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火山(九)
三十九.
陈珊和喻楠出去玩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喻楠睡得晚,起得早,倒是陈珊好不容易睡个懒觉,喻楠也没想叫醒她。
睡个自然醒才舒服。
陈珊昨晚和喻楠说了,从这个度假别墅出去,走一小段路就是当地的居民区,那里就有一个菜市场。
喻楠拿手机上谷歌找了找,确实不远,路线也简单。
喻楠好歹也是年轻的时候,在异国他乡留过学的人。
到了日本,街上也全都是黄肤黑发,胆怯这种情绪,她是完全没有的。
喻楠把客厅里的茶具清洗好之后,给陈珊留下张纸条,就一个人拿着伞出了门。
她准备出去买些水果和肉类。
“所以,那个什么男的,就是在菜市场跟你搭讪的?”陈珊一边开车一边问。
她租了一辆小车,方便自己和喻楠出行。
喻楠喝了口热茶,“对,他先开始上来,我没听懂他说什么。后面他用英语问我是不是游客。”
“你说了什么?”陈珊兴致勃勃,语气里有一种兴奋。
“我能说什么?”喻楠看了陈珊一眼,摇了摇头,“我就说我是和朋友来日本玩的。”
“然后呢?”陈珊问。
“然后这个男的就说我长得很好看,询问我是不是单身。”喻楠说。
“哇哦——”陈珊咧嘴笑出了声。
“看不出来,日本还是有很多有眼光的嘛!”陈珊打着方向盘问,“你怎么回答他的?”
她偏头笑吟吟地看着喻楠,眼里全是打趣。
今天上午一醒来,她就在门口看见一个二十多岁出头的男孩缠着喻楠不放,可把她吓了一跳。
陈珊还以为发生什么事情了。
喻楠回望唯恐天下不乱的陈珊,语气间颇有些无可奈何,“我就说我已经三十四岁了。”
陈珊对喻楠这个回答不做评价。
她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你是不喜欢这个男的了?”
“异国他乡,一见钟情,好像还挺浪漫的?”陈珊说着,自己都笑出声。
喻楠轻轻地嗯了声。
她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小男孩年轻,搞得好玩罢了。”
喻楠看向窗外。
不知道是哪处的寒流造访,昨晚上日本又下了长大雪。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喻楠看马路两边的街道,连行人的脚印都没有多少。
陈珊叹了口气,“你不喜欢就算了,喜欢玩着试试也无所谓。”
陈珊那个玩,喻楠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喻楠看了看陈珊,拍了她一下,“一天到晚说些什么。”
喻楠说,“年轻人还是和年轻人玩吧。”
陈珊哼了一声,“那你是不了解日本的文化。”
她们驶进了闹区的街道,路上有些堵。
“日本男的要么是喜欢那种萝莉一样的小女孩,要么就是喜欢上了年纪的成熟感很强的女性。”陈珊说。
“他们性观念倒是挺开放的,玩玩也无所谓。”她说。
喻楠笑了,“那看起来,你的前两任男朋友都是日本的,也不奇怪了。”
陈珊也跟着笑,“那可不是?”
“左右不过是处着玩玩罢了。”她说。
如今陈珊已经单身一年了,她工作忙,没时间也没精力去谈情说爱。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我前几个男朋友那些关系,”陈珊等红绿灯的时候,顺手里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与其说是男女朋友,倒不如说是各取所需的P友。”陈珊耸耸肩,不甚在意。
“那你怎么和别人分了?”喻楠问。
陈珊拉长声音嗯了一声。
她想了想,“原因还挺多,有的是我睡腻了,嫖太多次没意思了。有的是居然还真对我生出男女之情,说什么‘以后他来养我’,真的是搞笑噢。”
陈珊噗嗤一声笑出来。
喻楠记得是谁,“是那个姓袁的先生吧?”
陈珊点头。
这个袁先生是个挺有趣的人。
在陈珊和他交往的时候,他还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个挡箭牌?
这位袁先生,还用各种方式,试探陈珊和喻楠是不是一对儿。
陈珊笑着叹了口气,“这么说来,我是不是太渣了?都睡了这么多人了。”
喻楠并不认同所谓渣。
“你情我愿而已,有什么渣不渣的。”喻楠说。
她的神色看起来极为冷淡,“人的爱情是靠激素维持的,你以前交往的那些人,没本事激起并维持这种激素,本来就是他们自己无能而已。”
喻楠知道,陈珊从来都不是会说这种‘怀疑自己是不是渣’的人。
喻楠皱了皱眉,她话锋一转,“是不是有人在你身边乱说了什么?”
陈珊顿了一下。
这么多年,她总是容易在喻楠面前一不小心说漏嘴。
或者不小心走漏心思。
“也不是,”陈珊耸耸肩,“可能就是最近一两年,二胎政策放开以后,我们公司有很多请产假的……最近听的关于孩子的言论有点多罢了。”
“不知不觉就受影响了。”陈珊笑笑说,“我现在也是年纪上来了,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她说得有些颠三倒四的,不过喻楠是听懂了的。
生育这个问题,就算是女性再怎么回避,也还是会被影响的。
“你想要个孩子?”喻楠问。
“也不是。”陈珊说。
她顺便把车开到停车场。
“只是一个人有时候稍微也会有点寂寞吧。”陈珊说。
除了喻楠,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不会多出另外一个人,能听到陈珊说出这番话了。
喻楠想了想,“寂寞的话,那你可能是做丨爱做少了。”
“生育孩子这个事情,我觉得还是激素导致的冲动。”喻楠说,“人生来就是为了好逸恶劳的,懒惰、自私、贪婪才是让人快乐的本源。生育这个东西,对母体损伤极大,我一直觉得女性是没有生育欲望的。有繁衍后代欲望的是男性才对。”
“历史上来讲,人类花了好几十代,才好不容易才戒掉一般动物的发情期。我觉得这也是符合利我原则的生物进化的选择。现在生育最自然最健康的状态,还是由自己的异性伴侣来激发激素,做出冲动行为。”
喻楠语调平平地阐述了一遍自己的看法。
最后,她看着有点懵的陈珊做出总结,“所以,我还是不建议你‘因为觉得寂寞想要孩子’,只要不是我刚刚说的健康自然的生育原因,往往都会在教育上导致糟糕的结果。”
陈珊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不过她大概还是懂了。
陈珊抿嘴,脸上的笑怎么都挡不住,“看把你紧张的,我也不过就是那么一两秒想岔开了罢了。”
喻楠又看了眼陈珊,平静地嗯了一声。
她还是不希望陈珊冲动而选择生育。
这并不理智。
陈珊停好车,和喻楠一块解开安全带走下去。
她们两个今天去的是京都市的金阁寺。寺庙占地位置大,附近也就是一片繁华闹市。
陈珊计划得好,等一会儿晚点了,她和喻楠还可以去逛逛商业街之类的地方。
喻楠和陈珊两个人,哪怕都是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了,但是相貌和气质却格外地出众。
喻楠和往常一样,盘着头发,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灰色的羊绒大衣。
衣服的颜色款式都简单,但是架不住她的身材气质好。
喻楠只不过是在红绿灯路口,等买热牛奶的陈珊过来,淡淡地抬了眼,扫视一下自己身边的路人,就已经有两三个人盯着喻楠,移不开视线。
甚至连路都不愿意走了。
而陈珊和喻楠的风格截然不同,她偏爱跳脱的颜色。
平时上班就不说了。
度假的时候,她就喜欢黄蓝、绿红这种搭配,而且她又性感,深v露脐的衣服都不少。
等围着一条大红色围巾的陈珊,捧着热牛奶追上来,和喻楠一起走时,不少暗暗打量喻楠的人都愣了愣。
陈珊和喻楠,一个甩着一头大波浪,一个盘着自己的头发;一个明艳,一个沉郁,对比这么强烈的两人,竟然出乎意料的是朋友。
让人意外。
“快走快走快走!”陈珊不满地嚷嚷,“刚刚有个长得好丑的男的一直盯着你看。”
喻楠偏偏头,不解,“有吗?”
“当然!”陈珊颇为肯定,“我都看见了!”
喻楠笑了笑,逗陈珊,“那照你这么说,帅的男的就能一直盯着你看了?”
陈珊哼了一声,“那不仅要长得帅,还要身材好才行,一米七五以下免谈。”
喻楠没忍住,转头望着自己手边的陈珊,缓缓地露出笑容。
第42章 火山(十)
四十.
喻楠和陈珊回到度假别墅里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里。
本来陈珊还想去什么酒吧牛郎店,实现她口嗨时给喻楠的承诺——给她把酒全部点一遍,吹公主酒。
但是喻楠坚决反对。
喻楠自己又不会喝酒,她也不喜欢太吵太闹的地方。
“让年轻人去玩吧,我们回去泡泡温泉休息一下。”喻楠和陈珊说。
陈珊不死心,“真不去?日本牛郎还是有很多看起来不错的!”
喻楠无奈地看她一眼,“算了吧,珊珊。你知道我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的。”
“那个地方不适合我。”她说。
陈珊没说话。
她看看自己身边的喻楠。
彼时她们俩正在超市里,喻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果汁,正研究果汁的配料表。
陈珊这样看过去,刚好看见喻楠白皙又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一只骨感修长的手。
喻楠密密的睫毛微微扇动着,超市里的灯光在其中跳跃。
陈珊忽然想道——
喻楠长这么好看,她带着喻楠去牛郎店,那岂不是花钱让一群牛郎占喻楠便宜了?
不行,那绝对不行。
“那行,”陈珊立马改变主意,还是在别墅里泡温泉好,“我已经让家政的把温泉打理干净了,今天可以直接去泡。”
陈珊那个别墅是她三十岁的时候自己给自己买的礼物。
她一贯是没什么耐心货比三家的,直接就是选好地方,然后挑好户型,买最贵的。
所以她这套度假别墅,尽管就她一个人住着玩,买的户型也不算最大,却也是奢华得不行。
喻楠把选好的橙汁放进购物车里。
陈珊喜欢喝橙汁,每天睡前都要喝一瓶。
按她自己说的话,就是补充维生素C。
等喻楠和陈珊回到家,洗好澡,再打开室内温泉的制暖,引好热水之后,都快到0点了。
“我好久都没泡了,”陈珊脱开浴巾,直接坐了进去,“买房子的时候,说是和附近一个什么温泉一样的水源,富含什么微量元素,泡着对皮肤好,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喻楠笑了笑,“感觉和热水也没什么区别。”
她跨过陈珊,顺手把一个托盘,放在温泉中央露出睡眠水面的小石墩上,托盘上面都是洗好的水果和果汁。
陈珊家里这个温泉说大也不大,就是室内室外两部分,两个池子还是分开的。
喻楠和陈珊两人一起坐进温泉里,两个人把腿舒展开,也没什么多余的空间了。
她和陈珊都没穿什么衣服。
陈珊这些年一直在没黑,比起喻楠,她的皮肤要黑许多。
而喻楠虽说也没有做过什么美白的护理,但是C城是个养人养皮肤的地方,她的皮肤从小到现在都是白皙光泽。
“楠楠,你的好大啊!”陈珊看了看喻楠的胸说,“你的好挺诶!”
陈珊凑过来看。
在暖色的灯光下,喻楠半露在外半浸在水中的胸脯曲线优美,水滴自喻楠的锁骨处缓缓留下。
陈珊看着喻楠的胸,就想起饱满水润的蜜桃。
喻楠瞥了陈珊一眼,“你去年不是才做了胸部塑形吗?”
陈珊捏捏自己的,“塑形是塑了,形状也还行,但是没你那么有肉感。”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浑圆的胸,“不够自然。”
“那是你自己看多了罢了。”喻楠说。
陈珊耸耸肩,并不在意。
她和喻楠两个人一边泡温泉,一边吃盘子里的水果。
盘子里水果的种类多,樱桃、草莓、柑橘、香蕉还有一年四季都有的苹果。
“楠楠,你年后准备怎么做什么?”陈珊端起一杯橘汁问喻楠。
喻楠淡淡地看着她,“年后?”
她说,“和周平签离婚协议,然后……”
“然后我可能会换一个生活方式吧。”喻楠说。
陈珊有点惊讶,“不继续做大学教授了?”
喻楠垂下眼,沉默了一下。
“应该不会再做了。”她轻轻地说。
“那你想去做什么?”陈珊问。
“做什么……”喻楠看向温泉的另外一边。
那边是一块落地的玻璃,在夜晚,能看得见天上的星星,和远处高高的雪山。
“可能不会做什么,珊珊,”喻楠说,“我想我需要一个漫长的假,只有我一个人的那种假。”
陈珊顿了一下。
喻楠转回头,看着陈珊,“那珊珊你呢?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陈珊说,“我老板要做甩手掌柜了,我要忙着接管一下YT公司。”
喻楠摇摇头。
“我知道,你和我说过这个,”她说,“我问的是,你还是打算保持这个生活状态吗?”
陈珊望着喻楠。
喻楠也静静地注视着她。
就算是过了这么多年,陈珊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她发现,在喻楠那双黑得没有回声的眼里,她依然看不清其中深渊的模样。
“……我不知道,楠楠。”陈珊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活,”陈珊说,“老实说,楠楠,比起你,我寻常很多。我对我现在的生活状态还算满意,但是至于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也不知道。”
喻楠浅浅地嗯了一声。
“那你再等等吧。”喻楠说,“如果出现了某一个,与你现有生活截然不同的轨迹,恰好那时你又厌倦了自己的生活,那记得抓住它就好。”
“那你现在抓住了吗?”陈珊问。
温泉的热气腾腾向上翻滚,朦胧的雾朦胧了喻楠的眉眼。
叫总是眉目冷淡疏远的喻楠,无端地流露出些许脉脉的温柔来。
“我?”喻楠笑了笑。
她浅色的唇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我早就错过了,珊珊。”
陈珊偏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喻楠笑着说,“你还记得我结婚的时候,你作为伴娘陪着我,我给你讲的一个故事吗?”
陈珊皱着眉回想。
相隔太多年,陈珊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我给你说,我说,上个月和周平订婚的时候,有个我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男生,忽然找我告白示爱,还对我求婚,”喻楠说,“我把这个事当笑话一样的告诉了你。”
陈珊想起来了,“噢,对,当时我们两个都在笑。”
她说。
“其实那个事情,不止是这样的,”喻楠笑着说,“那个男孩子是一个科研机构的,瘦瘦的高高的,带着个眼镜。他说他从高中开始就和我是同校,一直暗恋我,只是现在知道我订婚了,才后悔没早点和我说。”
“我就问他,那现在是在给青春画个句号吗?”
“他摇头,脸上的眼镜都快甩出去了,他说不是,他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带我私奔。”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给我看他自己银行的余额,他说他会一辈子都对我好的。”
“我就问他,那私奔我们去哪里呢?”
“他说,他知道我喜欢旅行,他是生物学的,他可以陪我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喻楠顿了一下,“可惜我没有答应他。”
她轻声地说,好像叹出一口漫长的气。
“这个男的叫什么名字?”陈珊问。
喻楠眉眼弯弯,“我不知道。”
陈珊有些意外。
喻楠记这个事情记了这么久,可是现在却说,她连这个胆大包天的男生的名字都不知道?
喻楠仿佛看出了陈珊的疑惑。
她笑了笑,“他的名字并不重要。”
喻楠屈起腿,抱住自己的膝盖,“这么多年以来,他也不过是在我的面前出现过一次,我连他的长相,声音都已经记不住了。”
“重要的是,我曾经确实是想要和他私奔过的,我确实是有过想逃离这个地方的冲动,”她说,“但是我最后还是没有去,我还是回归了所谓正常的道路。”
“珊珊,这就是一个机会,尽管看起来荒唐可笑。”喻楠说。
陈珊啊了一声。
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温泉里的水越来越热,蒸气簌簌地往上升。
陈珊看见,喻楠常年苍白的脸上,都被染了点红色。
她们两个人安静地坐在温泉里,又泡了一会儿。
屋里一时静极了,侧耳去听,还能听见屋外厚厚的雪,从树上滚落的声音。
许久之后,陈珊才开口。
“楠楠,那你打算去那里放假呢?”她问。
喻楠回答说,“我不知道,珊珊。”
陈珊抬起头,抿了抿嘴。
“那你还会回来吗,楠楠?”陈珊问。
“我也不知道,珊珊。”喻楠说。
温泉里的水咕噜咕噜的冒泡。
陈珊默然了很久。
她说,“那你走的那天要给我说一声,我会从那天开始想你的。”
喻楠笑起来。
“好。”她说。
第43章 火山(十一)
四十一.
和陈珊在日本玩的这将近两个星期,喻楠也没去日本太多地方转悠。
她和陈珊经常是一天玩一个地方,甚至是两三天就看一处风景,行程排得散漫又随意。
完完全全就是夕阳红姐妹团出游。
自从上次喻楠和喻旭通话翻旧帐,问了喻旭当初是怎么想的?把喻旭给吓到了,喻旭便一直在没和她通过话。
而父母那边,喻爸爸和喻妈妈,也最多是问问喻楠的平安。
喻楠说,没事,我和陈珊在日本这边还挺好的。
他们也就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大年三十的时候,过团圆的习俗怎么都还是要从一下的。
喻楠、喻爸爸、喻妈妈还有喻旭,微信远程视频通话。
其实他们一家人真的没什么好聊的。
以前喻楠和周平没离婚的时候,一家人聚在一起给喻楠抛过去的话枝,大多逃不过备孕、怀孕和带孩子。
现在没了周平,喻妈妈似乎已经意识到离婚已成定局,她也不想再说道这些东西大过年的,闹得喻楠和她都不高兴,她也就没多说什么。
而喻旭不敢直视喻楠,他好像又回到了最先开始,被喻楠抓奸时的模样。
通视频电话时,喻楠看他整个人都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于是喻楠举着自己的手机,和屏幕上四张安沉默的脸面面相觑。
喻楠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仿佛被定格的人脸。
这些脸,包括她自己的,要说熟悉,那也是熟悉,毕竟看了这么多年。
但端详久了,要说不熟悉,喻楠也觉得似乎并不熟悉。
“我这边信号有点差,先挂了,”喻楠飘忽开视线,淡淡地说。
“新年快乐!”她笑了笑。
她说完,喻爸爸和喻妈妈还有喻旭,就像是回过神来了一样,都跟着贺喜,说新年快乐。
咔的一声,通话结束了,手机上的人脸也都淡去。
回国的飞机上,喻楠和陈珊聊到过自己与父母的关系。
陈珊的父母早就去世了。
陈珊的爸爸是一个地下毒品、人口贩卖线人,说是英雄也不为过。
但是这个英雄是无名的,也是卑微的。
陈珊才出生,他就死了。
关于她的爸爸,还是很久以后陈珊才知道的。
而后,陈珊的妈妈就接替了她爸爸的工作,也成为了线人。
一个女人,一个美艳风情的女人,如何在地下世界里混得风生水起,答案不言而喻。
陈珊从小就以为,自己的妈妈是给别人做情妇的,陈珊妈妈的娘家这么以为,街坊领居这么以为,陈珊也这样以为。
她看不起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让她蒙羞,又叫她耻辱。
而陈珊的妈妈从来都不辩解什么,就是冲陈珊笑。
直到陈珊的妈妈在家里的衣橱自杀以后,陈珊才知道了真相。
从此以后,陈珊的心里就有了很大的一块阴影,后来,她甚至得了一种心理疾病。
自己父母的种种,除了喻楠,陈珊没和别人清晰地讲过。
包括她的心理医生。
其他寥寥数几人,也不过是知道片段,都以为是陈珊目睹了自己母亲在衣橱里的尸体,而心里留下了创伤。
然而实际上,永远没有这么简单。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她了,”陈珊说,她放下了手里的杂志。
“她好像已经渐渐地从我的生命里淡出去了。以前感觉每时每刻都会想起她,活着都是一种煎熬,后面就是一个星期想起一次,一个月想起一次,一年想起一次……到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想起她了。”
“那你现在想到她,还想以前那么难受吗?”喻楠问。
“以前你一说到她,就会失控。”喻楠说。
陈珊有些记不清了。
“失控?”她望着桌板上自己的美式咖啡,有些出神。
“我以前是怎么失控的?”陈珊问。
喻楠还记得。
她看着陈珊,语气平平,“高中的时候,你一说起她就会很烦躁,会哭会大喊会大叫,有时候还会砸东西。”
喻楠不仅语气平平,过往陈珊的种种,她也不过是那最简单的词轻轻揭过。
好像这一切都不足为奇。
陈珊听着,神色却有点恍惚。
“……啊……”陈珊却伸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她用手抓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头发,“那个时候我有狂躁症,做了好多不可理喻的事情。”
喻楠扫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那倒也没有。”
她说。
陈珊和喻楠坐的是小型的高端飞机,现在这个时候,春节刚过,机上除了她们俩,也就后排还有两三个人。
“现在你都已经慢慢走出来了,”喻楠说,“这是很好的事情。”
她笑了笑。
陈珊耸了一下肩,“也许吧。”
“我现在再想去我妈妈,我心里也还是会痛苦……但是那都是可控的了。”陈珊说,“大概我确实是在慢慢地好起来的。”
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无论什么创伤,只要人活着,就总是能等到时间来。它要么是把瘢痕带走,要么是把人对伤的不习惯带走,只余下被稀释的情感,和习以为常的叹息。
“那你呢?楠楠,你在慢慢地好起来吗?”陈珊问喻楠。
喻楠脸上淡淡的笑意不减。
“珊珊,这么多年了,我的父母给我的伤害,已经并不是现在笼罩我的阴影。”喻楠说,“或许它们是其中之一,但是绝对不是全部。慢慢好起来,大概是不适用于我的。”
“那现在让你难受的,究竟是什么?”陈珊问。
喻楠脸上的笑消弭了。
她扭头看着陈珊,“笼罩我的阴影是什么——它们太乱了,我也说不明白。珊珊,如果一定要说,这口浊气,是我父母我的原生家庭赠予我的晦暗岁月,是我一个人独行的孤独无助,是我梦里的幻象,也是我好像已经找不到我了。”
“可能你问的这个阴影,曾经就是来自于我父母对我的推搡、打骂、不理解,源于我一次又一次被他们伤害、和他们针锋相对的痛恨里,根深于他们兵戎相见的婚姻对我的伤害。”
“但是这么多年了,珊珊,这个阴影已经变成一棵参天大树的阴影了——不单单是这个阴影扩大了,更是它越发抽象了,越发复杂了,在我的脚下,越发如影随行了。”
喻楠脸上一片冰冷,“珊珊,没人会懂得这个的。没人会觉得伤害带来的阴影还会抽象,还会变异,还会以各种各样、成千上万的方式驻扎在人的心里。人们害怕病毒,可惜却没人意识到,所谓心理的阴影,走不出的过去,也不过和病毒没什么两样。”
陈珊有些手足无措。
她很担心地看着喻楠。
“那你要怎么办啊,楠楠?”陈珊问,“如果你难受的话,吃药有用吗?”
“吃药当然有用,珊珊,”喻楠很静静地回答说。
她抬头看着陈珊,“但是吃药也好,电疗也好,都不过是缓解症状。痛苦还是在不知不觉的蔓延,如果不想办法扼制它,可能我就会死掉。”
陈珊抿了抿嘴。
喻楠却对她又笑了笑,“珊珊,死并不可怕。但是,我并不想因为这个东西而死,我想在很平静很平静的心跳下,慢慢地死去的。”
陈珊看着喻楠良久。
陈珊忽然想起喻楠在十八岁生日会上许的心愿。
是喻楠悄悄告诉她的,喻楠说,她想很静很静、很慢很慢地死去。
可是似乎直到现在,喻楠三十四岁了,距离十八岁已经有十六年了,喻楠还在挣扎着,还在寻找那条很静很静、很慢很慢死去的路。
喻楠回望着陈珊的视线,和往常一样依旧安静又清浅。
陈珊和喻楠对视着,喻楠靠着窗户,背着光,眼睛却依旧明亮。
窗户外边,时不时有绵绵的白云从喻楠的身后掠过。
不知为什么,陈珊心里蓦然生出了无限的委屈和难过。
为什么偏偏是喻楠?
第44章 悬崖(一)
四十二.
喻楠回国以后,没回父母的家,她报了个平安以后,就一个人回了自己家里。
现在已经到了春节的尾巴,是气温开始回暖,街上也开始热闹的时候,喻楠正值假期,也落得悠闲。
喻爸爸和喻妈妈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也没在频繁地联系喻楠,叫她回家。
这些年喻楠的内敛与安静,也没完全叫他们忘记曾经自己女儿的歇斯底里。
喻楠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滑过手里的书本。
她不过是给自己的父母发了一条,“最近状态不好,不打扰了”,没想到就省了这么多事,得了清静。
也挺好的。
喻楠轻轻地翻过一页手里的书。
书是她在日本和陈珊逛书店时买的,是一个日本摄影师的作品集。
没多少字,都是图片为主。
这些天喻楠的胃口越来越差,菜吃了一口就不像再动筷子了,可是她还是给自己做一天三顿饭,像每个正常人一样吃三顿,就算是只吃一筷子,她也强迫自己吃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吃得少了的缘故,如今喻楠坐在书房里,手冷脚也冷。
肚子也有些不舒服。
喻楠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两边。
喻楠的头又开始痛了。
她的耳边也开始响起一阵又一阵高频率的嗡嗡声。
吵得人心烦。
喻楠又翻到手里书本的下一页。
作品集一类的书大多都很有质感,书页厚实,页面有的选的是粗糙的做工,有的选择是光滑的。
喻楠手里这本书恰好是她比较喜欢的、较为古朴的糙面。
日本摄影师的摄影作品,在喻楠眼里,大多颜色的对比度都不算高,有时候看起来灰蒙蒙的,好像是在阴雨天。有时候又感觉很清新,颜色很干净,好像是在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之后。
这样一本摄影书,足够喻楠看一个下午。
这么多年以来,她其实是一个活得很无趣很古板的人。
喻楠的生活里,没什么太具象的爱好,左右不过是看书、买花,也就没了。
衣服也是随便买。
如果不是她品味一直不错,相貌身材也算好,不知道会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子。
周平曾经在空闲的时间,也想过陪着喻楠。
但是喻楠的生活太无趣了。
她可以修剪阳台的花枝叶蔓修剪一上午,也可以一个人看一本书看一下午,而后晚上接着看。
喻楠的生活好像一直都不需要别人。
所以,就算是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周平也忍受不了她,要往那些热闹的、吵杂的、群魔乱舞的地方跑,好像也不足为奇。
喻楠想。
周平总是喜欢在自己面前摆出少言寡语的样子,但是喻楠知道,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周平应该是很喜欢玩闹的。
喻楠发了一会儿呆。
她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又想起了周平。
听喻旭说,周平得艾滋病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喻楠心里有着淡淡的疑惑,没什么同情也没什么幸灾乐祸,只是单纯的好奇。
就好像她疑惑喻旭和周平绞在一起时,是怎么想的一样。
喻楠又翻过一页书。
她没急着看这一页上的图片。
她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了书桌上垂下头的干花身上。
花店老板和喻楠开了一个玩笑,其实干花也是有花期的。
那簇差不多一两个月前买来的干花已经枯萎了,它们低垂着头,干花的花瓣散落在桌面上,这些花瓣干瘪而无色,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来的飞虫在桌上蜕掉了翅膀。
前面那段时间里,喻楠总是哭总是失控总是要死不活,
现在,虽说她还在头疼,还在耳鸣,胃也不是很舒服,可是喻楠却觉得自己要好许多了。
最痛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喻楠现在已经清醒。
她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她将要改变,将要换一种生活,将要去其其它的途径,找一找让自己平静地走下去的路。
先前的喻楠总是和别人说,自己对周平已经没感觉了。
喻楠不爱周平。
但是这句话,其中的真假,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
喻楠想,她是真的喜欢过周平的,也是真的以为,周平能让她回归到每一个正常人走的路。
只是这个臆想破灭得太早,她在自己总是不稳定的精神状态里沉浮,而周平在一次又一次家门外的诱惑里,终究是没忍得住。
然而,就算他忍住了,喻楠知道自己和周平也没有什么善果。
喻楠爱周平,就像周平爱她一样,他们不过都是短暂地爱过彼此。
如果她和周平没有结婚就好了。
喻楠第一次这么想,这个世界上果然是所有的婚姻都是谎言,妻子不会是丈夫脑海里的情人,丈夫也不会是妻子灵魂中那个憧憬的对象。
如果她和周平没有结婚,那她就不会知道原来爱是这么地短暂。
喻楠撩了一下自己耳边的碎发,她的头发有些太长了。
从小到大,她就是这么一头黑色的长发。
也许她也该换一个发型了。
喻楠微微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头发想道。
她的头发是天生的直,喻楠不喜欢烫发染发,发质一直都保养得不错。
不过换成什么发型喻楠也不清楚,她还没想好。
未来很多事情她都没想好。
不过这些年以来,已经叫喻楠学会了等待。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着急也没有用,当时候到了,命运就会以分岔路的方式呈现在你的脚下。
喻楠把手里的书合上。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打算去接杯水喝。
也许是坐得久了,她站起来,有一种头昏脑胀的感觉,在喻楠闭住眼睛稳住心神时,她眼前闪现过一片片红红绿绿缭乱的光华。
喻楠缓了会儿。
她三十四岁了,马上就要三十五了,其实已经不年轻了,快到中年了。
身体素质确实是一年比一年不行了。
喻楠扯了一下自己的高领毛衣,无奈地摇了摇头。
人的岁数到了那个坎,不服都不行的。
喻楠端着水杯,走到玻璃窗前,抬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的倒影半实半虚,脸的轮廓姑且是她,只是脸与颈的一大半都浸在了窗外的树枝和天空之间。
偶尔有一两只鸟从她的嘴巴飞到她的头顶。
喻楠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倒影。
她的倒影也注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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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悬崖(二)
四十三.
在家闲了好几天的喻楠,今天总算准备出门了。
出门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事,就是有人约她出去,说是想和她聊聊,顺便赔礼道歉。
约她的人叫方媛,
喻楠想了半天才回忆过来,这是陈珊说的,高中喜欢她的那个女同学。貌似还和自己告过白。
至于方媛要和她聊什么,道什么歉,喻楠不清楚。
电话那头的方媛也没解释,就一直在重复想约喻楠出来喝喝咖啡。
咖啡,喻楠是不喜欢喝的。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无所事事,喻楠也想出去逛一下。
喻楠常去的那家花点现在都还没有开门,她正想该去哪儿时,方媛就来电话了。
尽管这个方媛,喻楠连她的相貌都记不清楚了,但是喻楠想想也还是答应了。
也是凑巧。
喻楠的那声“可以”刚落下,对面的方媛的呼吸声都停住了。
大概是没有想到喻楠会同意。
而后,喻楠就又问道,“请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号码的?”
方媛回答说,“我把班上每个同学的同学录都要过来了,翻出来的。”
这个回答听起来颇为让人感动。
喻楠哦了声,并不对方媛这样的举动有什么评价。
“那明天见。”喻楠礼貌地说。
方媛像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一样,一个劲儿地重复明天见。
到了方媛预定的咖啡店之后,喻楠由服务员领进了包间。
这家咖啡店显然又是属于高端消费的餐厅,地段在市中心的CBD不说,占地大,店内装横也尽显奢华。
喻楠一走进去,就有被训练得洋气的服务员上前,微微鞠躬,低声向她询问包间的号码。
喻楠走到包间门口时,就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是个剪着短发,带着耳钉,穿着黑色皮夹克,很中性打扮的女生。
这个女生身上的衣服、耳钉好像都是什么品牌,喻楠记不清了。
女生似乎还描了眉,做了修容,五官看起来很立体。
原来方媛长这个样子?
喻楠想。
“你好,”喻楠挂起淡淡的笑容,和座位上看她看愣住的方媛打招呼。
今天喻楠也穿得很随意,就是一件常有的高领羊毛衫,和一件系带式的黑色大衣,没什么特别的。
方媛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你好,你好,喻楠……我是方媛!你的高中同学。”
她卡了一下,又连忙让喻楠坐下,“你请坐。”
喻楠对方媛的慌张仿若未闻。
“谢谢,”她笑笑,“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有没有……”方媛直直地坐下去。
其实方媛那张脸不说话的时候还挺酷的。
方媛坐下了,还直愣愣地盯着喻楠的脸看。
好像喻楠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样。
喻楠微微垂下眼,对方媛抱歉道,“不好意思,今天有些匆忙,没有化妆。”
方媛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她咧嘴笑起来,身上的酷劲儿一下就消失了,莫名其妙叫人觉得有股傻气。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把这家店的招牌都点了一遍,”方媛挠挠最近的头,“你看你喜欢哪个就喝哪个。”
喻楠抬起眼看方媛,客气了一声谢谢。
可惜她并不打算喝咖啡。
“今天约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和我说吗?”喻楠问。
她注视着方媛,目光很平和。
“老实说,我没太听懂电话里面,你说‘要和我赔礼道歉’是什么意思。”喻楠浅浅地笑道。
方媛拍了一下大腿。
她大大咧咧的,“嗨!”
“就是那个!上个月是不是有个女生来喻楠你的单位找你闹事了?”方媛问。
喻楠没什么印象了,“……不好意思,我记不太清了。”
方媛思索了几秒,和喻楠描述说。
“就是一个有点娇气任性的小女孩,喜欢穿那种很可爱的小裙子,那种……嗯,叫洛丽塔风格?”方媛不太确定地说。
喻楠听着方媛的描述回想了一下。
似乎是有这么个女生来她的课堂上捣乱。
她当时还以为是走错班的大一新生。
“……我有些印象。”喻楠说。
方媛叹了口气,“她先前是我女朋友,不过现在已经分手了!她先前翻我的手机……就看到一张你的照片,然后就很生气……按那群年轻人的说法是什么来着?就说我心里有个白月光,指责我把她带替身。”
“然后我就给她说,‘做替身?你做啥美梦呢?你不配!’她年纪小,就气炸了,瞒着我给你找麻烦……”
喻楠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纠葛。
而她居然还在里面扮演着这样关键性的角色。
喻楠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比较委婉地劝方媛道,“情侣之间有些小矛盾很正常,说清楚就好了,走到现在都不容易。”
方媛倒是毫不在意。
“嗨,我跟她在一起也就是玩玩!我俩都知道的。她一个二十岁才出头的姑娘,和我在一起,也不过是看我出手大方!一打赏她的直播就是几万块。”
方媛耸耸肩,对此一派风轻云淡。
喻楠笑笑没接着说什么。
她一个外人,对别人的情感生活,本身也只能点到为止。
不过,也还是喻楠第一次遇见方媛这样,一下就能把自己的隐私芝麻豆子倒了一块说的人。
“那我冒昧问一句,”喻楠说,“那张我的照片,是什么样的照片?我好像从来没有在社交网络上发布过照片。”
喻楠一说完,刚才还有些痞气的方媛,一下就忸怩了起来。
她咳嗽一声,又摸摸自己的鼻子,有点害臊。
“就是很普通的照片……”方媛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快成嘟囔,“就是在……喻楠你当教授的那个大学的教授介绍页面,下载的图片……”
喻楠扫了方媛一眼,她的目光很平静。
很显然,就算是方媛这样笨拙的行为,没让喻楠有什么动容的。
“谢谢你的喜欢。”喻楠说。
方媛嘿嘿笑了笑,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四个服务员,一人抱着一大托盘的东西进了包间。
方媛不止把这家咖啡店的招牌都点了一遍,还把这家店推荐和饮品搭配的蛋糕糕点都点了一圈。
一盘盘各式各样,或是奶油蛋糕、或是芝士流心蛋糕,或是酥皮面包的糕点,一个一个往喻楠面前摆开。
一杯杯造型各异,用玻璃杯的、用马克杯的、用纸杯的、用塑料杯的饮料,也一个接着一个放在喻楠的跟前。
每放下一杯咖啡,服务员还低声给喻楠介绍这个咖啡是哪里的豆子,酸度和风味是什么,建议搭配什么糕点。
不一会儿,本来挺宽敞的桌子,就被摆得满满当当。
饶是喻楠,看着满桌子让人眼花缭乱的饮料糕点,都愣了一瞬。
“……这太多了。”喻楠说。
方媛挥挥手,她正想说,没事儿,吃不完就都扔掉就好!
但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想道,喻楠会不会讨厌浪费的人?
于是方媛改口说,“没事!吃不完我打包回去,我家里人就爱吃甜食。”
她说完又问喻楠,“这桌上有喻楠你喜欢吃的吗,要不要在加点什么?”
喻楠瞧着连自己的手都快没地方放的桌子,有点无奈。
“谢谢,不用了。”喻楠回答说。
第46章 悬崖(三)
四十四.
咖啡糕点上来来,方媛就一个劲儿地招呼喻楠吃吃喝喝。
喻楠也没对方媛说自己不喜欢喝咖啡。
这样太不礼貌了。
她就笑了笑,说,自己这几天胃不太舒服,喝点热水就好。
方媛听了,马上变得咋咋唬唬的,“咋的了?怎么胃不舒服了?是不是冷着着凉了?要不要我给你点些驱寒的?……点什么姜茶、热牛奶?”
喻楠摇摇头,婉言谢绝了。
方媛看着这满大桌子的东西,也知道自己有点太夸张了。
她倒不是心痛钱,就是怕喻楠感到唐突。
方媛尝试着挣扎一下,“……嗨,没事儿喻楠,你别奇怪我点这一大桌子东西……我这些年没学会啥,就是学会了给别人花钱!我遇到让我高兴,让我喜欢的人了,我一样是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
方媛越说感觉自己底气越不足,说到后面,她自己都忍不住讪笑了一下。
喻楠听着,也笑了笑。
她很少让别人陷入尴尬,“没有奇怪的,只是觉得你特别热情。”
方媛这才舒了一口气。
方媛注视着喻楠,又咧嘴傻笑起来,“好多年都没有见到你了,突然听你愿意出来跟我见面……我有点太激动了。”
喻楠淡淡地笑了一下,“承蒙厚爱了。”
她很平静地说,“不过我很早就已经结婚了。”
只不过也是快离婚了。
方媛挠挠自己的头。
她连连点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我也没有什么其它的意思,”方媛随手端起一杯自己面前的馥芮白,喝了两口,“都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求以前我想求的了。我就是想看看你,想和你说说话而已。”
她喝咖啡也不讲究什么章法,直接端上去,就跟喝酒喝水一样,吞了两大口。
方媛眯着眼睛笑,“以前我们做同班同学的时候,我都不敢找你说话。我读高中不是经常逃课吗?喻楠,你猜是为什么?”
喻楠但笑不语,静静地听方媛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高中逃课,很多次都是因为偷偷看你太久,被你发现了,视线和你对个正着。”方媛继续说。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对上个视线就激动得不得了,自认为自己被你另眼相待。而我又想耍酷,又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出自己有多兴奋,就经常一溜烟儿地从学校跑出去,和我的几个兄弟、朋友飙车玩儿。”
方媛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年少的时候暗恋上一个人大抵就是这样,觉得那个人的一颦一笑都是对着自己,一个眼神不经意的对视,便自以为是命中注定,一个转身不小心跌倒与扶起,便说这是天生的缘分。
然而其中有多少自我的暗示,自我的感动和自我的脑补,可能只有很多年后自己再回首往昔才会知道。
这些曾经的盎然春意,要么成了自己青春丢人的黑历史,要么成了一种或甜或涩的回忆。
喻楠也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在她的青春并不懂得这些。
准确的说,喻楠对于自己青春的记忆早就支离破碎了。
她的记忆力不太好,对于自己的高中时代和初中时代,万般的种种,早就变成一趟趟呼啸而过的风,带给她的只有风沙。
方媛停了一下。
她又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咖啡。
“老实说,喻楠,你和我以前想象的……很不一样,”方媛说,“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一直以为……你会去做一些很酷很有个性……然后也比较安静的工作。”
她尝试着把自己的想法描述出来。
喻楠垂下眼,听方媛说话。
“比如像什么摄影师啊、设计师啊一类的。”方媛说。
喻楠很清浅笑笑,她有些意外方媛会这么想自己。
不过她也并不对方媛的话评价什么。
喻楠只含笑望着方媛,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的?”
方媛一时语塞。
她看着自己对面把黑色长发高高盘起,不施粉黛,笑容温婉的喻楠,不知道该怎么和喻楠说清楚。
其实,如今喻楠的样子,已经与方媛觉得的喻楠“应该成为的样子”相距甚远。
但是要说那个“喻楠应该成为的样子”是什么样子,方媛也说不清楚。
就好像方媛第一次看见喻楠,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样。
那时候,下着雨,喻楠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顶楼,那一排空教室外的空地上,她的黑色长发披下来,一个人很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雨敲打着树叶。
方媛正好站在喻楠下面一楼的小平台上。
她恰好能看见这个班上相貌尤为出众,却总是少言寡语的女生,拉下了自己总是穿着的高领。
方媛记得很清楚,她看见喻楠的脖子,是一片赤裸裸的红。
那片红在喻楠身上沉静的黑,和外面灰蒙的雨与叶上显得极其突出。
寻常人看到这一幕也许会感到害怕,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见了什么校园异闻录,但是也许是方媛天生比别人缺个心眼。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就被遥遥孤独而立的喻楠,慑住了全部心神。
随着时间的流逝,喻楠暗藏在衣服里血红的脖颈,和她那双寂静的眼睛,让方媛越来越忘不了。
她不是怕得忘不了,她是忘不了当时那种被惊心动魄的心情。
大概就是那一瞬间,方媛没魇住了——
而这一魇,就是许多年。
方媛不知道该怎么和喻楠说自己的感受。
“……只是感觉而已,”最终,她只能这样和喻楠说,“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表达。”
方媛很抱歉地对喻楠笑笑。
她这幅中性的打扮下,这样笑起来,还有几分飒爽的英气。
喻楠也没怎么在意,“没关系。”
她笑笑,“只是没想到会有人留意我高中是什么样子。”
“我一直都以为自己高中存在感很低,都没什么人注意到。”喻楠说。
方媛听喻楠这样说自己,很是惊讶,“喻楠,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咋可能没有人注意你?”
方媛原本还以为喻楠是客气才这么说,直到她看了喻楠面上略有些困惑的神情,她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喻楠真的是这么想的!
方媛顿时哭笑不得,“我的天啊……喻楠,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就算我以前在班上是个经常逃课的,我也知道班上有多少男生暗恋你。”
“不过因为你总是不说话,也只和……陈珊玩在一起,班上同学才都只能小心翼翼地看你……”方媛摇摇头。
“搞了半天,原来你还不知道自己在班上有多受欢迎啊!”方媛说,“我们年前那次同学聚会玩真心话大冒险,都还有不少男生说直到现在,心里的女神还是你!”
这把喻楠给说怔住了。
她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些,而陈珊更是从未在意过这些。
所以,直到现在,喻楠才知道这样的事实——
就是自己在高中还颇受欢迎。
喻楠垂下眼想了想。
其实这也不难解释。
高中时的人,大多还在单纯懵懂的时候,除了陈珊,没有其他人再与喻楠走近。他们都不知道喻楠的阴晴不定、歇斯底里和神经质。
而恰巧,喻楠的皮囊确实还不错。她读书的时候人消瘦,皮肤白,五官不错,披着一头直直的长发,确实是那么点美人的味道。
她的阴沉,成了同学们眼中的文静。
她的孤僻,成了同学们认为的不善言辞。
她的与众不同,成了同学们称道的气质超级好。
不过这样美丽的误解是有时效的。
到了大学,就没几个人还会这样误会喻楠了。
喻楠想想,也能理解。
“真的,喻楠,班上的同学基本上没有人不喜欢你的。”方媛拍胸脯保证说。
说完,她想了想,又不怎么甘心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了,还有陈珊。”
喻楠听完,很淡地笑了一下。
她这个笑比以往所有的笑都要淡,像是一滴茶水落进了一面湖泊里,才刚有了点颜色,便马上被稀释个干净。
可是喻楠却少有地弯了弯自己的眉眼。
“承蒙厚爱了。”喻楠说。
第47章 悬崖(四)
四十五.
一时起兴,和方媛见过面后,喻楠回到家里,还觉得有几分奇妙。
倒不是为方媛所说的,自己在高中时代颇受欢迎,这件事感到奇妙。
而是,喻楠发现,对于过去的许多,她好像都错过了。
喻楠自己再去回忆自己的过去,她能想到的很少。
她的青春,在她的眼里,就只有扭曲得看不清的面孔,城市喧嚣的轰鸣,教室窗户外里低矮的的房檐,除此以外,就只有争吵、对骂和指责。
这是为什么?
喻楠回到自己家里,她没有开灯,也没有换鞋。
一个人脱了靴子后,喻楠便赤脚走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一直走到靠近阳台边上的沙发。
现在已经是晚上六七点了,冬末天黑得早,喻楠要一直走到阳台那边了,她的影子才赤裸裸地出现在她的脚下。
其实五点多钟的时候,喻楠就告别了方媛。
不过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了许久。
有时候,喻楠也难免会想,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
她是不是太过于关注自己了?
所以才会这么痛苦,所以一点伤害,都足以反复地把她再次伤害。
喻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她天生就不会消化这些东西。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的人能眨眼间、谈笑间,就把自己心里的阴霾全部吹散,像个小太阳一样继续蹦蹦跳跳。
而这个世界上,也就是有的人无法吞咽苦痛。苦痛对他们而言就是如影随形的人间地狱,这些苦痛没有前因后果,有时候甚至无法被人想起是因为什么引起的,但是它总会以各种各样抽象的方式袭来。
这个世界上,比喻楠以前的家庭环境还糟糕的大有人在,这个世界上,比喻楠经历过的种种还要深刻的也大有人在。
只是不幸的是,喻楠想,她也许天生就是个疯子。
她从生下来就是个疯子,这一生都疯疯癫癫地在寻求自己那个,所谓宁静的国度。
喻楠打开自己的手机。
在这一刻,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很想说话。
她不知道和谁说话,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话题,在她的脑中,她甚至还没有组织好语言。
可是喻楠就是很像说话。
她的心好像变成了一团会哇哇叫的乱麻,它们纠缠在一起,在蓄力,在上蹿下跳,在嚎啕大哭,又在哈哈大笑。
喻楠翻到了陈珊的微信。
不知道陈珊现在在工作没有。
她想了想,先发出去一个喊陈珊的语音。
喻楠想,如果陈珊不回复自己,那她就不说话了。
还没等她把手机合上,那边的陈珊已经秒回了她信息。
“怎么了,楠楠?”陈珊问道。
“怎么突然找我了?”她说。
喻楠问她,“你现在忙吗?”
陈珊依旧是秒回,“不忙啊!最近还没正式开工,工作比较闲,我现在马上就到家了。”
“怎么了,想我了?”陈珊笑着问。
喻楠和陈珊直接道,“我想说话。”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句话。
陈珊却一点都不奇怪,她反而是很高兴,“好啊,楠楠。你想说什么?你说吧,我听着的!”
她说。
喻楠听着陈珊颇为欢快的声音,轻轻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就是想说话而已。”喻楠说,“可能就只是想开口罢了。”
陈珊哦了声。
“那开口总得要发声音吧?你不想说话,给我唱首歌也行。”陈珊嘻嘻笑道,“我好久都没听你唱歌了,楠楠!”
喻楠闻言笑了起来。
陈珊确实很久都没听到她唱歌了,上次她在陈珊面前唱歌,还是去年。
“你知道我就会唱一首生日快乐的。”喻楠说,“如果是唱歌,那我还不如一直和你这样没任何话题地聊天。”
陈珊竟也不反对,“那也行啊!我们随随便便聊天那也挺好的。”
“我最近工作还比较顺心,下属没有太惹人烦厌的,新招来的几个员工看着也还没作妖,工作能力也不错……公司业绩也还行,一切都按部就班。”陈珊劈啦啪啦说了一大堆,“楠楠,你呢?你怎么样?”
陈珊果然是工作狂,三句话不离工作。喻楠听着,有些无奈。
喻楠把陈珊的语音听完。,听到了陈珊的问题。
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喻楠想了想,“我最近过得还挺好的。”
“最近我一个人在家里待着,看看书消磨时间,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说着说着,喻楠忽然想了起来,“比较特殊的话,是今天方媛约我出去喝咖啡,我去了一下,不过现在已经回来了。”
这确实可以算作比较特别的事情。
而后,喻楠的语音刚发出去,她就看到陈珊连发了好几排问好过来。
“方媛?”陈珊的语气里充满不可思议,“就是那个你上次还问我名字的女生?”
喻楠发了个对。
“因为在家里闲着无聊,没有事做,就去了。”喻楠解释说。
陈珊也不纠结。
“那感觉怎么样?”陈珊问。
“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喻楠回答说。
手机另外一头的陈珊,倒也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不过,我倒是知道了一些挺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喻楠说。
陈珊连忙追问喻楠,是什么事情?
喻楠说,“我从方媛的那里才知道,原来我们两个在高中班上还挺受欢迎的。”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点儿笑意。
陈珊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事呢。
原来就这么点儿事。
“嗨,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就这啊?”陈珊说,“谁在意这些咯?”
她说得满不在乎。
喻楠转念想想。
也是这个道理,就算陈珊和她一早就知道自己颇受人恋慕,她们大概也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喻楠垂下眼,淡淡地笑着说,“我只是感觉,我过去好像对这些东西一无所觉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这样,好像太怪异了一点。”喻楠说。
那头的陈珊沉默了一会儿。
喻楠看微信信息框上,重复几次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不知道陈珊是想到了什么,她又删掉了,又开始重新编辑信息。
过了差不多几分钟,陈珊才回喻楠语音。
这次这则语音很简短,就几秒钟。
陈珊说,“没有办法,那个时候,我们自己都自顾不暇。”
喻楠听着,突然就笑了起来。
也对,那个时候,她们自己都自顾不暇。
那个时候的喻楠满脑子都是仇恨和绝望,她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哭,总是想着自杀和死掉。
她恨自己的妈妈,也恨自己的爸爸她恨所有伤害她的人。
她很年轻,她的恨意也很猖獗,是恨不得杀人的那种恨。
喻楠总是不受控地去恨、去痛、去想很多很糟糕很烂的东西。
哪怕如今喻楠已经三十四岁了,她依稀地回想起过去自己所思所想的那么零星一点,她都会有些难受的感觉。
人体总是有保护机制的。
喻楠的记忆不好,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未尝不是在保护她。
“珊珊,你说的是对的。”喻楠说。
她的语气很轻很淡,好像一场叹息。
“我总是喜欢想一些有的没的。”喻楠说,“可能是这段时间,我太闲了吧。”
陈珊说,“想想也挺好的啊,就当是放松心情了。”
“人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如果用这二十四个小时都去想这些闲的,而不是什么难堪的痛苦的,那不是很好吗?”她理所当然地说。
喻楠被她逗笑了。
“嗯,你说得对。”她说。
过了一会儿,喻楠感觉自己似乎没什么想说的了,她又给陈珊发了条,“那我现在去想想别的其它的去了,回见,珊珊。”
陈珊给她发来一个‘美女再见’的表情包。
喻楠笑笑,把手机收好。
她和陈珊聊完,夜色已经渐渐有些深了。
喻楠坐在靠近阳台的沙发上,她能清晰地看见窗外蓝色的光,正爬上自己的脚踝,又爬上自己的小腿。
她没穿鞋,脚上冻得有些青紫,看得清脚背上青乌纵横的血管。
方才和陈珊说着话还不觉得,现在喻楠弯腰下去,摸摸自己的脚,才发现,原来已经冰得快没有知觉了。
喻楠直起腰站起来,她再次站到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
这次,她的脚被冰得,已经有几分刺痛的感觉了。
喻楠却没急着走到玄关处穿上一双棉鞋。
她安静地伫立在原地,看向窗户外面。
喻楠的面前是窗外一片晃眼的光亮。
把她的脸庞照得莹莹发光。
偶尔有一辆打着超强的远光灯的车驶去,一束强光,从喻楠的脸上一晃而过。
而喻楠的背后,却是她黑漆漆的家,连同她半边的影子一起,在黑暗里静默。
喻楠沉下眼,她忽然又感到有些无聊了。
这个地方并不属于她。没由来的,喻楠想,她应该走了。
第48章 悬崖(五)
四十六.
喻楠这几天以来,不再失眠了。
相反的是,她嗜睡。
经常是晚上八九点,一觉睡到了中午。
有时候她站着,还在浇花,都回变得困倦。
迷迷糊糊的,“嘭”的一声,花壶碎了一地。
有时候喻楠会变得浑浑噩噩的,她从自己的床铺里起来,头发杂乱,面容倦怠。
喻楠扶着额头,去洗漱间打理自己,看见镜子里毫无形象的自己时,都愣了一下。
她扭扭头,镜子里面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也跟着扭扭头。
这是她很少有的样子。
喻楠看着,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样一副狼狈疲倦的样子,大概才是她真实的模样。
不过这幅邋遢的样子不能保持太久,喻楠捏捏自己的下巴,想道。
今天喻旭要来喻楠家里,喻爸爸说是从乡下买了土鸡和土鸡蛋,给喻楠送来些。
这是什么意思,喻楠自然是懂。
亲情破冰游戏里的老把戏了。
不过,喻楠也没拒绝,她就微笑着说好啊,谢谢。
她的声音听不出她的状态。
只是让喻旭来她的家里,也不知道喻旭是做了什么思想斗争才来的。
喻楠吐出嘴里的涮口水想。
某些方面来说,或许这也是对喻旭的一种折磨了。
喻楠按照以前的估计揣测,可能对于喻旭来说,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一天,他就要被折磨一天,被迫去面对自己犯下的错。
这样的折磨久了,也不清楚喻旭会不会恨上她?
恨她不早些死掉。
不过,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折磨。喻楠有些漫不经心地想,
毕竟人心隔层皮肉,喻旭究竟是不是他表现出的如此忏悔、如此自责、如此内疚。
喻楠是不得而知的。
哪怕喻旭是自己的弟弟,喻楠也和喻旭一样,并非是绝对的了解他。
想到这里,喻楠又笑了起来。
喻楠脱掉自己身上的吊带长裙,裸身去冲澡。
腾腾的热气熏上来,爬上喻楠本来苍白的脸,又变成薄薄的绯红。
喻楠在热水下仰起头,任由滚烫的水珠滑过她的脸颊,滑过她的胸脯。
她的眼眸微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喻旭给喻楠发微信,说自己已经到小区门口了的时候,喻楠正好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回复了一个“好的”,便又盛了两碗煲好的鸡汤……
喻楠看了看桌上的炝炒虾仁、回锅肉和西南花,心道这些量应当是够她和喻旭吃的。
没过多久,门铃便响了。
“来了,”喻楠上前去开门。
她微微扬起唇角,露出淡淡的笑。
提着一箩筐鸡蛋和一捆麻袋的喻旭,正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外。
等门开后,喻旭尴尬地看着穿着家居服的喻楠,踌躇着露出一个有点难堪的笑。
喻旭看起来很紧张,他的嘴唇都有些泛白。
喻楠的视线轻轻地从喻旭的脸上滑过,“进来吧,还站在门口做什么?”
她笑着把门敞开些。
喻旭却一个劲儿地摇头,“……不用了,姐,我把东西给你送了就回去……”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两步。
显而易见,喻旭很抵触进这个屋门。
在自己姐姐面前,重新回到这个自己曾经偷来数次,还和姐夫翻云覆雨的家,能不尴尬就奇怪了。
如果可以,今天喻旭是不想来的。
他一想到自己又要踏进那个家,他就头皮发麻。
可是,喻旭又不能在喻爸爸和喻妈妈面前表露什么,他也只有硬着头皮来了。
喻楠听着,笑容不变,“我已经提前给爸妈说了,你在我家吃了饭再回去。”
“快进来吧,刚好有鞋套。”喻楠说。
喻旭还是不愿意,他狂摇头,“……不了,姐,我一会儿在路上随便吃点就好,你不用管我。”
喻旭说。
喻楠脸上的笑淡了些。
她静静地看着喻旭,看了他一会儿。
看得喻旭脸上难看的笑容垮了下去,脸上只余下躲闪。
“那你把鸡蛋和鸡都帮我放进厨房吧。”喻楠不再就前面那个问题多说。
喻旭却以为喻楠是放过自己了。
他面上一喜。
然而,等他踏进房门,还没往厨房走两步,听到大门“咚”的一声关门声,喻旭才想起来——喻楠家里的房门是指纹锁。
出去和进来都需要指纹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喻旭,瞬间僵硬在原地。
他面上的高兴也尽数瓦解。
“去把手上的东西放了,就来吃饭吧。”喻楠坐到餐桌上,直接对喻旭说。
其间没有一点儿商量的语气。
喻旭站在客厅,有些无措地看着喻楠。
他挪不动自己的脚。
喻楠也望向自己的弟弟。
今天喻旭穿着一件卫衣套牛仔外套,阿迪达斯的运动裤,还有去年喻楠给他买的限量版的球鞋,打扮得也挺时尚。
不过可惜左手一筐土鸡蛋,一手一麻袋土鸡,再加上现在呆滞的神情——
怎么看都像是个傻小子。
“快去。”喻楠移开视线,神情寡淡地再次开口,“等会儿汤就凉了。”
她说完,也不再看喻旭一眼。
喻楠端起自己那碗鸡汤,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油,低头抿了一口。
等喻旭把东西放好,一步做三步走,挨到方桌边缘,期期艾艾地看着喻楠,欲言又止时,喻楠把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到桌上。
这一声哐当,说大也不大,就是砸得喻旭心惊胆战。
“……姐姐……”喻旭小心翼翼地喊了声。
他战战兢兢地注视着喻楠。
喻楠抬起头看着连她放下碗,都瑟缩的喻旭,觉得有几分好笑,“喻旭,你在怕什么?你又不是没来过。”
喻旭闻言,脸色骤白,唇上一点点的红色霎时间消退干净。
他低下头,整个人唯唯诺诺起来。
喻楠收敛了些脸上的笑意。
“坐下喝汤吧,你的汤快凉了。”喻楠说。
这回儿喻旭不再多忸怩了。
他坐下过后,就一直低垂下头,沉默地喝自己碗里的汤。
一勺又一勺,想要把碗挖出一个坑。
“喻旭,我知道你不想和我在这里聊天。”喻楠把筷子放在一边。
她的胃口依旧不好,喝了一碗鸡汤,她就有七分饱了。
喻旭垂着头,不敢看喻楠。
喻楠也不在意,“但是,我想,这可能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聊天了,所以尽管你不愿意,我还是喊住了你。”
她说。
在听到喻楠说“最后一次聊天”,喻旭有些错愕地抬头,紧紧盯住喻楠。
“别误会,我没打算自杀。”喻楠笑笑,很直白地说。
喻旭松了口气。
“和你聊天,只是因为,我很好奇两件事。”喻楠说。
“第一件是我在日本那里问你的,你和周平搅合在一起时,是怎么想的?”喻楠说。
她的语调很平淡,其中没有丝毫起伏,一点也听出她的好奇。
喻旭咬住自己的下唇。
他的视线向地板滑去。
“不过,这个问题,你很不想告诉我,”喻楠垂下眼,轻笑道,“那我也就不问了。”
喻旭又抬眼盯住喻楠,他年轻的脸上全是惊讶。
甚至还有一种茫然。
他没想到,喻楠就这样揭过去了。
这短短几分钟里,喻旭的心情就好像是上了一趟过山车,忽上忽下,弄得他精神紧绷。
喻楠察觉到喻旭的放松,嘴角的笑不变。
“第二件,”喻楠望着喻旭,眼里充满沉静,“是你骗我的一件事。”
“喻旭。”
喻楠喊道。
喻旭看向她,喻楠感觉,喻旭的脸好像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装饰安装上的眉眼口鼻、给自己渲染的种种情感色彩,全部或是掉落到地上,或是消失个干净。
“你没有被你的老师强丨奸,对不对?”
她问。
说完,喻楠就看见无数黑色的小疙瘩在源源不断地,从喻旭的毛孔里冒出来。
而喻楠的目光,却是始终如一的平静。
第49章 悬崖(六)
四十七.
喻楠凝视着喻旭,目光始终平静。
喻旭也看着她。
他拿起刚刚哐当一声落在瓷碗里的勺子,又笑了,“姐……你在说什么……”
喻楠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桌对面的喻旭。
她看得出来,他在很努力地保持一个微笑。
他的眼睛大胆地直视她,其中似乎有些难过的痕迹。
很熟悉的模样。喻楠想。
她想着,突然垂下眼,轻轻笑了。
“你在骗我,喻旭。”喻楠说。
她的语气很笃定。
喻旭脸上的笑突然渐渐地褪了下去。
他的脸好像是被大手抚平的纸张,从先开始的皱褶不堪,到最后变成一张紧绷的纸。
到最后,他终于露出他真实的模样。
一张和喻楠相似的,却面无表情的脸。
“你会因为我骗你而恨我吗?”喻旭问。
喻楠偏了偏头,“并不会。”
她望着自己总是在她和别人面前笑的喻旭说,“我应该很爱你。”
喻旭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
他的脸色沉沉的,和他以往的样子都不太一样。
可是又说不出哪里有不同。
“那我究竟是怎么样的很重要吗?”喻旭说,“重要的是,我愿意在你面前表现成什么样子,不是吗?”
喻楠淡淡笑了。
她看着这个小自己十二岁的弟弟,“你总是很好奇我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也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模样。”喻楠说。
“我们已经玩过很多次秘密互换了,喻旭。”她说,“但是你犯规了,喻旭,你骗了我。”
喻楠的口吻很平和,仅仅只是重复一个事实罢了。
“你会对我感到失望吗?”喻旭没有理会喻楠的话。
他又问。
喻楠垂下头,她的头发顺了下来。
在这个偌大的客厅里,偶尔有风厨房的窗户吹进来,吹得人生出些寒意。
喻楠看着摇曳的窗帘,“我从来没对你失望过。”
喻楠说,她说完,又转头,回看没有表情的喻旭。
“因为我从来没有对你有过期待。”喻楠说。
喻旭咧开嘴笑了。
他笑的样子其实很奇怪。
不是他平时眉眼弯弯一派无忧无虑、阳光灿烂,也不是寻常人面上所有的肌肉都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展露出一个笑。
喻旭更像是人把最张开,然后用力地往上扬。
看着很怪异。
“我十四岁的时候做过一个梦,”喻旭说。
他看着喻楠,“我梦见自己和另外一个男的在床上**,起先我以为那个男人长的是和我一样的脸。”
“我去和我的朋友说,我梦遗的对象是我自己。他们都笑我,说,‘那你以后DIY是不是就看自己照片就好了?’。”他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
喻楠听着,没说什么。
“后来,我又做了一次那个梦,”喻旭说,“那次我发现,那个在梦里我缠着不放的男人,并非是长着我的脸。”
“你猜是谁的脸,姐姐?”喻旭问。
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诡秘。
喻楠不回答他,等他继续说。
喻旭也不在意喻楠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接着回答说,“是你的脸,姐姐。”
“他长了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喻旭说。
他又笑了。
喻楠却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
她波澜不惊地问,“然后呢?”
喻旭收回自己脸上的笑,“我做了很多次和梦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梦,我很喜欢那些梦。那些梦里面,我觉得很温暖,被人爱着。”
“在梦里面,我只用活在一张床上。我不用再听见爸妈的声音——我真的好烦他们,他们总是在吵架、吵架、吵架。我也不用听见同学的声音,他们总是会问些愚蠢又莫名其妙的问题,还有老师,那些老师的面孔,好像是在流脓的疮,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他们。”
他的声音轻轻的,好像梦中的呓语。
“可是,有一天,我发现,我再也梦不到了。不管我怎么努力,我就是梦不到。”他说。
喻旭说着,脸上也浮现出一种懊丧。
和些许的疑惑。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突然梦不到了。
喻楠喝了口手边的水,她的脸上没任何的波动。
喻旭又说,“然后这个时候,我读上高中了,有个男生找我谈恋爱——他看出了我和他是同类。”
“我同意了,”喻旭说,他的脸上带起一丝回忆,“不过他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忘记了。”
“但是也因为他,我发现,当我和别人**时,我在别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我梦里那个男人。”他说。
喻旭很兴奋,“姐姐,你肯定记不起来了吧?那个数学老师——我的数学老师——他以前也教过你。”
喻楠偏了一下头。
那她确实记不住。
“我的那个男朋友,他和那个数学老师厮混在一起,他邀请我去,”他说,“我本来是不想去的,可是,姐姐,当那个又肥又丑的老男人捅进来的时候,你知道吗?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我梦里那个男人——好清晰,好清晰……”
喻旭看着喻楠,他大笑,“姐姐,那以后,我就发现,只要是和你或多或少沾上关系的男人**,我就能见到我梦里的那个男人——而且好清晰,他们快**的时候,我就掐住他们的脖子——我看得一清二楚,我梦里的那个男人,就出现在他们的眼里。”
“这也是你和周平搅合在一起的原因?”喻楠问。
她放下自己手里的玻璃杯,淡声问道。
喻旭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
“不过我走上楼顶,想要跳楼,也是真的。”喻旭说。
“那是为什么?”
喻楠问。
“因为很恨这个世界。”喻旭说,“恨自己像个怪胎,也恨爸妈把我生成怪胎,恨我那个男朋友,还恨我的数学老师。”
“那这一点,你倒是没有骗我。”喻楠说。
喻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白得好像浩渺无鸟的天空。
“姐姐。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喻旭问。
喻楠反问他,“你想我问什么?”
“比如问我为什么这么奇怪?”
喻楠抬眼瞥了喻旭一眼,不冷不热地回答他,“我也经常问自己为什么,我会这么异类。”
喻旭一下子就笑开了。
喻楠至始至终都是那副淡定的样子。
“那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喻旭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笑声。
喻楠嗯了声。
“姐姐,你是怎么知道我撒谎的?”喻旭问。
他的脸上充满好奇,“你去调查了我高中吗?——但是你应该查不出什么才对的,毕竟都这么多年了,那个又老又丑的老师应该已经死了作古了才对吧?”
喻旭说出自己的猜想,而后又一一否决掉。
显然,他很困惑。
喻楠扬起唇角。
“你还记得你六岁的时候,藏起我的手链,想偷偷拿走那件事情吗?”喻楠问。
喻旭脸上有些茫然。
时隔这么久,他对自己的童年早就没有什么印象了。
“那天,你回来,哭哭啼啼地抱住我的脚,对我说,‘姊姊,我把你的手链丢丢了。’”喻楠说,她说起喻旭小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柔软。
“然后,我对你说,‘你在说谎,喻旭。’我瞪了你几眼,你就把真相告诉我了。”喻楠抬起头,径直地看向满脸错愕的喻旭。
“傻瓜,我诈你的。”喻楠说。
她笑了起来,细细密密的皱纹从她的眼角向上勾起。
第50章 悬崖(七)
四十八.
其实问喻旭是不是骗她这件事,喻楠也没有自己说得这么一时兴起,只是想诈一诈他。
喻楠站在阳台上。
在阳台一簇又一簇绿叶和枝干的间隙里,喻楠看着喻旭从这片树叶,走到那根枝条上,又从一点叶尖,走到枝叶隙缝处。
直到,慢慢地远去,再也不见。
要说什么时候察觉到喻旭有问题。
喻楠回想了一下,大概就是每一次他问喻旭,‘你怎么和周平搅合在一起的?’喻旭总是对着她流眼泪,逃避回答这个问题。
这让喻楠逐渐发现不对。
大概连喻旭自己都不知道,每次他撒谎的时候,他就很喜欢大哭或者大笑。
这个习惯从他小时候,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楼下的喻旭已经远去,变成了一个在也找不到的小黑点。
喻楠悠悠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她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转身从阳台离开。
毕竟餐桌上的碗碟还等着她来收拾的。
其实喻旭和她都是一类人。
喻楠一边把剩菜倒进垃圾桶里,一边想。
不过这也很奇怪,至少她一直以为,喻旭是生活在比她更幸福的家里的,父母之间种种摆不上台面的事情,他也完全不知道才对。
但是,这样的事情也不好说。
喻楠自嘲地想,可能这就是基因的魅力。
她和喻旭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怪胎姐弟了。
她是从小到大人人都知道她是个怪物,总是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有匪夷所思的想法。
而喻旭则是从小到大都没人知道他是个怪物,他总是背地里有种种匪夷所思的想法。
也不知道她和喻旭,究竟是哪一个更幸一些。
喻楠把水龙头打开,哗啦啦的冷水涌出来,把她的手冻得通红。
喻楠现在体重没有再往下掉了。
她已经瘦了很多。
把左手腕的表解开,除了那几道凝固的疤以外,不见一点肉,只能看见青紫的血管在她的皮和骨间纵横。
喻楠微微垂下眼,继续洗手里的盘子。
耳边刷刷往下冲的水声,喧闹又嘈杂。
喻楠想,她肯定是很爱喻旭的。
就好像她自己曾经给喻旭说的那样,喻旭的来到是一场意外。
她是通过和襁褓里的弟弟,牙牙学语的弟弟、蹒跚学步的弟弟的相处中,才逐渐学会爱这一字一星半点的滋味。
在喻楠的童年里,她住在遥远的乡下,卧在床上不说话的外婆并没有教给她这样的东西。
在喻楠的少女时代,她尝试过向自己的父母索求,但是最终得到的也只是一片狼藉。
爱这一字,笔画不多,读音也不拗口,可是它却是最难学的一门学问。
没有谁天生就会爱,也没有谁天生就会被爱,这些东西,实际上都是要学习的。
喻楠把涮好的碗放在一边。
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喻旭没有来到,那么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喻楠想,她可能还是在很迷茫很惘然和痛苦,可能早就死了,也可能没有。
但是大概率上,喻楠觉得,她肯定也不会尝试着,去做一个正常的普通人。
从这个意义来讲,喻旭对于喻楠,是很重要的。
可以说,没有喻旭,基本上也没有现在的喻楠。
喻楠突然心里有些疲倦。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倦怠的感觉。
忽然,毫无预兆的,她举起手里的碗——她原本是准备把这个干净的碗放在一边的——但是现在,一股力量驱使着她,她选择把手里的碗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哐当——”几声,几个陶瓷碗敌不过厨房的地板,被砸了个粉碎。
一片碎片溅出来,差点划伤了喻楠的脚。
然而她毫不在意。
喻楠扶着厨台上,闭着眼睛,试图稳住自己的心神。
喻楠陷入了一种狂乱,她很难形容出来自己心里的确切感受。
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部搅在了一起,有一团乱麻堵在她的心口,叫她想张嘴,张嘴尖叫或者吐出点什么东西。
喻楠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某种情绪,那种没有逻辑,没有因果的情绪,可能是愤怒也可能是悲伤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这种情绪在她的心里压抑了许久,如今它终于可以冲破笨重的皮囊,在她的心上载歌载舞。
喻楠闭上眼睛,想把这样的感觉克制下来。
至少要等她收拾好厨房。
但是这并不太成功。
喻楠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天旋地转,她没抓稳,一下就跌坐在了地上。
地板原先的碎片,扎进喻楠撑地的手心里。
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喻楠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奇怪的光线能透进她的眼里。
那些光线是绿的蓝的红的,像流动的虫一样从她的脸上舔舐而过。
喻楠虚了虚眼睛,她感觉自己陷入一种幻象里,或许不是感觉,而是就是。
她已经陷入了一种幻象里,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正在她眼前透出来的。
喻楠在冥冥之中感觉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似乎一切都不再可靠,它马上就要崩塌了。
而唯一活下去的办法就是走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
喻楠抱住自己的头,她在想办法强迫自己不再去思考,去想任何事情。
她很明显地知道,她的脑子又坏掉了,也许不是脑子,是心脏也不一定。
喻楠坐在地上,几片深扎的碎片,仿佛都要穿透她的手心。
但是这样的痛还是远远不够,喻楠的世界还是在天旋地转,她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好像是海啸好像是地震或者是火山爆发。
喻楠只觉得天花板在变成地板,地板又好像在变成墙面。
她面前说得墙好像在哈哈大笑,在和谁高谈论阔,又好像没有,她旁边的桌好像长出了手脚和一张男人的脸,正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她。
喻楠所在的整个空间在不断地变化变形,而她无所适从。
她的手脚就如同变软的橡皮泥,无论她怎么用力,她也站不起来。
慢慢的,这个空间不再只是变形这么简单,喻楠感觉它在不断地缩小,尽可能地缩小。
墙和墙之间越来越近,天花板与地板之间也越发相近,而她坐在中间,只能不断地受到挤压。
喻楠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在变化着的狭小空间里,她马上就快被挤压得不能呼吸了。
如果再等下去,她会直接被这个空间挤压到窒息。
喻楠用力地撑开自己的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眼睛里全部都是血丝,好像一个饱受失眠之苦的人一样,里面全都是疲惫。
而这几天,喻楠分明是嗜睡的才对。
喻楠撑开自己的眼过后,她猛然用力,用头去撞自己身边的墙。
“嘭——”的一声,喻楠直接昏迷了过去。
第51章 悬崖(八)
四十九.
喻楠又梦到了那片广袤无际的草原。
已经很久了,她这段时间都没有做这样的梦。
她还是和无数次一样,全身赤裸地来到这片土地。
喻楠的脚下是干燥的泥土,脚踩上去,甚至没有丁点泥泞粘上来。
她低下头,脚边依旧有那朵含苞的小花。
她抬起头,她的头顶上,照旧是在缓慢斗转的星空。
群星依旧璀璨,它们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可是,和以往许多次不同的,喻楠没在听见远处的虎啸。
空气里很干净,没有腐尸的味道,甚至连不远处湖泊的潮意都淡淡的。
这片草原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动物,除了她。
除了喻楠以外,别无其它。
喻楠仰起头,她感觉风从自己的脸上拂过。
它们穿梭过喻楠的脖与丝发间,穿梭过喻楠柔软的胸脯上,静谧又无声地掠过。
这片草原变得寂静无声,喻楠正在观察着这片草原。
而这片草原似乎也在观察着她。
通过风,通过树,通过每一片叶子,每一根青草和每一朵不知名的花,它在静静地看着喻楠。
它在想什么?喻楠想,它在想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可是,喻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到这里。
又做起这样的梦。
过了好一会儿,喻楠抬起脚,她做出了和以往无数次梦境不一样的行为——
她在跨步走出原地。
而就在她抬起小腿,放下后脚跟的那一刻,整个草原开始极速地变化。
土地在变湿润了过后又变干裂,草与花枯了又荣、荣了又枯,不远处的湖泊变大过后又变小。
天上的星星加快了斗转,一会儿还是黑夜,一会儿又把炙热的火球高高挂在天上。
一切都像是被谁飞快翻阅的书一样,正在翩翩起舞。
喻楠又走出了一步。
她面色平静,心无波澜。
这时,她脚下的地又陡然变化了。
——她的前面不再有路。
取而代之的,是一处高高的悬崖。
所有的枯荣的花与草与树尽数褪去,喻楠眼前只余下一个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的悬崖之下。
那下面有什么?
喻楠看着悬崖想,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会不会有星星?
而悬崖也看着喻楠。
它朝喻楠眨眨眼睛,只可惜它太黑了,喻楠看不见。
于是喻楠想了想,她说,‘你会说话吗?’
悬崖呼噜呼噜,从底下吹出一口欢快的风。
‘我会的!’它说。
‘那悬崖下面有什么?’喻楠问。
悬崖有些犯难。
它看看自己的底下,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我不知道,’它老老实实地说,还有些沮丧,“我下面太黑了,我看不清。”
喻楠哦了一声。
然后她歪歪头,对悬崖说,‘那我帮你看清吧!’
悬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
她已经刷地一下,跳下去了。
陡然的下坠感,并没有加喻楠看清悬崖底下的东西。
反倒是把晕倒在厨房地上的喻楠给惊醒了。
和许多恐怖片似的,没有灯光的厨房里,水槽中的水龙头还在嘀嗒嘀嗒地落水,而躺在满地的陶瓷碎片上,身下的血已经干涸的成了褐色的女人,突然毫无预兆地猛然睁开自己的眼睛。
还好,喻楠是在家里,也没有什么观众看到这一幕。
不然不论喻楠是什么相貌,也肯定会被吓得手足无措。
喻楠有些吃痛地直起身子,她的左手扎进了瓷碗的碎片,晕倒前,她又猛撞了墙,现在脑子还有些眩晕。
不过不撞墙也不行。
喻楠知道,下午那个状态,她不想办法停止的话,她是真的会窒息的。
喻楠扶着壁橱,勉强站起来。
厨房地板凉,她躺了差不多一个下午,身上早就凉透了。
喻楠扶着桌,像小孩一样,蹒跚地挪步往客厅里去。
她的腿冻得已经没有知觉了。
另外一只手插着瓷碗碎片的手也已经乌青,不见一点血色,只能看见皮下一片血管皲裂后的紫色。
喻楠尝试了,她现在连左手指头只能轻微地动一下。
喻楠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的左边的额头上其实也被她撞得流血了。
一块又一块锈红的血纷纷扬扬地凝固在她的半边脸上,,从她的额头到眼皮,再到嘴边,像是枯萎的花瓣。
喻楠拖着自己的身体走到放医药箱的位置,
她尝试着把自己手掌心里的瓷碗碎片给拔出来,但是它们似乎扎得太深里,喻楠用镊子并没有用。
于是喻楠只能先把自己这双手放一放。
她先去除纱布,沾了酒精,清理脸上的血。
只是轻轻一抹,喻楠手里的纱布就被染得通红。
但她也没有在意,只剪了一段纱布又来继续擦。
窗外婆娑的树影与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照在喻楠的脸上。
喻楠的脸,此时像是被划分了阵营一般,一面是溅开的暗红,一面却又是静谧的路边蓝光和摇曳的叶。
而这其中,她的眼睛,沉静到看不见任何东西。
喻楠额头上的伤口不算大,只是被撞破头罢了,她把手里没再见红的纱布扔进垃圾桶里。
不过喻楠现在,还有些晕眩。
不是下午时,那种天旋地转,让人迷幻的晕眩,仅仅只是额头撞破过后的恶心。
她微微闭上眼靠在玻璃门上。
喻楠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的血色。
她垂下头,去看地板。
结果看见地板上杂乱无章的血迹。
这让喻楠没由来地心想,这些血就好像是被人锤爆的番茄酱似的,散落得到处都是。
想到这里,喻楠又想起售卖番茄酱的快餐店,她记得一家是麦当劳,一家是肯德基。
这两家快餐店,她都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了。
在她印象里,这两家店都是颜色很鲜艳的店铺,红的黄的白的,从车窗里闪过时,好像糊在窗户上的番茄炒鸡蛋。
那里面是卖什么的?
喻楠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是汉堡薯条还有可乐的。
于是,喻楠又看向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她问自己的倒影说,你想吃肯德基或者是麦当劳吗?
她的倒影也看着她。
只是喻楠问完后,她的倒影没有说话。
似乎是在思考。
你都这么大了,三十四岁了,你怎么还要吃这些东西啊?喻楠自言自语地说。
倒影看着她,依旧没吭声。
好像懒得理会喻楠一样。
于是喻楠又说,那我们就去吃吧。
她自顾自地说完后,又笑了起来。
这是这些年来,很少在喻楠总是娴静的脸上看见的笑。
她像是被什么人逗笑了一样,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嘴都合不上,眉眼弯弯,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向上高高扬起。
如同要把这些年没有展露出来的笑,全部都笑一遍一样。
只是奇怪的是,尽管脸上的笑是这么地真实,这么地夸张,喻楠却没有发出一点笑声。
甚至连笑的抽气声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喻楠有些累了。
她脸上的笑如潮水一样尽数褪去,又只留下她那张神情寡淡,又总是温柔优雅的面孔。
喻楠摸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时间。
已经到晚上七点了。
她的手太冷了,没有温度,手机感应得很慢。
喻楠试了好几次,才解锁,点开拨号键。
她按下三个数字。
120。
然后等待铃声过后的接听。
喻楠知道,自己的头太晕了,是没办法独自走到医院的。
等待电话接通时,喻楠回想起,这好像已经是她第二次打通120了。
上一次是她十七岁,她割了腕,突然又反悔,不想死了,于是从厕所里爬出来找到电话。
那时她满身都是血,她从浴缸里爬到地上,又从地上爬着、蠕动着摸索自己的救命稻草。
过去的很多事情喻楠其实都记不清了。
至于而后是如何模样,她没有印象了。
她只记得她的血拖了一地,像结了痂的疤,渗在地板里,很难打扫干净。
过去似乎有足足一年,她都是闻着自己的血腥味睡觉的。
不知怎么的,喻楠想着想着,突然又感觉到无趣。
她的死也好,她的不死也好,她的挣扎也好,她的不挣扎也好,她过去的种种,忽然叫喻楠都倍感无聊起来。
她究竟是怎么这么无聊无趣地活了三十四年的。
喻楠想。
还没等她想明白,电话已经通了。
算了,喻楠回过神,等会去完医院,她就去吃肯德基和麦当劳吧。
她在心里打算道。
小时候看肯德基里面还有滑滑梯,不知道她这样三十四岁大的人,能不能坐上去?
’
第52章 悬崖(九)
五十.
喻楠被送到了急诊外科去缝针。
她躺上救护车的时候,还对一边的医务人员道了声歉,说很不好意思浪费资源了,自己实在是头晕没办法独立去医院,才拨通了120.
大概是没有见过她这样的患者,随车的护士都愣了一下。
护士连忙说没有关系,他们医院今晚也没有什么接到什么电话,还有两台车在医院里的。
喻楠闻言,眯着眼睛,淡淡地笑了笑。
她现在脑子开始眩晕了,救护车里的灯光连着她身边那个护士的脸,一起扭曲模糊着流入她的眼里。
她有有点反胃,有点想吐。
喻楠本身还想道声谢的。
但是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不过几秒,她又晕了过去。
眼前黑暗一片的前一刻,喻楠想的是,还好自己叫了救护车。
要不然她独自去医院的话,昏倒在出租车了,就又要麻烦别人了。
外界如何,喻楠通通都不知道。
等她再次苏醒过来时,她已经裹着纱布,睡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手上还打着点滴。
喻楠去看了看挂瓶上面的字符。
应当是消炎止痛的。
看完吊瓶以后,喻楠环视一圈自己所在的病房。
还不是普通的双人病房,多人病房,而是一间风景良好,采光不错的单人病房。
喻楠尝试着动自己的左手,有些不习惯。
毕竟她伤的是掌心,伤口又深,缝了许多针,才勉强处理好。
喻楠静静地扭头。,
不出她所料,她在靠窗一边的沙发上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周平
想想也是,彼时喻楠被送进医院,已经处于不省人事的昏迷状态了。
给她缝针也好,做检查也好,都需要神志清醒的家属陪同才行。
而医院联系人,自然而然地便就联系上了喻楠目前的法定丈夫,周平。
喻楠看着周平靠在沙发里,他穿得很随意,闭着眼睛,头发也有些凌乱。
比起上次见到他,他又瘦了。
本来就是一张立体的脸,这下瘦下去过后,倒是显得更深邃了。
喻楠扭回头,她盯着自己面前的天花板想了想。
上次喻旭好像和他说过,周平已经是艾滋确诊了。
也不知道周平这段时间过得如何。喻楠想道。
不过他过得如何,也与喻楠无关了。
医院病床的被褥意外地柔软,喻楠有点不习惯,在被窝里静躺了一会之后,她便觉得腰背有些酸痛。
喻楠想翻一个身。
许是她动静大了一点,也许是周平本身就没有睡熟,不过几秒,周平便醒了过来。
他看着病床上清醒的喻楠,似乎很高兴,“楠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他说着,拿着椅子坐到喻楠的床边。
喻楠神情平和,她看着周平,嗓子还有些沙哑,“谢谢你周平,等会你可以告诉我用费是多少,我转给你。”
周平听到喻楠客气礼貌的话,脸上的喜悦渐渐消弭了下去。
他看着喻楠,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周平最终,还是只说,“不用了,没事的,楠楠。”
喻楠并不回答。
她一贯不喜欢亏欠别人任何东西,等她缓过来了,过目一下昨日的项目,大概的金额,她也能核算出来的。
周平见喻楠不说话,他自然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
周平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他站起来,问喻楠,“楠楠,你要喝水吗?这水更好是温的。”
他给喻楠倒了杯水。
喻楠也没有拒绝,她确实是口渴了。
她手肘使力,撑起上半身,拿自己打着调水的右手接过水杯。
“谢谢。”喻楠说。
周平摆摆手回道,“不客气。”
而后他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有些呆怔地看着喻楠徐徐把整杯水都喝完。
其实周平是想说话的,然而他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怕自己说错话,又忧心自己说到什么有关离婚的话题了。
想来想去,周平也只有沉默地坐在原处。
所幸他一贯都是寡言的,他这样子,喻楠也并不奇怪。
待喻楠将水喝完了,她对自己身边的周平又很淡地笑了一下,“谢谢,周平,麻烦你特地来医院一趟了。”
周平抬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其实他不算是特地来的……今天也是他需要来医院拿药的一天。
喻楠并不在意周平的沉默,“我知道你挺忙的,你先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我等会儿输了液,便会去沟通医生,劳烦你费心了。”
周平有些惊讶,“……楠楠,你今天就打算出院吗?”
喻楠点点头。
“不多住一会儿吗?”周平说完,又发现自己说得不对。
他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 ,不再医院多修养一下吗?我看,我看你的手受伤很严重……额头,医生说也有轻微的脑震荡。”
喻楠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和他记忆里一样的平和。
“谢谢你的关心。”她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周平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和喻楠的对话里面,不出两句话,她都会带上“谢谢”“麻烦”,这些话确实很客气,很有礼貌。
与此同时,毋庸置疑,也很伤人。
周平很想问喻楠是怎么了,怎么把自己弄了这么多伤,还进了医院。
但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资格去问,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喻楠和周平一时都陷入了默然。
喻楠懒得再搭理周平什么。
逐客令,她已经下达了,周平不走,喻楠也无所谓。
反正等她打完吊水了,她也要走了。
喻楠还记得自己昨天昏迷前的计划——她要去买个儿童快餐尝一下。
到时候点什么,喻楠还没想好。
不过左右不过就是汉堡薯条可乐炸鸡这几样。
就在喻楠神游不知在何方时,周平忽然开口,“楠楠,我能和你聊一聊吗?”
他说。
喻楠平静地看着他,“聊?”
“周平,我们已经聊过很多次了,我不知道你还想和我聊些什么。”喻楠说。
她是真的不知道。
周平静默了片刻。
他抬起眼,看着病床上的喻楠。
喻楠的头上裹着绑带,和以往盘发时不同,她黑色的头发披散开来,长长的黑发垂到她的胸前,垂到白色的被褥上。
喻楠的神情依旧是寡淡的,像是广远而宁静的天空——上面无一只燕雀飞过。
周平感觉喻楠变了,这种变化很细微。
或许也不是细微,而是深刻,深刻得无法让人轻易察觉。
可是究竟是哪里变了,他又说不出来。
许久之后,周平叹了一口气。
“不一样的,楠楠,”他望着喻楠说,“前面几次,我都总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你聊天。现在……我已经试着去接受了,我就想最后和你聊这一次。”
“可以吗?”周平轻轻地问——
给大家说一下:
这个阶段确实是很无聊的,因为喻楠还在困顿当中,她发现了自己生活需要换一条路,但是却没有找到。
就像她和陈珊说的,她在等待另外一条路的到来。
我觉得认为乏味无聊是非常正常的,因为喻楠正处于这个时期。
与此同时我回复一下救赎的问题,我不认为救赎需要别人,喻楠其实是一一个很自我很不稳定的人,她多变而无法捉摸,她的一-生其实都是在救赎自己。
结尾我早就已经想好,还请放心,喻楠在结局会走出困境,也会寻找到自己的路。
最后是感觉不知道后面会怎么发展,这种感觉我认为也是对的,因为喻楠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烦请再忍一下,喻楠需要蜕变期也需要时间,大概差不多七章左右,一切都会明朗。
第53章 悬崖(十)
五十一.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抽烟。”周平说。
他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是九月中旬的时候,你坐在足球场最高的那处看台上面,穿着橙色的连衣裙。”
喻楠看了周平一眼。
周平仿若整个人都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面,这种属于他的温情记忆,就如同是一股回光返照,把他一直郁郁寡欢的脸,给镀上层光。
但是可惜,这层光是注定要被打破的。
喻楠说,“周平,我不抽烟的。”
“我也不穿橙色的裙子。”喻楠看着周平,很平静告诉他这个事实。
周平愣了许久,久到他脸上的笑都渐渐地暗淡了下去。
他脸上的光瞬间像是被云给遮住了一样,“……楠楠……”
他无意义地喊了喻楠一声。
周平是想问喻楠,你真的不抽烟,真的没有一件橙色的连衣裙吗?
可还没等他问出口,喻楠就回答了他,“周平,我大学四年的衣服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我从来不抽烟,甚至不习惯烟味,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静静地看着周平,目光少有地带上了些审视。
就算是喻楠记性不好,对过往种种都已经模糊,她也还是能记得自己大学时期,一直穿的,只有黑白灰色系的衣服。
大学四年,喻楠记得很清楚,她的衣橱里并没有一件橙色连衣裙。
周平有些怔然。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喻楠,少见地茫然了起来。
时隔十六年之后,三十五岁的周平终于意识到,自己十九岁一眼就难忘的女孩,似乎从来都不是喻楠。
周平想扯出一丝笑意,然而他发现,无论如何,他都笑不出。
他两边的嘴角好像挂着两个秤砣,让他提不起嘴角。
喻楠看着周平这僵硬的模样,却淡淡地笑了。
她和周平其实都清楚,那个穿着橙色连衣裙,把脚高高地翘着抽烟的女孩,究竟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平和喻楠,从一开始就是错配。
喻楠笑得很轻快,“所以,周平,你当年玩游戏输了,被要求追求别人——你以为我是那个女生,你就同意了,是不是?”
周平没有说话。
他望着喻楠,露出一个很苍白的笑。
事实确实是如此。
如果……如果当年没有这样的误会,他大概也就不会去追求喻楠。
虽说周平从大学读书时开始,就是那个浑不吝的,各方面都算得上是浪荡。可是十九岁的周平也知道,不要随意玩弄别人的感情这个道理。
“那也许这一切都说得通了。”喻楠说。
她说完,看向窗外,顿了很久。
病房的窗户外面,是没有什么热闹的景象的。
除了些尚且还挂着叶的树枝,与几只相伴而行的鸟雀以外,便只有白得苍莽的天空。
“周平,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配。”喻楠注视着窗外,和周平说,“如今我们分开了,这也是一件好事。”
喻楠说,“我们在一起,起因是种种误会、包藏祸心。你知道我那时候心理状态很差,我确实是想利用你,谈一场恋爱,把自己拉出来的。”
她说完又扭头看向周平,对他笑了笑,“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喻楠因为失血,和这些天的胃口不好,脸色有些苍白。
她笑起来时,显得有几分有气无力。
周平点了点头,他的眸光微闪。
“而这些年来,我们相互蹉跎,我耽误了你,你也伤害了我。”喻楠说。
“我们扯平,周平。”她说,“我们扯平了。”
周平发了很久的呆。
他漫无目的地盯着病床的一脚,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周平才又开口,“那楠楠……你……”
他似乎想问什么,但是又难以启齿。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口,“楠楠,你爱过我吗——你有喜欢过我吗?”
周平说完,脸就有些红了。
他和喻楠都已经是三四十岁的人了,张口闭口爱与不爱的,有些让人发笑。
可是喻楠并不觉得发笑。
她很认真地回答了周平这个问题,“我爱过你的,周平。”
她说,“我们都很真实地爱过对方,以前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喻楠说这话时,低下头,眉宇间浮现出些许怅然。
不知道她是在怅然自己曾经短暂地做过一次正常人,还是怅然自己确实曾经爱过周平。
“……某些方面来说,我应该是要谢谢你的,周平,”她说。
周平疑惑地望着她。
喻楠的目光始终平和,“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年,我的许多怪诞,你不会不知道。你知道我总是睡眠不好做噩梦,总是不喜欢开口说话,总是发呆走神,总是什么都不在意……你知道种种我的不同寻常,可是你还是选择了用对待一个正常人的态度,对待我。”
“谢谢你,周平,这些年和在一起,有时候我感到很痛苦,但是有时候我也会感到很快乐。”她说。
周平没有说什么,他重重地闭上自己的眼睛,稳了稳自己的情绪。
的确是这样。
就算他再蠢笨,这么多年以来,他也早就发现了喻楠的不对劲。
“那楠楠,这些年以来,你是为什么痛苦?”周平问。
“以前我问你,你总是不说话——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他说。
喻楠垂下眼帘。
她看着自己插着点滴针的右手。
可能是打吊水打得有些久了,她右手的手背上也泛起些青紫。
像快冻死了一样。
病房里周平不说话,他在等喻楠的回应,而喻楠也不说话,她在想该如何与周平说。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连点滴瓶里的要滴进小管里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周平,”过了很久,喻楠才抬起头,她注视着周平,“对我来说,痛苦是不需要理由的,我一直都活在痛苦里,只有快乐,是需要很多、很大、很重要的理由的。”
“我的痛苦对你来说,并不重要,那甚至和你没有太大关系。”喻楠说。
周平默了片刻。
“楠楠,我一直都知道,我从来没有走进你过。”周平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颓废,“我好像从来没有懂你想过什么。”
“我觉得你很美,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美,每次你在我身边坐下,哪怕就是拿着水壶,给自己倒一杯茶,我也会觉得你很美。”周平说,“可是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楠楠,我走不进你。”
“这是为什么,楠楠?”周平问喻楠。
喻楠脸上宁静的柔和忽而尽数散去。
她嘴角的笑消失了,一种漠然在她面上蔓延,“那不是你的问题,周平。”
喻楠回答道,“是我的问题,我天生就无法和任何人缔结亲密的关系。”
周平打断她,突然问道,“那陈珊呢?”
周平问,“那你的那个好朋友陈珊呢?你们不是关系最好的朋友吗?”
喻楠笑起来,“你是不是怀疑,陈珊和我之间有什么恋爱关系?”
周平不语。
但是显然,他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我和陈珊确实存在某种亲密关系,但是周平,我们永远都不会有所谓恋爱关系。”喻楠淡淡地说。
周平不能理解,“为什么?”
他问。
“因为我一直把陈珊当作另外一个我。”喻楠说。
“你会和自己谈恋爱吗?”
“你会抚摸自己的身体,然后产生欲望吗?”
“你会对自己说我爱你,然后就爱上自己吗?”她反问道。
周平一时哑然。
尽管他还是不太能理解喻楠口中的“另一个自己”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可以肯定——喻楠和陈珊之间,是真的没有什么恋情的。
喻楠凝视着他,她眼中依旧是一片没有波澜的湖。
“周平,我累了,再聊最后一个问题吧。”喻楠有些疲惫地靠在床上。
“你准备以后怎么办?”喻楠问。
周平啊了声。
他没想到喻楠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我生了病,楠楠,往后的时间里,我大概要好好地养病,然后一个人好好地过下去。”周平呐呐地说。
他没有说他得了什么病,又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好好地过下去。
不过喻楠自然是知道的。
她没有说破,只微微一笑,“那很好,是很好的想法。”
周平也露出一个笑。
这大概是他进病房以来,最为放松的一个笑。
“那你呢,楠楠?”周平问,“你想以后怎么过呢?”
周平问完就想,喻楠以后可能会去找一个更爱她的人。
她这么漂亮,这么好看,性格也这么地好。周平觉得,喻楠一定能找到的。
如果她不去再找一个爱人也没有关系,喻楠本身就有报酬不菲的工作。
而且和他离婚后,他划给她了很大一部分财产——她也是能活得好好的。
然而,没想到的是,喻楠摇了摇头,却告诉他,“我还没想好。”
“但是我应该会换一种生活方式。”喻楠说。
“换一种生活方式?”周平有些讶异,“……是说换一个地方工作吗?”
喻楠笑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吧,也可能不是。”
“这些天,我也还在想,我也还在等,这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她说——
不行双更不了,我今天多更了点,可能周四双更,最近比较忙
第54章 悬崖(十一)
五十二.
喻楠从医院返家的时候,她少有地选择了坐公交车。
周平原先是想开车送她回去的。
但是被喻楠给拒绝了。
喻楠说,自己还有些事情要去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听不出其中的真假。
不过这些年喻楠的温婉寡言,让人生不出疑她的心。
周平还以为,喻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去办,也就识趣地没有多纠缠,只叫她注意安全。
喻楠还笑了笑,嗯了声。
而实际上,喻楠只是要去买麦当劳和肯德基而已。
她登上公交车时,因为头上和左手都裹着纱布,一副严重病号的模样,让车上有不少人都悄悄地看了喻楠一眼。
没办法,喻楠生得好,身段也好,就算是裹上了纱布,她的眉眼淡淡,也只让人觉得平添几分忧郁和病气。
喻楠对这些目光完全不在意。
她投币过后,就穿过公交车里有些狭窄的过道,径直找到后排靠窗对位置坐下。
说来很奇妙,喻楠坐下的时候,心里头漫上一种感觉。
——好像曾经她预料过,自己有一天会走上一辆公交车,找到后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给她一种时空错乱,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过喻楠也没有多想,她坐下过后,便摸出了手机。
她好多年都没吃这种儿童快餐了,不在手机上看一下菜单推荐,她都不知道该点什么。
难道走到别人的收银台前面,直接告诉别人,“给我一个汉堡”吗?
那也太为难别人了一点。
喻楠点开在网上粗略地分别看了一下肯德基、麦当劳的官网。一个是白胡子老爷爷,一个是M形状的金拱门。
评价上面来看,肯德基的香辣鸡翅和蛋挞好像很好吃,而麦当劳的汉堡和薯条好像很不错。
喻楠想了想,她准备一会儿干脆去肯德基点一个什么鸡翅桶,去麦当劳点个三件套套餐。
点这么多东西,她是肯定吃不完的,但是也没什么,她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其实算一算,从昨天午饭过后,到今天下午,她都还没进一点儿食。
喻楠敲定了自己的点单过后,把手机放进包里。
如今是下午三四点,没到下班的高峰期,也不是周末,就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公交车上的人并不多。
三三两两地坐开后,谁也打扰不了谁。
喻楠把车窗拉开一点,她觉得有点闷,想吹一下风。
而就在她拉开车窗的那一瞬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一次来了。
——她好像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不同的是,曾经她把这个车窗开得很大,几乎完全打开,而现在她只是想开一条细小的缝。
可是喻楠再细想下去,她却毫无头绪。
喻楠无奈地把车窗打开好,没办法,她的记忆就是这样的差。
也许她很久以前,也坐上过一辆公交车,也做过打开窗子这样的动作,只是她确实想不起来了吧。
喻楠想。
如今已经快步入3月了,风还是有些冷,不过冷得不刺骨,其中稍带点春天的湿润与柔和。
一绺一绺的风飘进来,飘到喻楠的脸上,叫喻楠不得不半虚着眼。
今天难道没有灰雨蒙蒙,而是出了个大太阳。
车驶进路边树下时,斑驳的树影恰好印在喻楠靠近车窗的脸上。
深浅不一的圆形光斑打在她的脸,把喻楠本身就苍白的脸照得白莹。
她密密的睫毛和黑色的长发染上一层金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好像她马上就要消失在阳光里一样。
喻楠吹着风,她耳边有公交车轰隆隆行驶时抖动的声音,有马路上其它汽车的鸣笛声、马达声,有或远或近的人的交流声谈笑声,有树叶轻轻沙沙作响的声音。
还有一些其它杂七杂八的。
喻楠睁开眼睛,公交车开得不算快,路边的景色在她的余光里停留里数秒以后,才随着风徐徐地往后流走。
喻楠把头靠在座椅上,任由光影在自己的半张脸上攀爬,
尽管额头上缠着纱布,轻微脑震荡给喻楠带来些许眩晕,但也不是太难忍。
在轻微的眩晕里,喻楠一时走神。
默默的,她突然想起,自己确实是坐上过一辆公交车的。
从起始站坐到终点站,从城市的这一头,坐到城市的那一头。
她一边哭又一边笑,一边痛苦又一边开心。
风扑进来,扬起她年幼时浅色的头发。
那时候她多少岁?是因为什么事情难过,又是因为什么事情高兴?是为了什么坐上一辆漫长的车?在车上,她又是有什么样的感受?
喻楠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过去的种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过去的记忆就好像散开的光斑,忽闪忽明,一会儿在她的眼前徜徉,一会儿又在她的身后隐匿。
和过去许多次一样,她无法抓住它们,再把它们拼凑出一条记忆的长河。
她的记忆和她的脑子一样,都是破损的。
喻楠微微转头,窗外的风再一次潇潇然拂过她的面庞。
麻药之后,喻楠的左手还开始作痛,她的掌心将近断裂。
听医生说还好那时她晕过去了,要不然就算是打了局部麻醉,应该也会痛。
痛也挺好的,痛给人清醒。
喻楠的心少有地平静了下来。
她现在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思考,除了一片广阔的草原,并没有什么其它的东西。
光晕从喻楠的眼前掠过,她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的跃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过往的种种岁月正随着眼前的光,一起流逝。
它们编织成一条漫漫的长河,漫过她的口鼻,她的眼睛,悄悄东流。
喻楠想,至少在这一刻,她觉得很开心。
一种没由来的开心。
在这辆有些老的公交车里,在她打开窗户吹着风的这一刻,她不是谁的姐姐,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朋友,不是谁的同学,不是谁的老师。
她不是谁的谁,不是任何人的任何人。
她就是她,从一个世界赤裸地来到另外一个世界的喻楠。
至少在这一刻,喻楠垂下眼笑了起来。
她的头和手还在隐隐作痛,可是她的心里却无比的畅快。
她听见风的声音,它们在笑,她听见记忆的回声,它们在缓慢而悠久地叹息。
她听见她自己的声音,她对她说,我们将要去另外一个世界。
我们将要去另外一个世界。
喻楠听见她的耳旁响起一声叹息。
她的思绪在分秒中,已经悠悠地蔓延到了很远的地方。
蔓延到自己的过去、未来和现在。
“……中心到了,请下车的乘客……”
突然公交车上的提示音让喻楠回过神。
她的站到了,她该下车。喻楠想。
于是她和其他人一样,拿起自己的包,站起来,走下了这趟公交车。
站到了车站里,喻楠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阴沉的天已经过去,现在放眼望去全是一片蓝天白云,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外面没有什么风,但是胜在阳光明媚。
喻楠抬起头去看头顶上的太阳,她感觉阳光正在她的脸上流动。
第55章 悬崖(十二)
五十三.
喻楠买了满满当当两大袋的儿童快餐。
她回到家的时候,先做了番卫生,把没洗完的碗碟清洗干净,清理了厨房地上稀里哗啦碎得乱七八糟的碎片,顺便扫地拖地还有浇花。
做完这些之后,喻楠才闲下来。
而袋子里的鸡翅汉堡已经凉下去了,可乐里的冰块也已经化里一半。
不过喻楠并不在意。
她搬了个小桌子和小椅子到阳台,然后把两袋快餐都带到阳台去吃。
如今已经快到夜晚六点半了,喻楠在阳台上种的紫色风信子开了花,香味浓郁扑鼻。
当初喻楠还以为这个风信子是大蒜,
倒是没想到它开花会这么的艳丽又芬芳。
喻楠拿出一杯超大杯的可乐,浅浅地啜了一口。
她已经很多年都没喝过碳酸饮料了。
这些年除了寡淡的白水以外,她喝的最多的就是苦涩的茶——那种大人应该喝的东西。
可乐微微的冲鼻和甜味淌进喻楠的唇舌间。
其实还挺好喝的。喻楠想。
夜晚的风从阳台周围一圈绿植的间隙中吹了来,现在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天空的底部还透了点白,不过隐隐可以看见一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喻楠放下可乐,随手摸出一个用小纸口袋装的来吃。
是香辣鸡翅。
可是喻楠不知道该怎么吃,她既不想让自己满手肉味,也不想吃得满嘴油腥。
想来想去,她只能拿包装纸裹着,一点点吃。
油炸鸡翅的酥皮,和内地里鲜嫩多汁的肉确实是很香的。除了微微有些凉了让肉有些硬,其它都还不错。
喻楠想着,又喝了一口可乐。
她看着阳台外面寂静无声的小区道路想,如果现在周平在,他一定会很惊奇喻楠吃这种儿童快餐的吧。
如果喻旭在,他大概也是这样。
在他们眼里,喻楠猜,自己一定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奇怪形象。
这样想着,喻楠笑了起来。
她嚼了嚼嘴里的肉,觉得很好玩。
在今天之前,她从未考虑过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形象,而现在,她却在为自己的揣测感觉有趣。
事实上,喻楠很讨厌去想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很反感别人与自己说认为她是怎样的人。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在框定她,在束缚她,在想尽办法让她成为他们认为的那个喻楠。
喻楠吃了鸡翅过后,袋子里还剩一个鸡腿。
她有些闷心了,喝了好几口可乐,又去摸其它的东西。
这次是个蛋挞。
闻着风信子的花香,吃这种甜食,多少是有些腻味的。
只不过现在喻楠心情好,她想吃。,
咬下蛋挞的第一口,和芙蓉蛋口感有些相似的蛋芙停留在她的舌尖,味道也很好。
喻楠眯了眯眼睛。
今天和周平聊天的时候,事实上,喻楠还有些意外,周平会拿“我怎么样都走不进你”这样的问题来问她。
主要是,她没有想到周平居然想过走进她。
喻楠一直以为,相敬如宾,保持距离,就是在这段婚姻里她和周平彼此都秉持的态度。
却没想到,原来周平是尝试过来靠近她的。
只不过是宣告失败了。
喻楠找出餐巾纸,擦擦自己的嘴和手。
没办法,事实就是如此。
喻楠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没办法和别人缔结亲密关系。
她总是喜欢谈意识,谈情绪,谈感受,谈许多许多抽象的、不存在的、无法看见摸着的东西,又有哪些人会愿意陪她耗下去?
就算是陈珊,喻楠知道,很多时候,她也是不愿意谈的,只是她会认真听下去。
哪怕不理解,她也会认真听下去。
而对于喻楠而言,这也就足够了。
至少有人愿意听喻楠絮絮叨叨地说话,而不是只留她一个人自言自语。
喻楠摸出一个汉堡。
她漫不经心地拆开盒子,打开包装纸。
汉堡的吃法应该是有很多的,比如说汉堡的每个部分拆开吃。把两片面包、蔬菜和肉饼都摊开,一个一个吃。
这样能够吃很久,很慢,喻楠在咬下汉堡的第一口才想起来,她以前就挺喜欢拆开吃的。
那是喻楠很小的时候,可能十岁,可能更小,喻爸爸带她去儿童快餐店,喻楠学会的吃法。
小的时候,喻爸爸经常不回家,喻楠和喻妈妈住在一起,喻妈妈总是歇斯底里,阴晴不定。
有很长一段时间,喻楠都在期待喻爸爸回家,不是期待他回来带自己去买很多东西,去吃很多好吃的餐厅。
而是期待他回来,可以让喻妈妈不再怒吼,不再狂叫。
就像是那个小时候汉堡的吃法一样。
喻楠吃得很慢很慢,不是觉得这玩意儿有多好吃,也不是有多珍惜这个稀奇的食物,而不过是想多消耗一些时间。
她既不想面对自己的母亲,也懒得应付自己的父亲。
当然,现在也是如此。
喻楠心不在焉地想到,
距离上次她联系喻爸爸还有喻妈妈,已经差不多过了半个多月了。
她和他们从来就不是无话不谈的亲子。,
哪怕这些年开,他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了——可那也是建立在喻楠愿意去尝试做一个正常人之上。
喻楠又咬下一口汉堡。
可惜她不再想继续那条路了,她和他们之间也许也无法再和谐下去了。
喻楠吃了两口汉堡就不想再吃了。
这个板烧鸡腿堡敷上的酱有胡椒,这让喻楠觉得很黏口。
喻楠不止一次去回望自己与自己父母之间的关系。
她知道自己爱他们,同情他们,也可怜他们。
但是,她也知道,她深深地恨着他们。
如果可以,对于许多父母与孩子而言,干净利落的金钱关系才是最好的吧。
喻楠想。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梦想。
她曾经梦想自己的父母可以分开,各有各的生活,不再记住她这个女儿,从此除了每个月的抚养费,他们就是陌路人。
然而,这并不行。
她的母亲口口声声说爱她,要为她牺牲,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她的父亲也是如此。
直到现在,喻楠想起往日自己与父母的种种,便感到一种百无聊赖。
说来说去,都是那么多事情。
除了伤害的伤害以外,也就只有伤害的爱。
喻楠又去拿了一包薯条和番茄酱出来。
薯条冷了过后便软了下去,不过味道也还好,咸香味,带点马铃薯的醇厚口感。
天已经黑下去了。
天空上再也看不见一丁点鲸的白肚。
许是今天天气好,到了夜晚,夜幕上的星星繁多,它们闪烁着,低垂着。
喻楠抬起头去看自己阳台外的夜空。
她的头上裹着纱布,嘴里还叼着半截薯条,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大多数时候,喻楠想,她的父母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女儿。
如果她不这么怪异,不这么不正常,她也许会活得好很多。
可能她现在家庭美满,生儿育女,又教书育人,是新时代的独立幸福女性。
那样什么都好,只是她不会再是喻楠了罢了。
喻楠嚼吧嚼吧自己嘴里的薯条。
她忽然想起自己偶尔在手机上看见的,很多网络小文章,大多数都是“与过去和解”“与原生家庭和解”“与痛苦和解”……这样的主题的。
喻楠时常疑惑,所谓和解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说一句“我原谅你”了吗?
或者说是一句“我不在意了”?
但不论是所谓原谅,还是所谓不在意,伤害始终是在那里,一道伤害可以化作无数的阴影,在人的方方面面深刻地潜移默化地影响。
那又该怎么剔除?
时至今日,喻楠都觉得,所谓“和解”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荒谬借口罢了。
喻楠又喝了一口可乐。
她只吃了三分之一的食物不到,但是她已经有很强的饱腹感了。
喻楠从椅子上站起来,给自己消消食。
她远远地眺望外面的天空。
因为外延的屋檐,天空被框正得方正而狭小。
天黑了下来,今天小区外面的马路上很安静,几乎没有车经过。
喻楠仰起脸,静静地看着星星和月亮正在徐缓地斗转。
她闭上眼睛,她的唇齿间还有一丝可乐的回甜味。
风缠着她的脚踝,攀过她柔软的胸脯,拂过她的脸颊。
在黑暗里,喻楠觉得她的脚边有一朵含苞的小花,她的周身有疏密不一的灌木林——不远处还有一片湖泊。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身处梦境的草原里。
第56章 草原(一)
五十四.
自上次喻旭离开过后几天,喻爸爸和喻妈妈在微信里和喻楠聊过一两次。
话题都很家常便饭,大多都是问喻楠吃过饭没有,上次喻旭拿来的土鸡蛋和土鸡味道怎么样,还有就是嘱咐喻楠不要着凉。
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
往往是喻楠在微信对话框里,输入几句话之后,都不用往下滑微信的聊天界面,她与父母便没什么再聊的了。
“囡囡,你什么时候回家?妈给你做你爱吃的。”可能是今天已经没什么话好说的了,喻妈妈换了个话。
她突然邀喻楠回家。
喻楠顿了顿。
她现在头上还裹着纱布,手上也是还在换药,这个样子太狼狈了,回去实在是没有必要。
而且喻楠也不知道自己回去做什么,她甚至和自己的父母没有任何共同话题。
上次自离婚的事情不欢而散之后,喻楠和父母就更没有话可说了。
喻楠知道,他们对她也一定是一样的感觉。
还不如各自安好,相安无事。
“可能下一周吧。”喻楠随便回复说。
“那下周几?妈好提前准备,把你喜欢吃的菜都买回来!”喻妈妈又问。
她的态度就像是前一两个月喻楠回家时那样,充满一个母亲对女儿归家的期待和温柔。
寻常的女儿看见自己的母亲发这样的短信,少不了要感动一番。
不说感动,至少会心里温软。
然而,喻楠却只是微微地挑了挑眉。
自从知道她又开始发疯,喻爸爸和喻妈妈好像是终于想起了曾经喻楠是什么样子,大概他们也是怕自己不受控的女儿的,对她的态度变了又变。
喻楠放下手机,拿自己唯一完好的右手,撩了撩耳边的头发。
她全然不为自己妈妈这样的态度所动,相反,她的眉眼间始终冷淡一片。
将头发别好后,喻楠也差不多想到了自己父母为什么这段时间,开始频频地找她聊一些无意义的日常话。
起先她还以为,自己的父母是在试探她现在的状态。
想和她谈谈。
现在看来,喻楠想,他们的主要目的应当并不是如此。
应该是委婉地提醒她,她上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有给。
至于是试探她的目的重要,还是暗示生活费的目的更紧要,喻楠猜不出来。这种重量,也只有喻爸爸和喻妈妈心里称得了。
于是喻楠先在手机银行上,转了一笔款给自己父母的账户。
喻楠自己对钱一直是不甚在意。
她自己的存款基金已经足够了,这些年的积蓄,足够让喻楠在接下来的生活里都保持还算优渥的生活。
更不用说,和周平正式签署离婚协议后,还有一大笔钱和周平公司的股份等着喻楠。
但是喻爸爸和喻妈妈对钱却是在意的。
喻楠小时候,他们因为钱的事情吵过打过,长大了,喻楠给他们钱,给他们生活费了,他们才算好一些。
喻楠看着手机上显示的“转账成功”,又跳回微信界面。
其实钱这个东西,在夫妻之间,亲子之间,一直都很微妙。
有些时候,父母要从钱上变得相敬如宾,孩子要从父母给的钱里感觉到温情,家也要从源源不断的,至少可以保持生活水平的钱上,维持岌岌可危的和谐。
不过谁又不爱钱呢?喻楠的手指停在手机上,没由来地想。
没有钱,人是活不下去的。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烦恼,要么是没有钱,要么就是还没有意识到钱的重要性。
回到微信以后,喻楠选了一个最远的一天,“星期天。”
喻妈妈没有异议,立即回了一个“好的。”
而后她又问喻楠,“囡囡,你们学校是多久回去上班的啊?”
问完喻妈妈又说,“我看喻旭都已经回学校上学去了,你还没上班?”
喻楠没急着打字。
她从大学辞职,正在等离职手续落实完毕的事情,除了陈珊以外,还没有任何人知道。
喻楠垂下眼,她正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家里人。
辞职这个动作,在几乎所有人眼里都是危险的举动。它意味着冒险,意味着不稳定。
而绝大多数人都对危险和未知避如蛇蝎。
她说了自己辞职的事情,那在几番诘问、反对之后,喻爸爸和喻妈妈势必要问她以后决定要做什么?
辞职以后要做什么,有什么打算,喻楠隐隐在心里有一个雏形了。
一个不会被人理解的雏形。
不说让喻爸爸和喻妈妈理解自己的想法,哪怕是表达出来,喻楠都已经能料想到到时候的吵闹不休。
喻楠已经厌倦和喻爸爸喻妈妈争吵了,差不多从她六岁被接回家,到大学大三以前,他们已经吵了十五年了。
于是,喻楠用右手缓慢地打下一个模糊的回答,“最近,快了。”
喻妈妈也不再多问这些。
该问的问完了,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迟迟都没有把信息发过来。
喻楠看见对话框上,自己妈妈名称那里跳成“对方正在输入中……”,跳了好几次又跳了回去,却没有半个字发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喻楠才看见,喻妈妈又一次重复了这几天都重复的话,“楠楠,要注意保暖,不要着凉了。”
喻楠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脸上这个笑很奇怪,和她以往平静寡淡的笑不同。
其中莫名地带有一种凉薄的意味。
像新雨里夹带了细雪。
喻楠不想再在这种无意义的聊天上浪费时间。
“谢谢关心,妈,上个月的钱我刚刚已经打过去了,上个月事情比较多,忘记了。不好意思。”喻楠回道。
这次喻妈妈不再纠结该发什么了。
“好的,妈妈已经收到了!”喻妈妈应该是迅速地查了账户。
她给喻楠发来一个偷笑的表情,“囡囡这次还给我和孩他爸多汇了一万五,是给我们俩的春季红包吗?”
隔着屏幕,喻楠忍不住笑了起来。
事实上,那多的钱,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喻楠刚刚是一次性转了两个月的生活费。
但喻妈妈要那么认为,喻楠也没说什么。
“对,”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回复说,“是春节的红包。”
发完以后,喻楠又转回手机银行,又给自己父母的账户上划去一万五。
再次看到“转账成功”四个大字后,喻楠有些倦怠地把手机随便扔到一边。
她脸上的笑意尽数淡去,除了一种散漫的疲惫和漠然以外,不见其它的东西。
喻楠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这些天,她的睡眠稍微正常了些,不再是完全失眠,或者是嗜睡却疲惫。靠着有安神作用的食物,喻楠渐渐也恢复了以往正常的作息。
只不过她的睡眠质量不好,睡得断断续续的,并不安稳。
可能是撞了墙,脑震荡的后遗症吧。
喻楠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白纱布,有些无可奈何地想。
她或许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撞墙自救的人?
还把撞破了脑袋,撞出了脑震荡。
第57章 草原(二)
五十五.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片草原?
没有边际的、辽阔的草原。
喻楠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时,就在想这件事情。
今天,她头上的纱布终于可以取下来了,额头上虽然还有一块伤疤,但是也还好,无伤大雅。
拆下纱布,总算是可以洗头发了。
喻楠木然地坐在理发店的沙发里,旁人看她神色沉静,以为她是在思考什么东西。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搅她。
美人就是有这样的权利,叫人忍不住顺她的意。
但实际上,喻楠只是在发呆而已。
她只是放空自己的脑袋,光明正大地走神罢了。
“小姐,需要剪发吗?”洗头的小妹问喻楠。
喻楠回过神,把手里的洗发水给她。
她想了想,没有拒绝,“洗完了再说吧。”
洗头的小妹诶了一声,带喻楠去后面的洗发专区。
喻楠在洗头椅上睡下。
洗头的小妹照旧先给她按摩一番,再进行冲洗。
喻楠闭着眼,听自己耳边哗哗的水声。
洗头的小女孩年岁不大,十八九岁,最多二十岁,不过手法倒是老道。挠揉按这些手法都结合得很不错,不需要喻楠出声来告诉她该什么做。
“姐姐,我看你经常来洗,你办我们今年的会员卡没有?”洗头的小妹问道,“这回儿办卡和划算的,洗头都打折。”
喻楠睁开眼,波澜不惊地回答说,“办过了。”
她说完,眼睛向上看,看了一眼前面的洗发小妹,“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夏天就满十九了。”洗头小妹道。
那和喻楠想得一样,确实还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这么小就出来工作了啊?”喻楠说。
喻楠平时洗头的时候,都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理发师聊天。
有些时候是出于礼貌回应,有些时候,比如现在,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
“还好啦,”洗头小妹笑了笑,“我十五岁没有书念,就出来了。总得找点活干,是不是?”
那从十五岁到十九岁,都已经将近四年了,同龄人还在校园打闹读书,她已经在很努力地在学着生活。
都已经是老江湖了。
“那这么年轻就出来,有没有害怕、担心过?”喻楠问。
洗头小妹莞尔,她回答说,“那肯定是有的啊。毕竟我没学历,只能跟师傅学点技术。如果不勤快,饭都吃不起的。”
“不过也还好,我早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她笑嘻嘻的,“就算有时候压力很大,大家也会照顾我、接济我一下。反正我长得可爱,周围的姐姐们都喜欢我。”
她说完,喻楠旁边洗头椅上的洗头小妹也跟着笑。
“那可不是,就你最讨人喜欢!Alice可是我们里面最轻松的人了,她又没男朋友又没什么家里人,只管她自己一个人就好。”边上的洗头小妹说。
理发店为了走高端的路线,里面的工作人员都统一喊英语名字。
被同事一语说破隐私的Alice倒是也不生气。
她哈哈笑了一声,“那可不是?都说没爹没妈的是田里的小白菜。小白菜嘛只要管自己不在地里黄,那没根没须的,能蹦蹦跳跳多自在!”
“而且我没人爱,这么可怜,你们还不得多爱爱我?”Alice对自己旁边的洗头小妹眨眨眼。
旁边的洗头小妹状似嫌弃地吁了一声,不过脸上的笑怎么都消不了。
几个客人和洗发的小妹听了Alice的话都跟着笑。
这个Alice在理发店里,应该就是开心果的角色了。
喻楠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并不是她觉得Alice的话里有什么好笑的。
只是周围人都笑了起来,她也就跟着笑一笑罢了。否则冷着一张脸,也太异类了一些。
喻楠又闭上了眼。
没由来的,她突然想起来,她母亲年轻的时候,也似乎是从洗头小妹做到大堂经理的。
很久以前,她零零碎碎地知道了自己母亲的故事。
喻妈妈年轻的时候和这个洗头小妹很像,也是独身一人。
倒不是她没有父母,而是喻妈妈的亲妈去得早,家里只有亲爹和后妈。
喻楠记得,自己的母亲和她说过,她是恨他们的。
从滨海的那个小镇出来之后,就像是一叶小舟浩浩荡荡冲向了大海,再也没有回过头。
说来也奇妙,喻楠的母亲憎恨自己的父母,而喻楠又憎恨着她。
这或许也是遗传?
喻楠在心底里笑着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的喻妈妈,年轻时的喻妈妈,是不是也像Alice一样,给一个又一个客人洗着头,在客人、同事、朋友“她一个人可自由自在了”的话语中,咧嘴一笑?
喻楠不得而知。
“姐姐,要不要剪头发?”快洗上护发素了,Alice又问了一遍,“你想剪的话,我就去给你找理发师。”
喻楠微微睁开眼。
她默了片刻。
她保持着这一头自然的长发已经很久了。
准确的说,是太久了。
“剪吧。”最后喻楠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叹了一口气。
“那姐姐有没有熟悉的理发师?”Alice又问。
“我都可以。”喻楠说。
说完,她又阖上了眼。
一谈起剪发这件事情,喻楠就想起那个自己十六岁写的《屎壳郎》,喻楠还依稀记得自己是想拿这篇文章去参加什么比赛的。
只不过可惜自己文采并不斐然,连初赛都落选,所以这个稿件便一直被她当作一种记录,夹在了书里。
那篇文章的女儿,也是因为剪发,而被自己的父亲训斥。
而后又因为女儿的解释,让她被自己的两位长辈同时责怪。
在那个压抑的女孩面前,父母代表着蛮不讲理的权威。
他们持有随意批判她、否定她、迁怒她的权利。
所以最后,她踩死的屎壳郎——亦是她心里的家。她是她的报复,也是她的发泄。
而她踩死的这个动作,未尝不是同样地随意批判、否定、迁怒另外一个生命。
一切都是恶性循环。
喻楠有些好奇。
不知道她换了发型回到家,父母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们也会和《屎壳郎》里的父母一样吗?
这样想着,喻楠忽感几分有趣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温热的水从她的额头上轻轻地漫过。过后便是干燥的毛巾从她的脑后擦过。
大概是为了照顾客人,洗发区放的歌都很轻柔,很适合睡觉。喻楠听着,还比较喜欢。
剪发是喻楠的临时起意。
究竟该剪什么发型,喻楠也没想好。
不过去剪发总归是好的,年纪上来了之后,人就难免会缺乏勇气,几乎所有的一时兴起,在这个年龄都会被自己缺乏勇气而打败。有时就连改变自己的发型,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小姐,你好,我是为您服务的理发师,Jim,今天您想尝试什么发型呢?”理发师解开包裹着喻楠头发的毛巾,问她。
喻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面容有些病气,黑色的长发飘散下来,黑色的发和黑色的眼相衬,给人沉静的感觉。
陈珊总是说,喻楠这样子让她想起茶、想起花,那些高雅的、美的、遥不可及的东西。
可是实际上,在喻楠眼里,自己这副模样,只会叫她想起灰蒙蒙的阴雨,还有一路的泥泞。
“想试试什么发型呢?”理发师又问了一遍。
“全部剪掉。”喻楠移开看着镜子的视线。
“我要短发,很短,把脖子露出来。”她静静地说。
第58章 草原(三)
五十六.
喻楠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还有些陌生。
她的长发剪成细细碎碎的短发之后,消了她原先那种娴静温婉的感觉,将她身上的疏离和冷漠无限放大。
喻楠如常地淡淡瞟了一眼自己,镜子里,她的眼神却显得格外冷清,黑漆漆的眼里连一点光亮都没有。
还好她已经从学校里辞职,不再做老师了。
喻楠想,要不然那群学生本来就觉得她是高岭之花,这下怕是连说话都不敢和她说了。
喻楠把吐出一口涮口水,把洗漱工具放好。
不过这样的发型,最大的好处就是方便了。
她不需要再时不时撩发。
头发有些脏 ,也不用跑到理发店去洗,自己在家就能洗干净。
喻楠把脸上的面霜抹好。
今天星期天,要回家,所以喻楠早早就起了床,收拾好自己。
左手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不过是恢复了知觉,要复原还得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喻楠没法开车,只能打车回家。
这一打车就是一百多元。
毕竟是从城北,到城南,而C城的路又一贯是七弯八拐的。
车上的司机似乎很少见到头发这么短的女生,频频通过后视镜来打量喻楠。
他的视线里只有单纯的好奇,倒也不让人难受。
喻楠也就没管。
她早上没胃口吃不下东西,去星巴克买了大杯的热脱脂奶,拿在手里慢慢喝。
牛奶的醇厚,和脱脂奶特有的丝滑从喻楠的唇舌上流过。
一股淡淡的奶味在喻楠的嘴里蔓延。
她看着车窗,车窗上不知道贴的是什么膜,很反光。
喻楠在窗户上,看不清飞逝而过的街景,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今天没有穿高领的衣服。
而是少见地穿了一件低圆领的黑色毛衣,这件毛衣,还是她在自己衣柜的角落里找出来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了。
每当喻楠微微仰起头时,低圆领便让她线条优美的下颚和脖颈都露了出来,有一种优雅的美感。
当然,同时,她脖子中间一条一条横向平行的瘢痕也露了出来。
它们细细长长的,有些像石头过于干燥时,石上的裂纹。
不过没什么,喻楠盯着车窗里自己的脖子想,大多数人应该都以为是颈纹吧。
“小姐是不是专门来重庆拍照的哦?”快到目的地了,司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他以为喻楠是外地人,操着一口四不像的川普。
喻楠对他笑笑,她说普通话说习惯了,也懒得转成地方话,“不是的,我就是本地人。”
“哦!哦!”司机笑着挠挠后脑勺,“我还以为你是来旅游拍照的,看你这样子和那些网红好像啊!”
喻楠愣了一下。
她歪歪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有谁说她和网红相像。
“那我倒不是从事网红相关工作的,”喻楠说,“不过做这个职业的,一般都是些小女孩小男生吧。”
司机嗨了声,他摇摇头,“那可不一定。”
他发挥C城的哥特有的八卦本性,“自从我们城市被弄成啥子旅游打卡城了,我这一天拉的客人里面,有好多妹儿弟娃都说自己是网红。我看了哩,这些网红不网红,只要长得好看,有个性都阔以了!”
那就是说觉得喻楠长得好看,又有个性了。
喻楠有点哭笑不得,“啊,那谢谢夸奖了。”
司机有点不好意思,他摆摆手,“哪里哪里。”
“我就是觉得小姐你的发型很少见……一般女的不会剪这么有个性的发型。”司机摸摸鼻子,补充一句说道。
喻楠笑了笑。
所谓个性的意思就是与众不同,而与众不同的另外应该意思就是异类。
下了计程车之后,喻楠往小区走去。
她在女性里个子算是比较高挑的,人又瘦,穿着一身黑色的长外套,留着一头干净的短发,比她从前少了些沉静,多了点神秘。
走到街上的时候,有好几个人都回头打量她。
一般来说,女孩子留像喻楠那样的短发后,总会有些中性,甚至有些雌雄莫辨的帅气。
但是喻楠不是。
大抵是她身上的属于女性的忧郁气质太重,这样的气质足以掩了一切——她一头短发,也不过是让人觉得凌厉了几分。
以前的喻楠总是让人想到江南雨巷,抱花而去,敛目忧愁的女子。
现在的喻楠却让人想到新雪、冰湖和雪山,这些白茫茫又冷的东西。
她的眉睫上衔着的不再是绵绵的阴雨,而是有棱角的冰雪。
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喻楠站在家门口一边敲门一边想。
她还是很好奇,自己的父母看见自己这样的一头长发,会是什么反应。
仿佛和她曾经幼稚叛逆的时期呼应了似的。
喻楠记得她很小的时候,也站在门口想过类似的问题。
如果自己的父母发现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会是什么反应?
那时和她现在的心里,大概都是一样的,充满不怀好意的愉悦和的。
走廊惨白的灯光,把喻楠的身影拉得狭长。
至少这一刻,喻楠的影子,和曾经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时的影子,奇异地重合到了一起。
“呀,囡囡回来啦!”喻妈妈兴冲冲地打开门。
而在看到喻楠的那一刹那,她脸上原本的笑容凝固,“……囡囡,你这是……?”
喻楠对她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多言。
喻妈妈脸上的笑容碎到地上,她有些不敢置信,“你怎么换了这个发型?!”
“怎么头发剪这么短??”她上前几步把喻楠拉进门里,“孩子他爸,孩子他爸,你快来看看,你家闺女剪什么发型了?”
喻妈妈的手劲大,把喻楠拉得踉跄了一两步。
喻爸爸听见喻妈妈高声喊自己,他从手机里抬起头,本来还有点被打扰的不悦,“大呼小叫做什……”
话还没说完,他看到喻楠细碎的短发,表情也变了。
“囡囡,你怎么剪了这么短的头发?”喻爸爸放下手机,走了过来。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一个川字在他的眉宇间深刻。
喻楠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父母表现出的不满与诧异。
她笑了笑,“留长发留了这么多年,突然想换个发型罢了。”
喻妈妈闻言摇了摇头,更加不赞同,“你换这个发型,怎么都不和我们商量一下啊?”
她有些埋怨地拍了拍喻楠的手臂,“你这孩子,都三四十岁的人了,做事情还不想想后果,你这发型怎么出去见人啊?”
喻爸爸也点头。
他紧锁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囡囡,你这……你这头发确实不太合适,不适合女孩子……”
喻楠伸手,随意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是吗?”她有些漫不经心。
她说,“我还挺喜欢这个造型的。”
喻爸爸和喻妈妈看着自己身前的女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喻楠、喻妈妈还有喻爸爸三个人站在玄关处,一时相顾无言。
“算了,囡囡,等会儿再说这个事情吧。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坐坐,我去给你泡杯茶。”过了几秒之后,喻妈妈打破僵局,叹了口气说道。
到底是木已成舟,就算是她和喻爸爸再不认同喻楠这发型。
喻楠也已经先斩后奏,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的。
喻楠嗯了声。
她换好鞋子和喻爸爸一起往沙发上走去。
喻爸爸的眉头还是紧锁着,他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有这么心烦意乱,两条又浓又杂乱的眉毛间好像能夹死一只苍蝇。
喻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喻爸爸也没开腔,他沉着一张脸坐回沙发。
喻妈妈一边开茶包,一边数落喻楠,“囡囡,你看看你都干些什么,怎么一声不吭就剪了这么短的头发?你那头长发蓄了这么久,都不心痛的啊?”
她说着,把滚滚的开水冲到杯子里。
浓缩茶包悠悠地浮在玻璃水杯中间。
喻楠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喻妈妈也不需要喻楠说话。
她把茶给喻楠端过来,放她面前,“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事情怎么都得想想后果是不是?”
喻妈妈嗔道,“你想想,你剪这么短的头发,你去学校上班,那些学生,怎么适应得了?你好歹也是教历史的,留一头长发,那古典韵味不是一下就出来了?”
喻爸爸忍不住,也说,“女孩子就不应该剪这么短的头发!”
“你这样像什么话?”他指着喻楠,脸色不好,“不男不女的,你在学校里面叫别人怎么看你?”
喻楠侧过头,望向自己的父亲。
喻爸爸身上有着喻楠难以理解的怒气。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儿自作主张剪的短发,对全天下所有的父亲而言都一样——那样的短发,既是挑战他的父权权威,也是挑战他的男性权威。
坐在沙发中间的喻楠走了下神,没由来地想道。
她面上浅淡的笑容不变。
“没有学校,也没有学生。”喻楠看了看喻爸爸,又看了看喻妈妈。
她在他们两个震惊的眼神中轻轻地说,“我已经辞职了。”
在利落的短发里,喻楠脸上的笑容清晰可见,不再朦胧隐约。
“啪——”的一声,喻爸爸手里的茶杯碎了一地。
第59章 草原(四)
五十七.
最后喻楠、喻爸爸还有喻妈妈还是坐上了饭桌,来谈这件事情。
喻妈妈喊喻楠回家,本来也是说的春节都没见到她,喊她回来看看吃顿饭。
桌上的菜挺多的,尽管只有三个人,喻妈妈却实打实地做了三荤两素一汤。
只是可惜这顿原本应该美味的饭菜,现在变得如同嚼蜡。
“……囡囡,你真的从学校里辞职了吗?”喻妈妈夹了一筷子的花菜,问喻楠。
她现在都无法相信这件事,“当大学老师多好啊,工资又高,社会地位也高,还受人尊敬,你怎么就要辞职了,这简直是太匪夷所思了……”
喻楠对自己的母亲短促地笑了一下。
“但是,我已经申请辞职了。”她说。
喻爸爸把手里的碗摔到桌上。
碗砸在桌子上的声音充满沉重感。
这大概是他这几年最生气的一次,“喻楠,你一天都在想些什么?剪这么短的头发就不说了,辞职又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工作、过的生活,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你还不知道珍惜,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到底想做什么啊?
喻楠嘴角的笑不变。
“那就把我现在做的工作、过的生活给那些做梦都想做的人吧。”她垂下眼,淡淡地回答说。
“你说的这都是一些什么话?”喻爸爸感觉喻楠是在敷衍自己。
他脸上的怒气乱窜,如同一块一块的脓包在他的脸上游走。
自从喻旭出生了之后,他就修身养性收敛了自己的脾气。但是其实,喻爸爸这样一副发怒骇人的样子,才更贴合喻楠记忆里自己的父亲。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喻爸爸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像牛一样,“我看你是和周平离婚力得脑子不清晰了是不是?做这么荒唐的事情,还辞职?喻楠,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喻妈妈听见“周平”两个字,就赶忙阻止身边的喻爸爸。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她拍了拍自己丈夫的背,给他顺气,“囡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吃饭!先吃饭!”
喻妈妈给他夹了两筷子的菜。
喻爸爸听喻妈妈来劝自己,也只能把气又咽回去。
他瞪了喻楠一眼,拿起碗,埋头刨了几口饭。
喻妈妈安抚好他,又转头看向喻楠,有些无奈,“囡囡……你这个辞职,还能撤回不?”
喻楠摇了一下头,如实回答,“不能的。”
辞职申请,她都已经递交到副校长那里了,说什么也不可能撤回。
“真的不能啊……”喻妈妈呐呐道。
她也愁容满面,“你也真的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和家里商量商量?”
她有些责备地看着喻楠,“你这样真的是太突然了。”
喻楠把嘴里的菜吞下去。
她擦了擦嘴巴,“工作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不是吗?为什么一定要和你们说?”
喻楠有些疑惑地问道。
她的声音很平缓,没有多少情绪。
她也真的只是在疑惑。
但是和以往一样,她的话,再次叫自己的父母发怒。
“你这是什么态度?”喻妈妈放下手里的筷子,也翻脸了,“我好声好气地和你说话。你是拿什么态度对长辈的?”
喻楠平和地看了喻妈妈一眼。
她放下手里的碗筷,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巴。
喻楠知道,又到了吵架的时间了。
这样的母亲,她太熟悉了。基本上是每一次家庭争吵一触即发时的模样。
道理说不通,便在态度上借题发挥,这几乎是所有家长与自己的孩子对峙时,必用的手段。
和胡搅蛮缠也差不多。
说来也是有趣,喻楠家里总是有着一个天平,它仿佛是会自动调节这个家的一样,把合适的砝码放在合适的位置。
比如现在喻妈妈发起火来,喻爸爸身上的火气便消了不少。
至少,他面上不再像先前那样阴沉,而是又回到了先前沉默寡言,只皱眉注视着喻楠。目露不满罢了。
喻妈妈看喻楠没说话,心里的火气却没有下降。
“喻楠,你多大的人了啊?做事情怎么一点都不带脑子??”喻妈妈问她。
“你想想!!你现在的工作仅仅只是为了你自己吗?你已经这么大了,你要负责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我们!身为你父母的我们,难道你不应该负责吗??”
喻楠垂下眼,安静地听完自己母亲的话。
她依旧波澜不惊,仿佛自己母亲那些带着刀子一样怒气的话语,不是冲着她来的。
喻妈妈还在继续说,“你辞掉工作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是觉得我和你爸没读过多少书,不配知道这些??”
她说完,胸口起伏,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喻妈妈停顿住了,喻楠才抬起眼看自己的母亲。
她说,“妈,你总是很喜欢和我说‘是不是觉得我没文化,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怎么怎么样’。”
喻楠没有回答自己母亲的任何一个问题。
她只自顾自地说,“其实我思考过,为什么你总是喜欢说这句话。翻来覆去,这句话,你说了好多遍,这么多年了,也还是在说。”
餐桌上暖黄的灯光铺散而下,照脸了喻楠如今碎碎的短发,干净的脸。
她的神情有些广远,像远山,但是又有点像天际的悠云,有点飘忽不定。
这一刻,坐在喻楠对面的喻妈妈,竟也不知道喻楠是看着她,还是没有看着她。
“我想,妈,一直以来,都是你看不起你自己罢了。”喻楠说。
“你看不起没读书的自己,也看不起做了一个失败婚姻下的家庭主妇的自己。”
喻楠凝视着自己的母亲说,“你觉得自己很蠢,你为你做过的很多决定都感到后悔。”
喻妈妈一时怔然。
喻楠和喻妈妈的眼睛其实长得有些相像,都是狭长上调的。
不过喻妈妈年轻的时候,眼角眉梢里都是刻薄与计较,而喻楠则永远都是冷漠和疏离。
一边的喻爸爸听完喻楠的话,又一次紧锁住眉头。
他对喻楠呵斥道,“喻楠,你和你妈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你一天神神叨叨些什么?”
喻楠移开放在自己母亲身上视线,又看向自己的父亲。
“不要对我大喊大叫,”她淡淡地说,“这样既不会显得你有多威严,也吓不到我。”
“你!”被喻楠这么直接顶撞,火气又一次涌上了喻爸爸的脸。
这次他的脸都被这股气燃得通红,“你放什么屁话?”
他站起来,狠狠地拍了拍桌子,“老子教训你还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人?”
喻妈妈回过神,她赶紧拉住喻爸爸,“你这是在做什么?孩子他爸,快坐下!”
可惜喻爸爸甩开了她的手,他站起来,喻楠看见他把自己粗糙宽大的手握成拳头。
而喻楠却静静地看着他。
她望着自己的父亲。
就身高来说,喻爸爸确实是比喻楠要高出挺多的。
他站起来瞪着喻楠时,一种身高差和体格差的压迫感袭来,也并不奇怪。
喻楠看着自己的父亲,她想起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确实是惧怕自己的父亲,也惧怕自己的母亲的。
因为他们都比她高大,任何一个他们的打骂和怒吼,都会叫她心惊胆战。
不是怕被打的痛,也不是怕被吼的难受。
而是怕在被拳打脚踢之前,父亲一步又一步把自己逼到墙角,看她蜷缩起来。
而是怕在被说教责骂前,母亲一脚又一脚的踹门声,一声又一声,仿佛要把她浑身的骨头都踩得稀巴烂。
不过现在,喻楠心中一片平静。
她看着自己气势汹汹的父亲,反而笑了起来,“爸,你要打我?”
喻爸爸被喻楠问得一愣。
“你一直说你对我怀有愧疚。”喻楠笑着说,“其实你不是对我有愧疚,是对妈妈有愧疚吧?”
喻爸爸和喻妈妈都懵在了原地。
第60章 草原(五)
五十八.
饭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喻楠和喻爸爸,还有喻妈妈谁都没有说话,他们都举起碗,安静地吃饭。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只有筷子碰到碗碟和人咀嚼饭菜的声音。
没了粉饰之后的和谐,也没了两厢对峙时的剑拔弩张,饭桌上的两代人脸上,都带着说不清的表情。
很复杂,又很空白,好像是人终于把脸皮掀,露出了自己的血肉一样。
喻楠满脸的冷淡。
在回到家之前,她早早地就想过自己会遇到的各种各样的情景。
比现在这样激烈百倍的可能性,她也不是没预想过。
而现在这样风平浪静的状态,倒是有点让喻楠意外。
大概是恰好戳中他们的痛点了吧,喻楠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父母想到。
喻楠一直都知道婚姻关系,永远都是自己父母最避而不及的问题。
就算是过了这么多年,身为他们大女儿的她已经三十四岁了,对于他们之间以往给对方、给自己的伤害,他们依旧如避蛇蝎不愿谈论。
自己的父母,喻楠清楚他们,他们就是那种任由沉疴糜烂,也不去撒消炎药的人。
只不过,喻楠没想到的是,这对他们来说,会是这样让他们仓皇的问题——她不过是说了几句,他们便闭口不再言语。
喻楠垂下眼,一边咀着嘴里的菜,一边思绪飘忽地想:所以,在过去几年,包括现在,自己的父母究竟是以怎样的身份来劝说她的婚姻的?
作为过来人,还是作为失败者?
她也不知道。
“……囡囡。你辞职了,以后准备做什么呢?”喻妈妈突然打破饭桌上的默然,开口问了出来。
她岔开话题,又一次将话语归到喻楠身上。
喻楠神情不变,“以后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没说自己具体要做什么。
喻妈妈啊了一声,她有些僵硬地笑了笑,“是什么工作——方便给我和你爸透露透露?”
“说不定我们也能给你参谋参谋,是不是?”喻妈妈说。
喻爸爸也看向喻楠。
他也想知道自己女儿今后会换什么工作。
有什么工作是比大学教授更好的?
喻楠放下手里的碗,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日素淡的笑,而是眉眼弯弯,充满愉悦的一种微笑。
“一定要说工作,”她说,“可能是荒野求生吧。”
喻妈妈脸上原本缓和的表情又一次僵硬了,“荒野求生——这是什么意思?”
“囡囡,你别逗我了,好好说吧。”她笑得有些勉强。
明明她是清楚,自己的女儿是从来都不会说笑的类型,任何话从她的女儿说出来,可能并不全面,但一定是真的。
喻楠脸上的笑消了下去。
“如果你们一定要知道,”她说,“你们可以理解为我打算去旅游,去很远的地方,去很多的地方。”
很显然,喻妈妈不能理解,她的脸上全是一种困惑。
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女儿要放弃优渥的生活,去做这样匪夷所思、毫无逻辑的事情。
喻爸爸也又皱起眉。
“你这是在胡闹你知道吗?”他说,属于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威严从他的话语里迸发,“你多少岁了,还学那些年轻人来一场什么……‘想走就走的旅行’?”
“你今天就立马去学校,找你们校长说清楚!马上回学校上班!”他命令道。
语气里全是不容置疑。
喻楠却并不为自己父亲发号的施令所动容。
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说过了,我已经辞职了,我的辞职信已经递交给了副校长,无法撤回,我也不会去撤回。”
喻爸爸的两边的腮帮子鼓动,他的怒气又一次涌了上来。
“那要我亲自去你的学校,找你们学校的校长吗?”喻爸爸阴沉着脸问。
喻妈妈在一旁呐呐不敢说什么。
喻楠还是那副漠然的神情,“那你就去吧,你说你是我父亲,你要代替我去上课,去上班,去课题研究,去领薪水和奖金。”
喻爸爸气急地一巴掌拍到饭桌上。
桌上的碗碟都被震动了一瞬。
“你看看你女儿啊!你教出什么东西?”他转头,对着喻妈妈怒吼。
喻妈妈也并非是软弱的一辈。
她毫不示弱,“什么叫我教的女儿?女儿是我一个人生的,一个人养的吗?你是死的吗?”
她发起怒来,声音尖锐得好像要把自己几十年的气都捅出来。
喻楠歪歪头,静静地看着他们吵。
“我不管!你去管你的女儿——叫她给我回去好好上班!”喻爸爸语气强硬地与喻妈妈说说。
喻妈妈眼睛瞪得老大,“上班!上班!上班!这是自己的事情!我能管得了什么?你是没长嘴巴还是怎么样?!什么都要我来管!?”
坐在一起的夫妻两人,此时就像是仇人一样,彼此之间浑身都是刺。
喻楠一手托住自己的头。
她看着面前争吵得面红耳赤的夫妻。
他们喘着气,一个像发怒的牛,一个像尖叫的鸟。
“你们在争什么?”喻楠问,她的声音很平和。
“在争是谁把我养大的吗?”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母亲和父亲。
喻爸爸和喻妈妈看着自己已经年到中年的女儿。
如果他们愿意仔细地看一看喻楠,他们心里一定会生出一种戏剧性的荒谬感来。
这个他们对面,他们熟悉又不熟悉的短发的喻楠,好像变成了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的喻楠。
她也是这样坐在他们的对面,听他们彼此之间吵闹,听他们一起吵闹自己。
只是不同的是,那时的喻楠会大喊、大叫、甚至会摔东西,流眼泪,而现在的喻楠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爸,”喻楠望向自己的父亲,“你什么都不会,你就是个巨婴。你只知道大吵大闹,在我未成年的时候,你除了回来和妈还有我吵架,你除了命令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你除了摔门而去。你什么都不会。”
“你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你总是让自己的妻子哭,让她歇斯底里,让她发疯发怒,让她感到自己被践踏。”喻楠说,“我知道你和妈背后那些夫妻之间的龌蹉,你们做大人的时候,总以为子女什么都不懂——其实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的烂人。”
喻楠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丁点的起伏。
她没有愤怒,这些指责意味的话从她的嘴里吐出来,甚至并未包裹恨意。
说完后,喻楠不再看自己的呆滞的父亲。
她看向自己的母亲,喻妈妈正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妈,你不是一个好母亲。我幼年的时候,你和爸把我甩到乡下,我六岁的时候,你们把我接回来。你沉溺在自己的痛苦、自己的世界里,你漠视我,你伤害我,你对我恶语相向,你对我拳打脚踢。”
“你把十一岁的我赶出家门,叫我去死,你改十五岁的我的高中志愿,你认为我达不到,你说要把十九岁发病的我送进精神病院。你说我是疯子,要死就一个人死,不应该拖累你。”
喻楠说,“作为母亲,你不尽职。而作为妻子,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在你的丈夫第一次出轨,第一次打你骂你,第一次把你的尊严踩在脚下,就和他离婚。”
喻楠说话的气息一直很稳。
她像是宣读审判的法官,面目冷漠又好像有一种隐约的悲悯。
而喻妈妈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这个年仅五十六岁的女人,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
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年轻时的眼泪没有流完流尽,又在她如今的眼里潜藏。
她在二十一岁的时候生下了喻楠,那时她年轻,漂亮,贫穷,居无定所,到处漂泊。
她怀着对自己父亲和后母的恨,她怀着对她的当时的对象、如今的丈夫的憧憬,怀着对一座全然陌生的大城市的爱与向往,生下了喻楠。
不知道是喻楠哪句话,叫三十多年前、四十多年前的很多事情突然被喻妈妈想起。
她想起在怀喻楠的时候,她在那个潮湿又闷热的地下室,摸自己的肚子,对自己的孩子说,希望你以后要快快乐乐地长大,不用变得很优秀,但是也不能太差劲,要做一个对自己负责的人。
她想起,她还是少女时,她睡在那间田野里有人吊丨死的房子里。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一边害怕得流泪,一边告诉自己她不要成为自己的爸爸,也不要成为自己的后妈。
她要对自己的孩子很好,要给很多的零花钱,叫他或者是她能出门和同学玩,别的孩子吃什么,他或者是她也可以吃什么,别的孩子玩什么,他或者是她也可以玩什么。
但是好像这些记忆、这些感受,都来得太晚。
她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已经年近中年了,三十四岁了,结了婚又离了婚了。
成年人的哭总是无声的,喻妈妈流泪时也没发出什么任何声响。
她只攥着餐巾纸,哭得脸上的皱纹都红了起来。
喻爸爸给她递过纸,她定定地看着自己身边这个也已经年老、不再身强力壮的丈夫。
这到底是为什么?喻妈妈想。
她感觉自己的眼泪滚烫。
但是,也不过是几秒的停顿,喻妈妈终究还是接过了纸,那只同样衰老粗糙的手递来的纸。
“我和周平离婚过后,我身上的财产已经有很多了,”喻楠看着自己的父亲,也看着自己的母亲,她说,“我找专业估价的人看了,只是流动的金额,差不多也有三百多万,那三套房子我不准备卖,就租出去收租金吧。一个月怎么都有一万多的租金了。”
“那三百多万,我会全部都给你们。”她说。
“从今以后,你们要好好地生活,不要再让对方难受了。”喻楠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她两鬓的短发微微拂动。
喻楠擦干净自己的嘴巴,也不再多说,她拿起自己的外套,往门口走。
该说的都说完了,她没什么好说的了。
“……囡囡,那你呢?”喻妈妈哗啦一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开。
她的眼睛很红,眼周的皱纹浮起,看起来很沧桑,“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喻妈妈问。
喻楠回过头。
她注视着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父亲。
她的母亲脸上的泪痕明显,她的父亲没了怒气,全是一种茫然。
他同样回望着喻楠,眼里全都是怔然。
——身为父亲,他总是没有身为母亲的喻妈妈,更了解自己的女儿。
或者说他也从来没有走进过自己这个女儿。
喻楠站到了玄关处,她干净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
“我要去很多地方,”她说,“大概再也不回来。”
而后,她抚上门把手。
“吱呀——”一声,喻楠把沉重又老旧的门拉开。
门外的风把她细碎的短发吹得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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