧。”
话音未落,她伸手就要捉过谢冬瑗的手臂。谢冬瑗吓得身体一歪, 左手本能地一别,声音里带了几分慌乱:“别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谷梁韵收回手,认真地盯着她:“我下手很准的,既会让你流血,也不会伤及你的重要经脉。”
谢冬瑗紧紧捂住自己的左手腕,诺诺地说:“我自己割……比较不会害怕。”
谷梁韵看了她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行,那你自己来。”她将陶瓷碎片递过去,又补了一句,“若是感觉身体不适,立马告诉我,我会封住你出血的经脉。”
“好。”谢冬瑗接过陶瓷碎片。碎片冰凉,硌在掌心,带着一丝微微的刺痛。
周清城怕谷梁韵再次拿锐器伤害他,所以将房内所有的锐器都收走了。这片碎片,还是谷梁韵打碎了房内一只花瓶,从满地碎瓷中捡了最锋利的一片,悄悄藏在袖中带出来的。
谢冬瑗其实很害怕疼痛。以前生病时,她能吃药就绝不打针,更别提去做那些什么美容项目了。
若不是真的没招了,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定了下来。一鼓作气,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锋利的瓷片划过皮肤的那一刻,她咬紧了嘴唇。朱红的鲜血沿着手腕缓缓淌下,一滴,又一滴地落在湿润的木板上,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草木的清香散发在空中。
走廊尽头,潜伏在不远处暗处的两个暗卫无声地对视了一眼。月光下,他们的身影隐在屋檐的阴影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其中一黑衣人轻轻点了点头,旋即无声无息地转身,迅速离开了原地。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存在我的身边。或是一阵春风,或是淅淅沥沥的雨,或是一片雪花,又或是一片绿叶……”
她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你说我由你在另外一个世界种下因,那我到底算是你的什么呢?”
谢冬瑗将左手缓缓伸向那盏燃着烛火的莲花灯。鲜血从腕上的伤口渗出,如血红色的珍珠,一颗颗坠落在火焰上。烛火被血珠压得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却没有熄灭。
“我不知道该如何联系你。”她望着灯盏底座上已经积了一小洼的血,眼神有些发愣,“我曾经在一个道观里,听一位老道士说,若是将自己的血灌注在烛火上,真诚地向神灵许愿,神灵会听到的。”
谷梁韵跪坐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只是紧紧盯着那盏灯。
“我不知道可不可行,但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已经把路堵死了,我无路可走。我现在能想到的、可以与他抗衡的,就只有你。”
春夜的风吹过走廊,莲花灯上的烛心一晃,又重新燃直。
“木,你能听到我的祈求吗?”
血越流越多,顺着她的手腕淌下,莲花灯就快要承载不住这般多的鲜血。她的唇色渐渐褪去,转为苍白,左手也开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之前无论遇到什么,我都未曾求过你的帮助。”她深吸一口气,“但我现在求求你,帮帮我吧。”
“木,快来到我身边。”
“我需要你。”
谷梁韵紧紧地握住谢冬瑗的右手,她的眼里满是溢出来的担忧。
四周很静。除了几声蝉鸣,断断续续地从院外树梢传来,再无其他声音。
莲花灯盏上的鲜血已经多到溢了出来,顺着莲瓣的纹路缓缓流淌。谢冬瑗的身子开始轻轻摇晃,整个人虚虚地倚靠在谷梁韵身上。
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右手用力地握住了左手腕。
鲜血流得更多了。
“木,若你不来,我就死给你看。”
忽然,身后的几片绿叶无风自动,轻轻煽动了几下。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先一步传来。
“你要死给谁看!”
谢冬瑗被一把拽了起来。周清玄满脸怒色,死死扯过她的左手,咬牙切齿道:“不过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至于寻死觅活吗?”
谢冬瑗用力推开他,他却攥得更紧,指节几乎嵌进她的皮肉。
“你限制我的自由,自私地将我困在你身边,让我成为你的笼中囚鸟。”谢冬瑗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满是决绝,“不像个人活着,死又算得了什么。”
“朕不许你死。”周清玄双眼狰狞,目光如同恶狼,死死盯着她。
谷梁韵悄然握紧了手,身子微微前倾,已准备好动手。
就在这一刹那——
满院子的绿叶如蜂群般疯狂振翅,发出密集而急促的沙沙声。暗沉的天空被数道闪电骤然劈开,白光刺目,接二连三地撕裂夜幕。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晃动,走廊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庭院,气势如怒涛般将围在庭院四周的金吾卫和暗卫全部甩飞出去。
院子里的叶子骤然飞起,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地遮住了整片天地。月光消失了,烛火灭了,世界只剩下一片翻涌的绿。
不过片刻间,一抹绿裙女子如神女自天而降,带着满目的绿意与祥和,轻轻落在庭院中央。
风停了,叶子缓缓飘落,闪电消散,土地也不再震颤。
一切异相,随着她的到来骤然归于宁静。
“什么妖魔鬼怪,竟在此作祟。”周清玄冷笑一声,伸出戴有王遗的那只手,指间隐隐有光芒凝聚。
可那光芒还未成形,女子只一挥袖,周清玄整个人便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
他双眼一闭,身子滑落在地,彻底晕了过去。
木轻轻扯了一下嘴角,目光落在周清玄身上,极其嫌恶地瞥了一眼。
随即她转过身,眉眼间的冷意骤然融化,化作一片温柔的春水。
“我的好瑗瑗,”她轻声说,伸出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谢冬瑗,“是我来晚了。”
她的手轻轻覆在谢冬瑗的手腕处,指尖泛着淡淡的碧光,只是柔柔一扫而过,那道可怖的伤口便悄然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木紧紧握住谢冬瑗的手腕,掌心涌出源源不断的绿色神力,如春水般温润地渗入谢冬瑗的体内。片刻之后,谢冬瑗苍白的面庞便恢复了血色。
“你来得也太晚了。”谢冬瑗活动了几下手腕,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
木叹息一声,眉宇间尽是疲惫:“冬瑗,我很忙的。”
自从谢冬瑗与周清玄的感情突飞猛进之后,木在那座神山上的限制也松动了一些。本体虽仍无法下山,但已能分出一缕神识游走人间,去修补那些破得越来越大的天地缺口。
就在收到谢冬瑗的召唤之前,她还在远方一处洪灾区帮忙治水。滔天的浊浪几乎要将她吞没,她附身的那名凡间女子的躯体早已筋疲力竭,几近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谢冬瑗急切的召唤,甚至带着几分威胁。木只得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那道凡躯送回岸边,随后褪去人身,以神识匆匆赶到此处。
神忙碌的事情,想也不用想,自是拯救苍生之类的重任。谢冬瑗无暇追问她这些,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事要托付给木。
一旁的谷梁韵第一次亲眼见到真神降临。那位神祇除了面颊上镌刻着银色徽纹之外,容貌、身形竟与谢冬瑗如出一辙。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震惊得几乎无法动弹。谢冬瑗见状,伸手拉过还在呆滞中的谷梁韵,将她手腕上的银环亮到木面前。
“你看看这个。”谢冬瑗说道,目光沉沉。“你可有办法将她手上的银环解除?”
木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银环上细密的纹路。指尖触及的瞬间,银环微微震颤,发出细细的嗡鸣声。她仔细端详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这银环上有我的神力,却并非我亲手所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若是本体在此,倒还可以强行解除。可如今的我只是一缕神识,力量远不及本体。若执意毁掉这银环,必定会伤及持有它的人。”
谢冬瑗心中一沉,面上难掩失望之色:“连神都无法解除,岂不是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有。”木说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谢冬瑗的额头上。那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我不行,可是你行。”
“我?”谢冬瑗怔了一下。她感觉到那冰凉之中,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正缓缓渗入她的额间。那股力量与她此前从王遗那里感受到的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没有王遗带来的那种不适与压迫,反而温暖如春日融雪,缓缓流入她周身的静脉,所到之处,四肢百骸都泛起融融暖意。
“我现在还无法将更多的神力给你,只能传你这一点点。”木收回手指,语气温和,“不过这神力,也足够让你朋友脱离那银环的束缚了。”
谢冬瑗正要开口,却听木继续说道:“你与我本就同源而生。你是因我的一滴血、一缕神识而来到这个世上的。你的身体里,流淌着我本源的力量。”
她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你可以称呼我一声——母亲。”
“母亲?”谢冬瑗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将眼前这个与自己容貌相似、看起来年纪相仿的女子,与“母亲”二字联系在一起。
“哎!”木却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还用手掩住嘴,笑得眉眼弯弯。
“喂喂喂,我说你就应了?”谢冬瑗说道。
“有什么不敢应的。”木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意却更深了。
木忽然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柔和而郑重:“冬瑗,我要离开了。”
“我不能停留太久,他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出现,”
“他是谁?”
谢冬瑗一惊,低头看去,只见木的右手已经开始幻化成片片飞舞的绿叶,自指尖向上,一点一点地消散在风中,木的身影正逐渐变得透明。
“放心,我们一定还会再相见的。”木说完这句话时,大半的身体已经化作了漫天飘零的叶片,在微风中消散而去。
“我……”谢冬瑗慌忙伸出手去抓,却只来得及握住一片从眼前飘过的叶子。待她摊开掌心,那片叶子也已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无踪。
木就这样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我还有好多问题没问你呢。”谢冬瑗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指尖,喃喃低语。风从远处吹来,拂过她的发梢,却再也带不来那个人的回音。
身后,谷梁韵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谢冬瑗的肩膀,“她说会相遇的。”又特地强调了一句,“你和你母亲,一定会再相遇的。”
谢冬瑗转过身来,看着谷梁韵那张认真的脸,忍不住反驳:“她不是我母亲,她乱说你也信。”
谷梁韵却一脸正经,歪着头打量了谢冬瑗片刻:“可我看你们两个长得很像啊,五官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你看她跟我看起来年纪差不多,怎么会是我的母亲?”谢冬瑗争辩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慌乱。
之前那些山神之子误以为她是山神之女,她也顺水推舟的承认,现在看来,该不会……真的吧?
谷梁韵微微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说:“可是她不是神吗?神的容貌又不会随着年月变化,看起来和你年纪差不多,也是正常的呀。”
谢冬瑗第一次在和别人的争论中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只好别过脸去,生硬地转移话题:“木说给了我神力,我来试试能不能解开你的银环。”
说罢,她抓住谷梁韵的手腕,手指握上那枚银环的瞬间,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她还没有告诉我怎么解开。”谢冬瑗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
话音刚落,那银环忽然微微一颤,随即“咔”的一声轻响,自行松脱开来,骨碌碌地滚落在木地板上。与此同时,谷梁韵脚踝上那枚银环也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两半,掉在一旁。
两人同时低头看看地上的碎银环,又抬起头看看彼此,眼中都是掩不住的惊诧。
“木木,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清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迷糊。他正从木板上艰难地爬起来,一只手捂着头,脚步还有些踉跄。
方才他被木的神力震飞,狠狠撞在柱子上,这会儿虽然清醒过来,眼前却仍是一片模糊。他眯着眼朝两人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两个朦胧的影子。
谢冬瑗反应极快,立刻转过身去,脸上换了一副温柔关切的表情:“刚才突然天气变色,狂风大作,陛下您是被风吹到了柱子上。”她一边说,一边快步上前搀住周清玄的胳膊,扶着他往屋里走,声音里带着关切的心疼,“来,臣妾给您上药。”
经过谷梁韵身边时,她不动声色地朝身后递了个眼色。
谷梁韵瞬间会意,等二人走远,她迅速弯腰捡起地板上的碎银环,用袖子一裹,紧紧藏在了身后。
屋内,谢冬瑗扶着周清玄坐下,取来药膏,动作轻柔地往他额角的伤口上涂抹。
“陛下,疼吗?”她凑近了些,口中呼出的温热香气拂过周清玄的眼睛,带着淡淡的清甜。周清玄被那气息吹得有些发晕,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只觉眼前的谢冬瑗温柔得像是在做梦。
他闭上眼,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恍惚的暖意。
谢冬瑗一边细细地上药,一边似是不经意地开了口:“明日就要回皇宫了,可是这地方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找不到。臣妾可不想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去,叫宫里的姐妹们看了笑话。”
周清玄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纵容的倦意:“那你想要什么?”
“臣妾需要金的、银的、玉的首饰,都拿过来给臣妾看看,好让臣妾仔细挑选。”谢冬瑗的语气轻快而自然。
“好。”周清玄道。
谢冬瑗的唇角微微一弯,余光不经意地扫向倚在窗边的谷梁韵。
谷梁韵的银手环已经碎了。若想明日不被发现,就必须找一个相似的来替换。
谢冬瑗手上的药上完了,她便迫不及待地寻了个由头,将周清玄哄出了门。门扉合上的声音刚落,她立刻转身,拉着谷梁韵快步走到床边,两人一同坐下。谢冬瑗伸手放下床幔,轻纱垂落下来,将她们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梁韵,”谢冬瑗拉住谷梁韵的手,那双绿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晶晶的,“等回了皇宫,我拿到那个东西,我们便一起逃出这个鬼地方吧。”
“什么?”谷梁韵怔了一下,似是没有反应过来,“一起逃走?”
“对,一起。”谢冬瑗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谷梁韵失神了片刻,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好。”
作者有话说:
木对周清玄:竟然伤害我的瑗瑗,滚一边去!
木对谢冬瑗:我的好女儿 ,别伤害自己,娘亲来救你了~
第66章
翌日。
谢冬瑗与周清玄并肩坐在马车内, 彼此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再也没有昨夜那般浓情密切的模样。
周清玄垂着眼,余光悄悄掠过谢冬瑗的侧脸。他想, 昨夜谢冬瑗给他上药时的温柔, 大约只是一场梦。眼前这个眉眼冷淡,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多给他的人, 才是真实的她。
谢冬瑗的目光也落在他手上,视线停在那王遗上。
她想,若是能用一把剪刀直接将周清玄的手指剪下来就好了。那样,她也不必费尽心思去制造一个险境,逼他把王遗交出来。
周清玄察觉到那道目光,指节不自觉地一凉。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 声音低沉而略带不自在地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谢冬瑗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就在此时, 马车外传来侍卫的声音:“陛下,皇宫到了。”
周清玄应了一声,抬手正要掀开帘子。指尖堪堪触到布帘边缘的光, 那只手便突然一颤, 皮肉剧烈抖动,骨节像是要破茧而出,五指以诡异的角度扭曲, 紧接着,那张俊美的脸也开始翻涌变形。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谢冬瑗瞳孔骤缩, 下意识抓紧了窗沿。她曾见过周清玄融化后的模样,却从未亲眼目睹这变化的过程。此刻看来,那过程竟比结果还要诡异恶心千百倍。血肉如沸, 骨架如泥,一个人的轮廓在眼前生生崩塌。
“木木……”周清玄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拼命朝她伸出手,可那只手的血肉已迅速融化,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覆在骨上。他连抬臂的力气都丧失了,眼神中满是惊恐与哀求,“别走……”
谢冬瑗没有像上次那样留下。
周清城恰好赶到。他在前车等了许久不见动静,正朝这边走来,刚要伸手掀帘,谢冬瑗的脸便先一步露了出来。她稳稳落地,目光扫过周清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陛下又发病了。”
周清城脸色骤变,当即挥手吩咐金吾卫:“快,护送马车去神宫!不得有误!”
金吾卫领命而动,马车在严密护送下迅速转向。
混乱之后,谷梁韵被金吾卫带往南寿宫禁足,而谢冬瑗则被暂时送回启祥宫。两人被押往不同的方向,却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早已敲定的默契。
谢冬瑗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在马车上,趁着周清玄发病,她曾握住他的手,试图将那枚王遗直接褪下来。她使了很大的劲,指节都攥得生疼,可那王遗纹丝不动,像是长进了骨肉里。
果然,还是得他心甘情愿亲手取下,才能给她。
周清玄曾经说过,若她遇到危险,他会将王遗给她保命。可她日日伴在他身边,在这深宫高墙之内,能有什么危及性命的险境?更何况,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还有待考量。
靠那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继续待在宫中、待在他身边,谢冬瑗自问做不到。
她不想再待在那个疯子身边了。
以前,她或许还能等,等一个契机拿到王遗再逃走。可如今周清玄已经识破她的伪装,对她起了防备之心,王遗只会越发难以得手。
她本来打算回宫后先拿到鹿角,再与周清玄周旋一阵,不让他发现谷梁韵的银环已被解开,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和谷梁韵一起逃出去。
可周清玄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病。
这反倒给了她们一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方才趁乱,谢冬瑗已经悄悄上过谷梁韵的马车。两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商定了逃跑的计划,路线、时辰、接应的人手,一切都已敲定。
至于木交给她的任务……谢冬瑗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木,我真的尽力了。在这里实在待不下去,夺走王遗的事,还是交给别人吧。
她没办法做一只任人囚禁的鸟。那样没有选择地被困在一个人身边,连人生最基本的尊严与自由都要被剥夺,她宁可回不了家,也要跑。
她不是孤身一人,她还有朋友。
天大地大,何处不能活?
她也想去看看皇宫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想去体会一下,在古代,做一个侠客四处游历的生活。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谢冬瑗睁开眼,目光清明而坚定。她站起身,开始找鹿角。
周清城说,在他七哥好起来之前,她不能出门,于是金吾卫将启祥宫封锁了起来,里面的宫人也尽数被遣散出去。
偌大的启祥宫,顿时冷清得像一座被人遗忘的院落。她不在乎这些,只要她找到了东西,她有的是办法出门。
鹿鹿之前留给她的鹿角被周清玄存放在一个柜子里。谢冬瑗打开柜门时,一片漆黑中,那支鹿角静静躺在绒布之上,纹路如旧,泛着一片温润的光泽。她伸手将它捧起,指尖触及那熟悉的纹理时,不由得还是愣了一下。
她与守山灵在神山的那段时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谢冬瑗轻轻抚摸着鹿角上的纹路,低声道:“鹿鹿,圆圆,奇奇,嘟嘟,哭哭……你们在神山上可好?我在这里过得不好,我想回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想试试,能不能和我的好朋友一起逃出去。如果不行,我会去寻求你们的帮助的。”
说完,谢冬瑗将鹿角小心地放进佩囊里。手伸进去时,指尖却触到了一片黏黏糊糊的东西。她皱了皱眉,将手抽出来之前,才想起那是什么——是上次准备给周清玄的糖人。
她将那糖人取出来,油纸已经洇透,糖人早已化得不成形状,软塌塌地贴在纸面上。谢冬瑗盯着那糖人看了好久,目光从困惑渐渐变为平静,最终,她将糖人连同佩囊一起扔到了一边。
这个时候,她才恍然发现,她对周清玄不完全是虚情假意。她有试过想给他机会,可是每一次,他都把握不住,一次一次地伤害她。
如同那佩囊里的糖人一样,化了就吃不了了。
现在的她,已经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纠缠。
谢冬瑗慢慢擦掉手指上的糖渍,仿佛也在将最后一丝不舍从心里揩去。她将鹿角藏入衣服夹层中,抚平衣襟,确认妥帖无误。
她和谷梁韵约好了,今晚就逃出去。待到夜深之时,谷梁韵会来启祥宫寻她,届时两人一起逃出皇宫。
现在,她只需要静静地等到夜晚降临。
她倚靠在窗边,窗外的春光洒在她的手臂上,暖热中透着一丝凉意。
唉,离晚上还有很久呢。
谢冬瑗眼中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坚定的光,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了。
可是,她这样不辞而别,不知皇后娘娘和各宫的姐妹会不会怪罪她。还有献仪,她能在这里生存下去吗?
想到这里,谢冬瑗心头微微一紧,抬眼望向窗外。春日的宫苑里,桃花正盛,一瓣瓣粉白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可那景色再美,也让人觉得冷清。
在这里,除了她之外,就认识万献仪一个现代人。
她还好。在现代已经是一个经历过社会千姿百态的成年人,尝过冷暖,见过人心,就算一个人生活在这个陌生的古代,也能慢慢适应下去。
可万献仪不一样。
她刚来的时候,只是一个心性不成熟的高中生。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她身上还保留着对人性的天真,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与她之前的世界天差地别,也没有意识到男人的嘴有多么会骗人。
谢冬瑗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想让万献仪受到伤害,不想让她留在这个地方。她已经和谷梁韵商量好了,离开之前,先去鸾凤宫问问万献仪的意见。
如果万献仪愿意和她们一起离开,那再好不过了。
若是不想离开……她也只能嘱咐她几句,然后祝她幸福平安。
不过,意外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的。
她还没有等来月亮升起,就等来了金吾卫。
一名金吾卫跨入院中,身后还跟着两名侍从,三人停在阶下,低垂着头。
“娘娘,陛下说想见您,请您跟随属下前去神宫。”为首的金吾卫低声说道,脸色暗暗的,几乎看不清表情。
谢冬瑗微微蹙眉,觉得有些诧异。按之前的经验来说,周清玄受伤之后,需得一晚过后,明早才会好起来,现在他是提前好了吗?
她打量着那金吾卫,试探着问:“陛下身体如何?”
金吾卫依旧低垂着头,这次连话都不回答了,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木桩。
谢冬瑗以为他是见到了周清玄那可怕的样子,不好回答,便也不再为难他。
“行,本宫知道了。”她拢了拢衣袖,站起身来,起身的那一刻,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鹿角藏放的位置,指尖触到那硬实的轮廓,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抬起眼帘,望向那金吾卫,语气平淡地说:“带路吧。”
谢冬瑗心里藏着事,满脑子都是今晚的出逃计划,以及万献仪的去留,便没有注意到那金吾卫僵硬的身体,以及走路时略微奇怪的姿势。
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提着,一步一步,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守在启祥宫的金吾卫见他亮出高阳王的令牌,以为是高阳王的命令,便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春日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在宫道两旁的红墙绿瓦上,将谢冬瑗心中那一层阴霾都照散了不少。她想着很快就能出宫,和谷梁韵一起去做行走江湖的侠客,心里便像揣了一只扑棱棱的小雀,止不住地雀跃。
谢冬瑗悠闲地走在宫中的巷道里,心里正盘算着出宫后第一站要去哪里,忽然听见头顶一阵粗哑的叫声——几只原本栖息在宫墙上的乌鸦,不知为何突然冲了下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又急又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看见其中一只乌鸦稳稳地落在前面带路的金吾卫肩膀上。
“哎,你的肩膀有只乌鸦……”谢冬瑗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那只乌鸦突然低下头,狠狠地在那金吾卫的脖子上啄了一口。
鲜血顺着领口渗出来,可那金吾卫却像毫无知觉一般,缓缓地、以一种几乎不似人类的角度转过头去。他的动作僵硬而迟缓,然后,他伸出手,不带任何犹豫地掐住了那只乌鸦。
一声短促的哀鸣过后,乌鸦便没了声息。
谢冬瑗的目光落在那金吾卫的脸上,她的眼神瞬间凝固。那张脸青白而僵硬,眼珠子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空洞地盯着她。
这,是什么鬼?
她忍不住后退了几步,脚后跟磕到旁边的盆栽上,险些绊倒。
那金吾卫却朝前迈了一步,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张了张嘴,发出一种嘶哑的、几乎不像人声的音调:“娘娘,该去神宫了。”
“你是什么人?”谢冬瑗一边问,一边飞快地扫视四周。左边是一条通往御花园的小径,右边是南寿宫的方向。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逃跑的路线,脚下已经微微调整了重心。
那金吾卫却不答话,只是伸出一只手,直直地朝她抓过来。那速度之快,让她脑海中想到了丧尸。
眼看那只青白的手就要抓到自己的肩头,谢冬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谷梁韵在练武场上教她的那一招,如何借力、如何出拳、如何转身。
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动了,手不由自主地一抬,一勾拳狠狠砸在那金吾卫的下颌,紧接着顺脚一踢,动作干净利落。
那丧尸化的金吾卫竟被她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米外的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谢冬瑗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瞧了瞧,脸上浮现出一丝又惊又喜的神情:“原来会武功打起人来是这个样子,跟梁韵学的那几招,果真有用!”
话音刚落,那金吾卫又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僵硬,脖子上的伤口裂得更大,却依然面无表情地朝她走来。
谢冬瑗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按照谷梁韵教给她的招式,一拳接一拳地砸过去。左勾拳,右直拳,侧身闪避,再补一记肘击。那丧尸化的金吾卫被她打得节节败退,最后踉跄了几下,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四肢抽搐着。
谢冬瑗喘着粗气,退开两步,警惕地盯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颤动的身体。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的武功不过是和谷梁韵速成学了一个月,能打这么几下已经是极限了。那丧尸说不定等会儿又会爬起来,继续像没事人一样追过来。
眼前赶紧跑,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才是上上策。
谢冬瑗朝着南寿宫的方向跑去。春风拂过她的面颊,她却无暇感受那份暖意,只觉脚下的宫道仿佛比平日长出了数倍。
她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原来启祥宫到南寿宫的距离那么的长,她感觉怎么跑也跑不到尽头。
还有,为什么这里一个宫人或者金吾卫都没有,人都哪里去了?
谢冬瑗的不安感愈发增强,现在,她只想快一点找到谷梁韵。
皇宫里出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金吾卫,那就代表着这个地方已经不止这一个,背后一定还藏着一个幕后黑手。
她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她在皇宫里结下过梁子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周清城,一个是宋华清。
周清城听从他哥哥的话,要是想害她,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今天。而宋华清……谢冬瑗摇了摇头,她想他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
那究竟是谁?
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要害她。
正思索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祥贵妃娘娘,留步。”
谢冬瑗听到有人喊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了下来,她缓缓回过头。
宫道上,一个人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那人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脸上罩着一个铜金色的面具,他身上穿着一袭大红色的礼服,上面绣着银色的仙鹤,鹤翅舒展,仿佛随时要飞出来。
明明是暖日融融的春天,谢冬瑗却在他身上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却知道他是谁。
皇宫里会有这般带着铜金色面具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宫人口中神秘莫测的神官。
他不是应该待在神宫里给周清玄治疗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冬瑗的不安越来越浓。她看着那个神官,看得越久,心中便越发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不是那种面对危险时的警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战栗。
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他,心里却总有一股力量在翻腾、在沸腾,像是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提醒她,快走,快离开这里。
神官就这样一直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缓缓地、仔细地打量着她。最终,他的视线停在了她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谢冬瑗看见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贪婪又痴恋的光。
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然后,她听见那面具底下传出低沉的笑声:
“母亲,好久不见。”
母亲?
谢冬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又是哪里跑出来的疯子?
她无语道:“神官大人怕是认错人了,本宫可没有你那么大的儿子。”
神官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那双藏在面具下的眼睛,依然死死地钉在她的脸上,一刻也不肯离开。
他就那样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痴迷: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一定会来找我的。”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自从周清玄从帝王冢回到皇宫,我就感受到了他带着你的气息,一起回来了。”神官的声音微微发颤,“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心里一定还在挂念着我。我能感受到你的气息,在这皇宫里,一点一点地加强……”
谢冬瑗皱起眉,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恶心。
“上次我便看见你了。”神官继续说道,语气忽然变得阴沉起来,“我本欲想和你早一点相见,可是有人拦住了我。”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那些拦住你和我见面的人都该死。”
谢冬瑗看着他神叨叨的样子,心里暗暗下了判断——这人一定是在神宫里憋得太久,人已经疯了。满嘴都是什么胡话?她根本就和这个神官不认识,两人连一面都没有见过。
她不想再和他废话了,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便传来神官急切的声音,她余光瞥见,他伸出手,语气忽然变得卑微而哀切:
“母亲,先前我错了,我不该犯下那么大的错事,让您生气了。”
谢冬瑗看着那疯癫的神官,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您真的生气了好久,也不理我了好久,”神官的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委屈,“不过,您现在出现在我面前,一定是原谅了我,对吗?”
谢冬瑗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退,神官便往前逼近一步。那双眼睛在面具后面黑幽幽的,空洞洞的,令人感到一阵阴冷的寒意。
“母亲,为什么您要后退呢?”神官歪了歪头,姿态诡异而病态,“是还没有原谅孩儿吗?孩儿真的知道错了,母亲,原谅孩儿吧。”
他说着,忽然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伸出手,朝谢冬瑗抓了过来。
谢冬瑗真的受不了这个变态了。
她拼尽全力往前跑。
可身后那个声音却像附骨之疽一般,死死地追着她不放——
“母亲。”
“母亲。”
“母亲。”
“母亲。”
“母亲。”
“母亲”
……
那一声声呼唤,带着病态的痴迷和癫狂的笑意,从身后不断涌来。
谢冬瑗快被那声音折磨疯了。她捂住耳朵,拼命地跑,跑得肺里像着了火,跑得腿脚发软,可那个声音依然清晰地穿透她的指缝,钻进她的耳朵里。
然后——
她的胳膊突然被一双嶙峋的手抓住了。
那双手冰凉、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死死扣住她的手臂,力道大的惊人。
谢冬瑗猛地回头,对上那张铜金色的面具。面具底下,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喜悦。
神官的声音近在咫尺,湿冷的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脸上:
“母亲,我抓到你了哦!”
作者有话说:
是不是很癫哈哈哈哈哈哈。
其实前面有提到神官的地方都有暗示过了,他不是一个简单的神官,也不是一个正常人,不知道有没有心细的读者察觉到。
关于他的真实身份,请见下一章见分晓。
日更真的尝试过了,难以做到一直持续,只能尽量挤出时间多更新。
第67章
神官的手在触及谢冬瑗肩膀的一瞬间, 她便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渗透进自己的身体。
那力量并不像木那般温润柔和,反而带着某种凌厉的侵入感。就像之前周清玄使用王遗时的感觉一样,冰冷、强硬, 令她浑身上下都不适应。
那一瞬间, 她整个人被神官牢牢控制住,四肢僵硬, 动弹不得。那种受制于人的恐惧,又一次漫上她的心头。
难道只能这样了吗?
不,她不甘心。
就在绝望的念头刚刚冒出的那一刻,她的心底骤然腾起一股强烈的反抗意志。仿佛有什么沉睡了许久的东西在她体内悄然松动,缓缓苏醒。
扣在谢冬瑗肩上的神官的手,猛然被一股力量刺得一痛。那股力量猝不及防地从她体内冲出,将他的手狠狠弹开。
神官的手落了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弹开的手掌, 又抬起头看向谢冬瑗。那眼神不再是方才的痴迷与眷恋,而是渐渐染上了一层怒意。
“你不是母亲。”
他的声音变了, 变得扭曲而低沉:“你和木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长得和她一模一样,体内竟然还存有她的神力?”
谢冬瑗刚才几乎是本能地、无意识地催动了体内木的神力。此刻,她感觉体内像有什么东西正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心脏处仿佛被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那颗种子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生长, 在她心腔里肆意蔓延。
她拼命压制着那股几乎要失控的力量,微微喘着气,抬眼看向神官, 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神官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紧了拳头,因愤怒而连带着拳头都在微微颤抖。
“木是不会轻易将自己的神力赐给凡人的。”他语气里满是恨意, “你这个窃贼,盗取了木的神力,还披着和她一样的皮囊。”
他咬牙切齿道:“我要毁了你, 这个盗取我母亲之物的窃贼。”
说案,神官的手再一次朝谢冬瑗伸来,五指如爪,直直压向她的肩膀。
就在那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谢冬瑗忽然感到背后有一个人如风一般轻轻推了她一把。
那人的声音急迫而清晰,仿佛就在她耳边响起:“冬瑗,快跑!不要再让他碰到你!”
谢冬瑗被推得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她回头看去——
身后空空荡荡,哪有什么人影。
神官也愣在了原地。他的目光穿过谢冬瑗,直直地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空气,眼神从愤怒骤然转为惊愕,又渐渐变得痛苦而扭曲。
“母亲……”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意,“几百年了,你一直不肯原谅我,一直不愿意见我。现在你竟然为了帮那个窃贼而出现?难道,我已经不是你唯一最爱的孩子了吗?”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将目光重新落在谢冬瑗身上。那目光冷了下来,像结了霜的刀刃。
“我改变主意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残忍,“我不会毁了你。我要剖开你的身体,将你体内每一丝有木痕迹的地方,都一点一点地刮掉。”
谢冬瑗听到这句话,简直无语炸了,她真的是服了这里的人了。难道古代生活太过于压抑,所以变态疯子尤其多吗?莫名其妙喊她母亲,现在还想解剖她的身体?
她不跑,难道还乖乖留在这里让他抓?
谢冬瑗用尽全身力气,转身就往前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神官的速度,竟然比刚才快了十倍不止。谢冬瑗拼尽全力奔跑,却根本跑不过他。
一尺。
她感觉到他离自己只剩下一尺的距离。
身后劲风袭来,那五爪已经朝她抓来。
谢冬瑗在奔跑的瞬间便已做好了准备。她将身上的披风脱掉,只留下一件单薄的大袖衫,布料从她肩头滑落,飘飘荡荡地朝地面坠去。
神官的五爪狠狠抓落,却只抓到了一件空荡荡的披风。但他没有停下,神官甩开披风,继续朝谢冬瑗追去。
耳边的风在呼啸,前方的路似乎没有尽头。
各个阴暗角落里的暗卫们,从一开始就在观察着这一切。与其说是观察,不如说是在看戏。
他们这些人,每日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差事。若非必要,必须时刻将自身隐没在阴影之中,连呼吸都要压到最低。日复一日地藏在暗处,他们早已学会了给自己找一点乐子。而最好的消遣,便是在监听的过程中,学会如何不动声色地看一场好戏。
今天,他们确实看了一场大戏。
从祥贵妃被金吾卫带出启祥宫,到祥贵妃暴打金吾卫。暗卫们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并在心中默默记下。陛下曾亲口吩咐过:关于祥贵妃的任何事情,事无巨细,都必须如实呈报。
原本,他们只打算继续暗中观察。
可当那个身着仙鹤红衣的神官一边追着祥贵妃,一边一声又一声地喊着“母亲”时,藏身于各处的暗卫们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直到他们听见神官语气森然地说要杀了祥妃,暗卫们几乎在同一瞬间交换了眼神。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只有阴影中彼此对视的那一刹那——
暗卫甲无声地看向同伴:杀神官?
其余暗卫的目光齐刷刷地沉了下来:杀。
周清玄曾给所有暗卫下过一道死命令:若有人胆敢伤害祥贵妃,无论那人是谁,无需请旨,就地诛杀。
即便是神官。
若他危及祥贵妃的性命,他们也照杀不误。
顷刻之间,潜伏在皇宫各处的暗卫倾巢而出。黑影如潮水般从屋檐、廊柱、假山、花丛后涌出,纷纷扑向那个身着红衣的神官。刀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数十道黑影几乎同时欺身而上。
谢冬瑗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破风声,心头一松,脚步也不由慢了下来。
这么多暗卫一起出手,神官总该被制伏了吧?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完,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一个暗卫从战圈中直直飞了出去,狠狠砸在宫墙之上,墙体应声裂开数道缝隙,那人软塌塌地滑落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靠近神官的暗卫,一个接一个地倒飞出去,死状极其惨烈。
有多少个暗卫冲上去,就有多少个暗卫被神官杀死。
尸身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河。
谢冬瑗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僵在原地。
苍天,这皇宫里到底还藏了多少妖魔鬼怪,是她不知道的?
她还没缓过神来,便见神官已经突破了暗卫的最后一道防线,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黑洞洞的,再次朝她看来。
谢冬瑗头皮一麻,拔腿就跑。
就在她跑过一个拐角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队熟悉的身影。谢冬瑗定睛一看,是周清城,他正带着一队金吾卫,低头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以前最令她厌恶的人,此刻在她眼中却成了救命稻草。
谢冬瑗顿时两眼放光,几乎是扑过去一般跑到周清城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周清城!那边有……”
话才说了一半,她整个人便被周清城抬手甩了出去。
周清城向来是一个身体反应快过脑子的人。谢冬瑗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时,他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身体便本能地一甩,那谢冬瑗猝不及防,跌倒在地。
待到周清城看清地上那人的脸时,才发现谢冬瑗衣衫不整,发髻散乱,一双绿眼睛正瞪着他,里面几乎要冒出火来。
“你、你抓我干嘛!”周清城把人摔成这样,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心虚,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他心里暗叫一声完了,他竟然把那个绿眼睛给摔地上了,这女人保不齐又要想什么阴招来对付他。
然而谢冬瑗还没来得及发作,身后便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暗卫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地飞过来,神官浑身浴血,已经杀红了眼,正直奔谢冬瑗而来。
谢冬瑗哪里还顾得上跟周清城算账,连滚带爬地躲到他身后,指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血红色身影,声音发抖:“他疯了,要杀我,还杀了好多的暗卫!”
周清城皱眉望去,只见那神官一身红衣已被鲜血浸透,金色面具上满是血痕,所过之处,尸横遍地。他沉声下令:“你们几个,去将神官拿下。”
金吾卫应声而出,刀剑齐鸣,朝神官围杀而去。
然而他们就像方才那些暗卫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飞出去。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工夫,周清城带来的这队金吾卫便已伤亡殆尽。
周清城的脸色凝重了下来。他见过神官很多次,那人从来都是戴着那张金色面具,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身手。今日一见,竟是个上乘中的上乘高手。
暗卫死了,金吾卫也死了。这个神官,十分不好对付。
他侧头看了谢冬瑗一眼,一如既往的自大:“绿眼睛,你看好了,我怎么收拾这个人。”
谢冬瑗嘴角一抽。绿眼睛?这人怎么又给她取了个新外号?先是蛇妖,现在又是绿眼睛。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体内那股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力量忽然又开始翻涌起来。心脏处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破土而出。她难受得几乎站不稳,也跑不动了,只好踉跄着躲到一棵大树下,半靠着树干,一边喘息一边看着周清城朝神官走去。
周清城是周国的护国大将军。他要是打不过神官,那还有谁能弄死这个变态?
一炷香后。
事实证明,周清城还算能扛的。他与神官交手了十几个回合才败下阵来,可终究还是败了。
谢冬瑗眼睁睁看着周清城被神官一拳击退,紧接着一脚踢飞,整个人像朝她这边飞来,重重地砸在她旁边的宫墙上,又摔落在地。
周清城被打得全身血肉模糊,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边不断冒着血沫。他艰难地偏过头,看向谢冬瑗,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两个字:“快……跑。”
谢冬瑗猛地抬头。
神官已经走到她面前,不过几步之遥。那张金色的面具上溅满了鲜血,露出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血浸泡过一般,在日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谢冬瑗的心脏骤然一停。
几乎是本能地,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声:“梁韵,救我!”
她转身就跑,脚步踉跄,却拼了命地往前冲。身后传来神官阴冷的声音:“你喊谁都没有用……”
忽然。
一阵白影从谢冬瑗身侧掠过,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
那白影凌空而起,一脚狠狠踢向神官的胸口,神官整个人被踢飞出去数十米远,重重撞在宫墙上,墙体应声碎裂,轰然倒塌,将他埋在了碎石之下。
风轻轻吹过,拂动几缕鬓边的发丝。谢冬瑗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谷梁韵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袭白袍在风中微微飘动,洁净的脸庞在日光下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芒。她的神色平静,目光沉稳,像是从天宫下凡的神将。
谢冬瑗那颗原本不安恐惧的心,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忽然就安稳了下来。
像是所有的惊慌、恐惧、绝望,都在这一瞬间被那双平静的眼睛抚平了。
她站在原地,眼眶却莫名有些发酸。
梁韵,你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谢冬瑗:梁韵一来,安全感拉满!
第68章
在谷梁韵将神官一脚踢飞之后, 谢冬瑗明显感觉到体内的那股力量也随之稍稍平息了几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混乱终于停歇时,那堆倒塌的废墟之中,一个红色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金色面具已然碎裂, 露出那张一直隐藏在世人面前的脸。
第二批赶到的金吾卫与暗卫瞬间僵在了原地。那神官的脸, 竟和当今陛下几乎一模一样,无论是眉眼、轮廓、还是身形, 都如出一辙。
“这是陛下吗?”一名金吾卫低声问道,声音都在发颤。
“不,不对,陛下明明还在神宫中……”另一人咽了口唾沫,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抖。
他们已经分不清那个满身是血的人究竟是陛下还是神官,纷纷犹豫着,谁也不敢率先上前。
谷梁韵也皱起了眉。她死死盯着那张与皇帝一模一样的脸, 目光沉沉。但她的身体早已调整到最佳的应战状态,微微蓄力, 随时准备出手。
重伤的周清城倒在一旁,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被刀剜一般,牵动着剧烈的痛楚。他的脖子原本就被谷梁韵所伤, 现在又和神官打了一架, 脖子那边痛得让他感觉距离断裂不远了。
周清城看着暗卫和金吾卫皆因那张脸而不敢动手,咬紧牙关道:“那人不是七哥,杀了他!”
那一句话像是一把刀, 劈开了众人心中的迟疑。暗卫与金吾卫终于不再犹豫,纷纷提刀冲了上去。
而在场的所有人里, 只有谢冬瑗认出了那个人究竟是谁。
那张脸,她曾经神宫里的壁画上见过。那是周国的开国始祖皇帝,周清??。
五百多年过去, 周清??竟然没有死,而是一直以神官的身份,隐匿在这座皇宫之中,活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若神官就是周清??,那么他认识木,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为什么他称呼木为母亲?又为何在皇宫中藏了五百年,直到今天才现出真身?
谢冬瑗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她想,这些谜底,除了周清??,恐怕只有木才知道了。
一阵带着叶片的风轻轻拂过谢冬瑗的耳畔,紧接着,木的声音再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冬瑗,杀了他。”
即使木没有现身,谢冬瑗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就在自己身边。那种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正紧紧贴着她的身侧。
谢冬瑗定定地盯着周清??杀人的模样,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说到底,一切罪恶的源头,都是这个人。若不是他不守信用,撕毁当年的约定,山神也不会因他而被困于神山之中,无法脱身。
山神出不来,也就不会召唤她来到这个封建的古代。而她,也就不会受这些憋屈,不会经历这一切的混乱与伤痛。
周清??该死,十分该死。
“梁韵,小心。”谢冬瑗压低声音,对谷梁韵说道。
谷梁韵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那个红色的身影。
谢冬瑗趁着场中混乱,悄然转身,朝着后方跑了出去。
源源不断涌来的暗卫与金吾卫,依然无法阻止周清??。他似乎已经杀疯了,浑身浴血,在皇宫中大开杀戒,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暗卫与金吾卫的尸体散落皇宫各处。宫女太监们蜷缩在角落里,紧紧捂着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谷梁韵活动了一下脖子,下一瞬,她以极快的速度冲入战局,一记凌厉的飞腿正中周清??的脖颈。
只听“咔嚓”一声,周清??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看上去颈骨已然断裂。
可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格外瘆人。他缓缓抬起手,将自己断掉的脖子轻轻一扭,正了回来。
“妖怪?”谷梁韵挑了下眉。刚才那一脚,她可是用了八成的功力。若不是妖怪,他的脑袋早就被她像球一样踢飞出去了。
周清??阴恻恻地笑了:“我乃神官,可不是什么妖怪。若要说是妖怪,方才那个祥贵妃才是妖怪。”
“木木尊贵,乃是神女降世。”谷梁韵抬手一指周清??,眉眼间满是不屑,“反倒是你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杀人如麻,皇宫因你而血流成河。你,才是妖怪。”
周清??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中掠过一抹阴鸷的杀意。两人没有再废话,又一次缠斗在一起。
剩下的暗卫与金吾卫根本插不上手,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两道身影在日光下交错碰撞,激起的劲风将地面上的残叶与尘埃卷得四散飞扬。
谷梁韵抄起地上一把长剑,朝着周清??狠狠劈去。剑刃落下的一瞬,周清??抬手一挡,只听一声脆响,长剑竟在他手掌间断裂开来,碎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没想到这世间,竟有你这样的高手。”周清??看了一眼手中断裂的剑刃碎片,又抬眸看向谷梁韵,眼中难得地浮出一丝认真,“连我那太曾孙,都不及你一分。”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放缓,带着几分引诱的意味:“你若就此收手,帮我找到那祥贵妃,我让周清玄封你个将军做做,如何?”
“讲什么屁话。”谷梁韵嗤笑一声,拳头已然攥紧,“吃我一拳!”
话音未落,她的拳头已破风而出。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拳影交错,脚步如风。一炷香过去,谷梁韵非但没有像周清城那样被打落下风,反而越打越兴奋,眼中精光愈盛。
周清??浑身上下几乎被她打了个遍,处处都能听到骨裂的闷响。可奇怪的是,那些明明已经碎裂的骨头,总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自行恢复,像是一个怎么也打不坏的活体沙包。
“太有意思了!”谷梁韵磨拳擦掌,两眼放光,语气中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以前那些靶子,打两下就坏了。可你怎么也打不坏。好久都没有打得这么爽过了,太好了,我可以放心尽情地打了!”
她大笑一声,出拳的速度骤然飙升,拳影快到只能看见一道道残影在空气中掠过。那些拳头如同天降的急速冰雹,密不透风地朝周清??砸去。
周清??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打得步步后退,可他退一步,谷梁韵的拳头就紧追一步,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
本来暗卫和金吾卫还想着,等谷梁韵受伤之后,他们再接替她上前去打。结果人家谷梁韵不仅没有被打伤,反而越打越上瘾,越打越兴奋,完全不需要他们出手,便将周清??打得节节败退。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躲在角落里的宫人,还是持刀而立的暗卫与金吾卫,此刻都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传说中的玉面将军,竟如此厉害。比他们所有人都厉害。
这一夜,所有亲眼目睹谷梁韵大战周清??的人,心中都悄然生出了一份肃然起敬。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像从前那样轻视她了。
谷梁韵这边打得热火朝天,所有人都将目光锁定在那两道缠斗不休的身影上。没有人注意到,谢冬瑗已经跑得不见了人影。
她一路疾行,直奔南寿宫而去。推开谷梁韵寝殿的大门,谢冬瑗没有丝毫迟疑,翻身攀上悬梁,手指在横梁内侧摸索了片刻便触到了一个长条木盒。
那是她寄存在谷梁韵这里的复合弓。她将弓背在身上,又挂好箭囊,纵身跳下悬梁。
出寝殿后,她后退几步,足尖轻点地面,一手握住飞檐的边缘,借力一跃,稳稳落上屋顶。
风猎猎,在耳畔呼啸而过,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凌乱翻飞。她站在宫墙之上,目光穿过重重人身,直直锁定那个红衣人影。
搭箭拉弓,瞄准周清??,没有一丝犹豫。
玄铁打造的箭矢离弦而出,快如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寒光。那箭精准地穿过谷梁韵肢体间的缝隙,却未伤她分毫,正中周清??的心口。
谷梁韵的动作骤然一停,微微侧目。
周清??还没来得及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仅仅一个呼吸间,第二箭已至。箭矢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脑门。
周清??不再动弹了。他迎着刺目的日光,缓缓抬起眼,望向宫墙上那个持弓的身影。
所有人齐齐回头。
只见宫墙之上,站着一个身着碧青色大袖衫的女子,她手中持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玄色长弓。
她的眼神虽然美丽,却像一池冰冷的潭水,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硕大的太阳正悬在她身后,金红色的光芒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耀眼的轮廓,她仿佛与那太阳融为一体,浑身上下散发着夺人的金光。
那射出的两只冷箭,竟然是出自祥贵妃之手。
众人再一次打破了心底的认知。
周清??盯着谢冬瑗,嘴角缓缓扯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然后,他整个人轰然倒地。
这个在皇宫中大开杀戒的杀人魔,终于倒下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暗卫悄悄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金吾卫沉默着搬运着死者的尸体,躲在角落里的宫人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
谢冬瑗也笑了,那笑容轻松而明亮。她朝着谷梁韵高高举起手中的复合弓,用力挥舞了几下,衣袂和长发一同在风中飞扬。
谷梁韵远远地看着她,嘴角一弯,学着谢冬瑗曾经教她的手势,朝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而倒在墙边的周清城,尽管两只眼皮已经肿得快睁不开了,他还是强撑着,用仅剩的一条缝隙目睹了全过程。
他看着那个红衣怪物倒下,看着宫墙上那个持弓的女子露出笑容,看着谷梁韵竖起的大拇指,缓缓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叹息。
“我早该知道,”他靠在墙边,低声叹道,“就是你们两个,才会使出那样的诡计……”
说完,他彻底没了力气。全身倚靠在冰冷的宫墙上,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救援。
谢冬瑗收起弓,正准备从宫墙上跳下来。就在这时,木的声音再一次出现——
“冬瑗,冬瑗。”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风中传来,又像是从心底涌出。
谢冬瑗脚下蓦然一空,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从宫墙上坠落下来。复合弓摔落在她身旁的地面上。
她眼前一黑,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原来的文案内容太少了,现在基本确定了故事走向,便将文案整体翻新了一下。
第69章
这已经是徐太医第十五天踏进启祥宫了。
他在宫门前站了片刻, 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了半月的恐惧都吐出去, 随后才以一种赴死般的心态, 迈过了那道门槛。
自从十五天前,那位据说是被邪祟侵体的神官在宫中大开杀戒, 暗卫与金吾卫折损近半,最终是玉妃与祥贵妃联手将其射杀、救下众人之后,整座皇宫便像被抽去了魂魄,死寂沉沉地伏在春日黯淡的天光下。
更让人心慌的是另一件事。那位手持长弓、双箭毙敌的祥贵妃,事后竟莫名失足坠下宫墙,至今已整整昏迷了十五日。
陛下震怒,命太医院全部人员, 日夜会诊。可满朝杏林高手,竟无一人能说清她究竟得了什么病。
徐太医做了四十年太医, 历经两朝,医术在这太医院里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正因如此, 周清玄亲自下令, 命他每日都必须来启祥宫诊治。旁人躲不掉的差事,他更躲不掉。
可徐太医今年已经五十有六了。按太医院的规矩,上个月他就该告老还乡。他不过是想多留一个月, 多攒几两银子,好去江南买个小院, 种几株梅花,安安稳稳地养老。
谁曾想,这多留的一个月, 竟是把自己架在了刀尖上。
徐太医太明白这些天家的规矩了。他亲眼见过先帝时,一位受宠的妃嫔病重,太医院上下被罚了整整一年的俸禄。也见过十年前,一位皇子夭折,当值的太医被拖出宫门杖毙。
皇帝们最是会拿太医撒气的。治不好,是庸医,治好了,是分内之事。
祥贵妃若是醒不过来,他和整个太医院的同僚,都难逃此劫。
殿内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徐太医跪在床榻边,指腹搭在谢冬瑗纤细的腕上,诊了又诊,换了左手换右手,额头的冷汗顺着皱纹淌下来,滴在明黄色的褥边上,他也不敢去擦。
“还是查不出什么病症吗?”
帝王的声音轻飘飘的从头顶落在徐太医身上,却像一块巨大的山石,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徐太医的手猛地一颤,慌忙松开谢冬瑗的手腕,整个人伏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发涩:“陛下,臣愚钝,实在……实在查不出病因。”
他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等着那雷霆之怒劈下来。
沉默,长久的沉默。
“你们都出去。”
宫人们低垂着头,鱼贯退出了寝殿。
周清玄站了片刻,才伸出手,缓缓揭开垂落的床幔。
薄纱向两侧分开,露出躺在榻上的人。谢冬瑗安静地阖着双目,往日那张莹莹生辉的脸庞,此刻却是苍白的如同那无生气的白瓷。
周清玄在床边坐下,他从一旁的水盆中捞起浸过温水的帕子,拧得半干,然后仔仔细细地擦拭她的脸颊。从额角,到眉梢,到鼻梁,到唇角,每一个动作十分的轻柔虔诚。
“木木。”他轻声说,“朕不生你的气了。”
帕子停了一瞬。
“只是你……还在生朕的气吗?”
没有人回答。
床榻上的她安静得像一尊观音瓷像。
周清玄将帕子重新浸入水中,拧干,继续擦拭她的脖颈。那截细白的颈子上还残留着几道淡淡的咬痕,他的指腹从那些痕迹上抚过,指尖微微发颤。
“你昏迷这几日,朕想了很多。”他哑着声音说,“朕知道自己以前做了太多错事。现在想求你原谅,你大概也不想理朕了吧。”
周清玄换了一方帕子,拉过谢冬瑗的手,一根一根地擦拭她的手指。那双手也曾经温柔地捧过他的脸,可此刻它们冰凉而绵软,无力地垂在他的掌心里。
“朕这辈子,没有遇见过你之前,没有爱过任何人。”他低着头,水珠顺着他自己的指缝滴落,“遇见你之后,看见你那样炙热地说喜欢朕,朕便以为,那样便是爱了。”
他将帕子放下,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
“后来朕才明白,原来相爱是这样一件事。是会怕的,会怕你冷,怕你疼,怕你哪一天突然就不在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朕爱上你之后才知道,原来相爱是这样美好的一件事。”
他将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
“就算后来朕知道,你对朕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假的……可那样甜蜜的砒霜,朕也甘之如饴。”
他将自己的脸埋进她的掌心里。那只手太小了,堪堪托住他半张脸。他的睫毛扫过她的指缝,微微的痒意换不来她任何回应。
“朕知道你喜欢自由,也知道用银环锁住你的手足,你一定会恨朕。”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掌心里,带着压抑的哽咽,“可朕真的没有办法了,木木。你的心里装了太多人。有你的家人,有你的朋友,有那些需要你保护的人。可你那里头,根本没有给朕留一个落脚的地方。”
一滴泪落下来,砸在她手腕内侧,顺着那条细细的青筋往下淌,像一条滚烫的河流。
“若朕不用那样极端的手段,你的心不会有朕。而你也一定会离开朕。”
又一滴泪落下。
“木木,你醒醒好不好?”
周清玄终于撑不住了。他从床沿滑落,双膝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谢冬瑗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株被风雨压弯的竹。
“木木,你理一理我好不好?”他的声音已经完全碎裂了。
“木木,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
那个跪在地上的帝王,将脸埋在他爱的人的掌心里,泣不成声-
谢冬瑗在化形前,曾梦过木一次。这一次,已经是第二次了。
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她回到了神山。
四周是熟悉的翠绿山色,碧水潭波光粼粼,水声潺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谢冬瑗怔怔站在原地,目光所及,皆是记忆深处的景象。
“我不是在皇宫吗,怎么来到了这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环顾四周,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疑惑,“木,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那个与她容貌极为相似的女子已悄然出现在她面前。木唇角含笑,轻轻拉起谢冬瑗的手,牵着她走向碧水潭边那块温润的玉床。
谢冬瑗摸着底下的玉面,忽然想起与周清玄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正坐在这张玉床之上。
“你射出去的那两箭,让周清??元气大伤。”木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凝重,“他虽然没死,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现身。所以,我才能将你的神魄带回神山。”
谢冬瑗闻言,脸色骤然大变:“我以为只射心口不足以让他死掉,我还射了他的脑袋,他这都不死?”她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与不甘。
木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低垂,带着几分悔意:“怪我。先前我对他没有起防备之心,神力赐予他太多了,还让他钻了空子。如今想真正杀死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抬起眼,那张与谢冬瑗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忧伤。
谢冬瑗看着木的神情,心中百感交集。她记得自己是被匆匆忙忙召唤到这个世界来的,每一次见到木,话才说一半,对方就消失不见,想要联系上她又十分的苦难,像上次,若不是她割腕以死相逼,木怕是不会出现。
这一次,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她心里的疑问早已堆积如山。
“我的山神大人,你可害惨了我。”谢冬瑗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既然周清??暂时妨碍不到你,你可以跟我说说这一切吗?总不能让我一直不明不白地活着吧。”
木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开口:“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是山神。我是这个世界的创世之神,山神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身份而已。”
“创世之神?”谢冬瑗微微睁大双眼,语气里满是意外。
她想起木之前说过,自己是被一个人类皇帝毁约,才被困在此处无法脱身。因此,谢冬瑗一直以为木只是一个法力微弱的小山神。如今这“创世之神”四个字,实在让她措手不及。
“你?创世之神?”谢冬瑗上下打量着木,怎么看都只像个小神仙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我感觉你跟‘创世之神’这样的称呼一点也不搭边。”
木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不然你以为我只是一个小山神?”
“难道不是?”谢冬瑗嘴角往下弯了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木气鼓鼓地瞪着她:“我就是创世之神。你所处的这个世界里的人、动物,还有一草一木,全是我造出来的,好不好?”
“创世之神,我理解得没有错的话,应该是那种法力无边、像女娲娘娘一样的存在吧?”谢冬瑗歪了歪头,语气认真,“可你表现出来的样子,法力微弱到跟女娲娘娘那般的创世之神一点也不沾边啊?”
她那种难以置信的神情,甚至带了几分轻视,让木感受到了极大的屈辱。
“我先前还是很厉害的好不好!”木抱拳,愤愤道,“要不是周清??背叛了我,我才不会像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么弱!”
谢冬瑗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露出如此愤怒的表情,感觉既奇怪又好笑。
原来自己生气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嗯哼,还挺可爱的。她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嘴角。
“所以,你和周清??的约定到底是什么?”谢冬瑗定了定神,继续问道,“他在皇宫里看见我,还以为是你,追在后面喊我母亲呢。难道他就是你生下来的好大儿?你的好大儿背叛你?”
想到周清??和周清玄那张一模一样的脸,追着自己喊“母亲”的样子,谢冬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木摇了摇头,神情复杂:“我和他的事情,一句话说不清楚。”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盖在谢冬瑗的眼睛上,掌心温热柔软。
“不过,我可以给你看看我和他的过去。”
如梦中梦般,谢冬瑗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再一次陷入了另一个梦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在木给谢冬瑗看的那个世界里, 谢冬瑗仿佛亲身走过了漫长的岁月。
她看见木独自一人站在一片虚无之中。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天,没有地, 没有任何声响。
木伸出手, 一点绿意从她掌心飘落,像一颗种子落入虚空。紧接着, 更多的绿色蔓延开来,一株株草木破土而出,一片片叶子舒展开来,整个世界就这样一点一点被添上了生机。
她又看见木坐在这个初具雏形的世界里沉思,一坐就是很久。山川该立在何处,湖水该流向哪里,飞禽走兽该以何种模样行走大地。
木在心里一点点勾勒, 然后一一造就。山脉拔地而起,湖水汇聚成渊, 万物渐渐有了形状。
最后,木造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人类。
起初,那些人类睁开眼睛, 看见木, 便亲切地称呼她为“母亲”。木教他们生火、耕种、编织衣物,教他们如何在天地间生存。
她与他们相处得很好,像一位真正的母亲照看自己的孩子。
后来, 木觉得自己不能总陪在他们身边,世界还有太多角落需要她去添上新的事物, 于是她便离开。
几百年过去了。
木造出的这个世界已经彻底成型。当初那些喊她“母亲”的人类,各自组建了家庭,家庭聚成部落, 部落又建起国家。
他们有了自己的文化,创造出一个个神话故事,口耳相传,代代延续。
木本以为,他们会越过越好。
可令她失望的是,这些人再也不是当初喊她“母亲”时那般单纯了。
私欲像野草一样在他们心中疯长,几个国家常年交战,烧杀掠夺无处不在。
火苗燃起,浓烟染灰了整片天空。战场上尸横遍野,饥荒肆虐,母亲为了活命竟吃掉自己的孩子。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木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眼中满是失望。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去改变。她曾化身为书生,试图用道理教化人心;化身为谋士,试图用智谋平息战乱;化身为官员,试图用律法约束百姓;化身为皇室,试图用权力号令天下……
可是每一次,她都失败了。
她也并非没有想过直接用神力抹去人们心中那些丑陋的欲望。可她不能。
创世神一旦造出了一样东西,或者定下了某个规则、某个约定,就不能再用创世神的力量去改变。
否则,这个世界会感受到异样,会产生裂缝,继而引发更多、更大的灾难。这是铁律,连她自己也无法违背。
木改变不了什么,心累至极。
后来,她找了一座山,暂且定居下来。
那座山只有她一个人住。因为她是神,山上的草木比别处更加翠绿,连石头和潭水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碧色。
久而久之,这座山的异样显而易见,附近的人们纷纷起了好奇心,猜测山里是不是住着一位神仙。
有人曾试图进山一探究竟,可每次踏进去,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又走了出来。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的,谁也说不清楚。
这件事在村子里传开了,大家越发觉得那座山古怪又神秘。
渐渐地,住在神山附近的居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自家破漏的房屋,一夜之间竟被修好了。
原本断裂的围栏,不知何时又重新立了起来。
还有一个孩子摔断了腿,村里的郎中都摇头说没救了,可一个晚上过去,孩子的腿竟然完好如初。
孩子说,是一个漂亮姐姐摸了一下他的腿,就好了。他指着床上的一片翠绿叶子说,那就是漂亮姐姐留下的。
这些事情一传十、十传百,村民们更加确信,那座神山里住着一位真正的神仙。
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外乡人。
她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大得不成比例,踉踉跄跄地走到村口,一步三晃。村民们还没来得及上前询问,她便捂住肚子,轰然倒下。
等人跑过去查看时,她已经断了气。
人群围了上来,叹息声此起彼伏。
“是南边闹饥荒逃过来的吧。”
“还怀着孩子呢,肚子这么大……里头那个怕是也保不住了。”
“唉,造孽啊。真是可怜。”
村长站在人群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大家伙一起帮忙,将她埋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正准备动手将孕妇抬去下葬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道清丽的身影,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幽深剔透,像是神山上最清澈的潭水。
村民们怔住了。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木没有理会那些跪拜。她看着地上那个死去的孕妇,眉头微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里面的孩子还没有死。”
人群哗然,随即自动让开一条路。
木走到孕妇身边,蹲下身,轻轻将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一道柔和的碧色光芒从她掌心流淌而出。片刻之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村口。
那孩子活了。
“山神啊!真的是山神!”
“山神显灵了!”
村民们纷纷叩首,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连连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木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人,有些无奈。她极少以神的身份现身,就是不想看到这样的场景。
若不是事出紧急,那腹中的孩子只剩最后一口气,她也不会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本想将孩子托付给村民。很快便有一户人家表示愿意收养。
可那婴儿仿佛认定了木一般,小手一直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开。被人抱走时,他哇哇大哭,声音撕心裂肺。
木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婴儿,心中有些动摇,但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她原本就因乱世之事烦闷不已,根本没有心思养一个孩子。
她安慰自己:有人收养就好,会好的。
然而没过多久,那个收养婴儿的村民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神山脚下,跪在那里,朝着山的方向声泪俱下地哀求:
“山神大人啊,这孩子自从被您救了之后,就一直不吃不喝。我们喂什么都喂不进去,现在孩子已经饿得快要死了……求求您,再救救他吧!”
木听到了。
她本不想理会这些,可那村民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声音越来越凄切。木终于还是走出了山,来到那户人家门前。
她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那孩子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嘴唇干裂,面色蜡黄,可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忽然亮了起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抓。
木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叹了口气,将孩子抱了起来。
当时的木并不知道,这一时的心软,会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给她带来多大的灾难。
木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瘦得像只小猫似的婴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她把他抱回神山,放在玉床上,然后蹲在床边,盯着他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婴儿也盯着她看,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小嘴一瘪一瘪的,随时准备哭。
木手足无措。
她是创世之神,天地万物皆出自她手。山川湖海、飞禽走兽、花草树木,甚至人类——她一口气造出了成千上万。可她造的,全是长大后会自己吃饭、自己洗澡、自己穿衣服的成品人类。
养小孩?
她连想都没想过。
木坐在玉床边,愁眉苦脸地回想自己游历人间时见过的那些养孩子的场景。
那些凡人父母是怎么做的来着?喂奶、换尿布、哄睡觉……光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幸好,村民们很快就送来了羊奶。是用一个小小的陶罐装着的,还热乎着。
木把陶罐捧在手里,又犯了难。怎么喂?她没见过婴儿自己抱着罐子喝奶的。
她试着用手指蘸了一点羊奶,送到婴儿嘴边。婴儿立刻像只小羊崽一样含住她的手指,拼命吮吸起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木愣住了,随即眼睛一亮。
原来如此。
接下来的日子里,木一边养孩子,一边不断地在内心感叹:原来养孩子真的不容易,人类真的是辛苦了。
喂奶倒还好解决,换尿布才是真正的灾难。木第一次拆开婴儿的襁褓时,差点没被那股气味熏得背过气去。
她堂堂创世之神,掌管天地万物,如今却要对着一个婴儿的排泄物手足无措。
她捏着鼻子,用两根手指拎起那片湿漉漉的布,犹豫了半天,最后直接施了个清洁术。
那尿布瞬间就干净了。
木松了口气,对自己满是无语:有神力不用,那不是傻吗?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喂奶靠手指,换尿布靠法术,哄睡觉靠哼歌。虽然她哼的歌调子跑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出来,但婴儿居然每次都能睡着,也算是奇迹。
村民们的热心让木省了不少力气。他们日日送来羊奶、衣裳、柔软的布料,还有各种婴儿用的小玩意儿。
木起初还端着神的架子道谢,后来渐渐就习惯了,也会跟村民提一些要求:
“这件衣服太小了,他长的很快,现在已经穿不下了。”
“他现在不喝羊奶了,方便的话可以送一些米糊给我吗?”
村民们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山神大人接地气,越发殷勤了。
就这样,木在神山上磕磕绊绊地养起了小孩子。
说来也怪,那婴儿在她手里竟然一天天壮实起来。原本皱巴巴的小脸变得圆润白嫩,细弱的四肢也渐渐有了力气。
木看着他从一个只会哭闹的小肉团,慢慢学会了翻身、爬行、扶着玉床站起来,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成就感。
木在心里想:养孩子虽然是麻烦了些,但看着他慢慢的长大,还是挺有意思的嘛!
孩子两岁的时候,就已经显露出了异于常人的早慧。木教他认字,指着石头上的字念一遍,他就能跟着念出来。
再指一遍,他就能自己认出来。木教了三天,他就把神山石碑上刻着的三百多个字全认完了。
木又惊又喜,心想:这孩子怕不是个天才!
她不知道的是,这孩子之所以学得快,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教的那些字,大部分都是她自己造的。
创世神造的字,自然带着神力,普通人学起来费劲,可这个被她亲手从母腹中救出来的孩子,身上早已沾染了她的气息,学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木不懂这些,她只觉得,自己养的孩子就是聪明。
孩子名字的由来,是一个意外。那天木在翻看他襁褓里的旧物时,发现衣服内侧绣着三个小字——周清??。
笔画工整,丝线细密,想来是他亲生母亲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绣上去的。
“周清??。”木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念起来还挺顺口的。
于是就这么定了。
那孩子一天天长大,乖巧得不像话。
木做饭——好吧,她其实不太会做饭,大部分时候靠神力变出食物。小小的周清??呢,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木施展法力变出美味菜肴。
木去山里巡视草木,他就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从不喊累。
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让木有些措手不及的事。
那天早晨,木还在玉床上睡得正香。她最近为了修缮山中的一处灵泉,耗费了不少神力,睡得格外沉。
“母亲。”
一个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木没动。
“母亲,该起来了。”
声音又大了些,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木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糊地“嗯?”了一声。
“母亲!”那孩子见她要醒,声音立刻欢快了起来,“我摘了桃子!你起来吃!”
木终于睁开了眼。
周清??那个小小的身影就站在她的床前,两只手捧着一颗比他拳头还大的桃子,举得高高的,小脸涨得通红,像是在举什么千斤重的东西。
桃子上还带着露水,显然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小??,你自己去的桃林?”木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周清??用力点头,献宝似的把桃子往她手里塞,“最大的那颗!我爬了好久才够到的!”
木接过桃子,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她的孩子。
他又喊了一声:“母亲。”
木愣了愣。
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
最初创世时,那些人类睁眼看见她,也是这么喊的——“母亲”。一声声,一句句,带着初生的依赖与信任。
可后来他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部落、自己的国家、自己的神,便再也不喊了。
再后来,那些人化为尘土,归于大地。从此世间再无人唤她母亲。
已经多少年了?木记不清了。她只知道,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被叫“母亲”是什么感觉。
而现在,这个两岁的小不点,站在晨光里,捧着一颗桃子,认认真真地喊她“母亲”。
木看着他那张仰起的小脸,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她没有拒绝。
“嗯。”木应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母亲吃桃子。”
周清??立刻笑开了花,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开心得直蹦。
木坐在玉床上,咬了一口桃子,好吃很甜。
她看着怀里蹭来蹭去的小团子,心想:养个孩子……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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